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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诗简介 · 第十篇

陆游

家国、日常
与律诗中的一生

南宋 · 诗人、作品与时代
诗歌细读 / 文学史 / 馆藏图像

李迪《狸奴小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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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活到八十余岁,恢复中原的愿望一直留在诗中。他还写山村留客、晴窗分茶和旧园春水。南郑幕府的短暂军旅生活,山阴故乡的多年闲居,在他的诗集中反复出现,随着年龄与处境的变化,语气有了不同的轻重。

陆游尤其善于写七言律诗。八句的篇幅、四联的层次和中间两联的对偶,为他提供了一种可以长久使用的形式。他用对仗并举回忆与现实,用“空”“已”等字将语气从早年的自许转向晚年的失意。家国愿望、个人遭遇和日常起居,经过这样的措辞与安排,成为可以反复吟诵的作品。

01

南渡以后的童年与一生

陆游生于1125年,卒于1210年,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人,故乡在今浙江绍兴。他出生不久,北宋便经历靖康之变,宋室南渡。童年随家人避乱,长大后生活在南宋政权之下,中原失地与恢复故土始终是他所处时代的重要问题。对于陆游,这个问题既来自国家处境,也来自家庭记忆和个人成长,后来不断进入诗中。

他的仕宦经历多有起伏。青年求仕受挫,中年在地方任职,曾赴夔州,又在四川一带辗转。11172年,他进入王炎在南郑的幕府,接近宋金对峙的前线。《宋史》记他向王炎陈述进取之策,主张先经营陇右,再谋长安,积粟练兵,有可乘之机才进攻,没有机会就守住。2诗中慷慨的恢复愿望,落实为议论时,有粮食、训练、地理和时机需要逐项考虑。《宋史·陆游传》

他还留意将领怎样对待部属。吴挺掌军后骄恣、结士,又屡因过失杀人,陆游劝王炎另换将领,担心即使立功也会越来越难驾驭。3这种忧虑触及将帅是否受国家约束、军中人命是否得到尊重。他盼望打破边境的僵持,也注意到主将的为人会怎样决定军队的去向。《关山月》后来将朱门歌舞、白发戍卒和中原遗民分成三组场景,追问的正包括谁能作主、谁在消耗岁月。

南郑经历持续不长,往后多年,马、弓、关塞、秋风与雪夜反复出现在作品里。诗人的一生很长,某些短暂经历会在记忆中不断扩展,成为长期写作的中心;真实见闻与此后的想象相接,他在不同年龄、处境和时局中写到铁马,所寄托的感受也会变化。

在四川,他与范成大的交往又显出较为疏放的一面。范成大主持蜀中军政,陆游做参议官,两人以文章相交,往来不拘常礼,旁人因此讥他颓放,他遂以“放翁”自号。4这个名字带着对外界评语的接纳和自我打趣:别人的责语,被他拿来称呼自己。读《剑门道中遇微雨》的“此身合是诗人未”,远游者既在问自己,也愿意从外面看看自己的样子;衣上酒痕、骑驴入关,都可以进入这种略带诙谐的反观。

陆游后来多次回到山阴,晚年大部分时间在故乡生活。乡村道路、书房、庭院和家人逐渐积累成另一个丰厚的世界。政治上的失意并未让日常生活从诗中消失,身边的细节反而得到越来越充分的记录。恢复中原的愿望也继续存在,有时直接说出,有时在听雨、读史和梦境中被重新唤起。

他早年向曾几学诗,受到宋代诗坛重视炼字和句法的风气影响,随后广泛学习李白、杜甫等人。对于一个终生写诗的人,风格由长期实践逐渐形成。陆诗中的明白、流畅和工整,都与这种积累相关;同样的抱负写过多次,每次所见、所遇的变化仍能引出不同的诗句。

02

山村里的道路与人情

《游山西村》作于陆游中年居乡期间。全篇从农家的招待写起,经过山路与村中风俗,最后留下再来的愿望:5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开篇有说话的语气。“莫笑”像主人劝客,也像诗人替农家说话;“足”字写出鸡豚的丰盛,更使殷勤留客的心意有了着落。腊酒可能浑浊,招待却很实在。诗中的乡村先以人与人的交往出现,随后写沿路景色,末尾再回到与村人相约往来。

颔联跟着行人的脚步推进:山水重重,以为前方已无道路,转过去却又看见一座村庄。“疑无路”到“又一村”,写下了行走时先迟疑、后惊喜的变化。山、水、柳、花本来都是常见景物,诗人把它们安排进先受阻、后开朗的过程,读者便能随着道路变化体会心情。七言的前四字主要提供景,后三字接上人的发现,整联在相似句法中完成了转折。

“山重”与“水复”叠加出曲折,“柳暗”与“花明”形成明暗相间的视觉关系。前一句较为逼仄,后一句忽然开敞,词义之间的变化与八句诗的游程相合。后来人常用这两句谈困境中的新机,但放回全诗,山村的道路、花木和到访经验仍然清晰。它能够承载更广的理解,正因为原来的感受写得足够具体。

颈联写春社将近,箫鼓之声和村人简朴的衣着共同显示乡村节令。“近”把时间向前推,“存”则把眼前生活与诗人珍惜的古风相连。尾联不急于归结,只说愿意在有闲的月夜拄杖来访。开头的留客与结尾的叩门彼此照应,诗于是从一次招待生出可以延续的关系。陆游的村居诗中,田园的可亲往往由这种具体来往形成。

03

剑门、关塞与诗人的身份

四川生活是陆游诗歌的重要转折。进入南郑幕府,使他接近军中事务和边塞景象;离开南郑以后,他又在旅途上不断回望这段经历。《剑门道中遇微雨》只有四句,却把远游、自问与眼前姿态叠在一起:6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销魂。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第一句先把人放到读者眼前。衣服上既有旅途灰尘,又有饮酒留下的痕迹,“杂”字使长久奔波和个人生活混在同一件衣服上。第二句从外观转入心情,“远游”概括行程,“销魂”写其中难以平静的感受。第三句据此自问:自己这副样子,算得上诗人了吗?

“合是”与句末的“未”使语气带着自问、自嘲,也可以读出对于诗人身份的自许。最后一句以细雨、驴背、剑门作答,没有把问句解释成单一结论。骑驴在中国诗歌和绘画里本就与诗人形象相连,此时又与陆游自己的旅途重合。军中理想、身世感慨和写诗的自觉,都在这幅具体姿态里留下了余地。

这首诗的前三句围绕“我”展开,末句却从情绪内部移到一个可以远观的画面。细雨降低了景物的明亮程度,骑驴使速度放慢,剑门则带出险峻的地理背景。人物进入山关的动作,既完成行程,也为尚未说尽的心情提供了停顿。绝句篇幅短,最后一行承担的往往正是这样一种转移:把语言中的思索交还给可感的情境。

南郑经历后来常以更雄健的形态返回陆诗,但这首诗保留了另一种声音。陆游对自己生活的认识包含犹疑和反观,他也知道“诗人”这一身份与他希望承担的政治、军事角色之间存在距离。往后反复写到关塞和铁马,其中既有亲历的记忆,也有在记忆上继续生长的想象。

04

把壮志与白发放进一副七律

1186年,陆游在山阴写下《书愤》。题目直接点出胸中积郁,诗中却先回到早年的志向,经过具体的战争场景,才转入眼前的白发:7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早岁”使全篇从回忆开始,“那知”则已经包含写诗时的反省。第二句的“气如山”保留青年时的昂扬,读者同时听见两种声音:当年的自信,以及多年之后知道“世事艰”的人。

颔联几乎全由名词和名词性词组构成,可读作“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战争器物、时令景象与地名逐一对应。瓜洲与大散关分属不同地域,诗把有关抗金的场景与个人难忘的西北经验并置起来,使一个人的回忆通向更广阔的山河。两句省略了具体战事的叙述,读者从楼船、铁马、风雪和关渡之间感受到军事生活的力量。

“塞上长城”借南朝将领檀道济的典故,写自己原有的守边抱负。《宋书·檀道济传》记他被捕时愤言,杀他就是毁掉自己的万里长城;“空自许”使这种自许落到未能实现的现实。“镜中衰鬓”又把目光收回眼前,鬓发已经先斑白了。“空”落在理想与结果之间,“已”落在愿望与时间之间,两个小字让前一联的壮阔忽然转为个人的迟暮。中间两联既工整,又承担不同方向的运动:先向外铺开,再向内收紧。

尾联想到诸葛亮《出师表》,结句“谁堪伯仲间”用问语推重古人,仍带着对现实的感慨。8全篇的时序经过“早岁”“空自许”“已先斑”,再越向千载之前,回忆与当下判断来回交织。颔联最为雄壮,后面紧接迟暮,前面的军旅场景因而带上难以再来的意味。

通常用“起承转合”概括诗的章法,指的是开篇、承接、转进与收束等关系。《书愤》首句写早岁,句中的“那知”已经从今日回看;颈联更明显地转入衰老,尾联又从眼前跳向历史。四联各有重心,转折还会发生在一句内部。

05

七言古诗怎样展开公共关怀

陆游写战争与恢复,既关心自己的抱负,也不断想到长期守边的士卒和沦陷地区的百姓。《关山月》采用乐府旧题,以十二句七言古诗组织三个彼此对照的生活空间:9

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
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
戍楼刁斗催落月,三十从军今白发。
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
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
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

前四句写停战岁月中的权贵与军备。“十五年”把时间的拖延摆在开头,“空临边”说明驻守与实际行动之间的落差。接着是深院中的歌舞,以及肥死的战马、断弦的弓。歌舞被演奏,武器却失去使用的机会,两种声音与行动形成了对照。

中间四句把视线移到戍楼。刁斗声催着月落,士卒从三十岁熬到白发,个人的一生随着防守岁月消耗。前段的“十五年”在这里成为身体的变化,“今白发”也与陆游其他诗中的衰鬓相通。接着听到笛声、看到白骨,活着的壮士与已经死去的征人被安排在同一片月光之下。第三段再越过边界,想象中原遗民等待恢复的处境,个人对时局的焦虑被扩展为对不同人群命运的关切。10

全诗每四句转换一次重心,用韵也随着段落发生变化。前段“年、边、弦”的平声韵较为延展,中段转入“月、发、骨”一类古代入声字,读来收束更急。普通话已经失去入声这一声调类别,今天朗读时,仍可以先从词义和停顿体会中段的紧迫,再理解古代声调曾怎样加强这种效果。古体的换韵自由,为内容转换提供了声音上的配合。

这里没有七律必须在八句内完成的限制,陆游便用三组场景逐层推进。它们彼此隔开,处于同一时代,却承担着极不相同的生活后果。诗中的“遗民”是诗人牵挂与想象中的北方百姓;这种越过自身生活范围的想象,显示了他的社会关怀怎样进入诗歌。诗所保存的还有南宋士人对战争、和议、时间与责任的感受,因而具有可以与历史叙述互相参看的价值。

06

临安的春雨与闲字背后的时间

同在1186年写成的《临安春雨初霁》,与《书愤》的场面很不相同。临安是南宋都城,诗人来到这里等待任命,写下的却是一夜雨声和晴窗日常:11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首联已经点出对世情的倦意。谁让自己又来到京城?问句既向外,也像回头问自己。随后诗人暂且把这一问题放下,写小楼中的听雨与深巷里的卖花声。夜里和清晨相接,楼内和巷外相对,雨声与人声使读者感到城市的一段时间正在经过。

“小楼一夜”先规定听觉发生的空间和长度,“深巷明朝”再把听觉向屋外延伸。诗句没有逐项描摹花的颜色和摊贩的形貌,卖杏花这一活动本身便带来春天的消息。春雨、杏花的明丽接在“世味薄”之后,暂时舒缓了开篇的厌倦,前面的疑问并未消失。

颈联进一步写自己的消遣。矮纸上斜写草书,晴窗下观看茶汤细乳,活动都很雅致,却分别由“闲”“戏”领出。两个字轻巧,也显出时间有所空置。对一个长久希望有所作为的人,这样的闲适有它的可亲,也有无事可做的意味。前一联的一夜与明朝,至此化为纸、笔、茶盏之间缓慢度过的白日。

尾联借素衣受尘的旧意,转而说清明前还可以回家。12“犹及”给自己安排一个可以期待的日程,收束了客居京华的心情。七律的对仗在这里十分自然:楼与巷、夜与朝、纸与窗、作草与分茶,都属于同一个人的生活。工整没有把生活切成孤立项目,反而让时间和动作之间的联系更清楚。

陆游留下的尺牍也能帮助我们靠近这种旅途中人的语气。写给友人的《秋清帖》谈到到达武昌、道中劳费,又说不时展读对方送行的诗句,借以排遣。13日常书信里的劳顿、问候与朋友之诗,和他的文学写作相互邻近。书迹提供的是诗人实际交往的一角,读来可以使那些经常被概括为“壮志”的内容重新落到具体人生里。

诗与图像 / 南宋 · 纸本行书 · 尺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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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秋清帖》

致原伯知府的书信,谈武昌旅途、朋友送行诗和日常问候。图版含本幅与馆方标尺;这是一封书信,非本篇所引诗作的书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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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风雨之夜的猫与铁马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共有两首。后一首最为人熟知,连着前一首读,能看见同一个风雨之夜在诗中展开的不同层次:14

风卷江湖雨暗村,四山声作海涛翻。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一首先把风雨的声势写大。村庄在雨中变暗,四面山间的风雨声像海涛翻涌;第三句忽然回到室内,溪柴燃烧,火势柔和,毡子带来暖意。一个“软”字把火光、温度与室内感受联系起来。最后人与猫一起留在屋中,收得十分平常。外面的翻涌与里面的温暖互相映照,读者能感到身体获得了庇护。

第二首的身体状态更为沉重。“僵卧”与“孤村”分别写身体和处境,“尚思”则从这一处境里带出仍然持续的愿望。轮台是诗歌中常见的西北边塞地名,在这里承载守边的想象。15第三句重新听见风雨,第四句的梦把声音转化为铁马踏过冰河的景象。

前一首的风雨使山声像海涛,后一首的风雨使梦境出现军阵;同一种天气经过身体处境与心中愿望,获得了不同的形状。“入梦来”三个字尤其自然,仿佛铁马从外面的雨声一路来到枕边。诗人没有细写入睡过程,第三、四句之间的一次转换,便完成现实与梦境的衔接。

08

沈园中的春波与四十年

陆游晚年重游沈园,写下两首追忆旧事的七绝。周密《齐东野语》记载,他早年与唐氏成婚,后来离异。16这两首诗写于唐氏去世多年以后,诗人重到旧地,园中春景又唤起了对她的思念:17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第一首从斜阳与画角开始,视觉、声音都带着迟暮气息。第二句说园中的池台已非旧观,第三句却看见桥下春波依然绿着。景物有变化,也有延续,人的记忆就在两者之间被唤醒。“曾是”把现在的水面移到过去,“惊鸿”借用古代美人轻盈的形象,使一个早已消失的身影在结句中短暂重现。

末句没有直接描写亡者的面容,写的是水面曾经照见她的影子。人、倒影和眼前春水之间隔着时间,诗因此显得格外含蓄。前面已经说“伤心”,最后却不继续陈说悲痛,只让旧影出现。

第二首先说四十年的距离,再看柳树也已衰老。人的一生与树木的岁月互相映照,诗人继而想到自己也将化作会稽山下的泥土。“行作”与“犹吊”前后相接,死亡已经临近,追念却还未停止。

这两首诗将旧游与今夕相接,延续了陆游在家国题材中处理时间的方法。《书愤》用“早岁”“已先斑”形成今昔对照,《沈园》用“曾是”“四十年”“犹”把旧事带进晚年。七律能够展开四联的回环,七绝则把变化集中在一两处转折。

09

从书斋到家祭

陆游晚年写给子辈的诗,常从长期生活中归纳经验。《冬夜读书示子聿》中的一首,语言尤其平实:18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前两句把学问放到一生的长度中,少壮与老年相对,“始成”强调积累的缓慢。后两句转向认识的深浅,书本所得还需要身体力行去充实。“终觉”来自反复学习后的体会,“要”字则把话直接说给后辈。诗中议论明确,词语的前后关系也清楚,因此容易被后人单独引用。

他在《示子遹》中回顾自己学诗,由早年着意文辞,到中年逐渐领会更大的境界,最后说:“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19放到他的写作实践中,这句话包含阅历、学养和为人的积累。村路、军幕、旧园、家人以及漫长的时局关注,确实不断进入诗中;与此同时,他也始终在字句、声律和篇章上下工夫。能够写得平易,需要丰富经验,也需要熟练地为经验安排形式。

生命最后留下的《示儿》,把长久的家国愿望放进父亲对儿子的嘱托:20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开头承认死亡之后万事皆空,第二句用“但悲”保留一件始终放不下的事。第三句把时间推向自己可能见不到的将来,第四句则把宏大的恢复愿望安放在家庭祭祀中。后辈将来若听到消息,记得告诉父亲;国家的前途于是通过一种最亲近的父子关系传达出来。

“空”“同”“翁”同押平声韵,结尾的“乃翁”又带有日常称谓的亲切。全诗没有展开壮阔战场,力量集中在语气与时间关系中:将死者向活着的人说话,把尚未发生的事件留作将来的约定。它的感染力既来自持续一生的愿望,也来自嘱托本身的具体形式。读者听到的是一个父亲在安排身后的家事,这使政治情感有了可以亲近的声音。

10

陆诗何以长久留在人们的记忆里

他的诗数量很大,题材常常重复。重复也使我们能够观察一种感情怎样随着年龄和处境改变表达方式:年轻时的自许到了晚年要面对衰鬓,曾经的军幕生活后来化为梦境,旧游园林则因重访而增加时间的厚度。同一题材的作品留下了不同年龄、不同处境中的反复自述。

他所写的家国愿望具有南宋特定的历史背景,后世又在自身处境中不断理解和回应。陆游的诗集保存了这种愿望持续一生的样子,也保存了它与亲人、故乡及日常起居的联系。

文献注释

  1. 《宋史》卷三百九十五《陆游传》记青年应试:“秦桧孙埙适居其次,桧怒,至罪主司。”又记次年试礼部被黜,秦桧死后才赴宁德主簿任。正文“青年求仕受挫”据此。 ↩
  2. 《宋史·陆游传》王炎幕府段:“经略中原必自长安始,取长安必自陇右始。当积粟练兵,有衅则攻,无则守。”“衅”指可乘的机会。南郑为今陕西汉中,陇右指陇山以西地区。 ↩
  3. 《宋史·陆游传》论吴挺段记吴挺“颇骄恣,倾财结士,屡以过误杀人”。王炎说替代人选吴拱怯而寡谋,陆游回答:“使挺遇敌,安保其不败。就令有功,愈不可驾驭。”这段问答交代了他主张换将的理由。 ↩
  4. 《宋史·陆游传》范成大幕府段:“范成大帅蜀,游为参议官,以文字交,不拘礼法,人讥其颓放,因自号放翁。” ↩
  5. 陆游《游山西村》。“腊酒”为腊月酿制的酒,“豚”为猪;“春社”是春季祭土地神、祈求丰收的节日,“无时”说不拘定时。诗中的箫鼓与衣冠写村人参加节令活动的景象。 ↩
  6. 陆游《剑门道中遇微雨》。“剑门”在今四川剑阁一带,“合”意为应当,“未”置于句末构成问语。正文“算得上诗人了吗”据全句语气解释。 ↩
  7. 《剑南诗稿》卷十七《书愤》。“瓜洲渡”在今江苏扬州南、长江北岸,“大散关”在今陕西宝鸡一带;两处分别关联东南江防与西北战场。 ↩
  8. 《宋书》卷四十三《檀道济传》记檀道济被捕,“脱帻投地曰:‘乃复坏汝万里之长城!’”陆诗“塞上长城”借这位将领自比国防屏障的说法。“伯仲”本指兄弟排行,诗末用以比较人物高下。 ↩
  9. 《剑南诗稿》卷八《关山月》。正文采用通行本“逆胡”;所链接四库本作“逆寇”。“和戎”指与金议和,“临边”是驻守边境,“按歌舞”指演奏歌舞。 ↩
  10. 《关山月》中段、末段。“刁斗”是古代军中炊具,夜间可敲击报更;“征人”是出征军人,“遗民”在此指金统治下原属宋朝地区的百姓。“忍死”说忍受苦难、勉强活着等待恢复。 ↩
  11. 《剑南诗稿》卷十七《临安春雨初霁》。本卷同收《书愤》。“初霁”为雨后初晴,“京华”指都城临安;“矮纸”是短幅纸,“作草”指写草书,“细乳”写点茶时茶汤上的细白泡沫。 ↩
  12. 洪迈《容斋续笔》卷八论陈简斋墨梅诗条引陆机诗“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又引谢朓“谁能久京洛,缁尘染素衣”。“缁”为黑色。陆游“素衣莫起风尘叹”承用白衣沾染京城尘土的旧意。 ↩
  13. 台北故宫《宋诸名家墨宝》册陆游尺牍释文:“游八月下旬方能到武昌,道中劳费百端,不自意达此。惟时时展诵送行妙语,用自开释耳。”“开释”是排解、宽慰。信写给原伯知府,馆方考为曾逢。 ↩
  14.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二首。第一首“溪柴”是溪边所取柴薪,“蛮毡”为毡毯,“狸奴”是猫的昵称;第二首“僵卧”写衰老病弱、卧床不起,“夜阑”指夜深。 ↩
  15.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其二。“轮台”本是西域古地名,唐诗中已常用作边塞地名。这里用来写戍边的愿望;“铁马冰河”写梦中军骑与冰封河流。 ↩
  16. 周密《齐东野语》卷一《放翁钟情前室》:“陆务观初娶唐氏……伉俪相得,而弗获于其姑。”下记唐氏改嫁、沈园相遇,又引陆游晚年感旧诗。此为南宋后期笔记所记婚姻经过。 ↩
  17. 《沈园》二首。“惊鸿”借鸿雁轻捷之姿写美人,“香消”说女子去世,“行作”意为将要成为,“稽山”为会稽山,“泫然”为流泪的样子。周密引诗有“不飞绵”“一怅然”等异文,正文采用“不吹绵”“一泫然”的通行文本。 ↩
  18. 《冬夜读书示子聿》。“无遗力”为不遗余力,“绝知”指深入、确切地理解,“躬行”是亲自实践。所引四句为这一题目下的通行选篇。 ↩
  19. 《剑南诗稿》卷七十八《示子遹》开头说“我初学诗日,但欲工藻绘;中年始少悟,渐若窥宏大”,篇末说“诗为六艺一,岂用资狡狯?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藻绘”指文辞修饰;他以诗属六艺,反对把它只当作文字游戏。 ↩
  20. 陆游《示儿》。“元知”即本来就知道,“九州同”说天下统一,“王师”指宋朝军队,“乃翁”是父亲向子女自称。正文用“无忘”,保留家祭告父的嘱托语气。 ↩

馆藏图像与来源

图像已嵌入本文件,可离线阅读并放大。图版包括古代器物与后世书画,作品年代、作者及具体图像范围依馆藏资料标注。

  1. 李迪《狸奴小影》 · 台北故宫博物院南宋 · 1174年款 · 绢本设色;CC BY 4.0 ·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藏品号 故画00125300010
  2. 陆游《秋清帖》 · 台北故宫博物院南宋 · 纸本行书 · 尺牍;CC BY 4.0 ·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藏品号 故书00023900019
原诗、文献与版本说明

原诗采用通行文本并统一繁简字。《书愤》取“那知”“真名世”;《示儿》取“元知”“无忘”。《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两首合读。《沈园》用两首原诗讨论记忆与篇章,婚姻离散仅作背景,未采用后世戏曲改编细节。《示子遹》引结尾两句,取“工夫”。《剑门道中遇微雨》的“合是诗人未”保留自问、自嘲与自许等阅读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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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史料:宋史卷三百九十五·列传第一百五十四·陆游。

处境如何改变同一场景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游山西村》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观看中的判断与发现

疑无路是行人面对重山曲水时的判断,又一村带来继续前行后的发现。两句沿实际游村的过程展开,转折有地形与行走作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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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愤》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并列场景与下文相互解释

两句主要排列名物、天气和地点,压缩了战争记忆。随后空自许、已先斑改变这组雄壮场景的分量,使往事与眼前衰老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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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春雨初霁》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由听雨到卖花的时间

一夜与明朝放在相应位置,把两个听闻的场景接成先后。小楼中的停留因春雨、叫卖声变得具体,后面的闲作草、戏分茶继续写这段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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