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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人与作品 · 12

张元干与张孝祥

江山、友谊与政治处境

论述约6,201字 · 原词另列 · 3幅图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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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干的《芦川词》以两首《贺新郎》著名:一首寄给曾经主持抗金的李纲,一首送被贬远方的胡铨。词中有风吹芦苇、星河斜落的夜色,也直接问到故国何以沦陷、朋友从此去往何处。送别原是词中常写的事情,到了这样的场合,举杯与听歌都带着明确的政治处境。

稍后登上词坛的张孝祥,既写淮河边的忧愤,也写洞庭月夜的澄澈。他所用长调,能接连排下许多三字短句,像急促的问话;还能够用宽展的句子容纳湖水、星月和自己的小舟。两位词人扩充词的内容时,始终在调子的长短、停顿与用韵之中安排说话的口气。

01

从赠答中传下来的词

张元干字仲宗,号芦川居士,福建长乐人。南宋周必大为他的词作题跋,记他在政和、宣和年间已经以乐府知名,传世集子约一百六十篇,并特地说明以两首《贺新郎》开卷。1这两首后来成为选本最常摘取的作品,寄李纲、送胡铨的具体交往,也随之进入他的文学形象。

张元干早年的学习,也发生在一群朋友中。他回忆大观年间在豫章向徐俯请教句法,同席有洪氏兄弟、苏庠、吕本中、汪藻等人,聚会兼有诗酒之乐。2多年后在临安看到旧友携来的画卷,又记起三人同宿焦山,夜涛入梦的经历,请朋友再来痛饮话旧。3书画在他的生活中经常引出故人:自己藏过的秦观手稿毁于兵乱,隔了十多年重见另一幅秦帖,仍会怅然。4

他还花一个夏秋校订陈瓘文集,核正字画、次序和篇章去取,承续年轻时随前辈游山论事的交情。寄李纲、送胡铨的词,正生长在这种长期珍重师友言语、手迹和同游记忆的生活里。《贺新郎》忽然回首对床夜语,所惜的不只是一个可以公开赞美的名字,还有从前能够谈到深夜、往后恐怕连书信也难递达的朋友。5

李纲字伯纪,胡铨字邦衡,两首词的题目都写出受赠者。李纲曾任宰相,南渡初年坚持抗战,后来罢相;胡铨在绍兴八年上书,请斩秦桧、王伦、孙近,以反对当时的和议安排。王明清《挥麈后录》记胡铨先受贬,绍兴十二年又被除名,送新州编管,寓居三山的张元干以长短句送行。6新州在岭南,离原来的交往圈很远,词中“雁不到、书成谁与”的忧虑,与这一去向相合。

张元干公开以词支持李纲、胡铨,也因此卷入和战之争。后人记述他因词获罪、遭到除名,读这两首词时尤为看重其中的情义与担当。他的表达又切合朋友之间的关系:寄李纲时问谁能共舞,送胡铨时回忆对床夜语,故国之忧与离别的难过都在这样的交谈中说出。

张孝祥字安国,号于湖,历阳乌江人,绍兴二十四年廷试第一。他从小读书记性好,下笔敏捷,廷试时考题涉及师友与学问渊源,秦桧的孙子秦埙等人都攻击程氏之学,他没有随同。唱第以后,曹泳在殿廷以请婚示意,他又没有应答。这几件事让他在成名之初就得罪权势,父亲张祁随后被诬为谋反,陷入诏狱,直到秦桧死后才得解脱。后来他向朝廷请纠正那些因触忤故相而被锻炼成罪的案件,自家经过的恐惧已成为他了解此类冤狱的经验。7

这种敢于自行判断的锐气,也会伤及同僚。《宋史》记他年轻时多有凌犯汪澈之处,汪澈后来弹劾他,遂被罢职。他的才干得到赏识,年少气锐也使交往发生冲突,汪澈的弹劾又牵连到汤思退门客的进退。他在词里高声说肝胆冰雪,是面对去任岭表这一刻的自我申明;《西江月》面对风浪又用何妨宽解自己,都有特定处境。一个很早获得赏识、也不断承受人事冲突的人,借长调将当夜的澄明和胸中不平说得充分。8

他后来历任中书舍人、建康留守、静江知府及荆湖北路安抚使,任上有救荒、治水与储粮之事,曾筑守金堤、置万盈仓。他在地方任职,接触过防御、救荒和水利事务。淮边的军情、湖湘的水路,也同这些任职经历相通,词里的山川有时会引出对时局和民生的牵挂。9

图版 · 南宋,纸本行书
张孝祥《关彻帖》

张孝祥《关彻帖》,写给姨夫的尺牍。他为县尉请求暂撤督捕使臣,信中保留承认、转折与请托的口气。纸本35.9×53.3厘米,故书00024600007。

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 藏品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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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舟中清夜忽然转入兵尘

张元干《石州慢》题作“己酉秋,吴兴舟中”,己酉为建炎三年,即1129年,距北宋覆亡仅两年。上片从一阵雨过后的夜色写起:

张元干《石州慢·雨急云飞》

雨急云飞,瞥然惊散,暮天凉月。
谁家疏柳低迷,几点流萤明灭。
夜帆风驶,满湖烟水苍茫,菰蒲零乱秋声咽。
梦断酒醒时,倚危樯清绝。

心折!长庚光怒,群盗纵横,逆胡猖獗。
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
两宫何处?塞垣只隔长江,唾壶空击悲歌缺。
万里想龙沙,泣孤臣吴越。10

开头三个四字句,雨、云与月相继出现。“瞥然”说明变化很快,雨云忽散,暮天露出凉月。月色清凉,湖面并未因此一片凝定;疏柳低垂,流萤忽明忽灭,帆又被风吹着走。张元干写了许多细小而不同的运动,眼睛随帆行进,柳岸与萤光从旁边经过。

“夜帆风驶”以后,句子逐渐变长,先六字写满湖烟水,接七字写菰蒲秋声。菰与蒲都生在水边,风从叶间经过,发出零乱而低咽的声响。“梦断酒醒时”终于说明人的状态:他已从醉梦中醒来,靠着高高的桅杆,在风里看湖。此前所见虽清,听到的声音却咽塞,清夜中已藏着不安。

下片以“心折”二字独立起头,突然说自己悲痛。随后“长庚光怒,群盗纵横,逆胡猖獗”三个四字句,把夜空中的星光、境内盗乱与金兵侵扰接在一起。长庚是傍晚所见的金星,古人将其光芒与兵事联系;“怒”把星光写得激厉,也使上片的凉月夜色转为危险的天象。

“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化用杜甫《洗兵马》中挽天河、洗兵甲的想象。杜诗盼战争终止,这里所洗的是中原土地上的血,动词仍阔大,所要消除的创伤更直接。接着“两宫何处”问被俘北去的徽、钦二帝,词从天河落回现实政治;“塞垣只隔长江”又说边防已经逼近江上,自己所在的吴越并非远离战事的安稳后方。11

上下片都以两个五字句收尾。前片由梦断酒醒写到倚靠桅杆,后片由遥想龙沙写到孤臣在吴越哭泣;身体仍在船上,心已驰往遥远北地。唾壶因悲歌击打而残缺,沿用晋人王敦酒后咏诗击壶的故事,张元干却加了“空”字,击壶不能改变局势。从吴兴舟中所见的秋夜,写到北地被俘的二帝,词人的悲愤逐渐加深。“万里”与“吴越”在末尾分写两地,向北遥想的人也更感到无力。12

03

登楼问一位能够共舞的人

寄李纲的《贺新郎》,同样写夜间临水,但词的末尾另有一位可以商量的朋友:

张元干《贺新郎·曳杖危楼去》

曳杖危楼去。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
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芦深处。
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谁伴我,醉中舞?

十年一梦扬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
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谩暗涩铜华尘土。
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苕溪尚许垂纶否?风浩荡,欲飞举。13

“曳杖”是拄杖而行,起句五字,先写登楼的人的行动。随后的“斗垂天”向高处看,星斗仿佛低垂;“沧波万顷,月流烟渚”再向下看水,月光流在烟笼的小洲之间。人的站处虽高,水面仍在夜风中动,不能任意泛舟。“风不定”造成“未放扁舟夜渡”,阻隔首先有天气上的缘由。

宿雁已经落入深芦,登楼者却还未歇息。“怅望关河空吊影”说他面对的只有自己的影子;旁人的鼻息却像鼍鼓鸣响,众人睡去,与独自清醒形成悬殊的声响。结尾“谁伴我,醉中舞”将独处转成向友人的提问。题目已标出李纲,读者知道这声询问有寄托的对象。

下片“十年一梦扬州路”带着杜牧诗句的旧声,时间从楼上今夜跨向多年往事。“愁生故国,气吞骄虏”是两个四字句,放在同一组领句之后;故国之愁与抗敌的意气紧相承接,登楼者的心情由此振起。三尺剑联想到汉使傅介子斩楼兰王的行动,琵琶旧语则引出昭君远嫁的文学传统,杀敌与和亲在相邻两句中互相触发。剑还蒙着铜花与尘土,想行动的人始终没有挥剑的机会。14

结尾的“谪仙”借李白称许李纲。李纲自己在《水调歌头·李太白画像》中写过“太白乃吾祖,逸气薄青云”,对这位同姓前贤颇有认同。15张元干请李纲“平章”,即评议商量:到了苕溪,还能安心垂钓吗?前面三尺剑的愿望尚未实现,退居江湖的打算又被问句悬起。写词的人将出处进退拿来请教受赠者,李白的称号增添了对友人的敬重,谈话对象始终是李纲。

“风浩荡,欲飞举”又回到风。上片的风阻止夜渡,下片的风却使人想飞起来,人的行动始终受阻,想象已经先向外伸展。“欲飞举”中的“欲”停在将要发生,既接醉舞的愿望,也保存尚未离开危楼的身体。

04

送胡铨时的星河与书信

《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开篇直接进入北方故国:

张元干《贺新郎·梦绕神州路》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
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
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
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16

梦中的神州路已经有兵营画角,有宫苑中长出的禾黍。“故宫离黍”接续《诗经·黍离》以来的伤亡国传统,旧日宫阙的用途已经改变;宫苑荒废、禾黍丛生,梦里所见的故都已经十分荒凉。随后“底事”问为什么会这样,昆仑、砥柱和黄流又把崩坏推到天地规模。山岳倾倒、洪水乱注,万千村落聚着狐兔,人居的秩序在这些连续动作中坍塌。

“天意从来高难问”把追问推到不能回答的地方,紧跟的“况”又从天意转向人情。人已老,容易悲伤,却难向人诉说,何况此刻还要送友人南行。“更南浦,送君去”占上片末尾两个三字短句,前面天下的大问题到这里骤然缩近,眼前的人必须离开。这个“更”把送别添在重重忧患之上,语气越往后越难支撑。

下片转到眼前送别的柳岸,秋凉渐生,残暑将尽,写景的节奏也放缓了。斜河是斜转的银河,“耿”写明亮,后面接疏星、淡月、断云,天空并不拥挤。星河慢移,云片轻度,词在一场不易送别的时刻留出了安静的观看。这一段有完整的秋夜层次,友情也在这样的夜色中说出来。

“万里江山知何处”想到友人将离自己越来越远,随后“回首对床夜语”转回往日相聚。“对床”使两个人的位置亲近,可以在夜里不受拘束地交谈;下一句却连书信如何送去都成问题。雁传书是熟悉的旧典,“雁不到”将传信想象也截断了。“书成谁与”说信能够写好,真正困难的是交给谁、怎样送到。“万里”写路远,“书成谁与”更说出路远带来的困难:往后连互通消息都不容易。

“目尽青天怀今古”让眼睛再向远处伸展,接着“肯儿曹恩怨相尔汝”借韩愈《听颖师弹琴》中的儿女相语,改变送别的口气。两人所怀关乎故国与政治,不愿把眼前之别只限于个人恩怨。末尾举起大杯,听一曲金缕;词写到演唱自身的场合,歌中忧愤又将回到席上人的耳中。17

上片先写故国,临结突然出现“君”;下片先写送别夜色,继而回忆共同生活,最后又由怀今古振起。朋友被贬的原因已经使这两种关切相通,词中每一次转折都沿着实际关系发生。

05

长调怎样容纳说理

两首《贺新郎》的上片都以五字句起,下片则以七字句重新开头;每片中段有较长的铺排,最后收为两个三字句。张元干在这些位置上安排的口气相近而各有内容:寄李纲时“谁伴我,醉中舞”是寻同道,送胡铨时“更南浦,送君去”是加深眼前处境;整首末尾一篇要飞举,一篇请听歌,行动的愿望都集中到短句里。

“怅”“况”“更”“肯”等字,连续改变一句话的方向。它们各只占一字,所领起的意思却可以跨过数句。“怅秋风”引起画角与故宫的所感,“况”将不能问的天意与难诉的人情递进相接,“肯”把对友人的情谊转为彼此相勉。

《石州慢》的“心折”更为突然,只用二字启动下片。它与“凉月”“明灭”“声咽”“清绝”等上片韵脚一同押入声,后片的“猖獗”“膏血”“歌缺”“吴越”又接续这一听觉。宋人所读这些入声字有收束的音节特点,今天普通话已将它们分派到不同声调。读到“心折”时的急停,首先有短句与语义共同支持,原有音节又使这个断口更加集中。

《贺新郎》两篇使用的则是“路、黍、注、兔、诉、去”等仄声韵,仄韵并不都属于入声。这组韵采用上、去声字,与《石州慢》的入声韵有别;几个领句后面又常接四字景语。与《石州慢》相较,同样的慷慨内容由不同句式展开,一篇从醒梦骤然折入时事,两篇则不断问人、追问、转回友人。词牌给说话的长度和落韵的位置提供了约束。“天意从来高难问”七字已能成一句,接“况人情老易悲难诉”以后,天意与人情才形成递进;这层关系跨越两句。到“更南浦,送君去”,两个短句写友人登程,将前面的忧思收拢到眼前这次离别。长调的分句很多,语法关系却常越过分句,唱与说在这里彼此牵引。

06

淮河边接连的三字句

张孝祥《六州歌头》写长淮北望,开头先看关塞,很快就进入连续而急促的短句:

张孝祥《六州歌头·长淮望断》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
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
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
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
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
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
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
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
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18

长淮即淮河,南宋与金对峙的边地。起句的“望断”用尽视线,关塞莽莽,沿着低平地势伸去。接连四个三字句,分别写尘土、霜风、边声及人的凝神,句句停下,眼前所见所闻不断改变。“悄边声”写此刻边声沉寂,稍后笳鼓声又随北岸夜猎的骑火传来。暂静之后听到敌方活动,登临者更觉警惕。

“追想当年事”领起一串回忆,先说似乎出于天数,非人力所能左右,紧接着却指出连孔子讲学的洙泗弦歌之地也已沦陷。天数并未终止人的惊痛,短句的叠进反而使这一损失无法轻轻带过。词中“膻腥”含有宋人对敌国的贬称,所针对的是北地失守后的政治处境;它与弦歌礼乐相对,写出作者当时的文化情感。

上片后段“看”字领着名王宵猎、骑火满川,视线重新回到对岸。区脱指边地守望的设施,牛羊与堡垒交错,夜间仍有骑队活动。牛羊日暮归去,骑队夜间出猎,对岸还保有日常活动和军事力量;从南岸北望的人从这些景象中感到威胁。末尾“遣人惊”再落回看的人,他已经无法维持只在远处旁观的状态。

换片“念”字把眼光收回腰间与剑匣。弓箭宝剑俱在,却沾满尘埃,动作尚未发生。“空埃蠹,竟何成”从物件转成问责,下一串“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又连着三个短句,机会、志气与年岁各往不同方向走。时机在失去,岁月将尽,心中豪气还在,因而更觉徒然。

“干羽方怀远”借古代以文德使远人来服的说法,放在眼前休兵与使节驰骛之间,含有对现实和议政策的疑问。词将不同的军情与外交活动先后写出:上片骑火、笳鼓尚盛,下片自己剑箭积尘,使节却不断奔走。到“若为情”,发问的理由已经由前面的场面交代出来。19

结尾出现另一群向南望的人。中原遗老等待的是宋廷仪仗,词人从南边望北,他们从北边望南,两道视线在边界相向。一路密集的三字句,到“闻道中原遗老”稍稍舒展,把遗老盼望宋廷收复故土的愿望说得更完整;最后才说忠愤填胸、泪如倾注。眼泪接在北望、追想、自问与闻道以后,前面的句子已经逐层增加了它的原因。本篇韵脚多为平声,“平、声、凝、腥、横、明、鸣、惊”不断相应;三字句内部却夹着“暗”“劲”等仄声句末。短句的急促主要来自句长与反复转折,并不依靠通篇仄韵。到了“笳鼓悲鸣,遣人惊”,七字语意分在四字、三字两段中,先写声音,再补它引起的反应,落韵时人才显出来。

07

洞庭月色中的一叶舟

《念奴娇·过洞庭》起笔却没有急风、尘土和关塞。张孝祥经过洞庭,时近中秋,湖上风平:

张孝祥《念奴娇·洞庭青草》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
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
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
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
扣舷独笑,不知今夕何夕?20

洞庭与青草是相连的湖泊,起笔并举二名,水面广阔。“近中秋”指出时令,“更无一点风色”补说此夜的条件,风没有在水上留下明显痕迹。鉴是镜子,琼田是美玉铺成的田,两个比喻都取洁净明亮;“三万顷”极写面积,紧接一句却只安放“扁舟一叶”。句中“着我”将观景的人放进去,小舟与湖面的悬殊,从乘舟者的位置被感受到。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写天上的月与银河一同映入湖中。“分”与“共”都有彼此参与的意思,月光洒落,星河的影进入水面,上下不再容易分隔。“表里俱澄澈”首先承接眼前湖水的明净,又在“心会”之后进入人的感受。到了下片的“肝胆”,明净之感才明确进入词人的自陈。

上片末尾说“妙处难与君说”,是当夜自得的一句口语。词人看着湖上的月光与水影,感到心中也很澄明,想同别人说起,又觉得难以传达。下片随即用“应念”转向岭表经年,景物的澄明这才与个人经历相接。

张孝祥曾任静江府知府、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后因言者罢任,史传记得很清楚。“岭表经年”关联这段南方任职,“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以独照的月光自明心迹。肝胆的冰雪比喻直接涉及人的清白和坦然,水上所见已成为可以用来说明自己的语言。离开岭表以后,他借湖上的孤月自明心迹,回顾任职与罢任的经历,自信没有亏心之处。21

“短发萧骚襟袖冷”把身体带回船上。前面的明净景色忽然可触,短发已经稀疏,衣襟衣袖感到清冷,“稳泛”却说船行平稳,人并不急于靠岸。接下来的想象幅度极大:吸尽西江,以北斗斟酒,请万象作客。江与星原本是眼前风景,此刻被带入饮宴,人的小舟变成一场无边宴席的所在。

“尽吸西江”与“细斟北斗”相对,一个尽取,一个慢斟,动词的速度不同;“万象为宾客”将主人与天地的位置重新安排。最后“扣舷独笑”,词人敲着船舷独自发笑,仿佛已经尽兴于这场想象中的饮宴。“不知今夕何夕”沿用古老的良夜惊喜之语,与开头明确的近中秋相应:时令原已点明,此刻再问今夕何夕,传达的是置身良夜的惊喜。22

这一首依所用底本作“尽吸”“独笑”,另一些常见选本作“尽挹”“独啸”。吸、挹都带取水之意,笑与啸的发声却不同。本篇采用“独笑”,理解为舟中独自发笑。原词仍押入声韵,“色、叶、澈、说、雪、阔、客、夕”依次落下,既能写清寒,也能写欣喜,与前面《石州慢》的忧愤声口相去很远。20

图版 · 明代扇面
仇英《柳溪泛舟》

仇英《柳溪泛舟》。岸柳低垂,小舟与舟中人物占据水面一隅;可对照词中以小舟安放观景者的写法。此为明代昼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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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被风留下的一夜

张孝祥在《西江月·黄陵庙》中,也把月与江水带到自己的船上:

张孝祥《西江月·满载一船明月》

满载一船明月,平铺千里秋江。
波神留我看斜阳,唤起粼粼细浪。

明日风回更好,今朝露宿何妨?
水晶宫里奏霓裳,准拟岳阳楼上。23

第一句把月光当作可以装载的东西,船里满了,第二句再将月下秋江推到千里以外。两句同为六字,开头“满载”“平铺”都是动词,月光既在舟中,又铺在江面,人所占的一小处和外面广大水面同时发亮。此后的“斜阳”回写被留在这里时所见的暮色,词以月夜总领,再回头说明一晚的经历。

波神特意留他看夕阳,细浪仿佛出于这位神灵的招待。风使船暂留,本来可能误了行程,词人却将停留写成邀请。“留我”与《念奴娇》的“着我”都让自己直接进入湖景,区别在于这里有一位拟人的主人,旅客接受其相留;《念奴娇》中反而是词人邀请万象为宾客。

下片“明日风回更好,今朝露宿何妨”把明日与今朝前后颠倒排列,先许诺明日好走,再为今夜停泊找到可接受的理由。“何妨”是自问自答的宽解语气,宽解所面对的情形很小而明确:今晚要在舟中露宿。“露宿”与前面的明月、斜阳都属于这一程的经历,语气轻松,仍关切着次日的船行。

末两句想象水晶宫中演奏《霓裳》,又将行程指向岳阳楼。“准拟”有打算、预备之意,结尾仍留着明日的目的地。他把宿舟江上的一夜想得像身在水晶宫,听过《霓裳》,明日还可去岳阳楼。原本因风停留的一晚,在这样的设想中也成了值得享受的经历。长江并不只在两岸交兵时进入他的词,在这些短篇里,旅人停下来感到清凉、听浪、等风,也有足够的兴味。

图版 · 元代风格,旧题五代前蜀李昇
《岳阳楼图》(旧题李昇)

《岳阳楼图》,旧题李昇,馆方据画风联系元代夏永。圆幅中画楼阁,并录《岳阳楼记》,旁页为后配题诗;呈现后世岳阳楼的书画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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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词在席上与纸上

宋人关于两位词人的记述,常将作品放回实际交往之中。周必大说《芦川词》以二《贺新郎》为首,所强调的是寄赠的分量;汤衡记张孝祥作词“笔酣兴健,顷刻即成”,又说仔细读来“未有一字无来处”,并用“寓以诗人句法”称说他的长调。124周必大看重寄赠之义,汤衡留意兴致与学养如何一同进入写作。他所说的顷刻成篇,建立在平日对诗文语言的熟悉之上。

所谓诗人句法,在《念奴娇》中可以落实到“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这样的对应,也可以落实到从万顷湖水突然放入一叶扁舟的比例安排。《六州歌头》又大量采用短句,把书面议论拆成连续的口气;一句“念”领起物件,一句“竟何成”追问结果,情绪顺着句法步步推进。掌握许多旧典使人能写斩楼兰、天河与北斗,典故被放在哪个动词后面,则决定它在当前一首词里做什么。

史传里的张孝祥还与汤思退、张浚都有往来,后世史家对他在和战两方之间的态度有所批评。25《六州歌头》的悲愤是这首作品明确发出的声音,《念奴娇》的冰雪是当时的自陈;他曾试图劝和战两方同心,主张先立自治之策,史家又批评他两持其说。词中鲜明的情绪与这些仕途上的选择相连,政治上的分歧并不都能在一首词里说尽。他的词能够保存某一刻的坦然,也能够保存另一次毫无遮掩的焦虑。

张孝祥存世的《关彻帖》写给任官的姨夫,为一位县尉请求暂缓督捕。信中先承认遣人督捕“此固当然”,接着提出日子已久、盗贼仍难尽获,希望撤回督捕的使臣,让县尉继续办事,末尾说自己冒昧惶恐。26他先肯定督捕的必要,再说明长期遣人督促带来的困难,请姨夫另作安排,陈请时也顾及对方的职责。张孝祥在地方任上有政务要处置,在交游中有人要请托。词中的高声自陈与手札的谦抑陈请出自同一人,使用的句法分别适应了歌席和书信。书札的墨迹还保留着涂改和行间增补,具体到这一封信,措辞经过了纸上的斟酌。

张元干送胡铨时说“书成谁与”,信写成以后尚难递出,席上的歌却已可以唱给友人听。张孝祥在淮边以“有泪如倾”结束,在洞庭却是“扣舷独笑”;长调让两种表情各自经历了充分的景物、问话与回想。

长调怎样连接山河与处境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张元干《贺新郎》

雁不到、书成谁与?

送别落实到音信难通

远行的忧虑集中为信写成以后托谁送去。短问句把宏大的故国之思接到朋友间的实际联系,分别的距离因此具体。

回到正文:送胡铨时的星河与书信 ↗

张孝祥《念奴娇》

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

大景与小舟共同确定位置

湖面的广阔与一叶舟的微小并置,着我明确人在景中。后面的月光、水影和自我感受,都从这个乘舟位置展开。

回到正文:洞庭月色中的一叶舟 ↗

张孝祥《西江月》

明日风回更好,今朝露宿何妨?

设想改变对停留的理解

眼前被风留下,词将明日的顺风纳入设想,再反问今朝露宿何妨。相同处境经过一问一答,获得新的观看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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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与文本说明

人物史料:张元干《芦川归来集》卷九;《宋史》卷三百八十九·张孝祥传。

  1. 周必大《芦川词》题跋,见《唐宋名家词选》张元干小传所引:“长乐张元干,字仲宗,在政和、宣和间,已有能乐府声,今传于世,号芦川集,凡百六十篇,以贺新郎二篇为首。” ↩1 ↩2
  2. 张元干《芦川归来集》卷九《苏养直诗帖跋尾六篇》首段:“往在豫章问句法于东湖先生徐师川”,列洪刍、洪琰、苏坚、苏庠、潘淳、吕本中、汪藻、向子諲同社,称“诗酒之乐,予既冠矣,亦获攘臂其间”。大观庚寅、辛卯为1110、1111年。 ↩
  3. 张元干《芦川归来集》卷九《跋江天暮雨图》,记刘质夫出示短轴,回想与他、苏粹中三人“尝绝江同宿焦山兰若,夜涛澎湃,声入梦寐中”,又说“粹中行且来,便当痛饮话旧”。 ↩
  4. 张元干《芦川归来集》卷九《跋少游帖》:“吾家顷岁藏少游访龙井辩才师行记手稿……建炎丁未寓居西湖,秋八月兵乱亡去。今逾一纪矣,忽见史侯持正所携帖,念之惘然。” ↩
  5. 张元干《芦川归来集》卷九《题跋了堂先生文集》,先回忆宣和庚子随陈瓘游庐山、论古今治乱,后记受托校书:“于是自夏涉秋,手加审订,凡字画之讹舛、伦序之失次、是非之去取,分部卷帙,各适其当。” ↩
  6. 王明清《挥麈后录》卷十,见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张元干二《贺新郎》及集评所引。绍兴八年胡铨上书请斩王伦、秦桧、孙近三人,先责昭州盐仓,改注福州签判;至绍兴十二年“诏除名勒停,送新州编管。张仲宗元干寓居三山,以长短句送其行”。 ↩
  7. 《宋史》卷三百八十九张孝祥传记绍兴二十四年廷试“秦埙与曹冠皆力攻程氏专门之学,孝祥独不攻”,高宗擢孝祥第一。又记曹泳请婚而未获答复,遂使人诬其父张祁反谋。秦桧死后释罪,孝祥初对,请改正“官吏忤故相意”而被罗织的案件。 ↩
  8. 《宋史》卷三百八十九张孝祥传记张孝祥为汤思退所赏识,与汪澈同任馆职时“年少气锐,往往陵拂之”。汪澈后为御史中丞,首劾孝祥,孝祥遂罢,传又接“于是汤思退之客稍稍被逐”。 ↩
  9. 《宋史》卷三百八十九张孝祥传记张孝祥知平江,捕治沿海大姓,籍得谷粟数万,次年吴中饥荒赖以赈济;后任静江、潭州、荆南等地,荆州“筑守金堤”“置万盈仓以储诸漕之运”。 ↩
  10.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张元干《石州慢》,词题“己酉秋,吴兴舟中”。己酉为1129年。两宫指被金人俘去的徽、钦二帝;龙沙为塞外之地的文学称呼,吴越指江浙一带。 ↩
  11. 杜甫《洗兵马》,末句“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张元干改写为“一洗中原膏血”,从清洗兵甲转为洗去中原土地上的战乱血迹。 ↩
  12. 《世说新语·豪爽》记王敦酒后咏曹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张词“唾壶空击悲歌缺”承此旧事。 ↩
  13.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张元干二《贺新郎》及集评之《曳杖危楼去》,题为“寄李伯纪丞相”。本文保留“谩暗涩铜华尘土”“平章看”“过苕溪尚许垂纶否”等文字;平章为评议商量,垂纶为垂钓。 ↩
  14. 杜牧《遣怀》有“十年一觉扬州梦”。《汉书》卷七十傅介子传记傅介子奉使楼兰,令壮士刺杀楼兰王,持其首还京,获封义阳侯;词以“要斩楼兰”表示立功抗敌的愿望。琵琶旧语承昭君出塞的文学传统,杜甫《咏怀古迹》其三有“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
  15. 李纲《水调歌头·李太白画像》,见《御选历代诗余》卷五十九。起句“太白乃吾祖,逸气薄青云”,末说“千载已仙去,图像耸风神”。张元干借谪仙称许李纲,与李纲自认同姓前贤的写法相通。 ↩
  16.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张元干二《贺新郎》及集评之《梦绕神州路》,题为“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全文见正文。新州在今广东新兴一带;诗词中的南浦常指送别水岸,金缕在这里指席间所听的歌曲。 ↩
  17. 韩愈《听颖师弹琴》:“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张元干以“肯儿曹恩怨相尔汝”自勉,送友时所怀还关乎故国与政治。 ↩
  18.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张孝祥《六州歌头·长淮望断》,全文见正文。本篇采用“亦膻腥”“岁将零”;《于湖词》卷一四库本相应作“亦凋零”“岁峥嵘”。区脱为边地屯戍、守望之处,翠葆霓旌指帝王仪仗。 ↩
  19. 《尚书·大禹谟》有“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干为盾,羽为舞具,后以干羽象征文德教化;张词将“干羽方怀远”与休兵、遣使相连,带着对当时和议的忧虑。 ↩
  20.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全文见正文,本文据此采用“玉鉴”“明河”“岭表”“肝胆”“尽吸”“独笑”。《于湖词》卷一四库本相应有“玉界”“银河”“岭海”“肝肺”“尽挹”“一笑”等字样。 ↩1 ↩2
  21. 《宋史》卷三百八十九张孝祥传记孝祥知静江府、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治有声绩,复以言者罢”。词中“岭表经年”与这段经历相连,“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是作者在湖上自明心迹的说法。 ↩
  22. 《诗经·小雅·大东》有“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北斗因形似酒斗而进入取酒的想象。《诗经·唐风·绸缪》有“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张词以斟北斗、不知今夕何夕写湖上的饮宴兴致。 ↩
  23. 《于湖词》卷一四库本《西江月》,题“黄陵庙”,全文见正文。此本作“满载一船明月”“明日风回更好”“水晶宫里奏霓裳,准拟岳阳楼上”;准拟为预备、打算。 ↩
  24. 汤衡《于湖词》序,见《唐宋名家词选》张孝祥集评所录:“见公平昔为词,未尝著稿,笔酣兴健,顷刻即成,初若不经意,反复究观,未有一字无来处。”后又称其长调“骏发踔厉,寓以诗人句法”。 ↩
  25. 《宋史》卷三百八十九张孝祥传记孝祥受张浚荐、汤思退不悦,入对时主张二相同心,先立“自治之策”;传末又评其“出入二人之门而两持其说,议者惜之”。正文将他的自述主张与史家评价并读。 ↩
  26.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张孝祥《关彻帖》及释文,作品号故书00024600007。信为赵不疚县尉请托:“闻以未获劫贼,差人督捕,此固当然。但阅日已久,贼终未可尽获,欲告且与追还使臣者。渠当日夜究心,期于必获也。”末称“僭易皇恐之极”,款署“姨夫判府留守待制侍郎台坐”。 ↩

图像来源

张孝祥《关彻帖》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仇英《柳溪泛舟》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岳阳楼图》(旧题李昇)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