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人与作品 · 14
陆游与陈亮
交往中的志业与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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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词中常出现两种相距很远的生活:一边是关河、铁骑、军中号角,一边是渔舟、烟雨、村居和梅花。陈亮写使者北行、朋友分别,语气峻急,又能用细密的笔触写出东风中的柳色与草色。南宋词里的志业与感情,经过这些作者之手,既进入讨论时政的声音,也留在卧室、渡口和楼头。
两人的创作与具体交往密切相关。陆游将记梦之词寄给师伯浑,陈亮与辛弃疾反复唱和,送章德茂出使时又面向即将担负国事的朋友说话。受赠者有自己的经历、身份和行程,词中的问句、称呼与劝勉随之改变。有些话可以直说,有些则寄于一个反复出现的梦,或一株开放在驿外的梅花。
旧貂裘与未完成的行程
陆游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人。乾道八年,他进入王炎在南郑的幕府。南郑所在的汉中紧邻秦岭,从这里北望关中,军事进取有了明确的道路与山川。《宋史·陆游传》记载他向王炎进言:“经略中原必自长安始,取长安必自陇右始。”这段建议着眼于战略次序,后来词中的关河和梁州,与这一段实际经历相连。1
后来在四川,陆游又进入范成大的幕府。二人以诗文相交,相处不大拘守上下官属的礼节,被人讥为颓放,他索性自号放翁。他们在官属关系之外,也以诗友相待。旁人讥刺陆游的颓放,他将讥语用作自号,其中也带着自嘲。词里自负与自嘲交替的口吻,同这种不大拘礼的交游生活相通。2
《诉衷情》回忆从军,开头的动作很快:
陆游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3
“觅”带着主动求取的意味,“匹马”使远行落到一个人的行动上。封侯沿用汉代立功边塞的语言,梁州则落实到汉中一带。前两句用万里远行和匹马戍边写当年的进取心。词人选出的记忆集中于出发的意愿与已经到达过的地方,后面才能直接问起如今身在何处。
第三句由陈述转为疑问。“关河梦断何处”容纳着梦醒后的茫然,回答却绕开地名,只给出旧衣服。“尘暗旧貂裘”写尘土积在从前的衣裘上;人的年华消耗,先由久置的物件显出。上片四句里,“当年”把往事推远,“旧”又在眼前衣物上指回那一段过去。衣服仍在,穿着它驰行的生活已经中断。
下片接连三字句,将尚未完成的事业、身体的变化和当下的反应排列出来。“未”“先”“空”各自约束一句:战争目标未达,鬓发提前衰白,流泪不能改变眼前处境。“先”尤其含有比较,人的衰老竟走在功业完成之前。三个短句连续落下,思考与叹息紧紧相接,语气愈发急迫。
最后三句改用四字节奏。“此生谁料”先承认人生出乎预计,随后两句句法齐整,心与身分别安置在天山和沧洲。天山沿用边塞文学中的辽远空间,沧洲是水边隐居之地;二者将人的志向与晚年处境分开。末句停在晚年水乡,心之所向与身之所在相隔遥远。“觅封侯”的行程,由此停在“身老”的事实面前。
梦中的军阵,寄给醒着的朋友
陆游在《师伯浑文集序》中,记下乾道癸巳年从成都赴犍为途中,于眉山结识这位隐士。临行时师伯浑在青衣江设饯,两人酒后放声歌唱,直到近半夜才开船。陆游自称平素不善饮,这一回也醉了;酒醒后发现舟中留有朋友醉写的一大轴字,仍惊叹其中的气势。四年后,师伯浑去世,他应其子怀祖的请求为遗集作序。陆游认为朋友既已决意不仕,躬耕山水、自得其乐,并无个人的不幸;可惜的是这样的人才未能见用,所以说“识者为时惜,不为伯浑叹也”。他珍重朋友的文章,也尊重朋友选择的生活,身后作序时仍设法说明这两者。4
《夜游宫》题为“记梦,寄师伯浑”。记梦之词投向的,正是与他饮酒浩歌、谈论文章的朋友。题目同时交代两层关系:词记录梦中所见,又将醒后的心事寄给特定的人。全文为:
陆游夜游宫记梦寄师伯浑雪晓清笳乱起,梦游处、不知何地?铁骑无声望似水。想关河,雁门西,青海际。
睡觉寒灯里,漏声断、月斜窗纸。自许封侯在万里。有谁知?鬓虽残,心未死。5
上片先听见笳声,随后才交代正在梦游。“雪晓”写雪后的清晨,“乱起”将不同方向的声音聚在一起。第三句却陡然安静,成片的骑兵在远处延展,如水一般。“无声”与开头的笳声相接,一边是乱起的号角,一边是默然而整齐的骑阵,梦境有声有形,人在其中又不知身在何处。
“想关河,雁门西,青海际”延续这种迟疑。雁门、青海铺开辽阔的北方与西北边地,前面的“想”表示梦中人的推测。三个三字短节像陆续辨认方位,末字“际”仍把视线送到远处。陆游在南郑有过幕府经历,词中梦游的地理却更广。
过片的“睡觉”是睡醒。梦里的雪晓、笳声与骑阵,换成寒灯、漏声和窗纸上的斜月。“睡觉”点明醒来,寒灯、漏声与窗纸上的斜月接着出现,军中场面被卧室的夜景替代。上片“清笳乱起”,下片“漏声断”,一繁一断;上片遥望军阵,下片面对近处窗纸。两种生活的距离,沿着感官写得很明白。
结尾仍用三字短节,语气已经不同。“有谁知”发问,“鬓虽残”让步,“心未死”接着申明。上片的三个短节伸展空间,下片的三个短节组成一句带转折的自述。同一曲调所给的相似位置,容许作者安排不同的语法。读到这里,题中的“寄师伯浑”重新发生作用:一个追问谁能知心的人,正在把话寄向朋友。
这首词和《诉衷情》都有封侯、鬓发与边地,篇章安排却各有重心。《诉衷情》先叙当年,继以梦断,终于身心分处;《夜游宫》用两片分置梦境与醒境,最后向受赠者说出志向尚存。《诉衷情》停在身心分离的悲叹,《夜游宫》则向朋友申明心志未死。同样写封侯与衰老,陆游在寄赠时更愿把志向尚存的话告诉知己。
说话时,谁在面前
陆游谈自己的词,曾在《放翁词自序》中说:
少时汩于世俗,颇有所为,晚而悔之,然渔歌菱唱,犹不能止。6
“汩”在这里是沉溺的意思。陆游将少年作词说成受到世俗习尚牵引,随后又承认晚年“犹不能止”,流露出对词体的矛盾态度。他用“渔歌菱唱”称说这些作品,水边歌唱的名字与晚年难舍的写作习惯相连。
寄赠词尤其适合容纳面对熟人的说话口气。陆游寄梦给朋友,可以使用“有谁知”这样省略具体听者的问句,因为词题已经给出对象。陈亮在唱和中写“只使君、从来与我,话头多合”,则在正文里称呼对方,并说明两人一直谈得相契。问句和称呼各自指向熟悉的朋友,恳切的语气来自彼此已有的交往。
现存《秋清帖》开头称“原伯知府判院老兄”,随后报告行程:“游八月下旬方能到武昌。”这句话有明确的到达时间和目的地,接着又说“道中劳费百端”,说明旅途很不容易。陆游写道:“惟时时展诵送行妙语,用自开释耳。”临别所赠的文字被带在身边,旅途中反复展开诵读;他将这一情况告诉赠诗的人,说明对方的话确实宽解过自己。信的后面又问经过之地先前积水,后来是否影响收成,提起在舟中听小儿辈诵《左氏博议》。问候、行程与诗文阅读,都具体落实到收信人能够回应的事情上。7
陈亮与辛弃疾的交往留下了更密集的唱和。辛弃疾《贺新郎》“把酒长亭说”前序,叙陈同父来访,二人同游鹅湖,相别后追送未及,后来陈亮来信索词。词写成以后,对方继续依韵回复。一次聚会没有止于分别,寄出的文字把未尽之言接续下去。长调可以容纳言谈,次韵又要求在相同韵字上另行措辞,友情进入了词的具体制作过程。8
唱和中的“和见怀韵”,包含着“和别人怀念自己之作”的意思。双方可以共用某一典故,又从新的处境接过话题。收信人读到相同韵脚,会记起自己的原句;这些彼此熟悉的原句,后来收入词集,读者也能据词题与原唱读出应答。唱和词既让朋友继续交谈,也把私人交往留在了可供他人阅读的作品中。
陆游致原伯知府书信,谈旅程与朋友赠诗。手迹可与正文中的寄赠词参看,
梅花怎样取得说话的语气
从军、交游以外,陆游常以花木写自身的处境。《卜算子·咏梅》在短小的篇幅中安排了明确的受难过程:
陆游卜算子咏梅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9
开头两个五字句,先定地点,再写开放。“驿外”“断桥边”都以熟悉的建筑或道路设施作参照,梅花位于人们往来经过之处,却在驿舍以外、断桥之旁。第二句的“无主”让无人照管的状态进入景中。梅花的外形几乎没有描绘,词人关心的是花开在哪里,受到怎样的对待。
“寂寞”已经带有人情,到“独自愁”时,花完全取得了人的感受。黄昏使环境渐暗,“更着”再把风雨加上来,句法中的递进写出处境加重。词调上片前两句较短,第三句伸展为七字,末句收回五字;“已是……更着……”的语意跨越后两个句子,一直推进到风雨落下才结束。
下片起首“无意”与“一任”同属主动的态度。花先前处于风雨之中,此刻却能够回应外部的评价。群芳之妒将春花开放写成相互比较的关系,梅花对这种比较表示不参与。咏物的寄托从这些拟人词语中生出:花有独愁、无意和任凭,它承担了一个人的选择。
两片都是五、五、七、五的句式,押韵落在第二、第四句。上片以“主”“雨”收住无人照管、风雨来袭的处境,下片则以“妒”“故”收住外部的妒意与自身的坚持,四个仄声韵字贯穿两片。前一片句末的声音再次出现时,梅花已从承受环境转为说明态度。“无意苦争春”的“春”没有入韵,语意继续走向“一任群芳妒”,任凭妒忌的回应落在听觉上更显著的位置。
结尾进一步写到花瓣坠落,混入泥土,再被碾成尘。“零落”“成泥”“碾作尘”依次推进,七个字中已经发生多层变化;后一短句却坚持香气如故。花的形态已遭损毁,词人以“香如故”坚持它的品格不受改变。全篇连续写梅花受苦而自持,到这里,未改的香气成为人格坚持的寄托。
后世以墨梅作画,常在花枝旁题诗,花的姿态、笔墨与文字共同承担自况。王冕《南枝春早图》写老干繁花,梅枝拥簇展开;陆游的词从花开写到零落,借其所受的摧折表达自持。两件作品沿用相近的文化题材,给花安排的命运有很大差别。
老梅枝干向上分出,繁花沿枝开放。与陆游《卜算子》从开放写到零落的次序对看,画里集中保存的是繁花的形态。
渔父的自称与归去的节奏
陆游《鹊桥仙》写另一种身份,语气比咏梅更加疏放:
陆游鹊桥仙一竿风月一竿风月,一蓑烟雨,家在钓台西住。卖鱼生怕近城门,况肯到、红尘深处。
潮生理棹,潮平系缆,潮落浩歌归去。时人错把比严光,我自是、无名渔父。10
起首两个四字句,把钓竿、蓑衣放进风月烟雨之中。“一竿”“一蓑”是谋生和出行的用具,四周的景色则无法量取,句子省略了人与景物之间的动作关系,读时可以想见持竿垂钓、披蓑行舟。紧接的“家在钓台西住”用近于说话的语序,给这位渔父安置住所,开头的风月随之落入居家的生活。
卖鱼意味着他必须与人交易,城门却使他生怕接近。“生怕”表示强烈的顾虑,“况肯”把顾虑进一步推向红尘深处。词人让渔父亲自说明愿意接近哪里、远离哪里,语气已经超出一个安静的江上图景。末句里仍有一个向外说话的“我”,随时准备回应世人的判断。
下片前三句以“潮”字复起,生、平、落构成水位变化,理棹、系缆、浩歌归去构成相应的行动。潮水给行船规定了次序,三句又各自拥有完整动作,读起来有一种反复而继续的节奏。前两句都是四字,第三句延长为六字,“归去”因而比理棹、系缆多一次舒展,歌声伴随最后的离开。
“时人错把比严光”将评价者引入词中。严光与汉光武帝有旧,后隐居垂钓,是士人熟知的高隐人物;“钓台”早已让读者想到这层背景。结尾却声称自己只是无名渔父,谢绝那一份显赫的隐逸声誉。词人的自称依靠严光的故事才能说得充分,说到最后又把故事中的名声推开,这一进一退使“无名”带上了自负的口吻。11
同样写“归去”,陆游在这里使用潮水循环、家住钓台与浩歌的动作,构成了可以居住的江湖。和《诉衷情》末尾的“身老沧洲”相比,这位渔父能开口说明自己的选择,甚至反驳世人的比附。“身老沧洲”感叹身不由己,“无名渔父”又主动谢绝高隐的名声。陆游对退居生活的感受有时苦闷,有时疏放,并非始终抱着同一种心情。
近岸双树、远岸丘陵之间,一舟泛于江面。吴镇题诗写竿线、蓑笠与放歌,可参看陆游词借渔父身份安排江湖生活的写法。
送使北行,词中的论辩
陈亮比陆游年轻,生于婺州永康。早年他研究古人用兵的得失,写成《酌古论》,受到郡守周葵赏识。周葵与他反复论难,延为上客,并将《中庸》《大学》交给他研读;陈亮接受劝告,认真用功。后来他讲学著书,与朱熹等人论学各有坚持。喜谈兵、下笔迅速之外,他也曾以受教者的身份充实自己的学问。12
他的处世有锋芒,也因此多有冲撞。《宋史》记他酒后说大话,言语招来告发,又因其他案件反复涉狱,遭到拷掠,数度经人援救才免于死罪,其中用力相救的就有辛弃疾。13出狱后,他继续读书论政。陈亮没有官位,遇到有才能的人也常向人举荐;家境只属中等,还长期供给贫寒而不合俗的读书人衣食。词中朋友相许,与这些相助的经历有关:他们看重彼此的才能和志趣,也愿意在困难中出力。
他屡次向朝廷上书,直到绍熙四年进士策试才被擢为第一,授官后未及就任而卒。长期未仕的生活中,读书、讲学、助人与争论都在继续。《贺新郎》里宁肯守住“痴骨”的自述,出自这样一个屡受挫折、仍愿与朋友辩说的人;送使者的词,则把人才如何使用、国势如何振作的问题直接交到受赠者面前。14
《上孝宗皇帝第一书》直接讨论纸面筹备与实际使用的距离:
人才以用而见其能否,安坐而能者不足恃也。兵食以用而见其盈虚,安坐而盈者不足恃也。15
两句结构相同,论点都落在“用”。陈亮要求在实际行动中辨认才能、检验军队与供给,文章接着讨论朝廷用人和权力安排。他的慷慨言辞有这些具体政论支撑。赠别词所取的篇幅更短,会把同一关切改写成称许、反问与劝勉。《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写道:
陈亮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不见南师久,谩说北群空。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且复穹庐拜,会向藳街逢。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16
“北群空”借伯乐经过冀北、马群遂空的旧语谈人才,前面的“谩说”表示反驳。南方军队久久没有北进,词人却不肯接受人才乏绝的说法。随后“当场只手”称许即将出使的章德茂,赞美被放在迫切的现实要求之后。四字句接七字句,先将对方推出场,再补足“万夫雄”的判断。17
上片中段转到外交处境。“堂堂汉使”与河水的比拟,含有对受制地位的不满。河水依旧流东,表面写自然流向,语气却由“自笑”“得似”带出使臣的难堪。末两句将时间分开:“且复”承认此次北行需要面对的礼仪,“会向”另指期望中的将来。藳街是汉代接待外来使者的处所,又因陈汤、甘延寿上疏所说悬敌首于蛮夷邸间的藳街而进入政治典故。两个地点分别连着眼前的忍耐与将来的反转。18
下片连用尧、舜、禹,三个三字句把土地放回古代历史。“于中应有”紧接,问这些土地上的人是否仍有不愿臣服者。“一个半个”近乎随口而出的数量说法,放在上古帝王之后,格外迫切:寻求的先是一点尚未消失的回应。随后三个问句连发,由英灵到气运,结尾改作肯定,明亮的太阳升至中天。全词的论辩经过怀疑、称许、屈辱、期望和追问,最后一句的昂扬是在多次折转之后取得的。
同一组韵脚里的相契与愤懑
陈亮《贺新郎·寄辛幼安和见怀韵》,接过辛弃疾的原韵,与朋友继续谈话:
陈亮贺新郎寄辛幼安和见怀韵老去凭谁说。看几番、神奇臭腐,夏裘冬葛。父老长安今余几,后死无仇可雪。犹未燥、当时生发。二十五弦多少恨,算世间、那有平分月。胡妇弄,汉宫瑟。
树犹如此堪重别。只使君、从来与我,话头多合。行矣置之无足问,谁换妍皮痴骨。但莫使、伯牙弦绝。九转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寻常铁。龙共虎,应声裂。19
起句“老去凭谁说”从无人可诉发端,“看几番”紧接一串颠倒的现象。“神奇臭腐”借用《庄子》关于物之转化的说法,这里与夏天穿裘、冬天穿葛并列,语境已转向世间判断和处置的失常。“看”统领后面两组四字语,前面的“几番”又说明这类事情经历多次,起句的感叹因而有了可指的内容。20
长安父老在这里代称北方故土的旧人。接下来的“今余几”问经历旧日生活者还剩多少,“后死”转向后来仍活着的人,“犹未燥、当时生发”则把年龄推回当初。他在《中兴论》中也说“中原父老,日以殂谢”,担忧生长于金朝统治下的后人渐渐不知有宋。他又转述魏太武帝“自生发未燥”就把河南看作本国疆土的说法,指出亲历的年代会影响人怎样认识故地。词中的“老去”因而还连着一种迫切的政治忧虑:亲历旧朝的人日渐减少,恢复故土的愿望会不会随之淡去。21
上片末段把天下的分隔比作平分一轮月亮。二十五弦的瑟牵出悲声,“那有”以反问拒绝现状,末了“胡妇弄,汉宫瑟”又将原属于汉宫的器物置于异族妇女手中。“汉宫”与“胡妇”写出器物和演奏者的不同归属,瑟声也带上故土受制于人的屈辱。短句没有继续列举疆土,听觉中的瑟声接替了前面的议论。
过片说树如此、怎堪重别,转回自己与朋友。“只使君”是带限定的称呼,随后“从来与我,话头多合”坦白说明珍重对方的原因。前片向世道发难,后片需要一个能交谈的人。“合”作为韵脚,既回应原唱,又表示两人议论相契;这个韵字既应合辛词,也直接说出二人的谈话何以投契。
“妍皮痴骨”借外貌与骨性的差别写性情,反问谁能够改换,口吻近于倔强的自述。“但莫使”把语势收紧,提出最要紧的愿望:伯牙的琴弦不要断绝。前面汉宫之瑟带来国事之恨,此处伯牙之弦转向知音。两种古代音乐故事出现在上下片后段,感情的对象已经由故土变为朋友。22
最后取炼丹点铁成金的想象相勉,寻常铁与精金之间存在转化的可能。结尾“龙共虎,应声裂”转入强烈的动势,回应原唱所用的韵脚。陈亮并没有照着辛词重说同一段怀念,他将相别后关于时局、记忆和知音的话重新组织,最后把回应落在仍可有所作为的期望上。
春恨写到哪里,寄托从哪里开始
陈亮《水龙吟·春恨》的笔墨与送使、唱和诸作相距很远:
陈亮水龙吟春恨闹花深处层楼,画帘半卷东风软。春归翠陌,平莎茸嫩,垂杨金浅。迟日催花,淡云阁雨,轻寒轻暖。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
寂寞凭高念远,向南楼、一声归雁。金钗斗草,青丝勒马,风流云散。罗绶分香,翠绡封泪,几多幽怨?正销魂又是,疏烟淡月,子规声断。23
“闹花”让繁花呈现热烈的生长,层楼藏在花深处,半卷的画帘接来柔软东风。人尚未正面出现,景物已围绕一个可以观看的位置展开。随后六个四字句分成两组,先是道路、嫩草与浅金的柳色,再是白日、云气与气温。平莎的茸嫩与垂杨的金浅,都写春色初展时的细微质感;“轻寒轻暖”使季节停在冷暖之间。
“阁雨”写云含住雨意,天气悬而未落。与“催花”相接,一处催促生长,一处延缓降雨,春日的变化没有急剧发生,却持续被感受到。到“恨芳菲世界”时,前面的丰美受到一个人的怨惜:游人尚未欣赏,这片世界已经交给莺燕。“都付与”含有一种大幅度的放手,和前面的细描相接,语气突然变得沉重。
下片才明确出现凭高念远的人,与上片层楼、画帘接续。一声归雁引起远方的联想,随后的斗草、勒马是旧游中人物的活动。“风流云散”把这些画面收入过去;后面分香、封泪继续追忆分别。词没有说明具体人名与年月,记忆围绕首饰、马具和赠别物件展开,含蓄处有可辨认的人事。
“罗绶分香”借丝带和香气追忆旧人的亲近,“翠绡封泪”把泪水留在薄绢上。香曾赠出,泪被收住,两个四字句都写到可以递送、收藏的物件。它们紧接“风流云散”,人已经离散,赠别的痕迹还留在记忆里。后面写到疏烟淡月,目光才从这些近处物件移向楼外。
结尾从回忆回到暮景。“又是”写相似情境重来,疏烟与淡月使色彩减淡,子规的叫声将前面的幽怨送至听觉。上片结束于莺燕,声音和形象偏向春日繁盛;下片结束于子规,念远与伤别改变了鸟声的感受。两片都写鸟,所处时间、人物心情与前后句子不同,章法由此连着又转开。
清代刘熙载评论“恨芳菲世界”诸句,说“言近指远,直有宗留守大呼渡河之意”。这段评语把春恨与陈亮的国事关怀相连,认为美好世界无人领受的怨惜,可以寄寓北望中原而不能恢复的愤懑。陆游咏梅已有妒、自持和受难的连续拟人,陈亮这首的政治意味则更多依靠作者身世与后世批评的联系。刘熙载从“游人未赏”的怨惜中读出中原未复的愤懑,借作者的身世拓宽了春恨的含义;作品本身又完整写出了凭高、忆旧和相别的感受,两种理解可以相互补充。24
从短句的逼近到长调的回旋
刘克庄评陆游词,曾将其中“激昂感慨”“飘逸高妙”“流丽绵密”的不同面貌分别与辛弃疾、陈与义、朱敦儒、晏几道和贺铸比较。他既赏识词里的多种风格,又在评语末尾说“而歌之者绝少”,记下文学评价与演唱流传之间的差别。陆游短词里直说未灭之敌与先白之鬓,也用渔父自称,在潮水中安排起居;咏梅则让花的损毁过程承担性情的坚持。人物志向相近,词的表达仍会随题材与说话位置改变。25
陆游在词中问“有谁知”,寄出的对象是他尊重的隐士师伯浑;陈亮说“话头多合”,则直接把辛弃疾认作可以共同议论的朋友。他们借词谈功业,也向朋友诉说不得志的难过。受赠者未必经历过相同的人生,仍能凭交情理解对方的自负与忧虑。词由此保存了政论不大展开的一面:人在主张之外,还需要被了解、被宽慰,并从相许中得到继续坚持的力量。
旧物、节奏与说话的对象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陆游《诉衷情》
尘暗旧貂裘。
陆游《鹊桥仙》
潮生理棹,潮平系缆,潮落浩歌归去。
陈亮《贺新郎》
只使君、从来与我,话头多合。
文献与文本说明
人物史料:《宋史》卷三百九十五·陆游传;陆游《渭南文集》卷十四·师伯浑文集序;《宋史》卷四百三十六·陈亮传。
- 《宋史》卷三百九十五陆游传记王炎宣抚川陕,辟陆游为干办公事。陆游所陈进取之策为“经略中原必自长安始,取长安必自陇右始”,又主张“当积粟练兵,有衅则攻,无则守”。 ↩
- 《宋史》卷三百九十五陆游传记范成大帅蜀,陆游为参议官,“以文字交,不拘礼法,人讥其颓放,因自号放翁”。 ↩
-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陆游《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全文见正文。梁州指汉中一带,沧洲为滨水之地,诗词中常用来称隐居的所在;词中将它与心所向往的边地相对。 ↩
- 陆游《渭南文集》卷十四《师伯浑文集序》记乾道癸巳相识、青衣江饯别:“酒酣浩歌,声摇江山,水鸟皆惊起。”酒醒见友人留在舟中的醉书,又叹“纸穷墨燥,如春龙奋蛰,奇鬼搏人”。四年后伯浑卒,子怀祖请序。文末说“识者为时惜,不为伯浑叹也”。癸巳为1173年。 ↩
-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陆游《夜游宫》,题“记梦,寄师伯浑”,全文见正文。睡觉的觉在此为醒来,“想关河,雁门西,青海际”与“有谁知?鬓虽残,心未死”分别置于两片末尾。 ↩
- 陆游《放翁词自序》,又见陆游《渭南文集》卷十四《长短句序》。本篇引用“少时汩于世俗,颇有所为,晚而悔之,然渔歌菱唱,犹不能止”,亦见《唐宋名家词选》陆游小传所引。汩为沉溺。 ↩
-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陆游《秋清帖》及释文,作品号故书00023900019。信记“游八月下旬方能到武昌”“惟时时展诵送行妙语,用自开释耳”,又问“府境颇苦潦,后来不至病岁否”,提到舟中听晚辈诵《左氏博议》。 ↩
- 辛弃疾《贺新郎·把酒长亭说》前序记陈同父来访十日,同游鹅湖;别后追送遇“雪深泥滑,不得前”,夜闻邻笛而作词。“又五日,同父书来索词。心所同然者如此,可发千里一笑。” ↩
-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陆游《卜算子·咏梅》,全文见正文。驿为行旅传舍;上片“已是……更着……”逐层加深风雨中的处境,下片以“无意”“一任”写花的态度,末以香如故寄托自持。 ↩
-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陆游《鹊桥仙·一竿风月》,全文见正文,字句与本篇所据《全宋词·陆游》录文相合。理棹为整理船桨、准备行舟,系缆为拴船;词中三个潮字将这些活动连成水上的生活。 ↩
- 《后汉书》卷八十三严光传记严光字子陵,少时与光武同游学,帝即位后隐身不见。屡召至京,“除为谏议大夫,不屈,乃耕于富春山,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焉”。陆词以钓台引出严光,再自称无名渔父。 ↩
- 《宋史》卷四百三十六陈亮传记陈亮著《酌古论》,周葵读后与之论难,称“他日国士也”,延为上客;又授以《中庸》《大学》,陈亮“遂受而尽心焉”。 ↩
- 《宋史》卷四百三十六陈亮传记醉后大言被人告发,入大理受笞掠,孝宗以醉后妄言免其罪;后又因家僮杀人等事牵连下狱,史载辛弃疾、罗点“素高亮才,援之尤力”。 ↩
- 《宋史》卷四百三十六陈亮传记陈亮“虽为布衣,荐士恐弗及。家仅中产,畸人寒士衣食之,久不衰”。又记进士策试奏名第三,御笔擢第一,授佥书建康府判官厅公事,未至官而卒。 ↩
- 陈亮《上孝宗皇帝第一书》,收入《龙川集》卷一。原文连说“人才以用而见其能否,安坐而能者不足恃也。兵食以用而见其盈虚,安坐而盈者不足恃也”,批评人才、军备和财赋只在纸面上显得充足。 ↩
-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陈亮《水调歌头》,题“送章德茂大卿使虏”。本篇采用“耻臣戎”“腥膻”“胡运”等字样。穹庐为毡帐,在词中指使者将面对的金廷。 ↩
- 韩愈《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起句“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以良马喻人才。陈词“谩说北群空”反用这一熟语,表示不能轻言北方已无可用之才。 ↩
- 《汉书》卷七十陈汤传载甘延寿、陈汤平郅支后上疏:“宜县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颜师古注释槀街为长安街名,蛮夷邸在此;词用藳字,为同名异写。 ↩
- 胡凤丹辑《龙川集》卷十七所收《贺新郎·寄辛幼安和见怀韵》,并参《续金华丛书·龙川词》录文。本篇用“夏裘冬葛”“胡妇弄”“寻常铁”“应声裂”;四库本有“冬裘夏葛”“征妇弄”等异文。 ↩
- 《庄子·知北游》:“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陈词将这组变化与夏裘冬葛相连,转写对世间判断失常的感受。 ↩
- 《龙川集》卷二《中兴论》:“南渡已久,中原父老,日以殂谢,生长于北,岂知有我。”又转述魏太武帝称“我自生发未燥,即知河南是我境土”,由此力言恢复之事不可再缓。词中父老、后死和生发所写的忧虑,与此相通。 ↩
- 伯牙绝弦旧事见《吕氏春秋·本味》:“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陈词“但莫使、伯牙弦绝”借此表示珍重知音,不愿两人的交情中断。 ↩
-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陈亮《水龙吟·春恨》及集评,全文见正文。阁雨为含住雨意,莎为草,罗绶为丝带,翠绡为薄绢,子规为杜鹃。春景、旧游与赠别物件在两片中先后出现。 ↩
- 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见《唐宋名家词选》所录陈亮《水龙吟·春恨》及集评所引,论“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说“言近指远,直有宗留守大呼渡河之意”。宗留守指北宋末守东京、主张恢复的宗泽。 ↩
-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收入《后村大全集》卷一百八十,见《唐宋名家词选》陆游集评所引:“放翁长短句,其激昂感慨者,稼轩不能过;飘逸高妙者,与陈简斋、朱希真相颉颃;流丽绵密者,欲出晏叔原、贺方回之上;而歌之者绝少。” ↩
图像来源
陆游《秋清帖》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王冕《南枝春早图》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吴镇《渔父图》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