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人与作品 · 11
朱敦儒与陈与义
南渡前后的旧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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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在朱敦儒和陈与义的词中反复出现。那里有可以醉卧的酒家、可以结伴远游的山川,有午桥上的酒席、杏花下的笛声。靖康之变以后,两人离开北方,辗转于江南、湖湘及岭南。故乡的春天仍按年回来,他们却只能从南方的楼阁与船中想象洛阳。词里常见的怀旧、伤春和羁旅,开始同失去故土的经历纠缠在一起。
两人的仕途并不相同。陈与义早年已经做官,南渡后曾任参知政事;朱敦儒多次辞召,后来才进入朝廷,晚年又卷入秦桧当政时期的用人与舆论。他们留存的词也各有声口:朱敦儒喜欢把“我”直接推到前面,自报家门、发问、劝说,有时像同人当面谈论;陈与义常从节日、花木和一次行船写起,几句话过后,地名与年岁才牵出远处的生活。1
洛阳与离开洛阳的人
《宋史》说陈与义的家族自曾祖迁到洛阳,因而为洛人。他字去非,号简斋,政和三年登第,曾任太学博士、符宝郎,后被贬到陈留监酒税。金兵攻入汴京以后,他避乱襄汉,转至湖湘,又越岭南下;直到绍兴初年重新受召,生活才逐渐与新朝廷连接。这一段行路经历,在诗中留下许多日记般的踪迹,在词中则常缩成“天涯”“江南”“今年”一类称谓。2
《宋史》对他的为人也留下了几笔:仪容端谨,不轻易说笑,平常待人谦和,内里却刚强;在朝廷推荐人才,退下来从不向被荐者说起。他荐人以后不向对方提起,也就不借荐举要求报答,史传将此作为受人敬重的原因。到了词里,他常以病夫、白发刘郎自称,《点绛唇》甚至直接说出“只怕人嫌我”。这些词写的是处在具体生活中的自己:旅居异乡时需要向人求火,病后也会因一次赏花而高兴,官位和声望没有消除这些感受。3
朱敦儒字希真,也是洛阳人,父亲朱勃曾任谏官。他自己长期以布衣生活,却有很高的声望。靖康中朝廷拟授学官,他表示愿按自己的天性过闲旷生活,坚辞而归;南渡后即使有人荐称文武之才,他仍不应召,避乱南雄时又没有接受张浚邀请。早年《鹧鸪天》自称懒慢山水郎,把奏章诏敕改写为调拨风月的文书,诙谐里包含着一个已有名望的读书人选择怎样生活的自负。4
这一选择后来经过朋友的劝说而改变。绍兴初年再召,他起初仍不愿接受;故人拿一批已经应召的山林士人作比较,问他为何独自到白头还居茅屋、食野菜。朱敦儒才动身,面见高宗时议论明畅,受赐进士出身,进入秘书省,后来又任兵部郎官、两浙东路提点刑狱。从洛阳到南雄,再到朝廷,他几次面对要不要做官的选择。早年《鹧鸪天》可以把留在洛阳说得十分洒脱;南渡以后,避兵、迁居和亲友离散也成了生活中必须应付的事情。5
两人离开北方以后,都有过长期辗转迁居的日子。两人熟悉的朋友散在不同地方,任官、避兵、患病与寻求居所交替发生。陈与义经过襄汉、湖湘、岭南的路线,并不与朱敦儒完全重合;后来想起洛阳,记忆中突出的场面也不同。朱敦儒常写自己纵酒行歌的样子,陈与义的一首名作则记着一群人的长夜相聚。
北方的旧生活随这些人一起进入南方词坛。他们继续使用《鹧鸪天》《临江仙》《点绛唇》等熟悉曲调,写酒、花和月,句中却多了故乡难返、消息稀少、乡音不通的情形。原来可以在宴席上唱给熟人的作品,开始容纳一个流寓者在陌生地方无处相告的声音。
清都山水郎的官样文章
朱敦儒《鹧鸪天》以一种极有把握的口吻开篇,想象自己原是天上的山水官员:
朱敦儒《鹧鸪天·我是清都山水郎》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
曾批给露支风敕,累奏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著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6
“我是”像当面介绍自己,紧随的身份却是“清都山水郎”。清都是神仙居处,山水郎带有官名的形式,所管的只是山水。下一句又把懒慢疏狂归给天意,说得像这份职务本来就允许如此。词一开始便设定自己的生活位置:人在洛阳,却以天上官员的身份说话,人间的贵显也在他可以暂不理会的范围之内。
“曾批给露支风敕,累奏留云借月章”沿着这个设定继续写。敕是诏令,章是奏章,“批”“奏”都是文书往来的动作;给露、支风、留云、借月,却把自然景物当作可以调拨的事物。上下句都有处理文书的动词,中间又以两组二字小结构相接,读起来颇像两件办完的公务。仙人的疏狂没有离开士大夫熟悉的语言,恰在官样文书中开了一个玩笑。
这两句的对应相当严整:“曾”说已经做过,“累”说做过多次,“批”与“奏”分出文书进出,“敕”与“章”各在句尾。下片突然改为“诗万首,酒千觞”,从两个七字长句转成两个三字短句,数目都往大处说,诗酒生活由此变得极其充足。紧接的七字问句“几曾著眼看侯王”,将前面虚拟的官署关系转向真实人间。问句已经带有答案,不等待侯王回应。
最后两句说连天上的玉楼金阙也懒得回去,眼前洛阳足以让人插梅沉醉。“慵归”承第二句“懒慢”,“且”则把决定放在此刻:暂且如此,先尽眼前的兴致。结尾没有写升天远引,洛阳取代仙境,成为他愿意留下的地方。仙人身份兜了一圈,仍落在一座现实城市的花与酒中。
《鹧鸪天》这一体,上片四个七字句,下片以两个三字句起,再接三个七字句,通篇押平韵。本词的“郎、狂、章、觞、王、阳”让自我介绍和最后的决定前后相接,中间“诗万首,酒千觞”的短句又足够显眼。自报身份、陈述经历、反问侯王,这几种口气在词中接连出现,最后由他自己决定去留。朱敦儒写的不只是闲逸生活;他还以这种不受拘束的说话方式,表现自己对名位的态度。
朱敦儒《尘劳帖》。他在信中向友人索观李西台书迹,末尾盼望相从,留下诗酒自许之外实际交往的语气。故书00024500014,纸本31.3×43.1厘米。
城楼上向北的眼泪
离开洛阳之后,朱敦儒在《相见欢》中登上金陵城楼。篇幅只有三十六字,视野却由眼前长江伸向中原:
朱敦儒《相见欢·金陵城上西楼》金陵城上西楼,倚清秋。
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中原乱,簪缨散,几时收?
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7
开头先放出登临的地点,第二句省去人物,只留下“倚清秋”。通常倚的是楼栏,此处把清秋直接接到动词后面,人仿佛靠着整片秋色。三字句停顿很短,下一句的九字容量随即向远处打开:夕阳低垂,铺到地面,江水从楼下流去。这里依词调可以在“垂地”后稍停,再唱“大江流”,广阔的所见终于落到流动的水上。
过片直接说“中原乱,簪缨散”。前一刻还在金陵看江,下一刻已经说到北方局势与人的流离。“簪缨”本指仕宦者冠饰,在这里代称这一群人;“散”把原来在京城及各地有职位、有往来的士人写成四处离散。“乱”紧接着“散”,国家的变故由一群仕宦者的迁徙写到个人处境。眼前所见的江流,与登楼者所知的北方局势,在换片处接通。
这一调在下片先用两句仄韵,“乱、散”相押,随后“收”回到上片的平韵。“几时收”由断言转为询问。“收”可以听出收复、收拾的愿望,前面散乱的局面悬在问句里。短短的换韵让两次急促的判断与随后拖长的疑问分开。
“试倩”是试着请托,受托者却只有风。金陵以北、长江另一侧的扬州,成为眼泪被送往的方向。结尾未说自己已经越江,身体还在城楼,能够向北去的是想象中的泪。“大江流”与“过扬州”同处长句末尾,江水自然流动,泪水则寄托了向北去的愿望;上片的地理距离,在结尾成为难以亲自越过的间隔。
金陵、中原、扬州这几个名称,将登楼的悲感同眼前的国土局势连在一起。金陵是立足处,中原是局势所系,扬州则处在北望的方向上。它们没有按照行程串成游记,而在看、问与请托的动作中各占位置。词人仍在用熟悉的楼头怀远写法,远方已经关乎国土与一代人的散失。
破城以后怎样计算年岁
朱敦儒另有一首《临江仙》,把破城后的离散写入一段持续多年的等待:
朱敦儒《临江仙·直自凤凰城破后》直自凤凰城破后,擘钗破镜分飞。
天涯海角信音稀,梦回辽海北,魂断玉关西。月解重圆星解聚,如何不见人归?
今春还听杜鹃啼,年年看塞雁,二十四番回。8
凤凰城是对京城的美称。“直自”一开口就确定起点,后面的生活从城破时分开,不再按任官、迁居等事情细分。擘钗使人想到《长恨歌》中“钗留一股合一扇”的寄信物,破镜则承用徐德言与乐昌公主各执半镜、盼望重逢的故事。词将它们连写,又以“分飞”结束,开头两句已经把国家变故落实到亲密关系的断裂。9
“信音稀”只说消息少,没有宣布对方生死。梦与魂继续向远处活动,“辽海北”“玉关西”分列在两个五字句中,地名带着北方、边地的遥远感。两句相对,把梦与魂分别安置在难以抵达的方向;说话者醒时停留何处,反而没有明说。音书稀少,牵挂只能寄于梦魂,所向仍是遥远的北方。两个五字句分别写辽海和玉关,把思念写得辗转无定;下片的“不见人归”再将这些远念收回到迟迟不能相见的现实。
过片的月与星可以重新相聚,紧接一句“如何不见人归”,用人与天象的不同发问。“解”在这里是能够、会,赋予天体一种如愿而行的能力;人的重聚却没有这样的定期。三句从天上的重复转到“今春”,杜鹃已再次鸣叫,季节的轮回并未等候人事完成。
末尾“年年看塞雁,二十四番回”才给出数量。雁有来去,一年又一年从眼前经过,等候者只能数它的往返。“二十四番回”将一次次候雁的经历合计在末句。盼望的人没有回来,往返的雁反倒成了日常可以辨认的年岁标记。
这首与《相见欢》都写“归”与北方,但叙述的速度不同。城楼词用“乱”“散”连下判断,迅速转入何时收复的疑问;《临江仙》则从破城以后写到眼前今春,再以年年返雁总结时间。它没有逐年叙写等待期间的日常经历,只拣城破、音书、春声和雁返,使漫长等待保持着少数反复可感的事情。
异乡寒食的一首短歌
陈与义流寓中的《点绛唇》从节日写起:
陈与义《点绛唇·寒食今年》寒食今年,紫阳山下蛮江左。
竹篱烟锁,何处求新火?不解乡音,只怕人嫌我。
愁无那,短歌谁和?风动梨花朵。10
“寒食今年”把时间放在最前面,听来还有别年的寒食在背后,但那些情景没有逐一写出。下一句用紫阳山与江边位置说明今年所在,语气像身处陌生地点时向自己报一个地名。“蛮江”沿用古人对南方的称呼,同时显出北来客子的疏离感;紫阳山与蛮江先交代他在南方过节的处境。
竹篱被烟气笼住,眼前有人家,却难以亲近。“何处求新火”写寒食禁火、清明改火的节俗所引起的寻求。火原是日用所需,又关系节日的开始;一个常住居民也许知道应去哪里,寄居者却必须询问别人。词从季节与风景落到具体生活,人与异乡的间隔不再只是山川遥远。
过片“不解乡音”说明语言的困难,随即却说“只怕人嫌我”。听不懂话是可直接感知的事,别人是否嫌弃自己则停在“怕”字里。原词没有写当地人拒绝相助,说话的人已先感到踌躇。要开口求火,就得进入陌生人的交往;越想开口,越觉得自己的语音与身份不相合。
“愁无那”的三字短句在下片中间顿住,“无那”即无奈。紧接“短歌谁和”又一次问向别人,这次求的是和歌之声。上片求火,下片求和,两次请求都围绕日常交往,词里却都没有听到答应。结尾只剩风吹梨花,动作非常轻。
梨花在寒食前后开放,结尾的风动花枝也承接了眼前的节候。“短歌谁和”问的是有没有人一起唱,接下来听不到答语,只见风吹花动。人所需要的应答始终没有到来,陌生地方的春色因此也带着难以排遣的孤单。
《点绛唇》两片长短不齐,上片依次为四、七、四、五字句;下片先四字、五字,转三字、四字、五字。陈与义在相应位置安放了“寒食今年”“不解乡音”两个背景,继而让情绪在较短的“愁无那”处直接说出,最后又把语句拉到五字景句。全词四十一字,口气几次改变:记地点、问去处、说明困难、自陈担忧,再问一声,最后看着花枝。流寓者尚未找到一个能够同他继续说话的人。
苏轼《黄州寒食诗》卷前段,北宋,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同为异地寒食书写,诗中“自我来黄州”先记居留年岁;陈与义词则从“寒食今年”记眼前的陌生节日。两件作品相隔数十年。
江南桃花与洛阳旧树
离开战乱中的道路,暂时停留在一处亭阁,陈与义仍会因花木想起北方。《虞美人》题作“亭下桃花盛开,作长短句咏之”:
陈与义《虞美人·十年花底承朝露》十年花底承朝露,看到江南树。
洛阳城里又东风,未必桃花得似旧时红。胭脂睡起春才好,应恨人空老。
心情虽在只吟诗,白发刘郎孤负可怜枝。11
开头“十年”先提一段看花的时间,“看到江南树”中的“到”同时含有行程和时间的延续。人从北方一路看花,眼前已是江南桃树。江南不是只供赞美的新风景,它出现时带着此前十年的看花经历,下一句洛阳立刻被重新唤起。
“洛阳城里又东风”写想象中的故乡。江南花盛开的时候,洛阳应当也有春风,词人接着说“未必桃花得似旧时红”。这里的“未必”保留推想的口气,他没有眼前看到洛阳花色,却觉得旧日之红难以重现。故乡桃花的颜色,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同旧日生活相连。“又”承认时节照旧,“旧时”却标出不可恢复的年月。
下片“胭脂睡起春才好”把眼前桃花写作红妆初醒的女子,花正在好时,人却已经衰老。“应恨人空老”延续上片的推想,把花拟作能够责怪人的对象。人望花而感伤,又设想花也觉得他老去徒然,怨惜在双方之间来回了一次。
最后“心情虽在只吟诗”先说心情尚存,转过一个“只”,活动已经缩到吟诗。白发刘郎带着刘禹锡重游玄都观、桃花人事变迁的典故;“孤负可怜枝”又把这段文学记忆落到眼前一枝花上。刘郎从旧诗走来,在这里和白发词人叠合,他不是昔日轻狂看花的青年了。12
这首《虞美人》每片前两句押仄韵,后两句转平韵,句长从七、五字变成七、九字。上片“洛阳城里又东风”进入平韵之后,九字长句展开“未必……得似……”的推测;下片末尾同样用九字,接住心情与年老的抵牾。词调的两个长句各负责把前文稍稍说开,前面的短句已经交代花与人的所在,后面的语气才有从容转折的余地。
午桥笛声在何处回响
陈与义的《临江仙》,题为“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把一次眼前登临和二十多年前的宴饮接在一起:
陈与义《临江仙·忆昔午桥桥上饮》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
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13
午桥位于洛阳旧游的范围,词不介绍桥的沿革,开口就说桥上饮酒,同行者“多是豪英”。“多是”留下一个群体的轮廓,没有按姓名排出座次;回忆从众人聚集时的兴致开始,接着转向长沟与月。月亮映在水里,水流带着倒影前去,只有“去”字,未写出沟水流向何方。人可以坐着长饮,月影却一直在移。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是两句五字短句。第一句在“里”字结束,语意还等着后面的活动;第二句给出笛声,却仍省略人名,最后用“到天明”把时长拉开。杏花、月光、疏影和笛声共同围住一群人,他们没有在词中议论为何欢乐,只是聚得很久,直到夜过去。
换片以后,“二十余年”突然出现,前面一夜的长度被放到二十多年之中。“如一梦”回看旧游,下一句又以“此身虽在堪惊”写眼前的自己。“虽在”带着幸存之意,身体还在,经历过的离乱却使他觉得惊异;“堪惊”没有细列惊于哪些人事,它紧随二十余年的距离,那些未叙出的经历压在两句之间。
“闲登小阁看新晴”才补出正在发生的动作,开篇“忆昔”的人这时终于站到眼前。他的登楼可以是闲暇之举,所忆却不因此轻松。新晴给楼外一个明净的夜晚,适合远望,也适合听见河上的歌声。“古今多少事”将叙述范围再放大,末句没有逐项回答,只说渔唱在三更响起。
两片各以两个五字句收束,押相同的平声韵:上片是“英、声、明”,下片是“惊、晴、更”。相近的节拍里,前一夜有同伴与笛声,后一夜听见楼外渔唱;“天明”和“三更”又分别限定了两场夜景。换片处的“二十余年”将它们隔开,同样在夜里听乐,登楼人的心境已有很大变化。
清人刘熙载评这两句,指出它们“仰承‘忆昔’,俯注‘一梦’”,所以看似豪酣的欢聚,读来却转为怅惘。14“仰承”指向上承接,“俯注”指向下关联。刘熙载所论的怅惘,来自名句与前后文的联系:杏花下吹笛原本是一次尽兴的游乐,“忆昔”与“一梦”写明它已成为往事,欢乐也就带上了追忆时的失落。
马远《山径春行》,南宋,台北故宫博物院藏。行人、枝头花鸟与一片空阔相接,画上有题诗。可与陈与义词中完整保留花影、声音与人物活动的写法相参看;
病中行船看到的荷花
陈与义也有对眼前风景感到欢喜的时候。《虞美人》“扁舟三日秋塘路”有较详细的小序:甲寅年他由春官出守湖州,深秋途中已经看不到荷花;次年因病得请奉祠,卜居青墩,立秋后三日行舟,前后荷花如明霞相映。甲寅、乙卯在这段经历中分别为绍兴四年、五年,即1134、1135年。15
陈与义《虞美人·扁舟三日秋塘路》扁舟三日秋塘路,平度荷花去。
病夫因病得来游,更值满川微雨洗新秋。去年长恨挐舟晚,空见残荷满。
今年何以报君恩?一路繁花相送到青墩。16
“扁舟三日”先记行船时长,水路穿过秋日池塘,荷花就在与船相近的高度。“平度”写舟行平稳,沿途的荷花从船边经过。次句只有五字,没有密集形容色彩,微雨到第四句才出现。词中自称病夫,紧接着又重复“因病”,患病原来是身体的不利,却意外带来离职游赏的时机。
“更值”表示行程中又遇上一件合意的事,微雨洗出新秋。这里的雨细而轻,和“满川”连在一起,浸润的是一整条水路。起句写船在动,结句写雨在洗,花停在它们中间,视线不断沿水面前行。
过片重新写去年。两次行舟所走的地区相近,时节差在来得早晚:去年晚了,只见残荷,今年赶到花盛时。小序把任职、奉祠与日期交代得较清楚,正文则专门挑出“去年”“今年”,让两次看花相对。“长恨”“空见”都属去年,眼前的舟中却有可以感谢的繁花。
“今年何以报君恩”中的“君恩”联系小序的因病得请,带着感恩君上的口吻。结句却不继续谈官职与赏赐,船沿路前行,繁花像来送人的同伴,一直送到青墩。恩遇与风景在词中相接,但赏花的欣悦仍落实在这条有终点的水路上。地名排在最后,行船到那里,词也随之停住。
同样是《虞美人》,桃花词从江南想洛阳,再以白发收尾;荷花词从眼前行船想到去年,再回到今年的花路。两篇都把前后年岁放在花期中比较,比较所得却不同。写旧都桃花时,时间带来失落;两次荷塘行程相较,后一年也可能得到意外的赏心。
小阁与水路之间
朱敦儒晚年的出处,在史传中曾引起批评。《宋史》记秦桧当政时先任用他的儿子,后来又起用他为鸿胪少卿;秦桧死后,他再度罢职。传末以“谈者谓”的形式记当时议论,认为他因爱子与畏祸而未能保持早年操守。17他早年因屡次辞召而获得声望,晚年接受任命,又受到未能坚持旧日操守的批评。对他的议论也随这些选择改变,词中“不看侯王”的自许由此有了仕途经历之外更长的回响。
陈与义后来官至参知政事。《宋史》还记他参与和战讨论,曾说和议若不能成,用兵就难免。这些职责与词中“病夫”“白发刘郎”的称呼并行,朝廷上的意见需要判断形势,词则允许他写在栏边、舟中和寒食日子里的个人感受。在他的作品里,任官的责任和个人的感受时常交织:因病奉祠给了他看荷花的闲暇,他也用“君恩”表达获准离职休养的感谢。18
朱敦儒留下的《尘劳帖》还保存了词以外的另一种声音。信中说自己久未写信,又惦念友人所藏李西台书迹,想请对方密封交付来人带回,末尾问何日能在黄岗、怀玉之间相从。他想看友人收藏的书迹,也急于见到友人,信里接连提出借观与相见的愿望。纸上的行书大小疏密不齐,反复出现的“书”字,围绕着写信和看书迹两件事。19
两人从北方带来的诗文修养,深深参与了词的写法。朱敦儒在《鹧鸪天》中把诏敕、奏章和天界人物写成日常口吻,陈与义借刘郎重游的旧典,把桃花和迟暮放到一处。他们的作品沿用短调既有的句式,能容纳完整判断,也能留下未答的问句;到换片处,又可以跨过二十年,或从今年退回去年。
《临江仙》的小阁留着渔唱,《虞美人》的水路前面仍是繁花。一个已经经历兵乱和迁徙的人,在夜里惊觉自身幸存,在另一天的细雨中又为赶上花期欣喜。
漂泊中的时间与自我称说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朱敦儒《鹧鸪天》
曾批给露支风敕,累奏留云借月章。
陈与义《点绛唇》
不解乡音,只怕人嫌我。
陈与义《临江仙》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文献与文本说明
人物史料:《宋史》卷四百四十五·陈与义、朱敦儒传。
- 《宋史》卷四百四十五陈与义、朱敦儒传。陈传记绍兴七年“参知政事”;朱传先写他为布衣而有朝野之望,后记应召入朝及秦桧当政时的起用。两人的具体经历分别见下文各注。 ↩
- 《宋史》卷四百四十五陈与义传:“其先居京兆,自曾祖希亮始迁洛。故为洛人。”记仕履为“登政和三年上舍甲科”,累迁太学博士、符宝郎,谪监陈留酒税;南迁则“避乱襄汉,转湖湘,踰岭峤”,至绍兴元年夏到行在。 ↩
- 《宋史》卷四百四十五陈与义传:“与义容状俨恪,不妄言笑,平居虽谦以接物,然内刚不可犯。其荐士于朝,退未尝以语人,士以是多之。”正文据此说明其交往与荐士的做法。 ↩
- 《宋史》卷四百四十五朱敦儒传,记其父勃为绍圣谏官。靖康中辞学官说:“麋鹿之性,自乐闲旷,爵禄非所愿也。”后淮西部使者荐其有文武才,他又辞召;避乱南雄,张浚奏令赴军前计议,亦“弗起”。 ↩
- 《宋史》卷四百四十五朱敦儒传,绍兴二年再召,故人劝他说譙定、苏庠、张自牧皆已应召,“君何为栖茅茹藿,白首岩谷乎”。其后记“敦儒始幡然而起”,召对议论明畅,赐进士出身,任秘书省正字,又兼兵部郎官,迁两浙东路提点刑狱。 ↩
- 朱敦儒《鹧鸪天·我是清都山水郎》,全文见正文。敕为诏令,章为奏章;词将这些文书名称与风、露、云、月相配,写想象中的山水郎职事。 ↩
- 朱敦儒《相见欢·金陵城上西楼》,全文见正文。两片末尾“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依六、三字分读;倩为请托,簪缨本为冠饰,这里代称仕宦者。 ↩
- 《樵歌》所收朱敦儒《临江仙·直自凤凰城破后》,末三句“今春还听杜鹃啼,年年看塞雁,二十四番回”。原词以城破为离散的起点,又写月圆、星聚与候雁,全文见正文。 ↩
- 白居易《长恨歌》:“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孟棨《本事诗·情感第一》记徐德言料陈将亡,欲与乐昌公主约定再见的信物:“乃破一镜,人执其半。”朱词连用分钗、破镜写乱中的离散。 ↩
- 曾慥《乐府雅词》词下陈去非条《点绛唇·寒食今年》,全文见正文。寒食禁火与清明改火的节俗,构成“何处求新火”的背景;无那即无奈,和为应和歌声。 ↩
- 曾慥《乐府雅词》词下陈去非条《虞美人·十年花底承朝露》,小序为“亭下桃花盛开,作长短句咏之”。本篇将“燕脂”整理为“胭脂”,保留“孤负”的底本文字。 ↩
- 刘禹锡《再游玄都观》:“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陈词“白发刘郎”承用重游看花的旧事,将人事变迁与眼前桃花相连。 ↩
-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所录陈与义《临江仙》及集评,题为“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正文据此取“闲登小阁看新晴”。此词在网页录文中另有“闻登”之讹,本文依“闲登”。 ↩
- 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见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所录陈与义《临江仙》及集评所引:“词之好处,有在句中者,有在句之前后际者。”论杏花、笛声二句,又说“此因仰承‘忆昔’,俯注‘一梦’,故此二句不觉豪酣,转成怅悒,所谓好在句外者也”。 ↩
- 曾慥《乐府雅词》词下陈去非条《虞美人·扁舟三日秋塘路》序:“予甲寅岁自春官出守湖州,秋杪,道中荷花无复存者。乙卯岁自琐门以病得请奉祠,卜居青墩镇。立秋后三日,行舟之,前后如明霞相映,望之不断也。以长短句记之。”甲寅、乙卯分别为1134、1135年。 ↩
- 曾慥《乐府雅词》词下陈去非条《虞美人·扁舟三日秋塘路》,全文见正文。本篇保留“挐舟”的底本文字,挐为划船;结句作“一路繁花相送到青墩”。 ↩
- 《宋史》卷四百四十五朱敦儒传:“檜子熺亦好诗,于是先用敦儒子为删定官,复除敦儒鸿胪少卿。檜死,敦儒亦废。”传末接“谈者谓”,转述他爱子、惧怕贬逐而未能保持早节的批评。 ↩
- 《宋史》卷四百四十五陈与义传记绍兴七年和战讨论。赵鼎主张乘机进兵,高宗希望通过议和迎还亲属,与义说:“若和议成,岂不贤于用兵,万一无成,则用兵必不免。” ↩
-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朱敦儒《尘劳帖》及释文,作品号故书00024500014。信中说“向者李西台书,久尘文府,乞付示。久不见此书,日夜梦想”,请“密封付此兵回也”;末问“何日得相从于黄岗怀玉间”。 ↩
图像来源
朱敦儒《尘劳帖》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苏轼《黄州寒食诗》卷 · 前段 · CC BY 4.0 ·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
马远《山径春行》 · CC BY 4.0 ·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