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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人与作品 · 13

辛弃疾

行动的愿望与语言的变化

论述约6,896字 · 原词另列 · 3幅图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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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曾带兵闯入金营,擒回杀害主帅的张安国;此后在南宋任职,筹建军队、办理赈济,向朝廷陈说恢复中原的方略。他写“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时,刀剑与军事已经是亲身经历的一部分。词中的登楼者看过吴钩,拍遍栏杆,动作始终未能向战场伸展。他有统兵抗敌的志向,也办过地方政务;恢复之志难以施展时,看剑、拍栏写出积压已久的悲愤。

他的集子同时保存了溪边翁媪、剥莲蓬的小儿、夜行时忽然遇见的茅店,以及一场训斥酒杯的玩笑。这些篇章写到的人有各自的动作和声音。辛弃疾能在同一词调里调动史书与村谈,将庄重的话说得诙谐,又在诙谐将尽时露出困顿。他一生多次出仕和罢居,语言的变化始终与眼前向谁说话、所处何地、此刻能做什么有关。

01

从山东军中来到江南

辛弃疾生于1140年,历城人,出生时山东已在金朝统治之下。1161年前后,中原抗金力量兴起,他参加耿京的队伍,任掌书记,劝耿京归宋。次年奉表南行之后,听说张安国杀了耿京降金,他与同伴赶往金营,将张安国擒回南宋。《宋史》记此事时,先写辛弃疾自问“何以复命”,随后才写他约人行动、入营执人。1他奉耿京之命归宋,回来听说主帅已死,首先想到自己如何复命,随即以擒回叛将回应这场变故。

他南归时二十余岁。以后数十年,他所任多是地方行政、财政和军事职务,曾在滁州招集流民、减轻赋敛,在湖南创建飞虎军,在江西饥荒中组织粮食运入。给朝廷的奏议尤其具体:州县催办财赋,属吏趁机索取,豪民兼并,民众最后走向盗贼;平乱之后若仍旧聚敛,下一场乱事还会发生。《宋史》录他的问话:“民不为盗,去将安之?”2他已经带兵平过盗乱,这时又指出州县、属吏和豪民怎样把百姓逼上绝路,要求朝廷同时整顿聚敛,不能只靠出兵剿杀。

恢复中原的主张却长期没有获得充分施展的机会。《美芹十论》《九议》等文字分析形势、人才和用兵条件,史传说朝廷讲和方定,建议未行。他在地方建军又受到阻力,赈荒、治军的作为与官场弹劾相互交错。离职以后居于江西,后来重新任官,再次罢归,晚年还有镇江任职。他在江西的闲居持续多年,其间又几次受召、任职和罢归。词里谈出处与功业,常与这些反复相伴:退居时期待召用,任官后又要面对具体事务和弹劾。3

官场之外,《宋史》还记了辛弃疾怎样对待身边的人。同僚吴交如去世,家贫得连棺殓都无法置办;辛弃疾看重他的清廉,先厚赠助丧,又向执政陈说,使其家得到朝廷的银绢赙赠。这样一次相助,既动用了自己的钱财,也继续为死者的家属争取照料。他敬重吴交如的清廉,也肯为其遗属继续向朝廷求助。4

他与朱熹曾同游武夷,朱熹为他的书斋题写修身自励的语句。后来朱熹去世,正值道学被斥为伪学、门生故旧不敢公开送丧之时,辛弃疾仍作文往哭。交友从游山、题斋延伸到有政治顾忌的身后事。这样的交往也有助于理解停云堂《贺新郎》中的思友。旧交零落使他难过,既因为少了可以谈话的人,也因为他向来认真对待友人的处境,甚至在对方身后继续照顾其家人。词借陶渊明写思友,把对人的牵念留在寂寞的堂前,豪爽并未使这一种感情变得粗疏。5

“稼轩”这个号与他对耕作的看法有关。《宋史》记他主张以力田维持生计,批评南方非农行业妨碍农业、兼并加剧贫富不均。6词中的村居因而有切近的背景,他在江西有住处、有田园,关心雨水与收成,熟悉附近道路。然而田园生活并未抹去山东旧事和恢复愿望。词集里的乡村道路、田畴与客人议论,各有具体篇章保存。

02

登临之意怎样停在动作里

《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写江南登临。建康即今南京,赏心亭临近秦淮入江处,宋人记载其视野开阔,烟渚无际。7

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鲙,尽西风、季鹰归未?
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
倩何人唤取,盈盈翠袖,揾英雄泪?8

开篇从天写水,水向远处延伸,秋色随着天水相接处铺开。“千里”之后再接“无际”,第一眼未及落定,视线已经继续远行。下一组却把目光收在山上。山峰像玉簪、螺髻,本有秀美的形状,句中偏插入“献愁供恨”;愁恨发生在看山之际,山仿佛主动将它送来。“遥岑远目”四字压缩了登高远眺的动作,后面两小句同时补出山形与感受。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三个四字句,前两句都是所在,最后才出现人。落日照着楼,孤鸿声音传来,游子处在光与声之间。人称直到此处才显露,上文的“献愁供恨”由谁感受,至此有了着落。“江南游子”尤其切合辛弃疾的处境:他已来到宋境,仍以游子自称,北方故乡远在另一政权之下。

接下来两件动作各有终点:“看了”是看过,“拍遍”是将栏杆反复拍过。吴钩可以用于战斗,栏杆只是倚凭之物,词中人与物的接触强烈而徒劳。动作结束,紧接“无人会,登临意”,词人直接说出心事无人理解,拍栏之后也无从找到可以行动的机会。这里两个三字短句把语气截住,前面的长句与四字句一直向外铺展,到“无人会”突然落在人与他人的隔绝上。

《水龙吟》的长句还有语法伸缩。开头“水随天去秋无际”七字,在“去”后可以听见语意的接榫:前四字追随水势,后三字才说秋色的广大。到“把吴钩看了”,“把”领起宾语,动作结束后又添“了”,说话口气比“遥岑远目”明确。古典名物与口语式处理在相邻句子中交替,人从远观山水转向处置手边物件,句法随之改变。“倩何人唤取”则把请求铺成五字,接下去的“盈盈翠袖”仍只是所唤之人的代称,直到最后“揾英雄泪”才补出希望她做的事。一次请求分成三段,读到前两段时,所求尚未说尽;拭泪动作姗姗而来,与此前外露的拍栏动作相隔甚远。

下片开始讨论离开官场、返乡和经营田产的可能。张翰因秋风思念吴中莼羹鲈脍而归,原事记在《晋书》。辛弃疾先用“休说”挡住这一种劝解,再问“季鹰归未”。张翰的故乡在江南,眼前游子的故乡却在北方,“归”字落到两人身上,所遇的道路并不相同。9接着是许汜求田问舍、受到陈登和刘备轻视的旧事。词人把“怕应羞见”放在典故之前,先说自己的羞惭,再提出衡量行为的人物;田宅即使可得,仍无法满足他对自身的期许。10

到“树犹如此”,桓温北征时见旧柳已长成、感叹人何以堪的故事进入词中。前两事谈去留,这一事谈时间。既难安心归去,又不愿只顾家产,岁月却在消耗。末尾忽然想请女子拭泪,语气从历史人物之间的争辩回到需要安慰的人。“倩何人”与上片“无人会”隔片相应,末句依然是询问,词中没有出现来回答的人。11

图版 · 南宋
夏珪《溪山清远》局部

夏珪《溪山清远》局部。近树、远峰与临水道路分层展开,可参看词中登临远望与沿路观看的视点差别;本图为馆方分段摄影原幅,保留画外色标。

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 藏品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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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看剑到功成的想象

辛弃疾与陈亮交往密切,两人议论时事,作词相赠。《破阵子》的题目明说“为陈同父赋壮语以寄”,陈同父即陈亮。“壮语”是辛弃疾对这次写作的自称,收信的人懂得其中所说的志业。

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父赋壮语以寄》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12

第一句仍从看剑开始,灯是特意挑亮的,人在醉中端详兵器。“梦回”将灯下看剑与连营号角接在一起,随后的分肉、奏乐、点兵展开了一场鲜明的军中生活。词中人很快又从点兵写到战胜功成,直到“可怜白发生”才回到年华老去的自己。眼前的兵器引出这些场景,旧日经验和功业的愿望贯穿其间。

上片前三层动作是军中宴飨、音乐与检阅。八百里本是古代名牛的称呼,在这里借指分给部下的烤肉;五十弦原与瑟有关,词中用来写军乐。两个数字开头的七字句相连,听来有整齐的节拍,内容却从口腹转入耳闻,最后落到沙场上的队伍。“秋”字留在五字收句中,季节的肃杀与点兵的整肃相接。

下片以马和弓成对,两句同为六字,前半说明器物及其动作,后半用疾驰名马和雷声扩大速度、声势。“的卢”有载刘备跃过檀溪的传说,置于“飞快”之前,留下的是战马突进的印象;“霹雳”让弦声骤然炸响。接下来的两句已经越过交战过程,直接到达平定天下、获得身后声名的结果。战斗过程只留下疾驰的马和惊响的弓弦,军旅经验集中到最想抵达的结局。13

上下片都由两个六字句、两个七字句和一个五字句组成。上片末句“沙场秋点兵”承接前面,下一片还能向战场推进;下片末句“可怜白发生”却倒转了方向。此前“了却”“赢得”仿佛事情已成,忽然出现的“可怜”把人带回眼前,白发使功成的想象骤然停下,长久未能如愿的苦闷重新涌来。两片收尾位置相同,所起的作用相反,转折的力度来自整首词已经走得很远。

这首词写给陈亮,沙场与功名也是两人曾经认真谈论的事情。“可怜白发生”接在功成的想象之后,辛弃疾把迟迟未能实现的壮志和年华老去的苦闷,一同倾诉给这位知己。

04

京口所见与历史的几次转向

晚年任镇江知府时,辛弃疾登北固亭写《永遇乐》。京口在长江南岸,自六朝以来屡与军事进退相关。词随论说的转折引出不同的历史人物。

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14

孙仲谋是孙权。开头以千古江山为背景,接着说英雄难觅,江山的久存与人物的消失相对。舞榭歌台也经不起风雨,昔日活动留下的建筑逐渐消磨。下一组却从高处俯视般的“大景”落到寻常巷陌,刘裕小名寄奴,幼时住过京口。这里有“人道”二字,说明眼前地景还附着传说;人物从居民所说的旧址中被重新唤出。

“想当年”领起的金戈铁马,承接刘裕北伐的功业。气势推到“如虎”便换片,下片立刻出现其子刘义隆元嘉年间的失败。开头的“草草”已给出判断,封狼居胥原是霍去病战胜匈奴、封山纪功的典故,如今落在急于求成者的愿望里,后接“赢得仓皇北顾”,期待与结果被紧紧压在三句之内。“赢得”在《破阵子》中指向理想的功成,在这里却带出败退,动词本身未变,宾语和前后次序改变了语气。

写北伐失败,并未抹去上一片对恢复功业的向往。词将刘裕的成功与刘义隆的失败相接,赞赏恢复功业,也以“草草”警告仓促用兵的危险。辛弃疾此时任职镇江,宋廷正在酝酿北伐;他希望有所作为,同时担忧出兵的准备。这样的用典包含了对现实进取之策的判断。15

“四十三年”把历史议论转回个人记忆。这段时间通常联系辛弃疾南归以来的岁月,扬州路上的烽火属于他的时代,隔江所望同时牵回青年经历。再往下,佛狸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名,当年兵至瓜步,与元嘉败局相接;到词人回首时,祠下已有神鸦和社鼓。战争留下的名字进入地方祭祀,眼前人的日常与词人记得的敌我关系发生错位,“可堪”因此带着难以承受的意味。

结尾才以廉颇自况。廉颇年老,仍希望赵王召用,特地大口吃饭、披甲上马让使者看见,却因使者受贿进谗而失去机会。辛弃疾省下了故事的大半,只问谁还来问自己能否吃饭。上片的英雄难觅,到末尾变成眼前尚有人可用而无人询问。“凭谁问”三个字在两次停顿之前领起,句中有廉颇,也有说话者对一次召问的等待。16

这些旧事按北固亭上怀古者的心思先后出现。孙权、刘裕使他想到可以建立的功业,元嘉败局提醒用兵须慎,四十三年的亲历又使北方烽火近在眼前。最后以廉颇自况,前面的怀古也回到自己还愿任事、尚待召用的处境。每次引典都推进了这番自陈,整首词因而有连贯的论说。

05

青山成为交谈者

离职居家期间,辛弃疾与友人相聚、游山、饮酒,作了许多题园亭的词。《贺新郎》前有小序,说城中园亭自己都曾填此调,一日独坐停云堂,觉得水声山色也想照例求词,于是仿陶渊明思念亲友之意写下数语。17开玩笑的口吻已经把山水放到了朋友的位置。

辛弃疾《贺新郎·甚矣吾衰矣》

甚矣吾衰矣!
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
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
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
回首叫云飞风起。
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知我者,二三子。17

“甚矣吾衰矣”直接取《论语》孔子慨叹久不梦见周公的句法,五字中两个“矣”,语气先在“甚矣”停顿,再落到“吾衰矣”。辛弃疾在下一句给衰老之感补入一个切近的缘由:旧日交游零落,今日剩下几人?“只今余几”以问句结束,开头的自叹已经转向对朋友的想念。18

白发三千丈取自李白,夸张长度在这里接“空垂”,年岁增长而心愿悬置。下一句“一笑人间万事”仿佛要把事情推开,接着又问何物能使自己欢喜。问话保留了前一句未能完成的情绪,笑过以后仍要寻找回应。答案是青山,但词人没有只说自己爱山,又推想青山看见自己时也会有相似感受。19

“我见青山”与“青山见我”交换主客位置,两个“见”让观看成为相遇;“料”字则承认后一层出于自己的揣度。妩媚本常形容人的姿态,此处施于山,再由山返回人。词人并不详写哪座山的高度、颜色,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交谈的对象。“情与貌,略相似”只说略似,话语留着玩笑的分寸,又把山的外貌与人的性情放在同一场交往中。

下片回到一尊酒、东窗与陶渊明。《停云》原序有“思亲友也”,诗中写“良朋悠邈,搔首延伫”。辛弃疾坐在以停云命名的堂中,借陶诗的地点、动作和酒杯安排自己。随后对江左醉中求名的人提出反问:同样是饮酒,有人借放达获取名声,眼前的人想从陶诗里找到的是思友时的滋味。典故没有让词人永久扮成陶渊明,下面一句呼风唤云,又转回他自己的狂放声音。20

“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把惯常的遗憾翻转过来。通常是今人恨不能见古人,这里偏说古人错过了看见自己;前一句的宾语提前,“古人吾不见”保留古汉语的语序,后一句以“吾狂”作被观看的对象,两句相似而不相同。“耳”是语气词,落在仄声韵位,像一句话昂然说完。下一句忽又回到二三知己,所盼望的听者终究是当世友人,与篇首的交游零落相应。

06

训斥酒杯的文章口气

辛词中进入词调的古书语言,有时被用于严肃自陈,有时成为戏剧性的玩笑。《沁园春》题为“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

辛弃疾《沁园春·杯汝来前》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
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
漫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
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

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平居鸩毒猜。
况怨无大小,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
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
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则须来。21

酒杯在第一句受到传唤。“汝来前”近于古代上位者命人上前的口气,自称“老子”又添了一点粗豪。“点检形骸”像要开始审理一件事,接着列出口渴、嗜睡和鼾声。喉咙干得像烧热的锅,睡时鼾声又像雷鸣;夸张使这些毛病带上笑意,也交代了他为何想戒酒。

“甚”领起两组对句,“长年”与“于今”比较时间,“咽如”与“气似”并列症状。它们长得像散文中的陈述,仍由《沁园春》固定的句长和韵位安排。刘伶纵酒的旧事随即被传上来,仿佛酒杯以名士故事为自己辩护;词人用“漫说”将它搁开,再责怪杯子辜负知己。被喝下的酒是伤身之物,盛酒的杯却承受问责,这种错位从开头一直延续。22

换片以后,歌舞也卷入指控,像替酒杯引诱主人的媒介。“况怨无大小,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说怨恨有时出于所爱之物,东西再好,过量也会成灾。他以这些道理责备酒杯,仿佛身体受损全是对方的过错;主人讲得越认真,他把自己的贪杯推给杯子的举动就越可笑。

“与汝成言”郑重立约,随后连下“勿留”“亟退”两道命令,又搬出古书里惩治过错者的威胁口吻,说自己尚能毁掉酒杯。事情仿佛到此该结束,最后却换了说话者。杯子恭敬再拜,表示挥手便去,召唤仍来。答话没有违抗命令,只把决定权原样交还主人:下次是否再饮,最终还在这位今日立誓的人。23

词里反复出现的虚词都参与了这场审杯。“甚”接不适,带着何以如此的诘问;“更”说酒杯又借歌舞引诱,仿佛再加一项罪状;“况”将身体的经验推成道理;“哉”替责备收声。这些字通常出现在文章说理之中,辛弃疾把它们安排在调子转折处,让一段议论有了当面责问的口气。“杯再拜道”四字还同时容纳叙述者和杯子两个层次:先报告杯的礼节,再引出直接回答。末尾说“招则须来”,“则”保留条件判断,条件又掌握在发出禁令的人手里。主人讲了近一整首词,杯子只答两小句,字数悬殊而辩解有效,笑意由这种篇幅分配产生。

上下片最后的韵脚“哉”“来”分别属于主人责问与杯子答话,同一韵部把两种声音接在一起。他起初因口渴、嗜睡而想戒酒,酒杯答话以后,能否坚持又成了问题。训斥、责罪和答复接连写来,古书中郑重的说话方式与一个贪杯者的反复相配,使玩笑带着自嘲。

图版 · 款署1210年,馆方认为成画或较晚
传刘松年《醉僧图》

传刘松年《醉僧图》。僧人袒肩挥毫,童子展纸捧砚,松间挂葫芦;馆方联系怀素醉书题材。与辛词中酒、古人及自我表演的关系相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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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暮春闺中的反复动作

《祝英台近·晚春》用女性口吻写离情,所据词本题调作《祝英台令》。开篇没有姓名和详细身世,分钗与渡口已足以带出一次离别。24

辛弃疾《祝英台近·晚春》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
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
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倩谁唤、流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心期,才簪又重数。
罗帐灯昏,呜咽梦中语:
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将愁归去。24

前三小句由物件、地名和暮色组成。“宝钗分”把分离藏在钗的动作里,桃叶渡与南浦沿用送别的古典地景;柳色被烟气笼罩,明暗变化已带入离人心绪。随后写她怕上层楼,连日风雨又使眼前春色更加惨淡。登楼本可望远,离人不在,望去只有风雨,更容易勾起伤心。十日中有九日风雨是夸张的频数,表现坏天气连续不去的感受。

飞花无人照管,莺声却还在,词中女子又想请谁让莺停声。花落、鸟鸣本是同时发生的春日现象,放在“断肠”“无人管”“倩谁唤”之间,景物开始受到一个伤心人的责问。她没有力量挽住春天,遂希望至少有一处声音停下。问句未获回答,下片的动作缩得更小,回到鬓边的一朵花。

“觑”是窥看,“试把”带着尝试,“才簪又重数”写插好以后立即再数。她反复数花,仿佛希望重数一次,就能得到盼望的结果。“才”把插花定为刚完成的动作,“又”立刻接出重数,先前卜得的结果未能让她满意。“试”还带犹疑,“重”已是反复,三个句子随看、试、簪、数逐步展开。

时间继续到灯昏、梦中,结尾成为一段带哭腔的话。她认定愁由春天带来,春将归去却把愁留下,于是追问春到哪里去了。这里的因果符合伤心者在梦里的迁怒,语气从“是他”开始已带着指责。三个“春”和两个“愁”往返出现,位置不断改变,末句仍把愁留下,句法演出了想送而送不走的纠缠。

刘克庄论辛词,既说大声如钟鼓,又说“秾纤绵密者”不在晏几道、秦观之下。25这一首所能支持的细密,正在那些已做又改的动作中。登临时看剑、拍栏,闺中簪花、重数,动作的强弱悬殊,却都写到人的意愿得不到回应,身体只好继续做一件小事。

08

溪边一家人的位置

《清平乐》常以《村居》为题。词中一家人的生活围绕溪水展开,所据底本作“蛮音”,通行读本多作“吴音”,都涉及当地乡音。26

辛弃疾《清平乐·茅檐低小》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
醉里蛮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
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26

上片先交代屋檐和溪草,茅屋贴近地面,人的活动尚未出现。随后先听见乡音中的亲昵,再问是谁家的白发翁媪。“谁家”带着从外面观察的口气,所见的家庭生活使词人感到亲切。翁媪对话内容完全省去,“相媚好”指彼此亲爱,读者听见的是声口与情态,具体说了什么留在两人之间。

下片用四句安排三个孩子。大儿在溪东锄豆,方向明确,活动距离较远;中儿正在编鸡笼,手上的活计可以近看;最小的孩子卧在溪头剥莲蓬,姿势松弛,不受前两人的劳作节奏约束。“无赖”在“最喜”以后含着爱怜,指孩子的顽皮与无所拘束。“卧”字将全篇收在一个可以持续的姿态上。

三个孩子的活动所占篇幅不同。前两人各一句,最小者独得两句,先写“最喜”,再展开卧剥莲蓬的姿态与动作。读到末尾,目光也跟着在小儿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清平乐》上片押仄韵,下片换平韵,“小、草、好、媪”与“东、笼、蓬”分成两组。上片句长有变化,到下片四个六字句,叙述更匀称,三处人物活动沿着相近句式铺开。句式由参差转为匀称,观察从略带询问转向从容注视;末句读到“莲蓬”,与“溪东”“鸡笼”相应,一家人的活动在同一组韵声里连着。

眼前这家人有茅屋、菜田和手工活,长者能够亲昵交谈,孩子各有安顿,作品认真保存的正是这一刻生活的安稳。

图版 · 宋代
苏汉臣《秋庭戏婴图》

苏汉臣《秋庭戏婴图》。两个孩子围着圆凳玩推枣磨,衣饰和玩具表现庭院生活。与《清平乐》溪头剥莲蓬的孩子对看,环境不同,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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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夜路上的惊喜与词集里的多种声音

江西乡间另一首常被传诵的短词,是《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辛弃疾《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27

词以一对六字句开始,前句有月与鹊,后句有风与蝉,视觉、触觉、听觉一起进入夜行。鹊被惊动,蝉声在半夜传来,身边的声音此起彼落,夜路因鹊动和蝉鸣显得热闹。稻花香又添一种感官经验,“说丰年”接到蛙声,一片蛙鸣仿佛在议论收成;其中包含词人的期待,又有乡村日常谈论丰歉的熟悉口吻。

下片的“七八个”“两三点”用口语约数,星稀、雨疏,天气开始变化。两句结构对应,天外与山前一远一近,抬头之后更容易感到几滴雨落在面前。“两三点”尚不足称骤雨,夜行人的注意却已转向可以停留的地方。下两句提起熟悉的茅店,社林提供了认路的标记;直到路转溪桥,店才忽然出现。

“旧时茅店社林边”先把记忆中的地点提出来,“忽见”放在下一句末尾,使看见的动作迟到。语意要跨过两句才能完整,词调在此有一次停顿,认出茅店的过程却未停。“见”依古义读如“现”,与上片的“片”处在相同收句位置;本调每片中间用平声韵,末句协仄韵,蝉、年与片,前、边与见相互应答。读音的转折落在蛙声铺开与茅店出现两处,词的两个片段各在一次新发现中收住。

在《水龙吟》中,他希望有人理解登临之意,词以询问结束;在黄沙夜路上,他所需要的只是找到那家熟悉的店,溪桥转过,愿望即有一个小小的着落。乡间夜行有另一种满足:天气转变时认出了熟悉的茅店,人也有了可以停留的地方。他认真写出这一点小小的欢喜,使村居之作保有与豪情壮语不同的生活趣味。

刘克庄为辛词作序,原话是“公所作大声镗鞳,小声铿鍧,横绝六合,扫空万古,自有苍生所未见。其秾纤绵密者,亦不在小晏、秦郎之下”。25“镗鞳”“铿鍧”都模拟钟鼓、金石的响声,借以称说文辞的力量;“秾纤绵密”则兼指浓丽、纤细而周密的笔法,联系到晏几道、秦观的离情书写。刘克庄以两组比喻说明辛词的幅度,所评的是表达的气势与细密程度。《破阵子》中“炙”“声”“兵”所在的句子紧密相接,宴飨与点兵一气推进;《祝英台近》却在“才簪又重数”处反复折回同一件事,新的动作推翻刚做过的动作。两首都有连续动词,前一首快速越过军事过程,后一首专门延长片刻迟疑。快慢来自事情怎样被分配到句中,与题材是否重大并无固定对应。

辛弃疾熟悉经史,也听得懂乡村中谈收成、话家常的声音。两种语言都被他用来写自己的经历和所见,古书可以成为训杯时的玩笑,短小的村居词也能容纳对安稳生活的珍惜。他扩大了词可以写的事情,又用曲调中的停顿、复沓和转折,使议论、叙事与歌唱相合。这些本领共同构成了辛词的丰富,慷慨的篇章和细密的篇章都与之有关。

话语、短句与篇章转向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水龙吟》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动作先于解释

看吴钩、拍栏杆使心事通过动作显出,后面无人会才说到理解的缺失。登临意放在短句末端,承接前面的反复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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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子》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五字结尾改变整段战场

前面从点兵写到功成,末尾五字忽然回到白发生的现实。结尾使读者重新理解前面的声势与速度,追想中的志愿与眼前处境同时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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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乐》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

分工与位置组织一家人

锄豆在溪东,织笼发生在眼前,小儿又在溪头剥莲蓬。每个人有自己的动作与位置,短篇以这些关系构成家庭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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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与文本说明

人物史料:《宋史》卷四百一·辛弃疾传。

  1. 《宋史》卷四百一辛弃疾传记绍兴三十二年奉耿京表归宋,返至海州闻变,辛弃疾说:“我缘主帅来归朝,不期事变,何以复命?”随后约王世隆、马全福等直趋金营,“安国方与金将酣饮,即众中缚之以归”。该年为1162年。 ↩
  2. 《宋史》卷四百一辛弃疾传记在滁州“宽征薄赋,招流散,教民兵,议屯田”,后在湖南创飞虎军。所录弭盗奏疏说郡县聚敛、属吏乞取、豪民兼并,接问“民不为盗,去将安之”,并请朝廷“深思致盗之由,讲求弭盗之术,无徒恃平盗之兵”。 ↩
  3. 《宋史》卷四百一辛弃疾传记《九议》《应问》《美芹十论》论南北形势、人才、地利,因“讲和方定,议不行”;又记湖南建军受阻、江西运粮赈荒、福建遭劾及其后多次起用和罢归。江西救荒时,他量借官钱使人运籴,“于是连樯而至,其直自减,民赖以济”。 ↩
  4. 《宋史》卷四百一辛弃疾传记吴交如去世无棺殓,辛弃疾叹“身为列卿而贫若此,是廉介之士也”,遂“既厚赙之,复言于执政,诏赐银绢”。赙为助办丧事的钱物。 ↩
  5. 《宋史》卷四百一辛弃疾传记与朱熹同游武夷,朱熹以“克己复礼”“夙兴夜寐”题其斋室;朱熹死后,“伪学禁方严”,辛弃疾作文往哭,称“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 ↩
  6. 《宋史》卷四百一辛弃疾传记其主张“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又说“南方多末作以病农,而兼并之患兴,贫富斯不侔矣”,因而“以稼名轩”。文中养生之具指维持生活所需,末作主要指工商业等非农营生。 ↩
  7. 张舜民《画墁集》卷七《郴行录》,见《唐宋名家词选》所录辛弃疾《水龙吟》集评所引,记赏心、白鹭二亭“南北对偶,以扼淮口,凭望烟渚,杳无边际”。同页引《舆地纪胜》称亭下临秦淮。 ↩
  8.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全文见正文。本篇用“盈盈翠袖”,别本有“红巾翠袖”;吴钩为利刀,揾为擦拭。下片三则旧事分别见后注。 ↩
  9. 《晋书》卷九十二张翰传记张翰字季鹰,因见秋风起,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说“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归乡。 ↩
  10. 《三国志》卷七吕布传附陈登事记许汜怨陈登轻慢自己,刘备说时值天下大乱,本望他“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辛词以刘郎才气自期。 ↩
  11. 《世说新语·言语》记桓温北征经金城,见昔日所种柳已十围,慨叹“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流泪。辛词取“树犹如此”半句,将时光消逝的感慨接到自己的处境。 ↩
  12.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辛弃疾《破阵子》,题为“为陈同父赋壮语以寄”,陈同父即陈亮。原词从醉中看剑接入连营、点兵与功成,末句回到白发;全文见正文。 ↩
  13. 《世说新语·汰侈》载王恺之牛名八百里驳,王济赌射获胜,命烤牛心,食一脔而去。辛词借牛名写军中分炙。《三国志》卷三十二先主传裴注引《世语》载刘备骑的卢入檀溪,马“一踊三丈”而脱险,是词中战马形象所承的传说。 ↩
  14.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据四印斋本《稼轩长短句》录文,全文见正文。寄奴为刘裕小名,佛狸为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小名;末以廉颇自况,分别见后注。 ↩
  15. 《宋书》卷七十六王玄谟传记刘义隆说“闻王玄谟陈说,使人有封狼居意”,又记元嘉北征围滑台不克,拓跋焘援军至,玄谟奔退。《宋史》卷四百七十四韩侂胄传记恢复之议兴起,辛弃疾入见,请元老大臣预作应变之计,至开禧改元又诏诸将密为行军之计。词中“草草”包含对仓促用兵的警惕。 ↩
  16. 《史记》卷八十一廉颇蔺相如列传记赵王遣人察看廉颇是否可用,郭开贿赂使者。廉颇“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使者回报却说他虽能饭、曾“三遗矢”,赵王遂不召。 ↩
  17.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辛弃疾《贺新郎·甚矣吾衰矣》及小序。序记“独坐停云,水声山色,竞来相娱”,自言溪山似欲援园亭求词之例,作此数语以仿陶渊明思亲友之意。正文依原词保留“白发空垂三千丈”“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知我者,二三子”等文字。 ↩1 ↩2
  18. 《论语·述而》:“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辛词取其感叹语序,以“甚矣吾衰矣”起句,末字由也改矣。 ↩
  19. 《全唐诗》卷一百六十七李白《秋浦歌十七首》其十五以“白发三千丈”极写愁生白发,辛词承用这一夸张写法,又添“空垂”二字。 ↩
  20. 陶渊明《停云》序云“停云,思亲友也。罇湛新醪,园列初荣,愿言不从,叹息弥襟”。诗中又有“良朋悠邈,搔首延伫”“有酒有酒,闲饮东窗”。辛词中的堂名、酒杯、搔首与东窗,均与此诗相应。 ↩
  21.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辛弃疾《沁园春·杯汝来前》,题为“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本文用“漫说刘伶”,另本有“汝说”。形骸指身体,喜睡承接下句气似奔雷,写嗜睡与鼾声;末以酒杯再拜答话结束。 ↩
  22. 《晋书》卷四十九刘伶传:“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辛词将这则纵酒故事放在“漫说”之后,表示不能再以古代达者自宽。 ↩
  23. 《论语·宪问》记公伯寮向季孙谗毁子路,子服景伯告孔子说“吾力犹能肆诸市朝”。肆指刑后陈尸示众,辛词取其严厉口吻,戏说自己有能力惩治酒杯。 ↩
  24.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辛弃疾《祝英台令·晚春》,通行调名为《祝英台近》。本文依所引版本采用“片片”“倩谁唤”“流莺”“试把”“呜咽”;别本相应有“点点”“更谁劝”“啼莺”“应把”“哽咽”等异文。正文分析跟随本篇引词。 ↩1 ↩2
  25. 刘克庄《辛稼轩集序》,收入《后村大全集》卷九十八,见《唐宋名家词选》辛弃疾集评所录:“公所作大声镗鞳,小声铿鍧,横绝六合,扫空万古,自有苍生所未见。其秾纤绵密者,亦不在小晏、秦郎之下。”小晏为晏几道,秦郎为秦观。 ↩1 ↩2
  26.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辛弃疾《清平乐·茅檐低小》,本文依此作“蛮音”,别本有“吴音”。相媚好指彼此亲昵,无赖在“最喜小儿”以后为爱怜顽皮的口吻。全文见正文。 ↩1 ↩2
  27.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辛弃疾《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本文取“路转溪桥忽见”,别本有“溪头”。见在此读如现;社林为乡村社庙附近的树林。全文见正文。 ↩

图像来源

夏珪《溪山清远》局部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传刘松年《醉僧图》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苏汉臣《秋庭戏婴图》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