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成大

从仕宦道路回到石湖

范成大生于1126年，卒于1193年，字致能，号石湖居士，吴县人，家乡在今天的苏州。他出生的次年，北宋覆亡；他所经历的仕宦生涯，始终处在南宋与金对峙的格局中。绍兴二十四年，即1154年中进士以后，他做过地方官，出使过金国，又先后任职于桂林、成都等地，一度进入朝廷的中枢，晚年才较长时间居于故乡石湖。

出使北方留下《揽辔录》，广西任职留下记述当地物产风俗的《桂海虞衡志》，从四川东归又有《吴船录》。范成大在沿途观察道路、河流、作物、饮食与地方习惯，留意不同地方的人怎样生活。这样的兴趣贯穿他的地理记述与诗歌。

他办事时也习惯追问一项制度落到各户以后怎样运作。《宋史》记处州百姓因差役争讼，他筹办义役，按贫富出资买田，以田的收入帮助轮到服役的人家。1修通济堰时，又寻访旧迹，设堤闸和水位尺度，使上、中、下游能依次灌溉。2人的负担随家境不同，水的去向随地势不同，都需要细分到实际条件中安排。《四时田园杂兴》写低田排涝、高垄提灌，写有人买不起田只好采菱，也采用这种逐家辨认差别的目光。

他对人的取用也有较宽的尺度。任职四川时，招致有才具者进入幕府，各按所长使用，不拘小节，突出者再向朝廷荐举；3陆游与他以文章相交、不守常礼的往来，就在这样的幕府生活中发生。写诗可以有对旧都的沉痛，也可以容纳田家的笑语、儿童的模仿和乡间的殷勤。那些轻快场面并没有被债租的痛切全部盖住，不同人家仍有各自度日的办法和彼此相处的兴致。

范成大与陆游、杨万里、尤袤并称南宋“中兴四大诗人”。陆游曾在他的四川幕府任职，两人有诗文往来；杨万里也为他的集子作序。后来选本常以“爱国”“田园”“自然”区分几人的题材；在当时，他们身处相近的时代局势，通过幕府共事、书信和题序持续交往，讨论彼此的新作。

石湖位于苏州城外，水道、村落与城市之间往来便利。范成大的晚居生活仍然有亲友、访客和书信。现存的一封草书尺牍，开头问候雪后起居，接着谈表亲出仕后邻里交往渐少，又解释受托之事尚未办成。4信里说“愈无聚首一笑之适”，与诗集中反复出现的乡邻、亲友和节日聚会正可互相参照。

诗与图像 ／ 南宋 · 1191年 · 纸本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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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经过的旧都

1170年，范成大出使金国，经过原属北宋的地区。此次国书主要请求宋朝陵寝之地，孝宗还希望改变双方受国书的礼仪，免去有损国体的安排。范成大曾请求把这一项也写入国书，没有获准，便另写奏疏，带入金廷呈递。《宋史》记金主左右执笏催他起身离开，他仍坚持要将奏疏送达；回到馆舍后，金主才遣人取走。5他此行既在观察故地，也在承担一场随时可能受辱和遇险的交涉。

诗中的城郭与道路因此带着特别的历史意味：使者眼前的地方，曾是本朝的都城，当地百姓的记忆与等待恢复的岁月纠缠了几十年。6《州桥》把金廷交涉的经过留在诗外，让沿途父老转过来询问使者。一个需要向强邻呈书的人，同时也面对本朝旧民关于归期的追问：

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
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

州桥在汴京，桥南桥北连接旧日的御路。诗的第一句把地点指出，第二句随即把空间中的遗迹与人的等待连起来。朝廷仪仗已经离去，父老仍用“驾回”想象皇帝重返旧都。“年年”把叙述从眼前推向此前的等待：来访的使者只经过一次，他们却年复一年生活在这里。

后两句把发言的位置交给了父老。第三句读到“询使者”，句法还在向下延伸，所问的话留在末句。七言绝句通常每句可以形成较完整的意思，这里却用一个引出话语的动词，把第三、第四句紧紧接在一起。诵读时，第三句末虽有停顿，心里仍在等待下文；末句说完，全诗也随那个问号结束。

“几时真有六军来”问的是可以兑现的归期。一个“真”字，使盼望中隐约透出父老的期待与眼前现实之间的距离。父老“年年”等待，一再落空的愿望，使此刻的发问同时带着急切与疑虑。范成大没有续写使者的回答，读诗的人于是与他停在同一个难以回答的位置上。

这首诗的政治感情通过一场问答表现出来。与陆游在《书愤》中回顾个人壮志的写法相比，《州桥》让使者退到被询问的一边。这样的叙述安排后来也常出现在范成大的农事诗中：写诗者了解事情的来由，村民却有自己的口气和自己的要求，他们的话可以直接占据诗的结尾。

田家怎样开口说话

范成大早年的《催租行》已经显示了这种写法。诗的事情发生在缴租之后，开篇说农户已经拿到收据，催征的人却又来到门前：7

输租得钞官更催，踉跄里正敲门来。
手持文书杂嗔喜：“我亦来营醉归耳！”
床头悭囊大如拳，扑破正有三百钱。
“不堪与君成一醉，聊复偿君草鞋费。”

“钞”是缴纳租税的凭据。农户已经缴清租税，仍须应付额外的催索。诗先写里正拿着文书登门，继而由他自己说出要吃酒的意思；床头的钱囊被打破以后，农户又以极其客气的口吻，称那几百钱只能偿付对方的草鞋费用。强弱关系藏在双方说话的方式里，索取者可以直言，出钱者还要赔礼。

对白中的“我亦”“耳”“聊复”带着生活口语的声气。里正嗔怒中夹着得钱的欢喜，农户拿出仅有的钱，却说“不堪”，仿佛过错在自己招待不足。

全篇八句，每句七字，采用的是七言古体。古体与律诗的分别可以在这里听得很清楚：诗中随着叙事和对白分段换韵，前两句“催、来”，第三、四句“喜、耳”，第五、六句“拳、钱”，末两句“醉、费”，平声与仄声韵交替使用。七律则通常要求偶数句一韵到底，中间两联还须安排对仗，并遵守联内平仄相对、联间相粘的基本格局。八句七言只是外在长度，尚不足以决定体裁。

《催租行》的换韵与情节推进贴得很近，登门、开口、取钱、答话，各有一个声音上的收束。句与句之间也主要依靠动作承接。范成大用较自由的古体容纳小型叙事，后来写《四时田园杂兴》，则把同样的世情观察压缩到一首首更短的绝句中。

同一时期的《缫丝行》把叙事放在妇女劳作的场面中：8

小麦青青大麦黄，原头日出天色凉。
姑妇相呼有忙事，舍后煮茧门前香。
缫车嘈嘈似风雨，茧厚丝长无断缕。
今年那暇织绢著，明日西门卖丝去。

煮茧的香气、缫车的响声与不断抽出的长丝，写出缫丝时的忙碌。末两句交代丝的去向：农妇急着把新丝拿去出售，顾不上留在家中织绢穿着。叙述从眼前劳动转到明日打算，以农妇的话结束。这些古体中的见闻，为后来组诗里的缫丝、织衣和催税积累了题材。

六十首诗中的一年

《四时田园杂兴》作于1186年。范成大在小序中交代，久病稍愈，重到石湖旧居，“野外即事，辄书一绝”，一年下来，得到六十首。9组诗分为春日、晚春、夏日、秋日、冬日五组，每组十二首。春天被分成两个阶段，因为春日的踏青、祭社，与稍后的蚕事、移秧、采茶，所见所闻已经不同。

七绝连写成组，在唐诗中已有丰富经验，一组诗可以围绕同一题目换取不同角度，也可以依次写沿途所见。范成大把这种容量用于一整年的村庄生活，题目统一，单篇之间仍保持相对独立。每首二十八字，六十首共一千六百八十字；诗句总量相当可观，读来却仍以一个个短章为单位。作品既能被单独传诵，又有完整组读时才出现的联系，这两种阅读方式此后一直伴随着它的流传。

六十首采用相同的七绝篇幅，整体按季节编排，每一首又有独立的用韵和收束。组诗与一首分成许多段的长诗，在此有了形式上的区别：读完“惟有蜻蜓蛱蝶飞”，这一首的景象已经结束，接读另一首时可以换人物、换地点、换韵脚。季节提供大范围的先后，各篇保留随事取材的灵活。

组诗开头写：10

柳花深巷午鸡声，桑叶尖新绿未成。
坐睡觉来无一事，满窗晴日看蚕生。

诗从午睡醒来的感受开始，巷中的鸡声、刚萌发的桑叶和窗前日光都近在身边。末句写初生的蚕，与第二句的桑叶呼应：叶尚嫩，蚕初生，养蚕人家正要开始采桑、饲蚕的劳作。

“杂兴”允许这些诗保留随事而起的灵活性。组内有连续的农事，也会插进一次饮酒、一次出门、一个儿童动作。范成大用季节约束大体次序，并未把全组写成逐月排列的农书。节候、劳动与个人所见在其中交错，读者既知道一年向何处推进，也常遇见出乎意料的小事。

篱边安静的时候

夏日组的第一首最为人熟悉：11

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
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

前两句接连写四种植物。梅、杏已经结实，麦正在开花，油菜的花期却将过去，同一时刻包含着不同的生长进程。金黄、雪白与果实的饱满让画面明亮，末尾的“稀”又把盛衰变化带进来。暮春初夏的时间，正由这些具体物候来确定。

读到后两句，视野从梅杏麦菜移到篱落附近。太阳在较长的白昼中照着村舍，却没有人从这里经过。末句的飞虫使这片地方仍有活动，观察也因此停留在近处。七字句中常见的二、二、三节奏，在“梅子／金黄／杏子肥”里包含两个并列判断；到了“日长／篱落／无人过”，三个音步逐渐引向一个完整的场景。前两句在相同音步中容纳较多景物，后两句转而停看一处篱落，陈列的密度明显减低。

《四时田园杂兴》中另有一首写晚春：12

蝴蝶双双入菜花，日长无客到田家。
鸡飞过篱犬吠窦，知有行商来买茶。

这首同样有蝶、菜花、长日与篱笆，却安排了另一种结尾。鸡犬突然惊动，诗人才判断有茶商到来。前两句似乎已经把午间的安静写定，后两句以声音和动作改变场面。“知有”尤其贴近实际观察：人还未必看见来客，先从鸡犬反应得知有人进入。叙述因此带着一个从征兆到判断的小过程。

两首诗中的蝴蝶有不同的陪衬。一首写无人经过的篱落，另一首写茶商到来前的农家午间。买茶人的出现接续了春日农事：农户采下的茶叶要经商人运销，院落外有通向城镇的交易往来。

劳动中的大人与孩子

“昼出耘田夜绩麻”一首把观察转向农家的日程：13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
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首句已经走过一天。白天到田间除草，夜里还要把麻搓接成线，日落以后劳动继续转到屋内。第二句中的“儿女”泛指村中的成年男女，“各当家”说他们各自承担家中事务。全诗没有罗列谁做哪一项工作，前两句先呈现了一户户家庭共同劳作的状况。

后两句转写孩子。他们尚未懂得耕织，已经学着大人的样子在桑阴下种瓜，劳作带着游戏的兴致。“未解”先交代年幼，“也傍”接出主动学做的动作，后半首的转折由此落在孩子身上。

全诗用“麻、家、瓜”押韵，几个韵脚都属于家常事物和日常用语。押韵没有迫使末尾转用艰深词语，反而使三句在相近声音里相接。前半的“昼出”“夜绩”节奏紧凑，后半多了“也傍桑阴”这一处地点安排，叙述从全日劳作的概括转入树阴下一处较细的动作。

范成大写儿童时，也注意他们怎样参与生产。晚春组写傍晚归村：14

乌鸟投林过客稀，前山烟暝到柴扉。
小童一棹舟如叶，独自编阑鸭阵归。

诗的前三句逐步收拢暮色中的视野，到了末句才交代小船为什么回来：孩子正在赶鸭归家。“编阑”指拦护、驱赶，鸭群被称为“阵”，行列与数量都可想见。小船和儿童看起来轻小，却能够把一群家禽带回。与桑阴学种瓜相比，这个孩子已经熟悉一项日常工作，两首分别写出了儿童学做和已经熟习的劳动。

水面、土地与租税

江南水乡的田园生活，既要面对雨量和地势，也要处理土地、水面以及赋税的关系。夏日组写灌溉：“下田戽水出江流，高垄翻江逆上沟。”低田积水需要排出，高田缺水又须提灌，天气相同，各处的需要却相反。接下来的“地势不齐人力尽，丁男长在踏车头”，把高低地势造成的劳累写到水车上的人身上。15

同组还有一首写采菱人：16

采菱辛苦废犁锄，血指流丹鬼质枯。
无力买田聊种水，近来湖面亦收租。

前两句的用语陡然峻急，手指流血，身体枯瘦，与周围写荷花、小鸭、柳阴的诗差别很大。第三句向前追问生活的来由：缺钱置田，只得依靠水面种菱。由耕田转到“种水”，田地与湖面发生了替换，而维生所需的劳动并未减少。

末句又接住第三句。“无力买田”使人退到水面谋生，“亦收租”却说明那里同样有租课负担。四句的重心一路向后移动，先见身体受损，再知道谋生选择，最后显出选择受到的限制。土地的价格、水面的租课与采菱人的身体，在这段连续的叙述中发生联系。

秋日诗把担忧转向将熟的庄稼：“垂成穑事苦艰难，忌雨嫌风更怯寒。”诗中人对天气的要求细得近乎苛刻，因为稻谷还未入仓，任何一次不合时宜的变化都有可能损伤收成。后两句向天公请求保全余粮，随即说出“半偿私债半输官”。未入仓的粮食已有偿债、纳税的去向，减收将直接影响这几笔支出。17

诗里的“田家”由此分化为不同处境。有的有田，有的只能采菱，有的收成尚可，有的先欠了债。范成大自己作为退居的士大夫，拥有可供休养的居所和条件；诗中那些为糊口而忙的人，与他并不处于同一生活位置。

把打稻声写进绝句

秋收诗中有一首，几乎可以沿着声音来读：18

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
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

打稻之前，需要把场地修整平实。首句以镜面形容场泥，既使人看见平整的表面，也交代了一项劳动准备。第二句从一个场地扩大到“家家”，晴好的霜天催促各户同时忙碌。前两句依次写场地和时机，后两句才让打稻声占据全诗。

连枷由长柄和可以转动的拍打部分组成，用来击打谷物脱粒。它反复起落，多个场院一起作业，响声就可以彼此应和。第三句中的笑歌与轻雷并在一处，人声与器物声互相交织；第四句取消比喻，直接点出连枷，把刚才仿佛雷响的声音落实到农具上。“到明”又使这场劳动从黄昏延长到清晨，前面的欢快也伴随着整夜的辛苦。

“平、晴、明”同属平声韵，首、次、末三句的韵脚形成反复回响，同时说明场地、天气与时段。第三句以“动”字暂时离开这个声音序列，末句以“明”回到首联已经建立的韵声，交代整夜劳作的时长，并收住全诗。

诗中人抓紧晴天收稻，夜里的笑歌暂时伴随着劳动。诗写的是收获时的热闹，组诗中关于债务、输租的内容又使这份热闹有所依托。劳动完成一项，后面仍有粮食怎样分配的问题。

冬天怎样住下来

冬日组写屋舍和食物的篇幅增加了。随着田间活动减少，诗人更多写到檐下、窗边与炉旁。有一首写晒太阳：“炙背檐前日似烘，暖醺醺后困蒙蒙。”连用两个三字叠词，把身体逐渐困倦的感觉延长。随后的骑马人从门外经过，侧着帽子、收拢鞭子，在北风中赶路，檐下的温暖与道路上的寒冷同时出现。19

另一首把冬夜写得更近：20

榾柮无烟雪夜长，地炉煨酒暖如汤。
莫嗔老妇无盘飣，笑指灰中芋栗香。

“榾柮”是可供燃烧的木块、树根一类燃料，“盘飣”指盘中陈设的食物。诗先写炉火与温酒，然后引入老人家的招呼：没有整齐摆好的菜肴，炉灰里却煨着芋头、栗子。“笑指”使末句成为一个动作，食物还在灰中，吃的人已经可以顺着手指去找。雪夜的生活从取暖、饮酒到待客，几件事连得自然。

这类诗延续了陶渊明写邻里饮酒的兴趣。范成大笔下，酒在炉上煨着，芋头和栗子埋在热灰里，待客的食物与取暖共用一炉火，江南村居的冬日习惯写得细致。

不过，冬日组并未把一年安稳收拢。写过煨酒、蔬菜和湖冰，诗中又出现“黄纸蠲租白纸催”，朝廷的减免文书与地方的催征同时到来。21诗集的次序将炉边的舒适与门外的差役放在同一个季节中。一个村庄可以有人饮酒，也有人为钱粮发愁；全组最后写邻翁着自织的新衣拜年，则让生产、礼俗与人情再一次会合。22

田园诗扩展的方向

唐寅《江南农事图》作于明代，与范成大相隔数百年。画中田畴、村舍、水道和劳作人物被安排在同一片山水中，多种活动同时呈现。《四时田园杂兴》则逐首展开农事，让劳动经过春夏秋冬。

与杨万里相比，范成大同样善于抓住小小的动作和意外发现。杨诗里，小荷、山路和儿童往往在一首绝句中造成观察的变化；范诗把许多这样的短章排列在一年之内，读者因而可以继续追问，眼前的事情从哪里来，后来又怎样。初生的蚕引出后面的采桑、缫丝、织绢，农户对风雨的忧虑又与收成、租税相接。一首写下的事情，可以在别首中读到后续。

六十首中，闲散的午睡、带讽刺的问话、明亮的景物和痛切的陈述交错出现。再读“日长篱落无人过”，篱边的寂静仍然可赏；其他篇章写过的耘田、绩麻和茶叶交易，提示了此刻人们可能正在何处忙碌。这处无人经过的篱落，属于一个有农事、有交易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