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人与作品 · 09
李清照
生活变化中的语言与声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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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的词里,有醉后回舟的游人,也有醒来问花的人;有人在重阳把酒,想到衣袖里的菊花香,有人守着窗户,听雨一直落到黄昏。这些人物的言语很容易记住:“知否,知否”“欲语泪先流”“怎一个愁字了得”。句子接近口头说话,又经过长短、重复和语序的精细安排,问话与停顿都有明确的位置。
她留下的散文和词论,让读者还能认识一位评品书画、校勘古籍、讨论歌辞音律的作者。《金石录后序》写收藏怎样聚集、散失,写夫妇怎样相处,也写战乱中的奔走。《词论》则直评前辈名家,将协律、铺叙和语言的雅俗列入讨论。日常感受与深厚的文字训练,在她的创作中长期相伴。
书籍、器物与共同生活
李清照号易安居士,济南人,生于1084年,父亲李格非是北宋文士。她在1101年嫁给赵明诚,两家都有读书与仕宦背景。赵明诚当时在太学读书,《金石录后序》记他逢休假典衣取钱,到相国寺买碑刻拓本和果实,回来两人一边展看,一边咀嚼。碑文与果实被写在同一个动作里,搜求古物是可供享受的生活。1
夫妇后来居青州,收藏渐多,得到书便一起校勘、整集、题签;得到书画、古器,则展开、摩挲,指出其间的疵病,常到蜡烛燃尽才停。她写自己记性好,饭后烹茶时,双方以某件事见于某书、某卷、某页、某行为题,猜中的人先喝茶;猜中以后大笑,有时茶泼在衣服上,反而喝不成。两人既考彼此读过的书,也借此说笑取乐,书史知识成了相处中的共同趣味。2
《后序》还写收藏制度带来的烦恼。书库建好以后,取书需要钥匙和登记,稍有污损就受责备。李清照不耐烦这些限制,便节省衣食首饰的开支,遇到文字完整、版本无误的书再买一份,放在几案与枕席之间。收藏需要保护珍本,阅读又需要方便展卷,两种需要在她的生活中发生了冲突。3
词中的香炉、帘幕、玉枕、纱厨,同样属于身体经常接触的物件。香烧得快慢,天气是否透过纱帐,起床以后愿不愿梳头,都会成为观察一天的方式。李清照擅长从这里进入感受,所选的动词很少夸张,一个“试问”、一个“倦”、一个“守”已经可以改变人物与环境的关系。在这些词里,一个人怎样度日,常由焚香、梳头、守窗等小事写出。
《后序》开头还交代《金石录》记录古器铭文与碑碣事迹的目的,是“订史氏之失职”。夫妇面对拓本时,需要辨识字形、考定年月,把铭刻所载与书中的史事互相核对。她在散文里分辨印本、写本、碑刻副本,也会指出器物有无款识,这些名称各自对应不同的保存价值。辨识铭文时,少一个字、错一处年月,都可能影响考证。她在校书、辨物时要分清细微差别,写词时也能从平常动作和天气中写出不同的感受。两种文字各有用途,都与她长期读书、观察生活的经验有关。4
她谈自己的兴趣时也很有主见。绍兴四年,即1134年,因淮上警报迁往金华,暂住陈氏家,才离开舟楫,见到可以安坐的轩窗,便在《打马图经序》里记下稍感宽慰的心情。长夜有明烛,她重新谈起博戏,自称从小喜欢、常常忘记寝食,而且总能取胜。各种游戏她逐一评论,嫌有的繁琐难遇对手,有的只凭运气,无从运用智巧;最后选定一种打马法,依进退赏罚撰写文字,让家中晚辈绘图。5
这个人既在散文中记茶泼衣襟的失手,也肯直说自己擅长争先的本领;《渔家傲》说到路长日暮,仍以“惊人句”自许,失意没有遮没对才华的自信。金华暂居的明烛与轩窗,还使《武陵春》的倦梳头、拟泛舟多了一层可对照的生活:迁徙中确曾有暂时安顿、试着寻乐的时候,春游之念又可能被当天的愁绪留住。她的文字把不同日子各自写出来,兴趣与疲惫都占有一段真实的时间。
她所处的北宋后期,词已有许多不同写法。柳永扩展了长调,苏轼把交游身世写得开阔,晏几道保存歌席旧情,周邦彦长于篇章经营。这些词家构成了当时丰富的写作背景,李清照也在同样的曲调里写自己的作品。她对前辈的判断有时很严厉,语言上的亲切却从未妨碍她作细密的形式选择。
秦石鼓“吾车”石,Siyuwj 摄。金石学以铭刻文字参校史籍;这件古代石刻提供文字载体的实物参照,
一次回舟与醒后的问答
《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只有三十三字,写下了一段完整的水上归程:
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6
开头“常记”将全词放在回忆之中。日暮、沉醉、兴尽说明游兴延续很久,到了归去时,辨路的能力已受到酒意影响。“不知归路”先交代状态,随后“误入”让它造成一个具体结果:船进入藕花深处。荷塘既有花叶遮掩,又有可以藏鸟的水面,末句的鸥鹭在这样的环境中出现,事件有连续的空间依据。
前两个六字句把背景说得舒展,第三句缩成五字,回舟成为清楚的行动;接下来六字句写错入深处,两次“争渡”又骤然缩短。争渡在这里有争着划船、急于渡出的意思,两个重复的短句将先前回忆的口气转成当时的呼声。人一边寻找出路,一边加紧划动,最后惊起水边的鸟,原来潜藏在花叶间的生命突然飞动。
词把醉归中这一次小小意外写得很完整。想回去而走错地方,急着划出又惊动群鸟,事情一层层发展,最后停在鸟受惊飞起的一刻。末尾六字接在两声短促呼喊之后,人的忙乱有了可见的结果。前面的游程与饮酒只略作交代,三十三字集中写回舟遇到的变化,短篇也有行动的曲折。
另一首《如梦令》也从酒后开始,人物却尚在室内:
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7
昨夜的风雨先被提起,醒来时酒意仍未消。“浓睡”交代睡得深,“不消”留下醒后身体的余感,外面的花是否经受得住风雨,要通过问话来知道。“试问”语气轻,卷帘的人最接近帘外景物,回答却只有“海棠依旧”。这里的“却”让回答与提问者的期待不完全相合:问花的人显然更挂念雨后的变化。
“知否,知否”是第二次说话。前面还由叙述者转述询问和回答,到这里,两声问语直接出现。最后“应是”给出自己的判断:绿叶正茂,红花经风雨已经减少。肥、瘦从身体形态移来,分别落在绿与红上;颜色代称叶与花,六字将叶盛花减写得紧密。人物没有在正文里走到花前验证,这一判断仍带有应是的推测口气。
问答中的省略也很细。“试问卷帘人”省去所问的原话,回答海棠依旧以后,读者自然补出她在问花;第二次知否又省去你是否知道的完整说法,末句再把想说的变化补齐。三十三字内先后有转述、直问和推断,人物之间的熟悉允许她们说话简短,词人借这种熟悉压缩了篇幅。
两首同调的第四句以后,都有两个二字句和一个六字句。“争渡”是动作中的呼喊,连说两遍,显出急切;“知否”是向卷帘人的反复追问,接下来又给出自己的判断。同一处重复的句式,在一首里催人行动,在另一首里加深两个人看花时的分歧。
宋人《海棠蛱蝶图》页,绢本设色,原画无作者款印。花叶的疏密与颜色可以参看《如梦令》对雨后海棠的关切。
重阳的时间与相思的往返
《醉花阴》把一个重阳写成很长的一天:
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8
开头薄雾浓云笼罩白昼,“永”说明人觉得白天漫长。瑞脑是一种香料,金兽是兽形香炉,香在炉中渐渐消尽,为漫长的白昼提供可感的经过。接着“又重阳”点出节日,年年应当赏菊饮酒的时节再次来到,词中的人却先感到愁。物候、节序与个人心情在上片前半已经接合。
玉枕纱厨写卧处,纱厨是纱制的帐子,半夜凉意刚透进来。下片再写黄昏后东篱把酒,时间因此不是从早到晚直线推进:上片将夜凉预先写出,下片回到同一节日的黄昏。词先组织室内的愁昼与凉夜,再展开户外把酒,片间的安排服从感受与场面的联系。
“暗香盈袖”使菊花从节日名称变成接近身体的气息。人在篱边持杯,衣袖染香,最后的黄花比较已经有了准备。“莫道不销魂”先向一个听者申说,随后帘被西风卷起,人才在风中与菊花相对。瘦是相思词里常用的身体语言,这里通过秋花、寒风、帘幕卧具逐步写来,比较落在能够看见、感觉到的环境中。
“人比黄花瘦”的力量还来自句尾的停顿。两片末尾都以四字句接五字句,前片“玉枕纱厨”并举器物,后片“帘卷西风”带出动作;五字句分别落在凉意透入与人的消瘦。上片由环境触及身体,下片将身体放到花前衡量,相似的句长使这两次转入人的感觉互相应答。
《一剪梅》则将分别以后的心情写成不断往返:
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9
红藕的香气渐残,竹席已有秋凉,开句七字从花转到人贴身所用的席子。“轻解罗裳”与“独上兰舟”是两个四字动作句,“独”把泛舟写成一个人的外出。紧接着词问锦书从何而来,空间转向天空和楼头。雁行在古典诗词中常与传书相联,“雁字回时”所引出的月满西楼,既与归雁有关,也承载等待消息的悬想。
下片以花、水重新写眼前的流逝,“自”在两处分用,花照样飘零,水照样流动。接着“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说明离人双方共享相思,却各在一地。“一种”与“两处”相对,情感的相通与生活的分隔被写入并列句中。词中人替远方的人设想同样的愁绪,这份确信属于相思者的言语。
结尾尤其重视感觉发生的先后。才下眉头,是容颜上的愁似乎刚刚舒展;却上心头,又发现它转到心里。两个四字句共用这份情作为省略的主语,下与上相对,眉头与心头相接。“才”说明前后相隔极短,“却”使后一次变化抵住先前的消除愿望。词到这里仍在一个身体内部移动,出游与望信都未曾真正使相思离去。
梦中问路与“学诗”的声音
李清照词中的人物会低声询问,也会作出强烈的回应。《渔家傲》题为“记梦”,把说话的地点移到天上:
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10
天、云涛、晓雾在首句通过接、连贯通,天空和水面没有清楚的界线。下一句星河转动,千帆起舞,舟行的经验被放大到银河之中。一个“仿佛”说明梦境的迷离,梦魂到达天帝所在,听到的是殷勤问候:归向哪里?词的前半先建立如此宽阔的所在,然后才引出一次问答。
过片“我报”直接接住上片的问题。前片末句的“我”是天帝询问的对象,后片首句的“我”成为回答的人,同一个人物从受问转为应答。路长日暮的说法与《离骚》中的远行、求索相通。词只用七字交代行程未尽而时日迫近,随即转到“学诗谩有惊人句”。在天帝面前,这个人最先说出的困难竟包括自己的写作。11
谩有,在这里近于空有、徒有。能写惊人之句而仍感到路长日暮,文学才能与人生出路之间存在落差。她没有逐项诉说人间遭遇,答话把忧惧与自知才华放在一起,既有困顿,也有不愿低估自身能力的口气。
接下来忽然出现九万里风与鹏鸟,所用形象出自《庄子·逍遥游》。鹏乘大风举起,词中人也要求风持续吹送自己的小舟,去往海上仙山。前面天帝问归何处,最后终于给出向往的方向。梦里的归处落在三山,海上仙境承接了她的愿望。蓬舟有轻小、随风而行之感,与高举的大鹏同处一个开阔空间,尺度差异让人的去意显得格外迫切。12
《渔家傲》上下片各由三个七字句、一个三字句、一个七字句组成,三字句“闻天语”“风休住”处在对应位置。前者准备接受问话,后者主动对风发令。句架相同,人物的动作却从听到说,从被询问转向提出要求。梦最后没有交代船是否抵达,只保留推动航行的愿望;结句“吹取”带着明确的祈使语气,声音向远处送去。
南渡以后,书物怎样散失
1127年,李清照与赵明诚南来,北方的战事迫使他们对收藏作出选择。《后序》写减去笨重印本、多幅的画、无铭文的古器,几次舍弃以后仍有十五车书物。留在青州旧居的十余屋收藏,本想来年再运,城陷后全部焚毁。她逐项列出何物先去、何物留下,这种次序来自搬运的实际困难,也留下收藏者在危急时的价值判断。13
1129年赵明诚独自赴召,临行时与舟中的李清照遥相问答。她问局势紧急怎么办,他交代必要时依次舍弃辎重、衣被、书册卷轴、古器,而重要的宗器要自行抱持。他后来染病去世,李清照赶到时已经无力挽回。《后序》将告别时精神健旺的样子与后来病卧相接,夫妇最后一次交谈仍牵挂着书物的去留。14
此后她随局势在江浙一带辗转,先后经历兵乱、托管失散和被盗。先前写“巋然独存”的那一部分,又在后续经历中损失大半。“所謂巋然獨存者”在叙述中重现,每一次重现都要重新计算剩下多少。保存的希望不断缩小,文章仍然仔细记数量、地点和人名。写作本身承担着清点散失之物的工作。15
这篇散文保留了李清照对自己爱书之情的反省。她一面知道有聚有散,一面说所剩残书仍“爱惜如护头目”。抽象道理与实际不舍同时在场,结尾的自解没有抹掉前面的伤痛。她看到赵明诚题跋,想到当年每天校书、题跋的工夫,写“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题跋上的手迹仍然清楚,写下它的人已经亡故。16
南渡经历使词中的故乡、旧事、憔悴获得更沉重的生活背景。《永遇乐》明确回忆中州上元,《武陵春》点到金华双溪,这些地点可以与南渡后的行迹相联。《声声慢》的具体作年则缺乏同等清楚的记载。把可以确认的地名与史事摆在一起,能够理解她经历的改变;每首词还要依其自己的问话、景物与动作展开。
双溪的船与没有成行的春游
《武陵春》写暮春的金华,词中人听说双溪春景尚好,生出泛舟的念头:
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17
风已停,花已尽,尘土间还残留香气。第一句将三个状态接在一起,风吹花落的过程已经过去,词从事后的静处开始。“日晚”又说日头升高,人物仍倦于梳头。梳头是每天原可完成的小事,现在缺少做这件事的兴致,人的迟缓与花事已尽相应。两个句子一外一内,将精神疲惫落到眼前的生活里。
“物是人非”说物仍在,人事已改,后面再接“事事休”,语气近于对所有事情失去兴味。等到想开口,泪已经先流出。欲、先之间有很短的时间差,言语尚待发生,身体反应先把它中断。这一句的克制来自所写事件很小:词没有列举每一件失去的东西,读者只看见说话未成的片刻。
过片“闻说”让另一个声音进入,是有人谈到双溪春景。“尚好”在开头“花已尽”之外提出另一处可能值得前往的地方,于是“也拟”带出打算。拟只是想做,还未出门,轻舟也还在设想之中。这种语气给后面的转折留下空间:想借春游暂解愁怀,心里又担忧自己带着的愁太多。
“只恐双溪舴艋舟”重提地名与船,范围由双溪春色逐渐缩到一条小船的承载。“舴艋”本指小舟,末句却让它负担无形的愁。愁被写成重量,既可以装载,也可能超过船的能力,日常的乘船经验因此进入比喻。前面听说春好时还称轻舟,到这里再说载不动,轻小与沉重构成具体的难处。
上片两个短语把话阻住:倦梳头,欲语而泪先流。下片则经历听说、拟往、担忧三步,念头比身体走得远,最终仍停在出发以前。全词用的连缀词很平常,“也”承接别人传来的消息,“只恐”提出自己的顾虑,各自都有明确的上下文作用。结句的夸张由这段迟疑生出,载不动的愁把已拟好的舟行又留在了设想中。
叠字、入声与守窗听雨
《声声慢》用连续十四个叠字起笔,后来张端义《贵耳集》专门赞赏这个开头,认为同代词人中罕见如此安排:19
声声慢·寻寻觅觅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18
寻、觅原来都是寻找,重叠以后动作变得反复,词又没有说究竟寻找什么。接着冷清写周围少有可亲近的人与事,凄惨戚则深入自身感受。十四字由动作逐渐转入环境与心绪,句长从四、四延伸到六,后一组延续得更久。它们读来连绵,内部仍有不同的语义层次,所听见的是一个人反复寻找、反复感到无着的过程。
“乍暖还寒”将这种处境放在天气难定的时候,将息是调养、休息。想借淡酒排遣,风又来得急,怎敌他直接提出抵御不了的感受。“三杯两盏”以相近数目写少量饮酒;风、酒与身体之间的不相称,通过问句表露出来。词在叠字以后转入较长的平常话,语气没有始终保持同一强度。
雁飞过时,“正伤心”先说此刻的感受,“却是旧时相识”又将雁认作熟悉的来客。雁每年迁徙,古典诗词也长期用它传达远方音信,这两层经验都可能参与辨认。旧时相识使眼前飞鸟与过去相接,词没有另开完整的回忆场面,昔日生活只从这个称呼里透出。上片末尾停在相识,亲近的字眼反而使此刻的孤独更深。
换片黄花满地,随后“憔悴损”可以使人兼想到花与人,谁堪摘的问话将两者联系起来。赏花、簪花原来是可能的活动,如今连摘取的兴致也难以维持。再往下“守着窗儿”,守带着持续的意味,窗边的独坐显得格外漫长。“独自怎生得黑”是宋人口语,问一个人如何挨到天黑。词中的时间在等待中变慢,天色并没有因此停住。
梧桐与细雨紧接着出现,“更兼”把雨声加入已有的难受之中。“怎生得黑”与“到黄昏”前后相应:从盼着挨到天黑,写到黄昏雨落,等待并未带来宽慰。结尾再次用怎字发问,前一次问如何度过时间,这一次问一个愁字能否说尽眼前情状。漫长难捱的感受已经逐层写出,到了最后,词中人仍觉得“愁”不足以形容。
全词韵脚如觅、戚、息、急、识、积、摘、黑、滴、得,按中古音类都是入声字,今天普通话的声调已经各不相同。句末的音节在宋代有比现代普通话更明确的收束特点,作品又不断在韵脚前后续接问话、动作与新的景物。其沉郁并不靠每一个字都读得急迫,像“守着窗儿”需要让持续的动作读出来,“点点滴滴”则因重叠而反复敲落。现代诵读所能把握的,是这些语意、节奏与停顿的配合。
陈师曾《菊花图》轴,纸本设色。瘦长枝条与花朵供参看菊的形态;《醉花阴》《声声慢》各自将黄花放入不同的动作和时序。
上元夜,从街市退到帘下
《永遇乐》写南渡后的元宵,以眼前盛景开头:
永遇乐·落日熔金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20
熔金与合璧写落日和暮云的光彩,紧接“人在何处”忽然向自己发问。眼前确有美好的天色,人的处境却尚未能安顿在景色之中。下一组又从柳边烟气写到笛中的梅花曲,春意被看见、听见,然后再问知几许。两次问句打断纯粹的赏景,节日每向前展开一层,都引起词中人的迟疑。
融和的天气本来适合出游,“次第岂无风雨”又担心接下来天气变化。次第在这里指接下来、转眼间,疑问让现在的晴好带上不稳的感觉。酒朋诗侣前来相召,车马已具,人物原有走入节日人群的机会,却谢绝邀请。词中仍有人关心她,独处在这里包含主动辞谢之后的退居,与全然无人来往的处境有所区别。
下片“中州盛日”明确转向北方旧京的记忆。三五是正月十五,昔日闺中人很看重这一夜,为此准备翠羽装饰的冠儿、金丝制作的雪柳,簇戴在头上,争相打扮得齐整漂亮。济楚是宋代常用语,包含整齐、俊美的意思。两组四字句排列节令服饰,最后五字句带出一起簇戴、相互争胜的活动,热闹来自人的参与。
“如今憔悴”将记忆截断,风鬟霜鬓与先前冠儿、雪柳形成身体和装饰上的今昔对照。以前花心思打扮,如今连夜间出去都怕;怕字既可带着身体衰弱,也包含面对热闹的退缩。“不如向”再作选择,宁愿在帘底听别人笑语。上片已辞谢邀请,下片到结尾才具体安排自己的去处,动作前后相接。
帘幕将观看范围隔开,声音却仍传进来,词中人与节日并未完全断绝联系。她还愿意听人笑,却已从参与者成为帘下的听者。末句只有四字,日常得近乎随口说出,与起句熔金合璧的华美相隔很远。全词由明亮的天空、街市车马,经过旧京服饰与自身鬓发,最后收进室内这一小处,空间逐步缩近,今昔变化也落在一个具体位置上。
“别是一家”的写作要求
李清照《词论》评前代名家,先重视歌词与音乐的关系。她肯定柳永“变旧声作新声”,又批评其“词语尘下”;对晏殊、欧阳修、苏轼,则认为他们学问深厚,词作却有不协音律之处。随后说“乃知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在她看来,诗文的才能进入词中,还需要适应歌唱的声音、句读与腔调安排。21
她的批评也涉及整首作品的组织:张先等人虽有妙语,整体有时破碎;晏几道欠铺叙,秦观重情致而少故实。她要求词有情致,也重视铺叙和故实,使一篇作品有足够丰富的内容。《渔家傲》把《离骚》的远路日暮与《庄子》的鹏飞接入问答,旧书中的语言分别承担回答困境、提出去向的作用。
她所说的协律,原本面对真实的歌唱。文章提到同名词调在平声、入声韵等方面的不同用法,说明句子字数一样,未必就有完全相同的声腔条件。今天阅读她的《声声慢》,可以辨认入声韵的位置、叠字的密度和问句的转折;当年演唱还要配合具体的旋律,传世文本则保存了用字、分句与押韵。今天朗读时,这些安排仍能使语气和节奏有丰富的变化。
张端义评《永遇乐》,特意举出“如今憔悴”“怕见夜间出去”这样的句子,称其“皆以寻常言语度入音律”,随后说“炼句精巧者易,平淡入妙者难”。他赞赏的是把平常说话安放到曲调中的能力。词调对句长、字声有要求,日常话语又有自己的停顿和轻重;两者相合,读者才会觉得这是一句自然说出的话。“怕见夜间出去”没有生僻字,也不靠典故,憔悴者不愿出门的心情说得贴切,又能与前后乐句接续。张端义称其“平淡入妙”,所重正在这种读来不费力的工夫。22
《永遇乐》从“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写到“听人笑语”,用语也随人的感受改变。开头的光彩适合眼前盛景,回忆冠儿、雪柳时说得细碎亲切,退到帘下则近乎随口的一句话。她能用华美的比喻,也能用平常话,选择哪一种,都与此刻要写的心情有关。
她的词集在流传中有所散失,后来的《漱玉词》多为辑录本,传世篇数远少于许多男性词人。不同选本又经常集中收录春愁与晚年悲词,使花、酒、憔悴成为最熟悉的印象。她在记梦的《渔家傲》中说学诗,在《词论》中品评名家,在《金石录后序》中追记校勘与收藏,始终对自己的文学工作持有明确判断。发问、品评与自述才能,同样属于她留下的声音;这些作品使她的文学面貌超出了春愁与憔悴。
问答、重量与声音的组织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如梦令》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武陵春》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文献与文本说明
人物史料:李清照《打马图经》序。
- 李清照《金石录后序》:“余建中辛巳,始归赵氏……侯年二十一,在太学作学生。”又记休假购书:“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建中辛巳为1101年。 ↩
- 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记校书:“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斗茶则“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 ↩
- 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记书库管理:“如要讲读,即请钥上簿,关出卷联,或少损污,必惩责揩完涂改。”其后写节省衣食装饰,遇“字不刓阙,本不讹谬者,辄市之,储作副本”,以便随时阅读。 ↩
- 李清照《金石录后序》篇首说《金石录》所载铭刻,上起三代、下迄五季,经“是正伪谬,去取褒贬”,使其“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职”。此处“失职”指史书记载中的错误、遗漏,正文保留原句字样。 ↩
- 李清照《打马图序》,收入《打马图经》,署“绍兴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序记闻淮上警报后自临安至金华,“卜居陈氏第。乍释舟楫,而见轩窗,意颇释然”。又自称“予性喜博……昼夜每忘寝食”,选“依经马”,取其赏罚“每事做数语,随事附见,使儿辈图之”。 ↩
- 《漱玉词》四库本《如梦令》,题下注“酒兴”,全文见正文。本篇用“一滩鸥鹭”,该本相应作“一行鸥鹭”;“沉醉”与旧本“沈醉”作通用字处理。 ↩
- 《漱玉词》四库本《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末三句为“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本篇依原词的试问、回答、再问解释人物口吻,全文见正文。 ↩
- 《漱玉词》四库本《醉花阴》,题下注“九日”。该本作“时节又重阳”“人似黄花瘦”,本篇采用通行“佳节”“人比”;瑞脑为香料,纱厨为纱帐。 ↩
- 《漱玉词》四库本《一剪梅》,题下注“别愁”,正文采用“红藕香残玉簟秋”“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等文字。玉簟指精美的竹席。 ↩
- 《漱玉词》四库本《渔家傲》,题下注“记梦”,正文采用“仿佛梦魂归帝所”“学诗谩有惊人句”“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等文字。 ↩
- 屈原《离骚》:“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李词“路长嗟日暮”将远路、日暮与求索相连。 ↩
- 《庄子·逍遥游》记鹏徙南冥:“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又说“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与词中“九万里风鹏正举”相接。 ↩
- 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记建炎丁未南来,依次去重大印本、多幅画、无款识古器等,“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青州故第尚锁书物十余屋,十二月城陷,“已皆为煨烬矣”。丁未为1127年。 ↩
- 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记建炎己酉赵明诚赴召,六月十三日临别叮嘱:“先去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也。”同年八月十八日赵病逝。己酉为1129年。 ↩
- 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记洪州失陷,所寄书物尽弃,卧内少量轻小卷轴等一度“岿然独存”;寄在剡中的写本书又遭兵取,“无虑十去五六矣”。会稽被盗五簏以后,再说“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 ↩
- 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记残书仍“爱惜如护头目”,又追忆赵明诚每日晚校二卷、题跋一卷,感叹“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本序署绍兴二年,1132年。 ↩
- 《漱玉词》四库本《武陵春》,题下注“春晚”,正文采用“日晚倦梳头”“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等文字。 ↩
- 《宋词三百首》所收《声声慢·寻寻觅觅》,全文见正文。本文取“晚来风急”,传本另有“晓来风急”;取“守着窗儿”,张端义《贵耳集》卷上引作“守定窗儿”。觅、戚、息、急、识、积、摘、黑、滴、得在中古音中均为入声字。 ↩
- 张端义《贵耳集》卷上评开头十四个叠字:“此乃公孙大娘舞剑手,本朝非无能词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叠字者,用文选诸赋格。”又评“点点滴滴”称“又使叠字,俱无斧凿痕”。《漱玉词》四库本附录亦转录这些评语。 ↩
- 《宋词三百首》所收《永遇乐》,正文采用“落日熔金”“染柳烟浓”“如今憔悴”等文字。《漱玉词》四库本附录转引张端义评论时相应作“落月镕金”“染柳烟轻”“于今憔悴”。 ↩
- 李清照《词论》称柳永“变旧声作新声”,同时批评“词语尘下”;论晏殊、欧阳修、苏轼有“不协音律”之处,继而提出“词别是一家”。后文又评晏几道“苦无铺叙”、秦观“专主情致,而少故实”。 ↩
- 《漱玉词》四库本附录转引张端义评《永遇乐》:“皆以寻常言语度入音律,炼句精巧者易,平淡入妙者难。”本篇引语据此。张端义《贵耳集》卷上四库本相应作“皆以寻常语度入音律,炼句精巧则易,平淡入调者难”。 ↩
图像来源
秦石鼓:“吾车”石 · CC BY-SA 4.0
宋人《海棠蛱蝶图》页 · 古代公版作品,馆方公开图像
陈师曾《菊花图》轴 · 作者逝世已逾百年,馆方公开图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