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的题材与意象生活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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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象篇 · I08

桃杏、荷花、桂花与海棠

花期、颜色与相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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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在官署值宿,看见窗前的桃花;吴融走在路上,遇到墙头伸出的一枝杏花。两人面对的都是春日红花,一个有一夜相伴的时间,一个还得赶路。诗中的花因此有了不同的处境:窗前桃花仿佛主动留下,墙头杏花引起的眷恋却很难得到满足。看花的人站在哪里、能够停留多久,已经参与了花的描写。

桃杏开在春天,荷花盛于夏日,木犀的香气常随秋风进入庭院。花期连接着游赏、栽培、采摘和折枝供养,也为诗词提供了计算时日的方法。人可以相约去看一树花,可以多年之后再过旧园,还可以在盛开时想到将来的凋落。作品中反复出现的颜色、香气和风雨,与这些活动相连,分别带出爱赏、顾惜、欢会和失落。

01

窗前与墙外

韩愈《题百叶桃花》的题下注明“知制诰时作”,所写的是在宫禁中值宿时看到的花:

韩愈《题百叶桃花》

百叶双桃晚更红,窥窗映竹见玲珑。
应知侍史归天上,故伴仙郎宿禁中。

百叶桃指重瓣的桃花。开头写花瓣繁密,又写双桃相并,近看的对象有鲜明的形态。“晚更红”写日暮时桃花红色鲜明,与后面的“宿禁中”相接。第二句添上窗与竹,交代桃花所在的位置,随后才设想它为何留在这里。1

“窥窗”原是人的动作,用在桃花上,花像从窗外探望屋中。下一句“应知”继续设想它的心意,到末句“故伴”说出留宿相陪的缘由。三个动词一层层相接,赋予花的行动逐渐完整:先有向窗内看的姿态,再有知道此地事务的心思,最后有留下相伴的决定。拟人由实际位置生发,窗外的枝条仍然可以看见。

“天上”是对内廷的美称,2“仙郎”指值宿的郎官。诗借侍史归去后独留禁中的处境,想出桃花相伴的一层意思,语气轻松而自得。前两句细看花色与窗竹,后两句像对花开个玩笑,官署值宿也有了一点私人的兴致。

吴融《途中见杏花》把观看安排在墙外:

吴融《途中见杏花》

一枝红艳出墙头,墙外行人正独愁。
长得看来犹有恨,可堪逢处更难留。
林空色曙莺先到,春浅香寒蝶未游。
更忆帝乡千万树,澹烟笼日暗神州。

首句末尾的“墙头”被次句“墙外”接过来。同一个墙字复现,地点很快确定;花伸出墙头,人经过墙外,彼此相遇有赖于枝条越过院墙的那一部分。花开在别人的居处,行人所能得到的是路过时的一眼。“正独愁”说明愁绪本已存在,见花以后又引出新的牵挂。3

“长得看来犹有恨,可堪逢处更难留”写得曲折。即使能够长久观赏,仍会感到遗憾;眼下偶然遇见,偏又难以停留。上句设想一种较好的条件,下句回到实际行程,遗憾逐层增加。“犹”“可堪”“更”有明确的递进对象,读来像心里接连转过两层念头。七律的第二联在此承担了一个较长的推想,句数整齐,语气仍能曲折展开。

后面“春浅香寒”点出时令尚早,4莺与蝶出现得有先有后。莺已经飞到,蝶还未游,早开的杏花带着初春的冷清。尾联由眼前一枝想到帝乡千万树,地方从途中转向京城,数量随记忆扩大,最后落在笼罩日光的淡烟里。韩愈写留下相伴,吴融写相逢难留;两首诗中花的亲近与疏远,都有窗、墙、道路和夜宿的安排。

图版 · 清代
邹一桂《杏花双燕》

邹一桂《杏花双燕》,清代。老干向画幅中伸展,浅色花朵簇生枝头,双燕在留白处飞过。画中杏花与燕相配,吴融诗则把一枝杏花放在墙头、与行人的道路相接。

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 藏品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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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颜色怎样带出人的姿态

花的颜色常与人的面容相通。李贺《南园十三首》第一首把这种相通写成了一个很短的经过:

李贺《南园十三首·其一》

花枝草蔓眼中开,小白长红越女腮。
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春风不用媒。

“花枝草蔓”先写园中枝蔓纷披,开花的植物高低相杂。第二句以“小白长红”排列红白花色,接着用“越女腮”比拟娇美的面颊。它省下“如”“似”这样的比喻词,花色与人面紧接,在七字之内完成由看花到想人的移动。红白相间的颜色因这次并接而带出温润的肤色,原本散在枝头的花也像有了面容。5

“小白长红”将大小、长短同白与红相配,几种花的形色挨在一起,又都接向后三字“越女腮”。“花枝草蔓”先铺开园中所见,这一句再从杂花中看出美人的容貌。名词与比喻词都省下了,读来跳荡,花色与人面也因此贴得很近。

日暮到来以后,“嫣香落”把颜色与香气合在一个名称中。“嫣”取娇艳之意,“香”来自嗅觉,两个字共同代指方才看到的花。视觉与嗅觉在用词中相接,花落带走的也包括芳香。末句沿着前面的女容继续写,把随风飘去说成“嫁与春风”。一个婚嫁动词,使空间上的飘落成为离开原处、交付另一个对象的动作。

“不用媒”延续嫁的说法,花随春风而去,仿佛自行出嫁,连媒人也不必请。想到花开时娇美如人,日暮飘落又可怜,惜花的感伤里便带着一番俏皮的想象。它从越女的容貌写到出嫁,将花开花落连成了一个女子的经历。

这与韩愈的桃花可以相互参照。韩诗中“窥”“知”“伴”接成相陪的举动,李贺先把花色写成人面,再让花去婚嫁;两篇的拟人都有连续的准备。两首都接着前面的比拟往下写,让花有自己的心思和经历。“宿”把相伴延续到夜里,“嫁”写离开园中原处;两个动词让花与人的相处走向不同的结局。

花与女性容貌相联,是古典文学中很早形成的表达习惯。《诗经·桃夭》以6“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起兴,随后祝愿女子出嫁、宜室宜家,花的繁盛与婚姻的期望相邻。到李贺这里,“嫁”直接落在花身上,花不再只是放在婚嫁之前的景象。前代语言提供了联想的起点,新的句法又把花变成了行动者。

03

荷花与荷叶的共同生长

李商隐题为《赠荷花》,像是向眼前的花诉说爱赏与牵挂,所珍惜的是红花绿叶的相伴:

李商隐《赠荷花》

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首联在花与叶之间分出贵贱:花入金盆供人观赏,叶却零落成尘。不相伦写它们受到的待遇不同。随后转向水中荷花,红花与绿叶相伴生长,诗人所赞赏的正是花叶同样可爱、彼此相映。7

第三句“绿荷红菡萏”以颜色区分花叶,绿荷在这里指荷叶,菡萏指荷花。第四句的“卷舒开合”写它们的姿态,卷舒主要连着叶,开合主要连着花。四个动词连续出现,句中暂时省去花叶的名称,读者由上一句接续理解。两行之间有分说和合说:先将对象并列,随后把它们的活动一同写出。

“任天真”接在动作之后,赞赏花叶任其自然的生长。首联分别说花与叶的去处,中间两句则赞赏它们同在水中卷舒开合。诗人的判断有实际可见的依据,荷塘里花叶相映的关系,与开篇被分置的花叶形成了对照。

末联重新说“此花此叶”,两个“此”把对象近近地点出来。前面的“世间”范围很广,到了这里,关心已落在眼前这一处荷塘。“常相映”带有愿望,也写经常相对而生的情形;末句“翠减红衰”紧接着预见衰落,颜色又代替花叶的名字出现。初看第三句,红绿鲜明可爱,读到末句,同样两种颜色已经进入消减的过程。

这首七言诗只有六句,依三组两句展开。第一组分开花叶,第二组合写生长,第三组由相映走到衰残。偶数句“尘、真、人”同押平声真韵,首句“伦”也在这个韵部;相隔两句回到同一韵声,三次陈述的结束相当清楚。全篇的组织首先适应这一递进,六句的体量使赞赏与忧惜可以在相邻的两联中紧紧相接。

04

采莲的一天与尚未来的秋风

晏几道《鹧鸪天》将荷花置于结伴出游的活动中:

晏几道《鹧鸪天·守得莲开结伴游》

守得莲开结伴游,约开萍叶上兰舟。
来时浦口云随棹,采罢江边月满楼。

花不语,水空流,年年拚得为花愁。
明朝万一西风动,争奈朱颜不耐秋。

“守得”交代等待花开的日子,莲开以后才有这次结伴游赏。第二句“约开萍叶”写拨开水面浮萍,乘舟进入荷塘。花期决定出游的时机,浮萍又影响船的动作,环境与人的活动一开始就接得很紧。“兰舟”沿用诗词中对船的美称,句子的具体行动则在“约开”二字,船行时须为自己让出水路。8

“来时”与“采罢”将一日的两端对举。两句中间的采莲过程被略去,前面是云影随棹而动,后面已见月光照满江楼。对偶在这里兼有叙事用途,两个相近的句式帮助读者察觉时间过去了。云与月相对,舟行与采罢相接;出游的欢乐留在这段有光色、有动作而未一一叙明的时间里。

下片换成“花不语,水空流”两个三字句,游赏的欢乐忽然转为惆怅。花默默不语,水只顾流去,赏花的人开始担心美景难留。接着的年年把这一天的愁绪延向历年,明朝万一又预想秋风可能袭来,上片采莲的一日因此连上了花开花谢的年岁。

“明朝万一”的忧虑,9在花还盛开的时候就已发生。“朱颜”既沿着红莲的颜色,也沿着以花喻人的旧语,花的凋谢与青春的消退相互牵动。前面的结伴游赏有人的欢乐,结尾的惜花包含对这些欢乐难以持久的惦念。

与李商隐相比,晏几道保留了更多人与花相处的动作。李诗着重写花与叶的相映,晏词从等花、上船、采莲写到惜花,人的一日活动始终同花期相连。李诗把卷舒开合并排写在一句,晏词用“来时”“采罢”把花事摊开为一天。七言诗句进入词调以后,仍可形成工整对偶,过片的三字句又提供了不同于七言整行的收放。

元代青花鸳鸯荷花纹盘将莲池小景画在盘心,10水禽、花茎、莲蓬与阔叶聚在一处,外圈另以连续的缠枝莲围绕。中心保留池塘中俯仰交错的姿态,盘壁转为反复铺陈的纹样。荷花进入日用器物,同样经过位置与组合的选择;晏词里的萍叶、船棹和江楼,则随人物的一日活动陆续出现。两种安排分别适应圆形器面和有先后次序的词句。

图版 · 元代;原器高7.3厘米,口径46.4厘米,足径29.8厘米
元代青花鸳鸯荷花纹花口盘·盘心

盘心画莲池鸳鸯,荷叶有仰有俯,花茎和莲蓬穿插其间;盘壁另绘缠枝莲。馆方盘心摄影保留完整盘面,可比较同一植物在池塘小景与连续纹样中的两种安排。

故宫博物院,文物号新00101908 · 藏品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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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枝木犀放在书窗下

由荷塘回到室内,桂花常以一枝折花、几缕香气进入诗中。朱淑真一首咏木犀的绝句写道:

朱淑真《木犀·弹压西风擅众芳》

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君忙。
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

木犀是桂花的别名。前两句的口气很强,“弹压”“擅”都有压过群芳、独占一时之盛的意味,秋色也被说成在为它忙碌。第三句忽然缩小范围,满眼的秋天变成书窗下的一枝,声势转为安静。大开与小收相接,诗人对花的喜爱从季节中的品评落到日常的安放。11

“淡贮”写一枝花清清雅雅地安放在书窗下。前两句称许它压倒群芳,到这里只取一枝相伴,赞美的口气转为安静的爱赏。窗下花不多,香气却可以陪着人读书,折花供养也成了日常起居的一部分。

末句“人与花心各自香”将嗅觉继续向人的品性引申。12“香”用于花,是鼻端所闻;用于人,转为对内在情趣的赞许。一个相同的字,在同句中照顾两种对象,意义因对象变化而扩展。“各自”保持两者分别在场的状态,人面对花,花安放在窗下,相伴的愉悦中带有一点自我欣赏。

李贺以“嫣香”合写花的色与香,朱淑真则用同一个香字写花与人。花心有芬芳,人心有清雅的情趣,人与花并置以后,咏花也含着对自己的赞许。

韩愈让桃花窥窗相伴,仿佛是花有意亲近值宿的人;朱淑真写木犀,折取和安放都是人的照料。一朵花主动来陪,一枝花由自己留下,两首窗前花诗分别写出了夜宿中的兴致和书斋中的自得。

木犀的香气还进入饮食。13《广群芳谱》卷四十岩桂条列金桂、银桂、丹桂,又记花可入茶、酒,用盐蜜浸渍。赏闻、折枝之外,人们也采花加工,留下它的芬芳。书窗下的一枝,是秋日爱桂生活中清静的一种。

06

人在畏寒,海棠仍开

花的柔丽遇上风雨,常引出顾惜。陈与义《春寒》从人自己的畏寒开始:

陈与义《春寒》

二月巴陵日日风,春寒未了怯园公。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巴陵是今天湖南岳阳一带。陈与义自注借居小园,因而自号园公,开篇写的是寄居中的一个春天。“日日风”使寒意持续,第二句“未了”再说寒冷迟迟未尽。时节已经进入二月,人的身体仍感到畏怯,这两句都从日子的重复着笔。14

第三句换了主体。海棠的颜色如胭脂,红得娇嫩;“不惜”却赋予它毫不吝惜地开放的姿态。园公畏寒,海棠任细雨浸润而开,人和花的反应在前后两联中形成反差。诗人先承认自己的怯意,随后看见花的坚持,赞许因此带着具体的相遇过程。

末句“独立蒙蒙细雨中”保留了整个环境。“独立”使植株的姿态鲜明,“蒙蒙”又给远近的轮廓罩上湿润的空气。明晰的一树花与模糊的雨景相接,娇嫩的花色与雨中的独立并在一句,赞许已经写在这副姿态里。

宋人《海棠蛱蝶图》页细画一枝花叶,花有盛开与含苞的区别,叶片有正反和卷折,蛱蝶分布在枝条周围。它呈现的春日情境较为温和,花与叶的形态可供近看。陈诗将类似的娇柔颜色移入细雨,气候改变了观看的感受。“胭脂”仍指向柔嫩,后面的“独立”则使柔嫩与耐受同时存在。

这里的雨与晏几道结尾的西风处在不同的时间中。陈与义写花正在雨里,晏几道担忧“明朝万一”风来;一个已经见到花的状态,一个预想它将受到的影响。花的命运在诗词中时常由这种时态差异展开,看见与担心各有自己的语气。

图版 · 宋代
宋人《海棠蛱蝶图》页

宋人《海棠蛱蝶图》页,绢本设色,无作者款印。枝上兼有花蕾与盛花,叶片正反相错;本文参看其花叶形态与胭脂般的色泽。

故宫博物院 · 藏品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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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连理花枝与《长恨歌》

吴文英《宴清都·连理海棠》把两枝相合的海棠写进一段复杂的人事联想:

吴文英《宴清都·连理海棠》

绣幄鸳鸯柱,红情密、腻云低护秦树。
芳根兼倚,花梢钿合,锦屏人妒。
东风睡足交枝,正梦枕瑶钗燕股。
障滟蜡、满照欢丛,嫠蟾冷落羞度。

人间万感幽单,华清惯浴,春盎风露。
连鬟并暖,同心共结,向承恩处。
凭谁为歌长恨?暗殿锁、秋灯夜语。
叙旧期、不负春盟,红朝翠暮。

开头以“绣幄鸳鸯柱”写连理海棠,繁花如绣帐,相连的枝干如成双立柱。“红情密”将花的繁盛写成情意亲密,“腻云”又借女子云鬓比低护的枝叶。这些比喻从一开始就让繁花带上了女子的容貌与情意。15

“芳根兼倚,花梢钿合,锦屏人妒”三句先写根、梢相依,再写屏后女子的羡妒。钿合是装饰精美的盒子,有上下两扇,与枝梢相合的形态相近;接着“瑶钗燕股”,又把交枝写成如燕尾分开的钗股。这两件物事还带出《长恨歌》的旧意:16“钿合金钗寄将去”,是贵妃在仙山托人带回的爱情信物。吴文英将花枝写成钗与盒,连理之美已经含着人世间相守与别离的愿望。

上片结尾燃烛照花,17“欢丛”直接将欢会的情绪给了花枝,月中孤居的嫦娥却显得冷落。“嫠”指寡居,嫠蟾把月亮写成孤独者;灯烛照得花丛明亮,相依的花和独处的月相互对照。这里的热闹已经含有旁观者的孤单,下片开头“人间万感幽单”正从这一处接下去。

下片的华清、承恩、长恨,18将上片隐约写出的玄宗与贵妃旧事进一步说开。华清惯浴把花上风露写成美人新浴,由花枝相依想到承恩的亲昵。紧接着的长恨又将温存接向生死离散,相守的情意越深,后来分离的伤感也越重。

“暗殿锁、秋灯夜语”把旧日密语放在幽暗秋灯之下。19《长恨歌》先写贵妃死后“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末尾又追记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的盟誓。词中暗殿秋灯与夜语相接,相守的约定也带着失去爱人的悲凉。结尾转回“叙旧期、不负春盟”,希望眼前连理花枝能够守住人未能长守的相伴,在红花翠叶中朝夕不离。

从李贺的花嫁到吴文英的连理海棠,花都与人的情事相连,写法各有侧重。李贺以日暮落花承接少女容颜,惜花之中带着俏皮;吴文英让钗盒、灯月与旧盟在相依的花枝间反复出现,赏花时也想到相守何以难长久。花色和花形给联想以依据,人的期待、遭际与读过的篇章,又使同样的花有了不同的意味。

花色、花叶与赏花人的时间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李商隐《赠荷花》

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花与叶保持相互关系

前文以别种花叶的不同待遇作对照,荷花荷叶始终相映。衰减时红、翠一同变化,所珍惜的是共同生长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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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几道《鹧鸪天》

来时浦口云随棹,采罢江边月满楼。

来与罢写出一次活动的时长

来时尚见云随船,采罢已到月满楼。对偶压缩采莲的一天,后面再设想明朝秋风,眼前相游与未来惜花由此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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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与义《春寒》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花的姿态与人的感受相对

前面园公怯寒,后面海棠仍在细雨中开放。不惜将饱满花色写成一种姿态,人的畏寒使花在雨中的形象更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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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文献与文本说明

  1. 韩愈《题百叶桃花》,《全唐诗》卷三百四十三题下注“知制诰时作”,正文为“百叶双桃晚更红,窥窗映竹见玲珑。应知侍史归天上,故伴仙郎宿禁中”。百叶为重瓣,窥为探看,玲珑写桃花映竹的明丽;宿禁中点出宫禁值宿的情境。 ↩
  2. 《朱文公校昌黎先生文集》题百叶桃花旧注引应劭《汉官仪》尚书入直时有侍史、女侍史之制,又释“天上谓内庭”,说明韩愈以考功郎中知制诰、寓直禁掖。诗借旧官制用语写侍史与值宿郎官,仙郎是郎官的美称。 ↩
  3. 吴融《途中见杏花》,《全唐诗》卷六百八十七起句“红艳”另校红杏,首二句连续以墙头、墙外定位花与行人;“长得看来犹有恨,可堪逢处更难留”先设想长看,再写途中难留。长在这里为长久,可堪即哪堪。 ↩
  4. 同诗色曙、色暝校释列色暝一作色曙;《全唐诗》此录为“林空色暝莺先到,春浅香寒蝶未游”。本文取色曙,写初明的春林;帝乡为京城,神州在末句也连着京城一带的怀想。 ↩
  5. 李贺《南园十三首》其一,见《全唐诗》卷三百九十。“小白长红越女腮”以红白杂花比美人容貌,越女为越地美女;嫣香以娇艳与芳香代花,媒为媒人,末句承前面女子面容的比喻写花嫁。 ↩
  6. 《诗经·周南·桃夭》首章:“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夭夭为茂盛鲜美,灼灼为鲜明,归在这里指女子出嫁;花的繁盛与新婚祝愿同在一章,为花与婚嫁的联想提供早期参照。 ↩
  7. 李商隐《赠荷花》,《全唐诗》卷五百四十作“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此花此叶常相映”,与本文相同。不相伦写不能同等相待,荷在本句指荷叶,菡萏(hàn dàn)指荷花;天真为自然本性,卷舒开合分写花叶的姿态。 ↩
  8. 晏几道《鹧鸪天·守得莲开结伴游》通行录文采用“明朝万一西风动,争奈朱颜不耐秋”。守得为等到,约开为拨开,萍叶为水面浮萍;兰舟是船的美称,棹(zhào)为桨,浦为水边。 ↩
  9. 《小山词》四库本同词作“西风劲”“争尚朱颜不奈秋”,与本文取字有别。各本相同的明朝万一设想尚未来的秋风,朱颜既写红莲,也可连向人的青春容貌;年年拚得写反复为花伤神的执着。 ↩
  10. 故宫博物院青花鸳鸯荷花纹花口盘藏品说明列为元代,文物号新00101908,高7.3厘米、口径46.4厘米、足径29.8厘米,盘心为莲池鸳鸯纹,盘壁为缠枝莲。本篇配馆方盘心摄影。 ↩
  11. 朱淑真此诗通行录文题作咏桂四首其一,采用“十分秋色为君忙”,与本文相同。《古今图书集成·草木典》卷二百四十二桂部艺文另题桂花,作“十分秋色为伊忙”,下二句同为“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本文沿用木犀的题名。 ↩
  12. 同诗淡贮与各自香二句。弹压在前联为压倒,擅为独占;淡贮写清雅地安放折枝,贮(zhù)为存放。花心有香与人心清雅同用香字,咏花中兼有自赏。 ↩
  13. 《广群芳谱》卷四十岩桂条称“俗呼为木犀”,花白者银桂、黄者金桂、红者丹桂,又记“花可入茶、酒,浸盐蜜”。这条记录连着赏桂、采桂及以花入饮食的生活。 ↩
  14. 陈与义《春寒》。园公句的自注为“借居小园,遂自号园公”,见原诗与自注录文。巴陵为今岳阳一带,未了为未结束,怯为畏惧;不惜胭脂色写海棠不吝惜娇艳颜色,在冷雨中开放,与园公畏寒相对。 ↩
  15. 吴文英《宴清都·连理海棠》以连理海棠为咏物对象。绣幄为彩绣帷帐,鸳鸯柱喻相依的枝干;红情密借情密写繁花,腻云由女子云鬓比护花的枝叶。连理为枝干相连,词中反复由花态写到女子神情。 ↩
  16. 白居易《长恨歌》钿合金钗段原句:“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钿(diàn)合为饰有金玉的盒子,合通盒,燕股以燕尾形容钗的双股。吴词将花梢、交枝比作盒钗,也唤起爱情信物的旧意。 ↩
  17. 惠洪《冷斋夜话》卷一诗本出处条引《太真外传》旧闻,写贵妃醉颜残妆、鬓乱钗横,上皇笑称“真海棠睡未足耳”;又举苏轼夜烧银烛照红妆的海棠诗。吴词睡足、燃烛照花接续这组咏花旧意。嫠蟾(lí chán)以无夫独处的女子比月中嫦娥,与欢丛相对。 ↩
  18. 《长恨歌》华清与承恩段:“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吴词华清惯浴、向承恩处直接承接这组语汇,春盎风露写春意盈满,连鬟并暖写相依的亲昵。 ↩
  19. 《长恨歌》秋灯与密誓两处分别为“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及“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吴词以暗殿秋灯与夜语并写,将相守的旧盟放进失去后的追忆;叙旧期、不负春盟又将愿望寄于连理花枝。 ↩

青花盘的年代、尺寸和纹饰依据故宫博物院藏品说明。图版为馆方盘心摄影,原器元代,高7.3厘米,口径46.4厘米。

图像来源与使用

邹一桂《杏花双燕》。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保留来源图的色彩与摄影范围。

元代青花鸳鸯荷花纹花口盘·盘心。古代公版器物;故宫博物院公开图像,注明来源引用 保留来源图的色彩与摄影范围。

宋人《海棠蛱蝶图》页。古代公版作品,馆方公开图像 保留来源图的色彩与摄影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