田园与劳作

成家以后，田地需要扩大

储光羲《田家杂兴八首》其一，先写春至，随后写一家人的安排：

田家杂兴八首·其一

春至鸧鹒鸣，薄言向田墅。 不能自力作，黾勉娶邻女。 既念生子孙，方思广田圃。 闲时相顾笑，喜悦好禾黍。 夜夜登啸台，南望洞庭渚。 百草被霜露，秋山响砧杵。 却羡故年时，中情无所取。

鸧鹒即黄鹂，春天鸟鸣，1人也往田间去。薄言是《诗经》中常见的语气词，写乡居生活，听来朴素古雅。后面接着说一人劳作难以支撑，于是娶邻女，想到将来养育子孙，又要多开田圃。婚姻和置田没有另起郑重的话头，都在一个人的家常自述中说了出来。

诗中人说娶妻，先说劳动上的需要，2口气很直率。夫妇一同经营田地，收成又关系着将来养育儿女，成家以后所操心的事跟着增多。既念与方思相接，正写出这样的筹划：眼前多一份劳力，也须为以后多几口人的生活作准备。

“闲时相顾笑，喜悦好禾黍”写劳作间歇的相视而笑。3两人经营的庄稼长得好，日子也就有了盼头，夫妻间的亲近连着共同生活的希望。诗没有另说多少恩爱，禾黍的长势和这一笑，已使人感到他们愿意把日子过好。

从禾黍的欢喜到秋夜的远望

写到夜夜登台、南望洞庭，4诗中人又显出难以安坐的心事。春天成家时有对收成的期盼，到了霜露渐多、砧杵响起的秋天，又羡慕起从前无所牵挂的日子。夜夜写登望不止一次，结尾的却羡，也使前半的相顾笑有了另一层生活背景。喜悦与负担都在成家以后增加，他所怀念的，是从前心里没有这么多所求的轻松。

“百草被霜露，秋山响砧杵”使一年从春鸟鸣转入秋声。5砧杵是捣衣的工具，秋日备寒衣的忙碌，通过山间传来的声音进入诗中。早先盼禾黍长好，如今又逢草木衰落、准备过冬，乡居生活随着季节不断有事要做。末尾说中情无所取，念及从前的无求，也带着经历这些日常筹划以后的感慨。

前后心情虽有变化，七个偶句一直用墅、女、圃、黍、渚、杵、取等上声字押韵。禾黍的喜悦与砧杵的秋声因此读来仍然相续，临到无所取，像同一个人在慢慢说完自己的家事。诗的长处也在这种坦率里：愿意成家过日子，有时又会怀念从前，并不须把心情说得处处一致。

董其昌后来把这首诗写成楷书立轴，6今藏故宫博物院。轴上录出的婚姻、禾黍与秋山，是这一整段田家自述，末款另谈取法徐浩、颜真卿的笔意。诗句也在这种书写中流传：董书用广园圃、披霜露，与正文所取广田圃、被霜露稍有不同。

图版 ·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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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收后的欢喜有怎样的限度

王建《田家行》从男女的喜色写起：

田家行

男声欣欣女颜悦，人家不怨言语别。 五月虽热麦风清，檐头索索缲车鸣。 野蚕作茧人不取，叶间扑扑秋蛾生。 麦收上场绢在轴，的知输得官家足。 不愿入口复上身，且免向城卖黄犊。 田家衣食无厚薄，不见县门身即乐。

男子语声欣欣，女子满面喜色，7连平日容易说出的怨言也少了。王建先写农家的高兴，让人觉得这一季生活应当不错；直到后面说出输官足，才知道这份高兴所求的是什么。开头的欢喜没有作假，读到后来，它所包含的辛酸反而更重。

麦熟时虽热，风吹过麦田还觉清凉，屋檐下又有缫丝车索索作响。8粮食与丝绢都在收获、加工，一家的生活显得忙碌而有希望。麦风清写出劳作时的一点舒畅，缲车鸣又使人听见劳动的声音，诗中的丰收有很具体的景象。

接着写野蚕的茧无人收取，9任它化成蛾，在叶间扑扑飞动。缲车的声响与蛾翅的扑动相连，蚕丝生产的丰足被写得很热闹。野茧任它化蛾，正衬出家蚕收获之多；农人对这一年的收成有把握，后来敢说输得官家足，前面已经有了依据。

“麦收上场绢在轴”，麦已运到场上，10绢也织在轴上，接着就说的知输得官家足。的知是确实知道，农人高兴，是终于能凑足官府要求的粮绢。不愿入口复上身并非衣食已经充裕，他们连给自己留吃穿的愿望也放低了，只盼今年用不着再进城卖牛。

黄犊长成可以耕作，11卖掉虽能应急，也会损及往后的生产。免卖黄犊，才算保住下一年的一点依靠；末了再说不见县门身即乐，12衣食好坏都退到其次。忙了一季，只求不用为欠输而奔县门，这样的知足使开头的喜悦带着苦味。王建写赋税沉重，不另加斥责，让农人自己说出愿望已经低到什么程度。

从农人的话转到观察者的自惭

这首七言乐府一路从男声女颜写到县门，前半的声色越充足，后半的愿望越令人难过。麦与绢原本该供一家吃穿，农人先想到的却是输纳，最后能留下黄犊就觉得庆幸。韦应物写《观田家》，还从这样的处境中看到了领俸禄的自己。

韦应物《观田家》则在末尾把自己放进这种关系：

观田家

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 田家几日闲，耕种从此起。 丁壮俱在野，场圃亦就理。 归来景常晏，饮犊西涧水。 饥劬不自苦，膏泽且为喜。 仓廪无宿储，徭役犹未已。 方惭不耕者，禄食出闾里。

春雨使草木更新，春雷又催人下田。13田家几日闲接着这番春意，问的正是一年难得几天休息：丁壮都在田里，场圃也要整治，春天开始，整日的忙碌又开始了。写景的人觉得草木新鲜，耕作的人还得趁节候投入劳作。

归来景常晏，天色已晚，14人还要到西涧饮牛。常字说明这样的晚归时常发生，牛又与人一同度过忙碌的一天。诗没有列举劳作如何艰苦，只在归家路上多写这一件事，人的疲惫和照料牲畜的责任都能感到。

农人饿着肚子劳作，还为好雨而高兴，15因为庄稼有了长好的希望。可家里没有旧粮，徭役也没结束，这场雨还不能使眼前的日子宽裕起来。饥劬不自苦写他们把辛劳暂且放在一旁，心思都在年成上；越盼收成，仓中无粮的处境越令人忧心。

末联方惭不耕者，16承认自己不耕而食，俸禄正来自眼前这些人的劳动。出字追到官俸的来处：农人连存粮都没有，还要供养官府中的人。惭愧因而不只是怜惜辛苦，韦应物也把自己放进了这份不平衡的关系之中。

烧畲的火光怎样变成劳动的叙事

温庭筠《烧歌》篇幅较长，保留了南方山地烧畲的多个环节：

烧歌

起来望南山，山火烧山田。 微红夕如灭，短焰复相连。 差差向岩石，冉冉凌青壁。 低随回风尽，远照檐茅赤。 邻翁能楚言，倚锸欲潸然。 自言楚越俗，烧畲为早田。 豆苗虫促促，篱上花当屋。 废栈豕归栏，广场鸡啄粟。 新年春雨晴，处处赛神声。 持钱就人卜，敲瓦隔林鸣。 卜得山上卦，归来桑枣下。 吹火向白茅，腰镰映赪蔗。 风驱槲叶烟，槲树连平山。 迸星拂霞外，飞烬落阶前。 仰面呻复嚏，鸦娘咒丰岁。 谁知苍翠容，尽作官家税。

烧畲是先焚烧地面草木、再行耕种的方式。17温庭筠先从远处望见山火，火光忽灭忽连，顺岩壁上升，又把茅檐照红。等邻翁开口说楚越风俗，壮观的山火才与当地人的种田生活联系起来。诗从好看的火光写到辛苦的劳作，最后又写收成的去向。

“微红夕如灭，短焰复相连”写火色时隐时现。远处一点红光像要熄灭，短焰又连了起来；差差、冉冉接着写它参差烧向岩石，渐渐升上青壁。看似将尽的火仍在蔓延，山势与风向使每一处火光都不同，望山的人也很难一次看清。

低处火焰随回风敛去，远处茅檐还映着红光，山火已经逼近人家。开始只见南山上一片火色，写到檐茅赤，便令人关心住在那里的农人。邻翁随后倚着锸说话，18手里的掘土工具使他与田地相连，欲潸然又让这番介绍先带了泪意。

老人说烧畲为早田，继而讲到豆苗、家畜、赛神与求卜，内容都是这片土地上怎样过日子。温庭筠先看火，随后听人说，又将劳动中的祈愿写得很细。老人为什么想落泪，诗没有立刻解释；直到最后的官家税，才使人知道这些辛劳和希望受着怎样的压迫。

声音、祈愿与收成的去向

豆苗细小，篱花开在屋前，19猪归栏，鸡在场上啄粟。烧畲之外，农人也经营田圃、饲养家禽，山村里有他们想要维持的一家生活。后面赛神、求卜所盼的丰年，也关系着这样的日常能否安稳。

新春雨晴，人们忙着赛神，20又带钱求卜，隔林传来敲瓦的声音。农事受天气影响，收成难有把握，祭祀、占卜给来年的劳作添一点可以相信的希望。卜后回到桑枣下，再带镰烧草，21祈求神明与自己出力并在一起，都是为了这一年的收成。

诗中的声音从火光转到赛神、瓦卜，又回到山火与祈年，换韵也随这些场面而变。晴、声、鸣连着春雨与求卜，最后嚏、岁、税又将人的呼声、丰年的期盼和官府的征取连在一段。生活原本很热闹，诗声到末尾收住，收成的去向才显得格外冷峻。

再烧时火星飞得很高，灰烬却落到阶前，火光比开篇的远望更贴近村居。接下来仰面呻嚏与鸦娘咒丰岁相连，22祈年的声音又在一片烟火中响起。前面赛神、求卜，到这里烧草时仍在求丰年，农人对收成的期盼始终没有放下。

祈年的声音未歇，末尾忽说谁知苍翠容，尽作官家税。23苍翠是农人盼望的庄稼长成之色，说到尽作，又像辛苦种出的东西全要归给官府。这样的愤激把老人起初的泪意说破了：他们出力、占卜、祈年，收成再好，也很难为自己多留下什么。诗中对丰年的盼望越真切，税负带来的痛苦越深。

王建让农人说能免卖牛就是乐，温庭筠让祈求丰年的声音接着尽作官家税，两首诗都把生活愿望与征敛放在一起。写出好收成、热闹场面，也就写出了农人本来可以期待的日子；正因这种期待有吃穿、牲畜和一家生活作内容，末尾的辛酸才具体而沉重。

官员行过田野，想到归耕

苏轼赴徐州石潭谢雨途中作《浣溪沙》五首，24其中一首写道：

浣溪沙·软草平莎过雨新

软草平莎过雨新，轻沙走马路无尘。 何时收拾耦耕身？

日暖桑麻光似泼，风来蒿艾气如薰。 使君元是此中人。

石潭谢雨，是久旱得雨后向神明致谢，苏轼身为徐州地方官，也关心这场雨能否使农田得到润泽。道上草木新鲜，轻沙无尘，行马经过时身心都觉舒畅。韦应物从雨中看见农人开始忙碌，苏轼在这首词里先写雨后田野的可亲，接着生出归耕之想。

何时收拾耦耕身，问的是自己何时能卸下眼前事务，归田耕作。耦耕令人想到《论语》中的隐者长沮、桀溺，25收拾又是很家常的说法，像想把这一个忙碌的身子安排妥当。走在田野里，眼下毕竟还是使君，归耕只是念头；下片转写桑麻与蒿艾，把这份亲近说得更细。

日光照着桑麻，满眼油亮，26像泼出来的一样；风吹蒿艾，又带来浓郁的草木香。泼与薰把光泽和气味写得饱满，田野的吸引正在这些可亲的感觉里。桑麻又是农家衣食所需，看它长得好，也会想到这一场雨给乡村带来的好处。

使君元是此中人，苏轼以本来也是乡野中人自许，回应上片的归耕之问。他为年景好转而欣喜，也羡慕田间生活可以亲近草木的自在。使君的称呼还在句中，亲近田园的心意已经说得毫无隔膜；词中这份畅快，与韦应物认出禄食来处时的自惭，是官员面对田野时不同的感受。

溪头春色里，有人家的生产安排

辛弃疾《鹧鸪天·代人赋》把春色写到乡村日常之中：

鹧鸪天·陌上柔桑破嫩芽

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 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

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 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桑叶才破嫩芽，邻家的蚕种已经孵出一些，27两句写春来，也写村里正在开始的生产。破字使嫩芽有撑开枝皮的力量，些又只说一点点，像平常邻里说话的口气。说话人知道东邻养蚕的消息，对乡间春色的亲近不只来自观赏，也来自对农家日子的熟悉。

平冈上黄犊鸣叫，斜日中的寒林又有点点暮鸦。两句先写草坡与树木，再让牛声、鸦影进入，视听相接，春天的乡野显得疏朗而有生气。鸣写活泼的声音，点写远处小小的形影，动物在景中各有样子。

同是黄犊，王建写到的是农人怕把它卖掉，辛弃疾写它在细草间自在鸣叫。牛犊与田家生活的关系未变，诗里的心情却随所关切的事而异。辛词一路写农事初起时的生意，不见王建笔下急于输纳的焦灼，才有从桑芽、蚕种到春草放牧的舒展。

山有远近，路有横斜，过片两个短句使目光从春草、寒林向外伸去。青旗引出卖酒的人家，28乡村不只是可看的风景，也有可以停步交谈、沽酒歇息的地方。沿着这些路走，农人的居处与店家都在春色之中。

结尾把城中桃李的愁与溪头荠菜花相对。桃李怕风雨摧折，溪边不起眼的小花正在自在地开，辛弃疾索性说春在这里。桑芽、蚕种、黄犊一路写来的生意，到荠菜花上收得格外亲切；可爱的春光，也在这些平常、容易被忽略的东西里面。

荠菜是乡间可食的野菜，如今诗人留意的还是它的花。田园生活有赖草木，也在草木生长中得到欣喜，吃用与赏看并不总须分开。苏轼所亲近的桑麻、蒿艾，辛弃疾所欣赏的桑芽与荠菜，都是农家周围熟悉的植物，乡村的美正连着这样的生活。

储光羲写成家后的欢喜与牵挂，王建、温庭筠写辛苦所得与官府征取，韦应物又由此想到自己的俸禄；苏轼、辛弃疾亲近田园，也各有身处其间的感受。乡村的美好与艰难，都在这些经历里。诗人有时向往归耕，有时为农人不平，所关切的内容各有侧重。桑麻、黄犊既是景物，也关系着一家人能否过活，田园的亲切与辛酸都连着这样的生活。

图版 ·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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