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简介 · 第十四篇
文天祥
山河、身世
与患难中的诗
故宫博物院(北京)藏 ↗
后世画像 · 诗塘书正气歌 · 点击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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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的诗,常常随着他的一生被人记住。兵败、被俘、北行、囚禁和就义,使“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获得了可以与历史相互印证的力量。而在这些诗写成的时候,许多道路尚未走完,局势也还在变化。人们后来熟悉的结局,在当时仍是一次次具体选择,以及选择之后漫长的等待。
他的作品保存了这些过程。南归时,他以磁针写去向;北行时,他在故乡和旧都辨认山河与人事的变化;在大都狱中,他继续写律诗、歌行,又用杜甫旧句集成新诗。经历改变着所写的题材,前代积累的诗体、用典和声律经验仍为他所用。
从读书人到兵间行者
文天祥生于1236年,家乡在吉州庐陵一带,即今天江西吉安地区。他字履善,又字宋瑞,号文山。1256年,他在殿试中名列第一,随后进入仕途,做过中央和地方官。《宋史》记他少年在学宫看到欧阳修、杨邦乂、胡铨等乡贤的塑像,向往自己身后也列身其间。忠义最初通过乡里可以看见、可以祭祀的人物进入他的生活;后来《正气歌》列举古人,也把这样的仰慕发展为在危难中逐一辨认的行为范本。1
南宋末年的军事局势逐渐恶化,文天祥的生活随之改变。1275年,他在赣州组织勤王军;次年元军逼近临安,他奉命出使元营,被扣留后又设法脱身,辗转南归,继续在江西、福建、广东等地组织抵抗。1278年末被俘以后,他随元军水师行动,经历南宋最后阶段的覆亡,随后被押往大都。长期囚禁期间,他拒绝仕元,最终于1283年遇害。
起兵以前,他的生活颇为丰裕,身边有歌乐侍奉。勤王时,他削减自奉,把家财投入军费。朋友劝阻,认为临时聚来的万余人难敌元军;他承认这个判断,仍希望自己的行动能招来更多响应者。2倾尽家资与承认胜算不足,发生在同一个决定里。《过零丁洋》回顾“干戈寥落”时,所面对的正是已经付出而力量仍然有限的抵抗,首联的辛苦与寥落因此各有来路。
这几年经历占据了他后期诗歌的主要篇幅。诗集与序文记下地名、日期、同行者、敌我消息和逃亡经过,叙述中穿插着体力衰减、亲人离散、夜不能寐和节日独处的感受。战事怎样改变行程,又怎样打断与亲友的联系,都有具体记录。
《指南录后序》说明了他怎样保存作品:“予在患难中,间以诗记所遭,今存其本不忍废。”身陷患难时随事作诗,事后编集又不忍舍弃,这些作品记着一度可能随自己死去的经历。篇前的小序补充地点、人物和事件缘由,帮助后来读者了解诗句所指。3
文天祥熟悉前代典籍,尤其亲近杜甫。杜诗将个人遭遇与国家动荡联系起来,给他提供了持续可用的表达经验。后来狱中编成《集杜诗》,这种联系又进入更特殊的形式:他取杜甫已经写成的句子,重新组合为自己的诗。
南归的方向
1276年从元营脱身以后,文天祥的南归并不顺利。为了避开军队和险地,他需要绕路,有时在自己的阵营一边也遭到疑惧与阻拦。《扬子江》写这段行程:4
几日随风北海游,回从扬子大江头。
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
前两句有行程中的曲折。“北海”指相关海路,诗人先绕行,再回到扬子江口附近,南归的愿望与实际航线并不完全重合。诗中写“随风”,表明舟行也要顺应风势与水路,人的行动受到外在条件限制。
后两句转到志向,却仍沿用旅行中可以理解的物象。磁针受磁力作用,有固定的指向;在航行的场景里,用它说明心志尤其贴切。诗人自称“臣”,明确了所要返回的南方与宋朝之间的关系。地理去向、政治归属和个人决心在一个比喻中联结起来。
绝句的前半叙事,后半表志,第三句以“臣心”的磁针之喻转接两者,末句接着说针的指向。“不指……不肯……”连用两个否定,把南归写成不肯更改的决定。此前的绕行与阻拦越多,这一自誓越显坚决。
“游、头、休”在韵部上相通,前面两处押韵落在移动经过的地点和动作,最后落在是否停止。《指南录》的书名与这样的“指南”意念相呼应:作品记述许多险地与歧路,同时反复确认自己要往何处去。
八句中的山河与身世
文天祥被俘以后,写下《过零丁洋》。张弘范令他写信劝降张世杰,他拒绝,受到催迫后便把这首诗交出。5七律在这里有了面向对手的用途:先陈述自己已经走过的路,末联表明此后怎样选择。全诗写道: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一经”联系读经入仕的经历,“四周星”回顾起兵以来的数年。6首联追溯读书、做官和举兵的来路,以下三联再写目前的危局以及自己的抉择。
颔联把“山河”与“身世”对举,句法相同,尺度不同。山河动荡,像风中飞絮;个人浮沉,像雨里浮萍。两种植物都受外力支配,风、雨又分别组织了不同的运动:絮在空中飘散,萍在水上起伏。对仗使两种危局并列,诗人同时看见国家的破碎与自己的无所凭依。
诵读这一联,可以在“山河破碎”和“身世浮沉”之后略作停顿,后三字接出比喻。前四字直叙遭遇,后三字分别写风中之絮、雨中之萍。两句在相同位置转入比喻,以整齐的节奏并举国家与个人的危局。
颈联进一步把大范围的感受落到亲历地点。惶恐滩在江西,联系此前军事失利后的经历;零丁洋则是被俘以后的所在。两个地名本身恰好包含可以表达感受的词,诗人先报出地名,再用同样的词写心境。7这样的重叠让地理记忆与当下感受彼此贯通,读起来也带着回旋不去的声音。
末联的设问从自身扩大到所有人的生死,下一句再回到自己愿意留下什么。前六句大多写已经发生、正在承受的事情,最后转向可以决定的态度。七律的四联因而形成逐步推进的次序:生平、危局、经历、选择。名句的明确,来自此前六句积累的处境。
经过故乡与旧都
1279年北行途中,文天祥经过南安军一带,越过连接岭南与江西的大庾岭。对一个江西人来说,北上在一段路程中意味着接近故乡;被押解的身份又使这种接近失去了通常的归家意义。《南安军》写道:8
梅花南北路,风雨湿征衣。
出岭同谁出?归乡如不归。
山河千古在,城郭一时非。
饿死真吾志,梦中行采薇。
“梅花南北路”以梅岭标出道路,关联岭上植梅的地理记忆。首联实在可感的是风雨和湿衣,身体正在经过这条路。颔联以“出”“归”两个动作相对,又在各句中重复一次:出岭却没有可以相伴的旧人,归乡却无法自由还家。“同谁”问同行者,“如不归”否定了归乡应有的感受:路已走到故乡附近,人仍不能自由还家。
“山河千古在,城郭一时非”把时间尺度拉开。自然山川的延续与政治、人事的改变并列,两个五言句各自形成完整判断。末联转入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而食的故事,诗人以古人的选择表明当下意志。9用典在这里有清楚的处境依据:国家已经覆亡,怎样面对新的统治,成为他无法回避的问题。
继续向北,到了金陵,诗的篇幅和景物更为展开。《金陵驿》第一首写道:10
草合离宫转夕晖,孤云飘泊复何依。
山河风景元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
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
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
金陵本来就积累着六朝兴亡的记忆,此时又成为告别江南的驿站。颔联与《南安军》的句意相通,在七言中增加了“风景”“人民”,自然与人事的对应因此更为明白。接下来的芦花与燕子,又把历史变化带到眼前。芦花的白色与诗人早衰的感受相连,燕子则引起关于旧家归属的疑问,也使人想起刘禹锡《乌衣巷》写旧时燕子的传统。
尾联明确告别江南,身体将继续北去,诗中的魂魄却借啼鹃想象南归。前面几首所坚持的方向,在这里进入生死之后的设想。两首路上之诗相接,归乡、过城和别江南形成不同阶段,诗人对去向的理解也随着行程逐渐改变。
狱中还有漫长的日夜
到达大都以后,文天祥被长期囚禁。诗中的道路逐渐让位于土室、墙壁、灯火、雨声和节令。一生的最后几年很容易被传记压缩成“拒降”两个字,狱中诗却保存了拒绝之后仍须度过的许多日夜。
《除夜》是一首五言律诗:11
乾坤空落落,岁月去堂堂。
末路惊风雨,穷边饱雪霜。
命随年欲尽,身与世俱忘。
无复屠苏梦,挑灯夜未央。
开篇两句都在句末用了叠词。“落落”写空阔无依,“堂堂”写岁月不断向前,前面的“空”“去”分别与它们组成“空落落”“去堂堂”两个三字部分。读作“乾坤/空落落,岁月/去堂堂”,两句节奏相应,末尾的重叠音节形成回响,一个停在空阔的处境,一个指向流逝的时间。
颔联回顾所经风雨与北方霜雪,颈联将岁末与生命相接。读到“命随年欲尽”,紧接的“身与世俱忘”又使人想到与外界交往的断绝。两联同样对仗,前一联偏于所受之苦,后一联转入当下自觉,重复的形式中仍有递进。
屠苏酒属于旧日过年的习惯,末联以此承接节令。诗人连与家人饮酒迎新的梦都难再有,只能挑亮灯芯,独对长夜。“未央”意为未尽,诗在这里写的是守岁无伴、迟迟难眠。
《过零丁洋》以明确的自誓结束,《除夜》写下的却是孤独、疲惫与对家中年节的记忆。拒绝降元以后,文天祥仍须承受这种漫长的囚居生活。
亲人的离散使这种等待更难承受。江西空坑兵败时,他的妻妾子女被俘;后来军中疫病,又夺去了母亲和儿子的生命。12他自己的北行、亲人的被掳与病亡,把一个家庭分散在几条不同的道路上。《除夜》末尾从屠苏酒转到孤灯,失去的是旧日家庭节令中的相聚。诗人仍记得那种生活,也只能在狱中独自度完这一夜。
《正气歌》从什么地方开始
《正气歌》作于狱中,诗前有一段很长的序,细写居处的低湿与污秽。土室狭小,夏日雨水涌入,泥土、暑热、炊火、陈粮和囚徒挤在一起,种种气味逼人。文天祥把这些不利身体的“气”逐项列出,然后引孟子“吾善养吾浩然之气”,从处境转入自己所持的信念。13
序中那些侵害身体的污浊之气,被文天祥用来反衬修养所得的浩然之气。囚室的恶劣可以损伤身体,他希望凭道德上的自持抵御它。同一个“气”字由居处环境转入孟子的修身之说,序文也就引向了《正气歌》。14
诗的开头先展开天地,再落到人: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下则”“上则”相对,河岳与日星把空间拉到天地之间,随后一句“于人”才转入人的世界。诗的论述有清楚次序:正气如何散布于万物,如何在人身上表现,又在怎样的处境中显现为节操。末两句提出“时穷”,下面所举的历史人物都曾在危难中守节。15
五言句适合这样的层层铺陈。每句大体两字一顿,后接三字,词语较为整齐,读来有连续推进的庄重节奏。开头“形、星、冥、庭、青”一组平声韵贯穿其间,论述即使不断扩大范围,声音仍保持着同一方向。诗人建立的,首先是一段可以反复诵读的完整开篇。
历史人物的排列与换韵
接下来十六句,诗中连续举出历史上的不同事例: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
齐太史与晋董狐坚持史官的书写责任,16张良抗秦,苏武持节,17严颜拒屈,嵇绍护卫君主,18张巡与颜杲卿在安史之乱中守城抗敌。19管宁的辽东帽联系避乱守操;20诗还列出诸葛亮的《出师表》、祖逖渡江时的誓言和段秀实以笏击逆的行动。21
诗把复杂故事压缩为容易记忆的器物与身体部分。简、笔、椎、节可以握持,头、血、齿、舌指向牺牲,帽、表、楫、笏则使人物以不同姿态出现。每个短语联系一个熟知的故事,以“苏武节”代替重述苏武生平,人物的列举得以在五言句中连续展开。
排列的句式也在变化。前四句连用“在”,依朝代和人物指出正气的所在;接着用“为”,说明它显现为什么;后面以四组“或为”逐一补充,每一事例占两句,多出的一句可以写赞叹和行动。事例由一行延展为两行,“或为”的反复标出分界,后半段的停顿间隔随之拉长。
声音在这里随内容换了一次。前段平声韵收于“丹青”,这一段转押“笔、节、血、舌、雪、烈、羯、裂”等古代入声字。它们在中古音系统中属于带塞音韵尾的音节,停收较促;今天用普通话读,原有音类已分散,仍可从重复句式和句尾位置感到连续列举的节奏。古体歌行允许随篇章转换而换韵,这里的音韵变化正与历史列举相接。
历史人物一一列过,诗人再以四联承接: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
此处又转入“存、论、尊、根”的平声韵组。列举暂时结束,论述回到共同依据,也把此前天地、人物与危难重新连起来。“三纲”属于文天祥所接受的传统伦理秩序,君臣等关系是其思想的组成部分。22在他的理解中,坚持道义包括守住对宋朝的忠诚,改仕元朝也就意味着背弃为臣的责任。
从古人回到土室
《正气歌》的后半,第一人称重新出现:
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
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
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
阴房阒鬼火,春院閟天黑。
牛骥同一皂,鸡栖凤凰食。
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
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
嗟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
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
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
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
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阳九”借指灾厄,“楚囚”与保留冠服的故事相连,诗人用典说明自己的被俘和北送。23接着出现阴暗牢房、混杂的羁押环境、随时可能到来的病死,开头序文写过的身体处境重新进入诗中。24前面的历史人物因此与眼前生活发生联系:他在这些故事中寻找可以遵循的方式,再以自己的遭遇回答它们。
从“嗟予”以下,诗又转用仄声韵,古代入声字相续,句子比开头的平声铺陈更显顿挫。全篇有几个较大的声音段落,分别承担天地正气、历史列举、伦理申述和个人处境。换韵帮助长篇在连续吟诵中形成层次。
“沮洳场”指低湿之地,与“安乐国”并置,表达的是对处境的主动解释。后面的“悠悠我心悲”,又写出他在困境中的悲哀。古人已远,困境仍在,他仍须在时间中继续自持。
最后两句写风檐下展书阅读。“古道”承接前面列举的史事与道义,“颜色”落到此刻读书人的面容,“照”字把所读与所感联系起来。长篇从天地、千古收回囚室,结束在文天祥每日仍能做的一件事上。25
把杜甫的句子重新写成诗
狱中读杜甫,促成了文天祥的《集杜诗》二百首。他在自序中说,诵读渐熟,因其中的五言句集成绝句;自己想说的事情,似乎杜甫早已替他道出。反复玩味以后,“但觉为吾诗,忘其为子美诗也”。26这里所说的亲近,已经从欣赏发展为对语言的重新使用。
集句诗取用前人的完整诗句,重新组织篇章。它与用典、化用的取材单位不同:用典可以只取一个旧事或名称,化用可以改变原句的词语,集句则通常保留整句字面,靠选择、排序和新题目生成意思。文天祥从杜诗中取五言句,先后写成二百首绝句,诗前小注又交代宋末人物与事情。
全组开篇《社稷第一》写道:
南极连铜柱,煌煌太宗业。
始谋谁其间?风雨秋一叶。
四句分别取自杜甫不同作品。27第一句原在送人入蜀诗中展开地域,第二句来自《北征》,涉及唐太宗的功业;文天祥将它们并置在“社稷”题下,以疆土之大接王朝基业之盛。后半提出追究,又用风雨中一片秋叶收束,宏大的国势在四句之间转为岌岌可危。
前两句先写疆域与功业,第三句转问“始谋谁其间”,后面需要一个回答。《社稷》却接“风雨秋一叶”,把提问留下,只呈现倾危的形象。文天祥选择的四句可以在原字不改的条件下形成新的起伏,第三、四句尤其借问而不答的关系完成转折。
“业”与“叶”押入声韵,词义一边是帝王基业,一边是一片秋叶,落韵的位置又把两个词联系起来。写集句须同时照应新篇的意思和声音,并寻找能够承前启后的原句。《社稷》的联系由标题、词义和韵脚共同建立。
读这种诗有两层时间。一层是杜甫原作中的唐代经验,另一层是文天祥重新组织的宋末现实。旧句中的“太宗”原有所指,在宋代王朝的题目中又发生新的联想;“风雨秋一叶”原是前人写下的形象,此时承接全篇的国势。词句保留原貌,指向却由标题、顺序和小注重新安排。
文天祥在序中再次提到“诗史”,希望后来的史家能够从作品考察所经历的世变。28他既亲自写诗,又借用杜诗,把历史记录分散到不同形式中。《过零丁洋》的自叙、《正气歌》的列举与《集杜诗》的重组中,诗人调动熟悉的文学资源,保存事件,也安顿自己在事件中的位置。
诗怎样留在后人的记忆中
文天祥身后,诗文、画像、祠祀与书法共同参与了他的形象传承。北京文天祥祠建于明代,后世在那里祭祀、凭吊;29画家绘其像,书家抄录《正气歌》,选本则反复收入《过零丁洋》等作。读诗和认识其人,经由这些不同媒介不断相互加强。
故宫博物院所藏明人《文天祥像》,上方诗塘后来书入《正气歌》。诗文与人物被装裱在一起,观看的人可以先见其面容,再读其言。画像出自后世,所呈现的是纪念传统中的文天祥;诗塘的文字则说明,后人认识他的主要途径之一,正是反复书写、吟诵这些作品。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玉带生砚”,馆方定名保留“传宋文天祥”的说法。砚身有天然白纹,也留下与文天祥相关的铭文及清代乾隆的题铭。30它的流传使一个文房器物逐渐成为后人寄托景仰的对象。器物上的题刻层层增加,保存了后世不同年代对文天祥的理解。
这些纪念方式,使名句获得很长的生命,也容易让阅读集中于少数最明确的表态。重新翻开诗集,那里还有“归乡如不归”的路途、“挑灯夜未央”的除夕,以及在狱中反复诵读杜诗的日常。他的坚持贯穿其间,各篇却有自己的语气、节奏和结束方式。
馆方以“传宋文天祥”标注。砚腰天然白纹及后世题铭,与文天祥的纪念传统相联系。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文献注释
- 《宋史》卷四百一十八《文天祥传》少年段记他见学宫乡贤像而慕之:“没不俎豆其间,非夫也。”“俎豆”本为祭器,此处说死后受到祭祀。下文记殿试“帝亲拔为第一”。 ↩
- 《宋史·文天祥传》勤王段记朋友以“驱群羊而搏猛虎”劝阻,文天祥回答“庶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又记他“痛自贬损,尽以家赀为军费”。 ↩
- 《指南录后序》编诗段:“予在患难中,间以诗记所遭,今存其本不忍废,道中手自抄录。”随后按使北、被押北行、脱逃及海道南归分为四卷,明言要使后来读者“悲予志焉”。 ↩
- 《扬子江》原注:“自通州至扬子江口,两潮可到。为避渚沙及许浦,顾诸从行者,故绕去出北海,然后渡扬子江。”北海在此指绕出通州后所经海面;原注说明了航线为何迂回。 ↩
- 《宋史·文天祥传》崖山前后段记张弘范索劝降张世杰的书信,“索之固,乃书所过《零丁洋诗》与之”。诗的原注另记张元帅令李元帅过船索书,他遂以诗相赠。 ↩
- 《过零丁洋》首联及末联。“一经”承读经应举而言,“四周星”是四个周年,回顾1275年起兵至1279年被俘后的经历。“丹心”为忠诚之心,“汗青”代指史册,本与古代竹简制作有关。 ↩
- 《过零丁洋》颈联。惶恐滩在江西赣江,零丁洋在今珠江口一带,今常写作伶仃洋。诗在地名之后复用“惶恐”“零丁”,分别写恐惧与孤苦。 ↩
- 《南安军》。南安军治所在今江西大余一带,大庾岭又称梅岭。颔联有“出岭同谁出/出岭谁同出”“归乡如不归/归乡如此归”等传本文字。正文采用“同谁出”“如不归”。 ↩
- 《史记》卷六十一《伯夷列传》:“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文天祥以“饿死”“采薇”表明拒仕新朝的意志。 ↩
- 《金陵驿》其一。“离宫”为帝王正宫以外的宫室,“元”为本来,“旧家燕子”接旧日人家而问其今归。“啼鹃带血”沿用杜鹃啼血的传说,写身离江南而魂归的愿望。 ↩
- 《除夜》。“除夜”为一年最后一夜,“穷边”指极远北地,“屠苏”为岁首饮用的一种酒,“未央”是未尽。诗集编在《指南后录》狱中诗内。 ↩
- 《宋史·文天祥传》空坑及船澳段先记空坑败后“妻妾子女皆见执”;后记军中疫病,兵士死数百人,并说“天祥惟一子,与其母皆死”。正文将被掳与病亡分作两段经历。 ↩
- 《正气歌》序写土室“室广八尺,深可四寻”,又列水、土、日、火、米、人、秽七气,末说“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寻”为古代长度单位,一寻八尺。 ↩
- 《孟子·公孙丑上》第二章:“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下文解释“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又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正气歌》序从这段修养之论立意。 ↩
- 《正气歌》开篇。“流形”指万物各具形体,“苍冥”为苍天,“清夷”是清平,“见”同“现”,“丹青”在这里指史册。诗从河岳、日星转至人身,继而引出历史人物。 ↩
- 《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记齐大史书“崔杼弑其君”,被杀后兄弟接续书写。《左传·宣公二年》记董狐书赵盾弑君,孔子称其“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诗取简、笔代指史官的书写责任。 ↩
- 《史记》卷五十五《留侯世家》记张良求力士持铁椎,在博浪沙狙击秦始皇。《汉书》卷五十四《苏武传》记苏武“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节”为使者所持凭信。 ↩
- 《三国志》卷三十六《张飞传》记严颜答张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晋书》卷八十九《嵇绍传》记嵇绍在荡阴护卫惠帝遇害,血溅御服,惠帝说“此嵇侍中血,勿去”。 ↩
- 《旧唐书》卷一百八十七下《张巡传》记张巡战时嚼齿皆碎,被俘后敌将剔口验齿。《新唐书》卷一百九十二《颜杲卿传》记其骂安禄山不止,被钩断舌。“张睢阳”“颜常山”分别以守城地点称张巡、颜杲卿。 ↩
- 《三国志》卷十一《管宁传》记管宁避乱辽东,归后屡辞征召,常着皂帽布衣。“辽东帽”以衣冠写守操;“出师表”指诸葛亮向蜀汉后主陈述北伐志向的表文。 ↩
- 《晋书》卷六十二《祖逖传》记祖逖渡江“中流击楫而誓”。《旧唐书》卷一百二十八《段秀实传》记他夺源休象笏击朱泚,中其额,血流而走。诗中“逆竖”指叛乱者朱泚。 ↩
- 《正气歌》“地维”“三纲”诸句。“地维”“天柱”是维系大地、撑立天空的想象,“三纲”指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文天祥在这套伦理中把守节与道义相连。 ↩
- 《左传·成公九年》钟仪事记晋侯见“南冠而絷者”,问知为楚囚;钟仪抚琴仍奏南音,范文子称其“不背本”“不忘旧”。“楚囚缨其冠”用这一被囚而不忘本国的故事。 ↩
- 《正气歌》个人处境段字词。“遘”为遭遇,“阳九”借指厄运,“鼎镬”为烹人的刑具,“皂”为马槽,“百沴”为种种致病灾气,“辟易”为退避,“沮洳”为低湿之地,“贼”是损害。 ↩
- 《正气歌》末六句。“曷”为何,“典刑”指典范,“夙昔”为往日,“颜色”指面容。古人的典范经展书阅读而来到眼前,承接此前的历史列举。 ↩
- 《集杜诗》自序:“余坐幽燕狱中无所为,诵杜诗,稍习诸所感兴,因其五言,集为绝句。久之,得二百首。”序又说“凡吾意所欲言者,子美先为代言之”,至“但觉为吾诗,忘其为子美诗也”。 ↩
- 《集杜诗·社稷第一》原注题下说“三百年宗庙社稷,为贾似道一人所破坏,哀哉”。四句下注依次标杜甫《送李晋肃入蜀》《北征》《苦热呈阳中丞》《故李光弼司徒》,标题与原注共同指向宋末国事。 ↩
- 《集杜诗》自序论诗史段:“昔人评杜诗为诗史,盖其以咏歌之辞,寓纪载之实。”又说所集杜诗使“世变人事,概见于此”,希望“后之良史尚庶几有考焉”。 ↩
- 北京市文物局《文天祥祠》记明洪武九年(1376年)建祠,位于今北京东城区府学胡同;祠中有元人刘岳申所作文丞相传的明代刻碑,以及清代重修碑记。 ↩
- 台北故宫《玉带生砚》藏品记录时代栏作“传宋文天祥”。侧壁有署文天祥名的铭文及乾隆御铭,砚背又刻《玉带生歌》,末署乾隆甲午(1774年)嘉平月。 ↩
馆藏图像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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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人《文天祥像》 · 故宫博物院(北京)明 · 佚名绘 · 后世画像;古代作品公有领域 · 忠实平面复制图像 · Wikimedia Commons标注PD-Art · 原始图源故宫博物院;藏品号 新00097955
- 玉带生砚 · 台北故宫博物院传宋文天祥 · 石砚 · 馆方摄影;CC BY 4.0 ·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藏品号 故文000140
原诗、文献与版本说明
引诗采用通行文本并统一繁简字。《正气歌》完整呈现六十句,依分析分四个引文块;“典刑”保留原字,其义为典范,“皁”作“皂”。入声及换韵说明以古代音类与古体通押为背景,不以普通话声调直接判定。本文卒年用公历1283年。《金陵驿》选第一首,取“元无异”。《集杜诗》引《社稷第一》,保留其四句组成及原注所示杜诗出处;具体来源为《送李晋肃入蜀》《北征》《苦热呈阳中丞》《故李光弼司徒》。
《宋史》卷四百一十八:文天祥传 ↗《文山先生文集》卷十三:指南录 ↗《文山先生文集》卷十四:指南后录、正气歌、除夜 ↗《集杜诗》自序 ↗《集杜诗·社稷第一》及原句出处 ↗《金陵驿》原诗:据四部丛刊本文山先生全集 ↗《南安军》原诗 ↗北京市文物局:文天祥祠 ↗玉带生砚:馆藏时代、形制及题铭 ↗人物史料:《宋史》卷四百一十八·文天祥传。
身世、声律与旧句的重组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过零丁洋》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除夜》
乾坤空落落,岁月去堂堂。
《集杜诗》
南极连铜柱,煌煌太宗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