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人与作品 · 10
宋代女性词作
书写、传唱与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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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黄昇编《花庵词选》,在前十卷的末卷另列“闺秀”。魏夫人、李清照、孙道绚、吴淑姬的词收在这里,旁边还有聂胜琼、成都乐妓陈凤仪,以及只以“陆氏侍儿”留下身份的一位作者。每人名下的说明长短不一:有的交代丈夫或儿子,有的记下词集,有的只有歌妓身份和送别对象。她们的作品经过选家的抄录,离开原有的家庭、歌席与交往场合,在同一卷书中传下来。1
魏夫人的溪山、朱淑真的灯火、吴淑姬的庭槐,都写到独处与怀人。她们安排感受的办法却相距很远:有人等到末句才交代久别,有人开口就连用五个“独”字,还有人先写庭院中细碎的声音和影子,最后说自己已经承受不了。作品中留下的行动、语气和停顿,比传记中寥寥几行更为丰富。
选本中的姓名与作品
《花庵词选》介绍魏夫人,只写“曾子宣丞相之内子”。曾子宣即曾布,曾巩之弟;魏氏借丈夫的名字被识别,词作却单列于她的名下。曾慥《乐府雅词》词下同样列“魏夫人”,目录注明十首,和李清照等作者的作品一起编入。两种南宋选本相距数十年,都保存了她的词,所录篇目还有重合。23
魏夫人的作品多用小令,篇幅短,常有楼、溪水、暮色和归舟。楼上的人能够望见江面,看清附近的柳树与花枝,远行者则在视线之外。家书和归期把两地联系起来,词中最难排遣的时刻,往往发生在看不到船、等不到信的时候。《武陵春》写“玉人近日音书少,应是怨来迟”,消息减少以后,说话的人开始猜测对方是否心有怨意,书信未能解除悬念。20
这些等待与曾布的仕宦生活存在可以想见的联系,但现存词题没有为每一次离别标出地点与年份。《花庵词选》给魏词所加的“春景”“夏”“别情”等题目,首先说明选家如何归类作品。例如“溪山掩映斜阳里”题作“春景”,全词最后却明确写到离人未归,春景在这里还承载着多年等待。调名、题目和正文在书页上靠得很近,各自提供的信息仍然具体有别。
同卷的孙夫人,黄昇注明“名道绚,号冲虚居士,黄谷城之母”。“魏夫人”与“孙夫人”都是社会称谓,后一条补出了姓名,前一条仍以婚姻关系辨认。到了吴淑姬,题下没有丈夫或父亲,直接记她有词五卷,名《阳春白雪》,并评“佳处不减李易安”。编者所掌握的资料不同,留在卷中的介绍也随之改变。今天熟悉的女性词人名单,有一部分正是从这种简短的著录中接续下来的。
孙道绚的儿子黄铢留下了一份更贴近家庭的记述。张世南《游宦纪闻》说自己见过黄铢亲录的词稿,其中回忆母亲爱读书史,记诵很快,三十岁丧夫,此后没有再嫁,平生文章、诗词本来很多,晚年遭火,遗稿尽毁。儿子只能从别人熟知、还能传诵的篇章里重新访求。文稿虽毁,儿子还记得母亲平日的读书与写作,又向别人访求流传的篇章,尽量把作品留存下来。4
那份词稿还留着作词对象:侄女告归,她写《少年游》相送;老友归樵阳,她托来人寄词;亲戚宴请胡安国,又派歌姬向她乞词,写成《醉蓬莱》在席间唱。后来的“闺秀”一栏把她放在家族称谓之下,她实际参与的往来却从家中晚辈通到远方朋友和文人宴席。本篇《如梦令》对帘内歌声的追寻,也因此处在一种熟悉歌词如何从写作传到演唱的文化生活中;词选择了宫中人物的位置,作者的交往另有自己的来路。5
唐人《宫乐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女子围坐长案,持琵琶、笙等乐器,案上陈有杯盏。画作保存了宋以前女性宴饮奏乐的图像传统,供本篇讨论书写与传唱时参看;
溪边的三次春天
魏夫人的《菩萨蛮》先铺开一片傍晚的溪山,直到下片才出现等待的人:
魏夫人《菩萨蛮·溪山掩映斜阳里》溪山掩映斜阳里,楼台影动鸳鸯起。
隔岸两三家,出墙红杏花。绿杨堤下路,早晚溪边去。
三见柳绵飞,离人犹未归。6
溪水、山和楼台在斜阳中互相遮映。第二句写水中楼台的倒影摇动,溪上的鸳鸯飞起。起笔两句各七字,容得下景物之间的相接;“隔岸两三家,出墙红杏花”转为五字,视线落在对岸有限的几户人家。杏花越过院墙,人在溪边望去,只能看到高于墙头的花枝。这里的“出墙”交代花的位置,和“隔岸”共同限定观看的方向。
鸳鸯常被用来写成双,放在这首词里,还先承担水禽飞起的动作。魏夫人的句子把“影动”与“鸳鸯起”接得很近,水上的变动和鸟的动作相随;这一刻尚未说愁,读到下片的久候,水禽成双与人的离居才可以一同回想。
“绿杨堤下路”承接溪水,换片之后地点没有远移。紧随的“早晚溪边去”却把一次观看变成不断发生的行动。“早晚”在这里连着反复往来的意思,词没有细记每次出门、回屋,只保留人总去溪边的习惯。堤下的路通向可以远望的地方,杏花和垂杨于是成为她常见的景物。
到了“三见柳绵飞”,此前的一次春景延长为三度春天。柳绵即柳絮,暮春才飞,和上片红杏的花期并不全同。词把她多年见过的春色收在一起,从花开写到絮飞,最后以“犹未归”说明为何总在溪边。“三见”让等候具有次数,“犹”写到第三次仍旧如此,结句没有给出新的归约。
《菩萨蛮》常见的这一体,上片从两句七字转入两句五字,下片四句都是五字;用韵又两句一换,平仄相间。本词“里、起”押仄韵,“家、花”转平韵,下片“路、去”换仄韵,末尾“飞、归”再转平韵。每两句相接,语意形成一小段。溪山与水影写过,转向人家和杏花;堤路与往来写过,再落到年岁和离人。结尾两句虽然字数短,前面反复行走的原因却要到这里才交代完。
菱歌与《凉州》
魏夫人另一首《菩萨蛮》写夏日溪上,人物和动作都比前一首热闹:
魏夫人《菩萨蛮·红楼斜倚连溪曲》红楼斜倚连溪曲,楼前溪水凝寒玉。
荡漾木兰船,船中人少年。荷花娇欲语,笑入鸳鸯浦。
波上暝烟低,菱歌月下归。7
红楼贴近曲折的溪岸,溪水以“寒玉”形容,颜色、清凉与凝定感一同出现。接下来以“荡漾”写船行,静观溪色转为水上的活动。木兰船是诗词中对精美舟船的称呼;“船中人少年”则直接让年轻的游人进入画面。前一首《菩萨蛮》从岸边远望,直到结尾也见不到离人,这一首的人已经在船里,随着水路向前走。
“荷花娇欲语”将花写得像快要开口,下一句“笑入鸳鸯浦”随即接上人的笑声。“笑入”的主语承上片船中人,句中省去称谓,花和人挨得很近。荷花未真开口,游人却已经带着笑声穿入水湾。下片末两句移到夜间,暮烟贴近水面,归来的船上唱着菱歌。由斜倚的楼到船中人,再由荷花到暮烟,距离逐渐拉开,人的面貌最后被歌声代替。
两首词同用《菩萨蛮》,末尾的“归”却承担不同的事。前篇等一个未归的人,后篇直接写月下归来;前篇“早晚溪边去”是年年重复的等待,后篇则集中写一次溪上出游,直到月下归来。四十四字的相同句式,可以容纳很不相同的行程。后篇的“少年”与“菱歌”还保留着出游的欢快。
音乐又出现在《好事近》的回忆中:
魏夫人《好事近·雨后晓寒轻》雨后晓寒轻,花外早莺啼歇。
愁听隔溪残漏,正一声凄咽。不堪西望去程赊,离肠万回结。
不似海棠阴下,按《凉州》时节。8
这首词里,鸟声刚停,漏声从溪对面传来。漏原是计时器,词中借指报时的声响;“残漏”接在“晓寒”之后,将听漏的时刻放在清晨。词人没有写连续不断的声音,而用“正一声”停在刚传来的一下。上一句六字的语势到这里收紧,“凄咽”又将听者的感受带入声音,清晨因此迟迟难以舒展。
下片“去程赊”说离去的路程遥远,西望的人看不尽它。“离肠万回结”将反复的牵挂写成纠结,随后突然想起海棠树下按曲的时节。按《凉州》即按拍演唱或演奏这一曲调。“海棠阴下”写相聚的地方,曲名又让人想起当时的奏乐;今日的漏声与旧时曲声相隔,回忆就停在那一场已经散去的欢聚。
“啼歇”先让自然声消失,“愁听”引入报时声,结尾再以“按《凉州》”追忆乐声,全词沿着听觉转过三个时刻。下片开头已经直说离愁,末尾却不再增加愁字,转而说以前怎样消磨春日。“不似”所比较的对象明确:如今隔溪听漏,往日在海棠下按曲。清晨独自听漏,更使她想念旧日海棠下的相聚。报时声与曲声所伴的人事不同,离别的寂寞也从中写出。
宋人缂丝《翠羽秋荷》,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翠鸟、莲蓬和翻转的荷叶织在绢面上。图为秋景,可对照魏夫人夏日荷花词中的花期与水面;
《断肠词》怎样传下来
朱淑真的生平记载,最接近她生活时代的一份材料,是南宋魏仲恭为诗集写的序。魏氏到武林一带,听到旅舍中好事者传诵她的作品,被其中清新而含蓄的情思打动,随后搜辑遗作,取名《断肠集》。集名出自这次编选,流传之前的作品已经在家门之外被阅读和传唱。序中又提到王唐佐为她写过传记,可惜今日已难据那部传记逐项复原她的生活。9
魏仲恭把她的忧怨归于婚配不合,这也是辑者用诗理解其人的判断。到明代毛晋刊《断肠词》,《纪略》又增入朱熹侄女等说法,清代馆臣核对世系,指出这一层亲属关系没有依据。与这些越来越完整的故事相比,《减字木兰花》反复说独行、独唱、独卧,留下的是一个人如何度过难耐的日子;《蝶恋花》又向春天商量、追问和埋怨,声音始终有所要求。作品保存着她主动说话的方式,词集的题名只概括了其中一部分。
这部词集的传刻经过却留下了一些可以追索的记录。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曾著录一卷词;到毛晋搜集时,起初只能在选本中零星见到几首,后来得到一部洪武年间抄本,才与《漱玉词》并刊。清代馆臣所见的毛刊本有二十七阕,已经不是宋代原集完整保留的形态。手抄本经过数百年,作品可能被补入,题目和字句也会随转录改变。10
《断肠词》中一首《生查子》写“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后有“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首词也见于欧阳修词集。毛晋跋中沿着朱淑真的署名,将约会之词视为她品行的“白璧微瑕”;《四库全书总目》随后提出欧阳修集的著录,批评这种据词判定作者行迹的做法。一首词的署名,在这里直接影响了关于一位女性的生平叙述。11
现在所读《断肠词》也保存了许多不以婚姻故事为必要背景的作品。《眼儿媚》写午睡醒后听莺声,《鹧鸪天》写春日池塘与蜂蝶,《蝶恋花》写风前柳絮和黄昏雨。春天何时过去,人在栏边站了多久,屋内灯火怎样消耗,都是词句直接记下的经验。《减字木兰花》更将一整天的生活压进了连续的动作里。
独行、独唱与灯下无眠
《减字木兰花》开篇反复出现的“独”,没有等到景物写完才说明处境:
朱淑真《减字木兰花·独行独坐》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
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
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12
“独行独坐”四字中有两个动作,行走以后坐下,做什么都独自一人。后面七字又连写倡、酬、卧,“还”把睡卧接在前面的活动之后。“倡”与“酬”相对,含有发声、唱和之意;本篇据《诗词杂俎》本保留“倡”字,通行选本也有写作“唱”的。平常唱和需要相应答的人,这里连应答都由自己承担,声音虽发出来,仍未形成两个人的交谈。
这两个起句同押仄韵,“坐、卧”在句末相应。第一个四字句简短,第二个七字句延伸了活动,独居便从走坐持续到唱和、就寝。接下来的“伫立伤神”又回到站立,动作没有沿着白昼、夜晚顺序排完,人像从坐卧中重新起身,仍无事可做。“无奈轻寒著摸人”中,“著摸”有撩惹、侵扰的意思,身体已坐卧不安,轻微寒意也时时触到自己。
上片的韵脚在“坐、卧”之后转为平声的“神、人”,《减字木兰花》四字、七字相间的句式随之再走一遍。前两句的行、坐、倡、酬、卧分别受“独”字限定,五个“独”集中在开头十一字里。后两句放慢,停在伫立与感受轻寒上;反复变换动作,仍没有摆脱独处的苦闷。
过片“此情谁见”问有没有人看见,问句后面没有出现回答者,只写泪水洗掉残妆。“泪洗”带着动作,妆色在反复流泪中渐渐消退,“无一半”夸说剩下的已很少。梳妆本来需要一番整理,现在词中只写它怎样被眼泪冲损;这和开头不断更换姿势相接,维持日常仪容的力气也慢慢耗去。
结尾把视线收进夜间。“相仍”是相继、相因,愁与病接连而来,使独处的日子更加难熬。灯芯燃久以后结花、光焰转弱,需要挑剔;“剔尽寒灯”写出失眠者在灯前反复动手的过程。挑亮以后还得等,直到灯残,梦仍未成。“剔尽”写灯下耗去的时间,“不成”写入睡的愿望一直没有实现;成与前句的仍相押,短短两句收在愁病相继、长夜无眠的感受上。
马麟《秉烛夜游图》,南宋,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灯烛照亮园中花木,屋宇与暗处相接。图中赏花者与朱淑真词中失眠者处境不同,图版呈现宋画如何安排夜间灯火。
送春时的说话口气
《断肠词》的《蝶恋花》仍写难以排遣的感受,却把独语变成了对春天的挽留:
朱淑真《蝶恋花·楼外垂杨千万缕》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
犹自风前飘柳絮,随春且看归何处。绿满山川闻杜宇,便做无情,莫也愁人苦。
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13
柳枝细长下垂,词由“千万缕”想到绳索,可以拿来系住春天。“青春”在这里指春季,“欲系”是对着时序说出的挽留。紧随的“少住春还去”,先请求稍停,接着说春仍离开,五字中含着一次当即落空的请求。开头的垂杨确有可见的线条,留春的愿望从这一形状生发,随后才将无形的季节写成有行踪的对象。
“犹自风前飘柳絮”又是眼前可见的事实。柳枝没有系住春,连树上的絮也飞散出去,词人于是改口:“随春且看归何处。”既留不住,就想跟着去看。这个“且”暂作一说,带有姑且如此的口气。上片不断改变办法,从系住到让它少停,再到追踪去处,始终围绕春怎样离开。
下片“绿满山川”写春深以后绿叶充满视野,花期已经过去;杜宇声通常与暮春相连,也带有“不如归去”的听觉联想。这里并没有把鸣叫译成一句鸟语,只写“闻杜宇”,后面立刻转为埋怨。“便做无情,莫也愁人苦”近于说:纵使全不顾惜,也不要这样使人受苦。“便做”引出让步,下一小句随即责问,口气比一味哀叹更为急迫。
最后两句又改变了人的行动。先前想留、想追,到了这里举酒送别,礼数似乎已经完成;可“春不语”使送别无人回应,黄昏的雨又突然落下来。“却”将预料之外的雨接在春的沉默之后,雨声取代了想听到的答语。反复的劝留和责问到这里停下,最后只写黄昏雨。送春的人没有得到回答,也没有因此觉得宽慰。
《蝶恋花》两片的句式相同,七字句之后接四字与五字的小分句,再以两个七字句结束。“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与“便做无情,莫也愁人苦”正处于上下片相应的位置。挽留春天的话刚说出口,便发觉留不住;埋怨春天无情,又忍不住向它诉苦。这些改口都落在短句里。到了“把酒送春春不语”,七字句容下举杯的动作,后一行再接黄昏雨声。词调的格局重复,惜春的心情逐层往下说。
吴淑姬的庭槐与烟草
黄昇记吴淑姬有《阳春白雪》五卷,选入《小重山》《惜分飞》《祝英台近》三首。关于她的才慧,编者留下评语;关于何年何地写作,却没有相应题记。《小重山》从荼蘼花谢开始,词中的时序已到暮春:14
吴淑姬《小重山·谢了荼蘼春事休》谢了荼蘼春事休,无多花片子,缀枝头。
庭槐影碎被风揉,莺虽老,声尚带娇羞。独自倚妆楼,一川烟草浪,衬云浮。
不如归去下帘钩,心儿小,难著许多愁。15
荼蘼在晚春开花,开篇即说已经谢了,春日花事至此将尽。紧接的“无多花片子”没有换写另一种盛开的花,只写枝上剩下的花瓣。“子”字使“花片”带上日常说话的口吻,也把视线压到细小的残余。“缀枝头”放在独立的三字短句里,残花尚未掉尽,仍零星附在枝梢。
“庭槐影碎被风揉”写地上的树影。枝叶受风,投下的影子不断分合,词将这层变化压进“被风揉”三个字,风有了手的动作,影子则像可以被揉散的东西。“碎”已经说明结果,“揉”再补出持续变化的过程。眼睛并未追着风本身走,而是落在庭院中那片晃动的暗影上。
下一组“莺虽老,声尚带娇羞”转向声音。“虽”与“尚”前后照应,承认春深莺老,又保留鸣啭中的娇声。开头花已谢,树影正乱,莺声仍有可听之处。惜春的感受正发生在尚有残花、尚有莺声的时候,季节一边消歇,细部仍然鲜活。
下片从庭院转向妆楼所见的远处。“一川烟草浪”把平原草色写成波浪,风吹草伏,远处又有烟霭,视野逐渐接到云边。“衬云浮”同样用三字收住,和上片“缀枝头”的位置相应:那里停在几片小花,这里停在远天的浮云。同一处短句从近处小物换成大范围的所见,倚楼的距离顿时比庭院深远。
“不如归去下帘钩”让人离开栏边。帘钩原用来挂起帘幕,下钩放帘,楼外草浪就被隔在帘后。最后才有“心儿小,难著许多愁”,解释为何要退回去。“著”是容纳,心理的承受被写成有限空间;前面烟草铺满一川,云又浮在远处,所见很广,词中的人反而觉得自己装不下。
“无多花片子”与“心儿小”分处两片,一个称花,一个说心,都使用亲近口语的词形。周围的“庭槐”“一川烟草”又使写景有了距离的变化。小令的声口可以轻柔,观察的范围却能从一截枝头伸到云下。结尾放帘的动作收回了视线,庭槐和远草继续留在楼外。
留人的柳絮与帘后的歌声
吴淑姬的《惜分飞》也写柳絮。这回春日飞絮落在衣上,送行的人将自己的心意交给了它:
吴淑姬《惜分飞·岸柳依依拖金缕》岸柳依依拖金缕,是我朝来别处。
惟有多情絮,故来衣上留人住。两眼啼红空弹与,未见桃花又去。
一片征帆举,断肠遥指苕溪路。16
开篇“是我朝来别处”先认出早晨分别的地点。柳枝垂下,飞絮附衣,时间像暂时停在岸边。“惟有”把留人这件事托给絮,“故来”又说它特地来到衣上。一点沾衣的小动作被解释成有意挽留,离人的步子却不因此停止。下片的“一片征帆举”直接写船帆升起,此前一整段留人动作至此都失效了。
“未见桃花又去”中的“又”,说明来去有反复,花尚未见,人已重走。词没有为这次相聚交代历日,眼泪、衣裳、花期与船帆替它记下匆忙。“空弹与”将泪水写成徒然,过片刚说哭,第三句便出现帆,叙述的推进很急。末句遥指苕溪路,去向终于由地名落实。说话的人仍留在此岸,手所指的水路接着伸到看不清的地方。
这首词每片四句,以仄韵一贯到底。上片末尾“住”的愿望与下片“路”的方向在同一韵位结束,一处想停,一处已经远去。柳絮落衣可以连续写满上片,升帆只用五字,这种篇幅分配与双方心情相合:送者反复留,行程却已经到非走不可的时刻。
孙道绚一首《如梦令》同样让动作与声音穿过遮蔽,题作“宫词”:
孙道绚《如梦令·翠擘红蕉影乱》翠擘红蕉影乱,月上朱阑一半。
风自碧空来,吹落歌珠一串。
不见,不见,人被绣帘遮断。17
“红蕉”与“朱阑”先安排颜色,红蕉的花叶影子交错,月光才上栏杆的一半。前两句都有未充分展露的景象:树影扰乱了轮廓,月光只照到部分栏杆。接下来风从空中吹来,“歌珠”比喻圆润相续的歌声,“吹落”写声音由帘内传出,听者先得到的是歌而非面容。
“不见,不见”两个重复的短句,忽然从描写转成听者的反应。全词先给声音足够的篇幅,使人想寻找唱歌的人,结句才说明绣帘挡住了她。“人被绣帘遮断”的句法有明确的受阻对象,遮断的是看人的视线,歌声已经穿过帘幕传来。人仍在帘后,并未离开,词在寻找尚未实现时结束。
“宫词”是一种题材标记。孙道绚名下另有悼亡、咏梅等词,这首所写的宫中歌声属于她的题材选择。作品里听歌的人没有交代姓名,唱歌者也未获得传记;两个人的位置由风、帘与声音区别出来。与吴淑姬《惜分飞》的“我”相比,这首词省去了明说的第一人称,读者却能循着“不见”的反复找到听者所在的帘外。
写作与传唱留下的距离
《花庵词选》卷十还收陈凤仪《一落索》,题下写“送蜀守蒋龙图”。词中“拥双旌归去”描写地方长官离任,末尾接“禁林赐宴赏花时,还忆著西楼否”。写词的女子在送别时,已经想到对方入朝后参加宴会,希望那时仍记得西楼。这和魏夫人《好事近》中回忆海棠下按曲的写法方向相反:魏词从今日追想过去,陈词从眼前送别设想他日。她面对的是有名衔、有官场去向的受赠者,提问也因这种距离而发出。18
聂胜琼名下的《鹧鸪天》则保留“尊前一唱阳关曲,别个人人第五程”。唱《阳关》本来就是送别活动,词又将这次歌唱写入新的歌词。创作、演唱和席间相别在作品里互相套接。19
女性作者被收进选本以后,也要经过与其他词作相同的传抄与刊刻。魏夫人《好事近》在《乐府雅词》中作“早莺”“海棠阴下”,《花庵词选》所录则作“晓莺”“海棠花下”。“早”与“晓”都切合清晨,却不是同一个字;“阴下”着重人在树荫之中,“花下”把花期放到前面。两种传本分别留下了树荫与花期的侧重,本篇按所引的“海棠阴下”理解那次按曲。8
选本里的保存还常伴着散失。黄昇见到或知道吴淑姬五卷词,如今通行阅读更多依靠他选下的三首。三首都写春愁与别情,足以显示她怎样安排槐影、莺声和征帆,五卷中是否另有其他题材,现存这一组作品无从呈现。魏夫人的夏日泛舟词恰好保存了欢快的一面,倘若只选等待离人的作品,她在文学史中的面貌同样会变得狭窄。
从黄铢访求母亲旧作,到陈凤仪向离任官员寄问,家庭与歌席都参与了女性词作的流传。家人能记得写作的缘起,选家又保存了已经离开原席的歌词,每一步也有所取舍。“闺秀”这一类目将生活背景不同的作者收在一起,留存的作品还保有各自的语言和观察。文学评价可以从这里继续:看她们怎样写等待、怎样向离人说话,也看同样的曲调在不同作者手里有何变化。
从传世词里辨认具体经验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魏夫人《菩萨蛮》
三见柳绵飞,离人犹未归。
朱淑真《减字木兰花》
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
吴淑姬《小重山》
庭槐影碎被风揉,莺虽老,声尚带娇羞。
文献与文本说明
人物史料:张世南《游宦纪闻》卷八所录黄铢词稿识语;魏仲恭《朱淑真诗集序》。
- 黄昇《花庵词选》卷十另列“闺秀”,依次收魏夫人、李易安、孙夫人、吴淑姬、聂胜琼、陈凤仪、陆氏侍儿。各人的小传、词题和作品分别见后注。 ↩
- 黄昇《花庵词选》卷十魏夫人小传仅称“曾子宣丞相之内子”。《温公琐语》记“曾布字子宣,巩之弟也”。内子为对妻子的称呼。 ↩
- 曾慥《乐府雅词》词下目录列“魏夫人,十首”“李易安,二十三首”。魏夫人名下有《好事近》《阮郎归》《减字木兰花》《菩萨蛮》《定风波》《点绛唇》《卷珠帘》等调。 ↩
- 张世南《游宦纪闻》卷八引黄铢亲录词稿的识语:“先妣冲虚居士,少聪明,颖异绝人,于书史无所不读,一过辄成诵。年三十,先君捐弃,即抱贞节以自终。”记作品散失又说“晚遭回禄,毁爇无余。此词数篇,皆脍炙在人者,因访求得之”。黄昇《花庵词选》卷十孙夫人小传补其姓名为道绚。 ↩
- 张世南《游宦纪闻》卷八所录词前题记:一首为“葛氏侄女子告归,作少年游送之”;一首为“季温老友归樵阳,人来问书,因以为寄”;《醉蓬莱》前说“力修宝学贤表,宴胡明仲侍郎,遣歌姬来乞词,作醉蓬莱令歌之”。这些题记分别交代送亲、寄友和宴席乞词的经过。 ↩
- 黄昇《花庵词选》卷十魏夫人《菩萨蛮·溪山掩映斜阳里》,题下注“春景”,全文见正文。“三见柳绵飞,离人犹未归”将溪边的反复往来和三个春天相连。 ↩
- 黄昇《花庵词选》卷十魏夫人《菩萨蛮·红楼斜倚连溪曲》,题下注“夏”,全文见正文。木兰船为诗词中对舟船的美称;“菱歌”指采菱时唱的歌。 ↩
- 曾慥《乐府雅词》词下魏夫人《好事近》,作“花外早莺啼歇”“不似海棠阴下,按凉州时节”;黄昇《花庵词选》卷十相应作“花外晓莺啼歇”“不似海棠花下,按凉州时节”,题下注“恨别”。正文采用《乐府雅词》的字样,并为曲名《凉州》加书名号。 ↩1 ↩2
- 魏仲恭《朱淑真诗集序》,见《断肠诗集》卷首。序记旅邸中有人传诵朱氏作品,称其诗能道人意中事,辑录后命名为《断肠集》,又提到临安王唐佐曾为她作传。婚配不合、父母焚稿等叙述亦出于这篇序。 ↩
-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九十九“断肠词”条记宋代《书录解题》著录词一卷,后“世久无传”;毛晋刊本跋称后来所得“为洪武间抄本,乃与漱玉词并刊”。馆臣所见“其词止二十七阕”,据此判断并非原集全貌。同条还核对朱熹世系,驳《纪略》所称“文公侄女”。 ↩
-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九十九“断肠词”条引毛晋跋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为“白璧微瑕”,继而指出“此词今载欧阳修庐陵集第一百三十一卷中”,批评毛氏未辨互见作品的署名,就据词评断朱氏行迹。 ↩
- 《断肠词》《诗词杂俎》本《减字木兰花》,题下注“春怨”。本篇保留底本“独倡独酬还独卧”的“倡”字;末句为“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相仍指相继,著摸为撩惹、侵扰。 ↩
- 《断肠词》《诗词杂俎》本《蝶恋花》,题下注“送春”,本篇取“少住春还去”“便做无情,莫也愁人苦”“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等字样,异体字整理为通行字。 ↩
- 黄昇《花庵词选》卷十吴淑姬小传:“女流中黠慧者,有词五卷,名阳春白雪,佳处不减李易安也。”本卷选《小重山》《惜分飞》《祝英台近》三首,依次题作“春愁”“送别”“春恨”。 ↩
- 黄昇《花庵词选》卷十吴淑姬《小重山·谢了荼蘼春事休》,全文见正文,保留“无多花片子”“衬云浮”“心儿小,难著许多愁”。“著”在末句中为容纳的意思。 ↩
- 黄昇《花庵词选》卷十吴淑姬《惜分飞·岸柳依依拖金缕》,全文见正文。下片作“两眼啼红空弹与,未见桃花又去。一片征帆举,断肠遥指苕溪路”。 ↩
- 黄昇《花庵词选》卷十孙道绚《如梦令·翠擘红蕉影乱》,题下注“宫词”,末三句为“不见,不见,人被绣帘遮断”。歌珠形容圆润的歌声;本卷另收孙氏《南乡子》“悼亡”及《滴滴金》“梅”等词。 ↩
- 黄昇《花庵词选》卷十陈凤仪小传称“成都乐妓”,《一落索》题作“送蜀守蒋龙图”。起句“蜀江春色浓如雾,拥双旌归去”,末句“禁林赐宴赏花时,还忆著西楼否”。双旌指地方长官的仪仗,词中用以称受赠者。 ↩
- 黄昇《花庵词选》卷十聂胜琼《鹧鸪天》,正文节引上片“尊前一唱阳关曲,别个人人第五程”;下片为“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
- 黄昇《花庵词选》卷十魏夫人《武陵春》,题下注“别情”,下片起句“玉人近日音书少,应是怨来迟”,末以“梦里长安早晚归,和泪立斜晖”结束。 ↩
图像来源
唐人《宫乐图》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宋人缂丝《翠羽秋荷》 · CC BY 4.0 ·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
马麟《秉烛夜游图》 · CC BY 4.0 ·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