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宋诗人

从几位朋友到一个诗人群体

十二世纪末至十三世纪初，陆游、杨万里、范成大一辈尚在或刚刚离世，浙江永嘉一带已有几位诗人受到注意。徐照、徐玑、翁卷、赵师秀的字号中各有一个“灵”字，因而被合称为“永嘉四灵”。1他们的经历不尽相同，有人终身布衣，有人取得科第、担任小官；共同的地域、交游与文学兴趣，把几个人联系在一起。

四灵得到同乡学者叶适的赏识。他为相关诗集写序、为诗人撰写墓志，参与了这些作品的评价与传播。在宋代，朋友间的赠答、长者的序文和诗集的刊行，可以使一位原来仅在乡里知名的作者进入更广的阅读范围。

叶适的《徐文渊墓志铭》记下了徐玑与徐照、翁卷、赵师秀讨论诗法的情形。他们重视音响和一字一句的推敲，不满于当时动辄连篇的写法。2翁卷在四句中写乡村四月，徐玑在《新凉》中安排水田、稻叶、日光与黄莺，取的都是熟悉的景物，用字和声律则经过仔细经营。几位朋友的共同趣味，就在反复商量、修改诗句的过程中形成。

徐玑还向单炜学书，几乎离不开纸笔，晚年写字渐近《兰亭序》。叶适劝他自成一家，他坚持先把法度与功力做到。3这份练习中的执着，与他重视诗句声律的选择相通。墓志中的徐玑也能独当一面：处理地方聚众事件时，先遣当地人告谕，使众人散去；遇到武官捕平民冒功，则查明释放。4写《新凉》的诗人，日常既有长久的纸笔功夫，也有这些辨事、任事的经验。

四灵尤其喜爱贾岛、姚合一路的唐诗，重视五言律诗中的景物安排、音节与炼句。他们熟悉的范本，许多写旅宿、山寺、寻访和日常感受，篇幅有限，词语精省。相较于苏轼长篇古诗中的议论纵横、黄庭坚密集的用典，这条道路给人另一种学习诗歌的可能：从身边可以观察的事情着手，在短篇中练习怎样把一联写稳。

同时，临安的书肆也在刊印当代诗人的集子。陈起与《江湖集》系列的编刊关系密切，后来文学史以“江湖诗人”称说的一批作者，正与这种刊刻、交游和游历生活相联系。他们来自不同地方，身份和风格也各有差异。“江湖”既保留着离开朝廷、游行各地的生活意味，又是诗歌经过编集以后获得的文学名称。5

雨声、蛙声与等候的人

《约客》是一首从寻常生活中长出来的七言绝句：6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开头先把人放进梅雨季节。“家家雨”与“处处蛙”连续出现，雨落在一户户人家，池塘四周又满是蛙鸣，声音占据着很宽的范围。两句的语法相近，叠词处在相同位置，读来有平缓反复的节奏。这样的夜晚容易使人留在室内，题目中的约会也随之带上了可能延误的背景。

第三句才交代约会的情形：朋友还没来，时间已经过了夜半。前两句遍写雨声和蛙声，后两句缩到灯下等候的人。棋原本可供两人对弈，现在只由一人随手轻敲。赵师秀用这个小动作写出了无事可做的等待，也让未到场的朋友始终留在诗意之中。

末句把敲棋子与灯花掉落接在一起。灯芯燃烧结成花状物，诗人等候已久，只能随手敲棋，看灯花落下。句中省略了两件事的衔接说明，先写手的动作，紧接着写灯上的变化。

诵读“有约不来过夜半”，七言的大停顿在第四字后：“有约不来／过夜半”。前半交代约会落空，后半继续补出等待的时间。下一句在音步上可分“闲敲／棋子／落灯花”，语法上，“闲敲棋子”连在一起，随后接“落灯花”。音步是诵读中相对稳定的分节，语法组合则随句意变化。

前两句以“家家”“处处”反复铺写室外的声响，后两句转入叙事，声音也从四周的雨蛙缩到手边的棋子。赵师秀先写一个热闹的雨夜，再让灯下的等候显得格外安静；景物的繁密与人物动作的细小，在这里互相衬托。

“闲”既可写从容，也含着久候无事可做的无聊。诗人还在敲棋，灯还亮着，约会没有被放弃；过了夜半，又添了迟迟等不到人的怅惘。这一字让耐心和无聊同在，比单说烦躁或安闲更贴近等人的心情。

小景中的观看方向

四灵的写景常有很明确的观看过程。翁卷《野望》写道：7

一天秋色冷晴湾，无数峰峦远近间。
闲上山来看野水，忽于水底见青山。

前两句展开秋日江湾和远近峰峦，后两句交代登山望水的过程。末句又写青山，这一次看见的是水中倒影：同一片山色随着俯看的视线重新出现。翁卷写的发现很轻巧，人登到了高处，目光反而落向水底。

第三句的“上山”与第四句的“水底”处在相反的空间方向，句中的“看”与“见”又有先后关系。人主动去看水，青山的倒影在观看中忽然显现。这种安排使末句的发现有来由，同时保留了现场的意外。

徐玑的《新凉》也把观看留给一处具体变化：8

水满田畴稻叶齐，日光穿树晓烟低。
黄莺也爱新凉好，飞过青山影里啼。

田里的水、齐整的稻叶、穿过树木的晨光与低处的烟气，先组成一个夏末清晨。黄莺飞来以后，景物获得了声音和移动。诗人用“也爱”猜想鸟的感受，把自己对新凉的欣喜推想给黄莺，仿佛人与鸟都爱这一阵凉意。

黄莺从田边飞向青山，啼声把近处的田园与远处的山色接在一起。《野望》写山影在水中忽然出现，《新凉》则让一只鸟飞过画面；两首短诗都在结尾使静景发生了变化。

徐照《舟上》则写注意力在两处景物之间移动：9

小船停桨逐潮还，四五人家住一湾。
贪看晓光侵月色，不知云气失前山。

船停了桨，仍随潮水行进，人得以专心看天色。晨光渐亮，月色逐渐减退，诗人看得入神，等再留意前方，山已经被云气遮住。“贪看”与“不知”前后相接，写出观看有所选择，也必然有所遗漏；天色、云气和船的位置都在变化，短诗只截取了其中一次注意的转换。徐照把所见与未见一起纳入诗中，清晨的景物因而带着亲历的过程。

叶适写徐照，先写他喜爱苦茶，常亲手烹煮；又写他深入山水，游得忘了日夜，回来向人铺陈所见的好处，兴味很浓。10《舟上》的“贪看”有这样一个爱看、也爱谈景物的人在后面。诗中没有把胜景逐样记全，只留下看着晨光而错过前山的一瞬；平日丰富的游赏，到了诗里还要经过删取。

翁卷、徐玑对眼前变化的敏感，与杨万里有相通之处。杨万里常在发现之后添一层诙谐的推想，这两首诗则停在水中山影和飞鸟啼声上。转折较轻，末句留下的景物也使全诗显得清淡。

五律如何安排行旅

四灵写了许多五律，八句的篇幅使行路、写景与怀人能够分联展开。赵师秀《杨柳塘寄徐照》写道：11

因贫为远别，已是十三程。
尽日行山色，逢人问地名。
近书无便寄，新句与谁评。
想尔寒宵雨，思予亦梦成。

开篇直接说明离别与贫困有关。诗人已经走过十三程，旅行首先是谋生造成的远行。中间两联接着安排沿途的见闻与无法完成的交往，末联才转去想象远方的朋友。五律八句依次铺开，生活原因、道路经验、思念与想象各占相应位置。

“尽日行山色”省去“在山色中行走”一类介词和方位词，把“山色”直接接在“行”之后。五言的字数促成这种简省，旅行仿佛一直浸在山中。对句“逢人问地名”则把视线从连续的山色转向不时遇到的人，诗人需要靠询问辨认陌生地方。两句都写行路，一句写整日连续的行走，一句写途中偶尔的停留，赶路的时间有了快慢。

颈联转入旅途中的寂寞。新近写好的信找不到顺路的人带去，新得的诗句也无人一起商量。“近书”与“新句”原是通向朋友的两种联系，现在都因远行而中断。诗人把它们排成对句：“无便寄”与“与谁评”一为陈述、一为设问。“与谁评”的设问比“无便寄”的陈述更直接地流露出无人谈诗的寂寞。

“程、名、评、成”押同一平声韵，韵脚沿着道路、地名、评诗、梦境一路推进。诗没有中途换韵，所以在空间和心绪转换时，声音保持着贯通。尾联又从自己的位置转去设想徐照：寒夜有雨，朋友或许也在梦中思念我。这种从对方落笔的收束，与杜甫、王维诗中怀人时的写法相通，把单向的思念写成了可能相互回应的交往。

小官、布衣的行旅，在这些诗里通常没有雄壮的出发场面。问路、候信、改诗和寻宿占据篇幅，八句五律分联写景、叙事、怀人，在有限字数内依次交代途中所见与所思。

诗写给谁看

“新句与谁评”写出了朋友在创作中的位置。诗人在行旅中得了新句，想到的是寄给谁商量；诗寄到以后，又可能得到答诗、次韵和修改意见。赠答诗的题目记着收诗人的名字，也留下了一首诗从写成到被阅读的交往过程。

赵师秀《舟行寄翁十》保留了刚刚分别的时刻：12

舟轻风色好，波面去迢迢。
取尔诗重读，令吾病欲销。
江禽停晚树，涧水入秋潮。
已觉怀人极，分携始一朝。

船在好风中行进，诗人把朋友的诗取出来重读，身上的不适似乎也减轻了。颈联暂时写船外所见，禽鸟停在晚树，涧水汇入秋潮；这两句使读诗的动作置于实际旅途之中。末联随后回顾相别的时间，原来才过了一个早晨。

末联用“已觉”与“始一朝”相对：分别才过一个早晨，怀念已难以排遣。前面读诗解病的细节也因此多了一层意味，赵师秀刚离开朋友，就要靠重读他的诗来缓解思念。

赵师秀悼念徐玑时，又回想起他们多年来难得相聚的日子。《哭徐玑五首》第二首写道：13

昔吾与君游，嫌疏不嫌数。
自为贫窭驱，十载九离索。
前年会京都，勖我返林薄。
吾贫未得归，君死不可作。

这首五言古诗沿着往事连续追述。他们从前总嫌见面太少，后来为生计奔走，十年中大半时间各在一方。前年在京都相见，徐玑曾劝赵师秀归乡；赵师秀因贫困未能成行，等到朋友去世，再也没有归乡重聚的机会。“吾贫未得归”紧接“君死不可作”，谋生造成的耽搁成了永久的遗憾。

徐照去世后，赵师秀召集平日交往的朋友，料理殡葬，叶适为徐照写下墓志。14他们平时一起谈诗、互赠作品，遇到朋友的身后事，也有人出面照应。

四灵中有人终身布衣，有人只做过小官，常为衣食各自奔走。共同的诗歌趣味让他们结交，长期相处又使评诗的朋友成为生活中牵挂的人。赵师秀诗里的怀念，包含着对这种相处的依赖，也包含贫困使他们一再错过会面的遗憾。

戴复古坚持写诗，还同父亲的遗愿有关。楼钥为他作序，记其父戴敏不肯从事科举文章，临终时孩子还在襁褓，忧心自己的诗无人继承。戴复古长大后听到遗言，搜求残篇，从乡里诗人问学，又向陆游请教。他向楼钥谈自己的处境，既要以诗传父业，也因专力于诗而困穷。15诗是谋生之外难以放下的家事。

戴复古常把诗稿交朋友删选。赵汝腾为他作序，记他自嫌学问积累不足，有时得一句，要经过很久才写成全篇；16赵汝谈则记他年老还为衣食奔走，未能归家。17对他来说，游历既带来写诗的见闻，也长久妨碍着安定的生活。

村庄里的繁忙与空缺

翁卷《乡村四月》可以与前篇范成大的农事诗接读：18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

前两句有颜色，也有声音。山原已绿，平川水面明亮，细雨中的子规鸣叫标出一个适合农事展开的季节。后两句转向人，先总说闲人少，再交代两项相接的工作。末句的“才了……又……”把先后的时段挤得很紧，蚕桑刚结束，插秧立即接上，乡村的忙碌就从这个日常句式中显出来。

范成大的组诗按节候写蚕生、采桑、缫丝和移秧，能够追踪农事一年的接续；翁卷选的是蚕桑刚完、插田又起的片刻。绝句所写的时间很短，却恰好截住两项劳作交接时的忙碌。“闲人少”的判断，也由这个紧凑的时间安排得到说明。

戴复古《淮村兵后》从战后的村庄起笔：19

小桃无主自开花，烟草茫茫带晓鸦。
几处败垣围故井，向来一一是人家。

诗中依然有春花、草色和鸟声，人却缺席了。首句“无主”已经使桃花与空村发生关系；后面看见破墙、旧井，才逐渐辨认出居住的遗迹。井曾供人汲水，墙曾围住院落，它们与植物不同，保存着人的用途。

末句以“向来”转回过去，“一一”又把散落的破墙、旧井对应到从前的一户户人家。读到这里，开头“无主”的桃花也有了着落：花照常开放，曾在这里居住、照管花木的人已经不在。戴复古省去了战斗经过，只写村庄遗留的日常事物，战争造成的破坏因此更贴近普通人的生活。

同样写村庄，翁卷注意人们忙得难以停歇，戴复古注意日常生活已经中断。晚宋诗人对小范围事物的敏感，可以通向清新的农景，也可以通向历史的创伤；决定诗歌意味的，始终包括这些景物周围发生过的事情。

落梅怎样进入世事

刘克庄与江湖诗人的交往很深，他的仕宦、著述与诗歌题材又更为广泛。《落梅》使他遭遇过政治上的攻讦，也使咏物诗与现实解释之间的关系显得格外突出。全诗写道：20

一片能教一断肠，可堪平砌更堆墙。
飘如迁客来过岭，坠似骚人去赴湘。
乱点莓苔多莫数，偶粘衣袖久犹香。
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

首联先把落花的数量展开，从一片写到台阶、墙边都有堆积。颔联紧接两种人物经验：被贬的人越岭，失意的诗人赴湘。花在风中飘坠，本来属于自然变化，比喻却把它带入了放逐与不遇的历史记忆。

颈联仍回到落花本身，写它散在苔上，偶然粘到衣袖，香气却能停留。“多莫数”与“久犹香”分别沿数量和时间加深感受，花瓣的散乱和残香也由具体的观看、闻嗅得到证实。诗的议论留到尾联才出现，东风被写成掌握花事权柄、又忌惮孤高者的主持人。

“迁客”“骚人”使落梅带上了放逐与不遇的意味，尾联的“权柄”“忌孤高”又把东风写成了排斥贤者的当权者。刘克庄沿着花瓣飘坠、余香留存的过程写下去，逐步转入了对人事的议论；落花虽受摧折而香气未改，也寄托着失意者对自身品格的坚持。

《落梅》后来被人指为讥刺当权者，刘克庄的仕途受到影响；与陈起刊集相关的诗案，也显示出当代诗歌传播可能遭遇的风险。21咏物在写作时可以保留一定回旋余地，进入读者和政敌的解释以后，却未必还能由作者控制。诗集被印行，使同道得以相识，也使本来在朋友之间流传的句子进入了权力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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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肆到读者

江湖诗人的活动与南宋城市生活联系密切。临安的书肆可以刻印诗集，游历者来到城市求见朋友、寄赠作品，也可能寻找刊布的机会。陈起身兼刊书与作诗等活动，他所联系的作者因集子而被后人共同认识。“江湖诗人”的称呼由此带有编刊的来历。

寄友、过寺、旅宿时写下的零星篇章，编集后留下了较完整的交游记录；同一景物在不同情境中的写法，可以前后比较。数位作者的小集合刊，又让读者能够比较他们的音节与题材。这里所谓诗派，包含了真实的相互学习，也包含编选和流传逐渐造成的相近印象。

四灵的名篇在后世选本中继续流传，雨夜约客、乡村插田一类题材格外便于诵读。它们篇幅短，用语较浅，事情也可以从生活经验理解。但选本的便利同时形成了选择：人们记住几首明净的绝句，容易忽略诗集里大量行旅、酬答和悼亡之作。重回整部诗集，才会知道“无事”的闲居经常与求食、候信相邻。

马麟《秉烛夜游图》取苏轼《海棠》的诗意，画的是夜间燃烛赏花，人物、庭园与烛台经过精细安排。画中侍从伴着主人赏花，《约客》的灯下却只有一个等候的人。

赵孟坚《岁寒三友图》把松、竹、梅组织在一幅小画中，枝叶的穿插与笔墨的清润自有观看次序。它与刘克庄的落梅诗同属南宋文化中的草木书写。诗需要按句次展开，读到迁客、骚人和东风之后，寄托才逐步显明；图像则可以同时呈现枝条、花朵与笔墨关系。

当时的人怎样争论诗

晚宋对诗歌的讨论相当活跃。严羽《沧浪诗话》批评近代诗人“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忧虑诗被典故、知识与议论挤满，失去吟咏时的感发。22他赞赏盛唐诗“言有尽而意无穷”，借“水中之月，镜中之象”等说法，强调阅读中可以体会、却难以逐项拆解的意味。23

严羽也谈到赵师秀、翁卷喜爱贾岛和姚合，认为他们恢复了清苦的趣味，距离他所推重的盛唐还有差距。24同样主张学唐，四灵着重五律的炼句，严羽更看重全篇吟咏时的感发。对于唐诗的选择不同，学习时用力的地方也不一样。

严羽的标准有鲜明的论争立场。回看本系列已经读过的苏轼、黄庭坚，议论和用典确实能够形成新的表达能力；而在赵师秀这里，减少知识性负担，也能让一次约会、一段旅程更为直接地进入诗。

四灵和江湖诗人的近体写作，有时过于倚重相似的风景与熟悉的句式。一些作品反复使用孤灯、寒雨、僧院、落叶，对人物与处境的交代较少。但《杨柳塘寄徐照》中问地名、寄信和评诗的细节，《淮村兵后》中由故井辨认人家的次序，又显示出同类题材仍能获得新鲜的组织。

诗人既写诗，也争论如何学习古人、如何让自己的经验进入成熟的格律。四灵对五律的反复锻炼与严羽对吟咏感发的推重，是晚宋诗学中彼此相遇、又不尽相合的两种取向。

壁上的旧题句

赵师秀后来登上灵山阁，看见徐照、徐玑等友人旧日的题句，写下《灵山阁见二徐友旧题句》：25

一面见溪水，三边皆翠微。
晚来虚槛外，秋近白云飞。
重至恰身老，同吟感客非。
灵山自如画，依旧隔斜晖。

前两联仔细交代阁的位置：一面临水，三面近山，傍晚倚栏，云在入秋的天空中流动。直到颈联，重访与衰老才进入诗。如今所见与从前相近，同吟的友人却已不复当年；题目中留在壁上的诗句，替他们保存了曾经来过的痕迹。

尾联重回斜晖中的山色，与《约客》停在灯花的结尾相近，都在抒情之后收回眼前景物。雨夜中等候的人尚盼朋友到来，重访灵山阁时，友人的旧题仍在，同游的日子却无法重来。

晚宋诗人的交往随着奔走和离散而改变，诗句也随之进入不同场所：舟中重读的诗稿、寄出的书信、刊成的小集，以及寺院楼阁上的旧题。作品既参与当时的谈诗，也保存了此后难以重聚的人留下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