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象篇 · I03
风雨雪与晴阴
天气怎样进入人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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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在树林、庭院和远山上,人在不同位置所感到的雨很不一样。坐在窗边,可以听到水面细碎的声响;走在溪路上,更容易留意雨后的软草与轻沙;身处战乱中的城郭,阴云和急雪又与消息断绝、炉火不足相连。诗词中的天气有自己的变化过程,也经由人的处境进入语言。
中国诗歌很早就把风雨写进生活。《诗经》既写“风雨凄凄”的鸡鸣,1也写“雨我公田,遂及我私”的农人愿望。2后来诗人对于光线、气温、声音和观看距离的描写逐渐精细,天气能够支配一句话的动作,组织全篇的时间,甚至改变叙述者对自己所见的判断。短短一首诗里,天色从暗到明,感受也随之调整。
微雨要到哪里去辨认
李商隐《微雨》写得极轻:3
微雨初随林霭动,稍共夜凉分。 窗迥侵灯冷,庭虚近水闻。
全篇没有再次写出题目里的“雨”。开头的“初随”已经把雨当作句中承前的主语,它伴随林间雾气移动,形状和边界都不鲜明。第二句接以“稍共”,时间稍稍向前,雨与夜间凉意相杂。诗人所取的两个邻近事物,一个可见而朦胧,一个由身体感到,细雨在它们之间慢慢显出。
“初”与“稍”安排了感知的先后。雨刚来时与林霭相随,逐渐又与夜凉相伴,这两个阶段没有用钟点标明,读者凭环境的变化认识时间。五言句中,“随林霭动”与“共夜凉分”都把雨同另一事物联系起来,写的是它如何出现于周围,而非雨丝本身的大小、长短。雨丝本来很难看清,随雾气而动、与夜凉相伴,写出了它能被人觉察的变化。
第三句从树林移到窗与灯,雨意随着夜色侵近灯前。“冷”处在句尾,承接上句的夜凉,将灯前的光与湿冷的感受收在一起。细雨在窗边触及居处,离人的生活更近了。
最后一句转到庭院水边的雨声。“庭虚”说明周围空旷,微弱雨声能够被听见;“近水闻”又给听觉一个具体位置。雨落在不同物面上,声音各异,诗所选择的是接近水时才察觉的轻响。这一句中的“闻”直到末字才出现,前面三句所写的朦胧与凉意,最终由声音得到补充。
末联的对偶十分简洁:窗对庭,迥对虚,侵灯对近水,冷对闻。处所、空间状况与感官反应彼此相应,但两句的动作关系并不完全相同。前句写湿冷向灯前侵入,后句以近水的处所限定听觉。诗的空间经过一远一近的调整,微雨虽然细小,仍能在树林、窗灯、庭院之间形成连续的变化。
二十字容纳了时间、距离与两三种感官,四句各取一处变化。林霭留下不清楚的边界,夜凉补出身体经验,灯和水又把环境落实到可辨认的地方。“分、闻”押同一文韵,4两处收句分别落在雨与夜凉相杂、雨在近水处可闻的经验上。第一、三句以动、冷两个仄声字收住,偶句回到分、闻的平声韵。前一次收句写雨与夜凉相杂,后一次写水边听雨,细雨随着两组句子由远到近,也逐渐变得可感。
山峰、树丛和临水屋舍在浓淡水墨中时隐时现。画家将云雨造成的模糊边界留在景物之间,可与《微雨》从林霭、窗庭辨认雨意的写法参看。
雨停以后,花园里发生了什么
王驾《雨晴》的着眼点在雨前、雨后的差别。这里采用《全唐诗》所录文字:5
雨晴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兼无叶里花。 蛱蝶飞来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第一联把“雨前”“雨后”放在两句最前面,两次观看由此得到清楚的时间标记。两次观看的差别集中在花上:先前还能看见花蕊,雨后连叶间的花也没有了。兼无是连花也没有了,紧接初见,刚见花开就逢花落的惋惜也更深。
两句同时复用“花”,却改变它在短语中的位置。“花间蕊”把注意力放在花的内部,“叶里花”把花放回整株枝叶之间。花间蕊与叶里花相对,雨前的初开和雨后的凋零也在相似句式中显得分明。雨对花的影响通过先后所见呈现,惜春的情绪因两次观看之间的落差而产生。
首联每句都可按二、二、三读:“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兼无/叶里花”。相同的停顿把先后所见放在对应位置,“初见”与“兼无”集中呈现变化。后联的语气则跨过分句继续向前,“飞来”尚未停稳,紧接着“过墙去”;动作完成以后,末句才提出由此产生的猜测。前半以对应句便于比较,后半以连续动作引出意外念头,两种说法在绝句中接合。
第三句忽然引入蛱蝶。它从画面外飞来,又越过墙离开,读者的目光随它移动,雨后寂静的花园,也因这一来一去的动作活跃起来。“飞来”与“过墙去”在七个字里构成相反方向,来处没有交代,去处却受墙阻隔。蛱蝶飞出院墙,引起了诗人对邻家春色的猜想。
末句“却疑春色在邻家”顺着这条路线提出想象。邻家究竟怎样,站在此处的人看不见;蛱蝶的去向让他暂时把春色安置到墙外。“疑”保存了猜想的口吻,使惜春带有一点自我宽解和诙谐。花落已成事实,寻找春色的兴趣仍在,人对季节的留恋继续推动目光向外。
绝句常在第三句改变动作或话题,这首诗的转变有明确的空间依托。前两句围绕同一花园作时间比较,后两句沿蛱蝶越墙的动作从此处走向邻处。院中花落本是暮春的惆怅,蛱蝶的去向却让人猜想,墙外或许还有好春光。惋惜转为好奇,惜春也带上了诙谐。二十八字里,前半的整齐和后半的活泼彼此支持。
这首诗另有“蜂蝶纷纷”“全无叶底花”等传本,几种文字在声音和活动范围上各有差别。“蛱蝶飞来”集中写一种昆虫的一次进入,“蜂蝶纷纷”增加种类与数量;一蝶飞来,目光容易跟随它的去向;蜂蝶纷纷,则使雨后的花园显得更热闹。
远处有雪,身边更冷
祖咏《终南望余雪》将观看和身体感受分开安排:6
终南望余雪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终南山在长安城南,题目中的“望”使雪首先作为远景进入诗。首句选择山的阴面,第二句将积雪抬到云端。高处的雪与云相接,山体的大部分没有细写,“浮”所表现的是远望中仿佛悬在空中的形态。沉厚的积雪因背景和距离显得轻盈,这是观看位置造成的效果。
“阴岭”又与雪的留存相关。向阴的坡面较少受阳光直射,余雪容易保留,诗题所说雪后残留的景物因此有了适合的处所。第一句的“秀”先给出观看者的欣赏,雪岭以清楚而美好的形态出现;末句再写寒意,使视觉上的明秀与身体上的冷同时留在诗中。
第三句“林表明霁色”承接云端,将视线落到树林上方。“霁”是雨雪以后天色放晴,亮色在林梢和雪山间显露。全句以“林表”限定处所,林梢上的晴光与云端积雪相接,使高处显得明亮。高山、云端、林表连续安排,前三句主要沿高处观看。
末句忽然落到城中。“林表”对“城中”,一个在树木之上,一个在人群居处之内;“明霁色”对“增暮寒”,分别写视觉与温度感受。这两个地点并置,山与城在同一场雪后的傍晚被联系起来。题目中的余雪远在高处,寒意却就在观看者身边,诗的最后五字把人重新放回城里的时间。
“暮”使这一转换有了过程。放晴带来亮色,暮色到来又使寒冷加深,晴与暖在此分属不同的感受。“增”接在城中之后,寒意仍在继续加重,四句停在这个变化的过程里。
全篇按五言短诗阅读,前两句“秀”“浮”的用法灵动,后两句相对较严整。对偶将远近景色放到同一结构中,结尾又从高处向低处、从看向感觉移动。这样的收束让雪景既有可观赏的形态,也与生活环境保持联系。雪后晴光在远山上,城里的人正在迎接一天的结束。
馆方展示局部中,积雪山岭与江面前后相接,近岸枯树、屋舍与小舟散布其间。冬日远景之中仍留有行旅与居住活动。
战乱中的雪,写在紧密的对偶里
杜甫《对雪》所写的寒冬有更具体的社会处境。此诗一般系于至德元载,即安史之乱中杜甫陷居长安的时候:7
对雪战哭多新鬼,愁吟独老翁。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瓢弃樽无绿,炉存火似红。 数州消息断,愁坐正书空。
首联从战死者和老翁写起,题中的雪到第四句才出现。“新鬼”与“老翁”在新老、生死之间形成交错,前者众多,后者独自一人。“多”与“独”给这一对照增加数量差异,战争造成的大量死亡同一个人的愁吟相接。雪景出现以前,读者已经知道这位观看者所承受的事情。
第二联写窗外的云与雪,两个动词处在每句第三字:“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前句可以顺读为乱云在薄暮低垂,后句写急雪在回旋的风中飞舞。“低”将阴云压近人的视野,“舞”表现雪受风摆动的复杂方向;同样是景物运动,一沉一旋,位置感很不一样。低暗天色与无定向的雪势构成屋外的环境。
“乱”与“急”分别修饰云、雪,也与首联的战争处境彼此照应。首联的战哭、愁吟先交代处境,下一联云雪的乱与急接续了这种不安。战死者众多,自己困居长安,屋外低垂的云与疾舞的雪又添上阴沉动荡的感受。风雪同战哭、愁吟相接,寒冬也带上了忧乱的情绪。
第三联由窗外转入室内。8瓢与樽同酒有关,炉与火关系取暖,都是冬日能够提供慰藉的器物。“无绿”说酒已无存,“似红”则写炉中仅仿佛还有红色。两句在“弃”与“存”、“无”与“似”之间作细微区分,酒是已经没有,火还勉强留着一点可见痕迹。对偶把两种欠缺并排,读者由此接近屋里人的处境。
“绿”与“红”本可构成鲜明颜色,这里却受到“无”“似”限制。绿是酒色,如今已无;红是火色,如今只似。两种本来鲜明的颜色都受到限制,没有酒可饮,炉火又微弱,室内也难以御寒。
结尾“数州消息断”交代外界联系中断,前面所写的困居进一步落实。诗以“愁”贯穿首尾,开始是吟,最后是坐而书空。书空用殷浩被废后画空作字的旧事,9表达无法排遣的郁愤;身在战乱中的杜甫将这个动作放到消息断绝之后,等待之中既忧虑又无从行动。雪仍在窗外,末句却停在人手的动作上。
律诗怎样容纳受阻的生活
《对雪》的前三联都具有对偶关系,10整首五律的语言安排十分紧密。首联把群体死亡和独处的老人相对,颔联写天空的运动,颈联写屋内器物的不足,尾联说明消息中断后的动作。题材虽然沉痛,各层内容在固定的八句中依次推进,笔墨由战事转到屋外风雪、室内酒器和炉火,最后集中到眼前愁坐的老人。
律诗的偶句押韵也把不同处所串在一起。“翁、风、红、空”以同一东韵收束,韵脚依次落在人、天气、火色和动作处。“红”以前的“似”让本来可见的颜色变弱,“空”进入书空典故后,又将手指动作写向没有实际文字留下的地方。同一韵部串起屋外的风、屋内的火色与最后画空的手势,观察的位置接连移动,忧思从首联老翁一直延续下来。
尾联不像前三联那样逐项对举,数州消息断先说忧虑的缘由,愁坐正书空再写老人的状态,两句在意思上相承。正字又将书空写成此刻正在做的动作。开头的“愁吟”可以让人想到诗的写作,结尾却换成向空中画字,吟咏和无言动作共同表现不能安坐的心情。八句所写的天气、室物与消息都汇到这个当下时刻,音信阻隔的忧虑,最后留在这个难以排遣的动作中。
与祖咏的雪诗放在一起,两位作者的观看位置有明显区别。祖咏从城中远望,高处的积雪明亮,结尾转入暮寒;杜甫所见的雪正在飞舞,低云逼近,屋内又难以御寒。两首都写到看与冷,诗中人物所能活动的空间、可获得的生活条件,以及首先进入全篇的信息却不同。
秋风先被谁听见
刘禹锡《秋风引》将人物放到末句:11
秋风引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何处”从疑问开始,风已被感到,来处却未知。第二句给出萧萧声与雁群,风的存在经由声音和鸟的飞行显现。题中的秋风没有可供描摹的外形,诗让它吹送雁群、进入庭树,运动中的关系代替了轮廓。
前两句的空间较大,雁群在天空经过;第三句“入庭树”将风引入居处。“入”给风一个趋向,庭院因此同广阔的秋天发生接触。雁群与庭树一远一近,人的耳朵在二者之间察觉同一阵风。前三句先写高空的雁群,再写身边的庭树,秋风在远近两处留下声响。
第四句才出现“孤客”。回读前三句,发问的人、看到雁的人和听到树声的人因此获得了同一身份。“最先闻”将客中人的敏感写成听觉次序,他对秋来的察觉格外及时;早晨的风声触及长期在外的生活,雁群的迁徙也容易引出关于去处的思绪。流落在外的人最先察觉秋声,孤客的敏感也透出久客思归的心情。
“萧萧”占两个音节,风声在第二句前半展开;“朝来”移到次联开头,给持续的声音落上清晨的时间。“至”“送”“入”三个动词接连出现,末句的“闻”则改变句中主动者。前面由风带动景物,最后由人接受声音,风与人的相遇通过主语的转换完成。
转晴以后的行路与梦意
苏轼《南歌子》写一段阴晴变化的行程:12
南歌子·雨暗初疑夜雨暗初疑夜,风回忽报晴。 淡云斜照著山明,细草软沙溪路马蹄轻。
卯酒醒还困,仙村梦不成。 蓝桥何处觅云英?只有多情流水伴人行。
上片起首两个五言句连续改变判断。雨使天色昏暗,起初疑是夜色;风向一转,晴意忽然显现。“初疑”与“忽报”形成先后关系:前者是人的推测,后者将天气变化写成消息传来,开朗来得快。短句在一疑一变之间迅速推进,上片的景色尚未铺开,时间已经向前走了一段。
随后七言句写淡云斜照,山因光线而明亮。这里从天色的整体明暗落到山的局部受光,雨后的云并没有完全消失,淡云、斜照与山体共同构成清楚的层次。“著”使光与山发生接触,词句的明快来自景物之间的作用。最后九字句把视点转到溪路,细草、软沙与马蹄连在一起,晴后的舒适由行路体验表达。
上片五、五、七、九的句长逐步增加,先写天气骤变,再舒展地写沿途景色。两片结句在词调中均按上六下三分节:13“细草软沙溪路、马蹄轻”“只有多情流水、伴人行”。前六字安排道路或流水,后三字给出马蹄状态与行人的动作,听觉上的停顿同语意接续相配。上片以“轻”字收束,声音既接前面的平韵,也将马行的感觉留在上片末尾。
下片同样先用两个五字句,却转向酒醒以后仍然困倦的身体。“醒还困”在醒与困之间保留了过渡状态,继而写梦不成。卯酒指早晨饮酒,酒意、路途与仙境的想象在这几句中混合。上片写马蹄轻,下片写酒困、梦不成,雨后道路的舒适与行人的困倦相伴,欢快的语气逐渐转为寻觅。
“蓝桥何处觅云英”借裴航遇云英的传奇发问,14仙境与美好相逢成为行旅中的想象。仙村承接梦意,又引向下一句蓝桥的仙境,雨后的行路由此添上了求遇神仙的遐想。
这段用典只取“蓝桥”和“云英”两个名称,裴航得药、求婚、成仙的长故事压缩在一句问话背后。词中人的愿望与传说中的相逢相接,语气却由“何处”限定在寻找之中。下句“只有”随即收回这个远想,将读者带到身边的流水。七字问句展开想象,九字结句让现实景物回应,典故因此参与当下行路的起伏。上片初疑天色,后来得到转晴的回应;下片问何处寻人,回应来自仍伴在路边的流水。
两片的九字结句都落在行路。“细草软沙溪路马蹄轻”以马蹄结束,“只有多情流水伴人行”以人行结束,马、人和溪水在同一空间中继续向前。景物在第一片主要让人觉得舒适,第二片被称作“多情”,进入陪伴关系。这个称呼从未能成梦、无处寻人的处境中产生,天虽放晴,心中寻人的惆怅还在,身边流水才被唤作多情的伴侣。
夜江上的风露与起舞
张元干《卜算子》将江夜写到鸡鸣以后:15
卜算子·风露湿行云风露湿行云,沙水迷归艇。 卧看明河月满空,斗挂苍山顶。
万古只青天,多事悲人境。 起舞闻鸡酒未醒,潮落秋江冷。
开篇风露带着湿意,流云、沙水和归艇的边界不很清楚。“迷”既写夜间水域难辨,也将归艇置于这种环境。第三句明确人的姿态是卧看,视线从低处水面向上,银河、月色和北斗依次进入。夜空显得广大,山顶给北斗一个可以定位的参照,舟上仰望因而具有清楚的角度。
上片四句的字数依次为五、五、七、五,七字句容纳卧看的动作和较宽阔的天象,末句再收在山顶。风露的湿、沙水的迷与星月的明并列存在,人在不同方向所见的清晰程度不同。在“卧看”一句里,人的动作在句首出现,“明河”“月”则连着铺开,天空由多个明亮的部分组成;到“斗挂”,句子又让星斗充当主语,人退回观看位置。这个变化使仰视既有身体姿态,又有独立展开的景物。词的夜色由多个距离共同组成,水面使归路难辨,抬头却能看见高处星斗。
过片“万古只青天”仍从眼前天空发语,却把尺度扩大到长久的历史;下一句“多事悲人境”转入人间遭际。“万古”与“多事”处在相应位置,青天与人境形成上下关系。天空的长久与人世的纷扰,由夜舟上的人联系起来,词中人的忧虑在这组对句里得到直接表达。
“起舞闻鸡”使用祖逖、刘琨闻鸡起舞的旧事。16典故中的奋发志意与酒未醒相接,使前面的悲包含有所作为的愿望。七字句将鸡声、舞姿与酒意并置,17下一句转到潮退以后的秋江。人物从卧看变成起舞,身体发生明显变化,最后又从人的起舞转回清冷的秋江。
上下片最后一句可以对看:“斗挂苍山顶”向高处定位,“潮落秋江冷”向低处回落;前者在夜空辨星,后者在江边感冷。两个韵脚“顶”“冷”相应,18景物从高处星斗转回低处潮水,仰望也转为临江感冷。“冷”既承接起首风露的身体感受,也保留在“悲人境”之后的情绪影响,闻鸡起舞写有所作为的愿望,江冷又使这份愿望带着孤独与忧虑。
天气如何进入人的感觉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李商隐《微雨》
窗迥侵灯冷,庭虚近水闻。
王驾《雨晴》
蛱蝶飞来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刘禹锡《秋风引》
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文献与文本说明
- 《诗经·郑风·风雨》首章:“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凄凄写风雨清冷,喈喈(jiē)写鸡鸣;同章从风雨中的鸡声写到见君子的喜悦。 ↩
- 《诗经·小雅·大田》有“有渰萋萋,兴雨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雨在雨我公田中用作动词,为降雨、使土地得雨;公田、私田都等待雨水润泽。 ↩
- 《全唐诗》卷五百四十一李商隐《微雨》全文二十字。霭(ǎi)为云雾,迥(jiǒng)为远,虚在庭虚中写空旷;微雨分别与林雾、夜凉、窗灯和近水的轻响相连。 ↩
- 平水韵上平十二文列分、闻,微雨以这两字收在偶数句末。分句写雨与夜凉相伴,闻句落在听觉;动、冷分别收于第一、三句,不押此韵。 ↩
- 《全唐诗》卷六百九十王驾《雨晴》,题亦作晴景。此本作“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兼无叶里花。蛱蝶飞来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兼无为连……也没有,蛱(jiá)蝶为蝴蝶;正文据这一版本讨论由雨前到雨后、由花到蝶的转换。 ↩
- 祖咏《终南望余雪》,见《全唐诗》卷一百三十一。终南山在长安以南,阴岭为背阳的山岭,林表为树林之上,霁(jì)为雨雪停止、天气放晴;余雪、霁色与暮寒分别写雪的留存、光线和温度。 ↩
- 仇兆鳌《杜诗详注》卷四《对雪》题下注说“至德元载十月,房琯大败于陈陶斜,诗正为是而作”。至德元载为756年,古注将战哭、新鬼与这一兵败背景联系。正文“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见《全唐诗》卷二百二十四。 ↩
- 同篇樽、炉二句的集注概括为“樽空火冷,对雪之况”。樽(zūn)为酒器,瓢为舀取液体的器具,绿借指酒色;无绿写无酒,火似红写炉火的微弱。正文用樽,《全唐诗》录文亦见尊字。 ↩
- 《晋书》卷七十七《殷浩传》记殷浩被黜后“口无怨言”,又说“但终日书空,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书空为用手指向空中比划作字,咄咄(duō)为惊叹声;杜甫将这一动作放在数州音信断绝之后。 ↩
- 《杜诗详注》同篇所引旧评:“他诗前景后情,此独外虚中实,变格也。”这里以虚、实说情思与景象的布置;战哭愁吟在前,消息断绝、愁坐书空在后,风雪与酒器炉火安排在中间。 ↩
- 刘禹锡《秋风引》。引为乐曲、诗歌题类的一种,萧萧为风声,朝来为早晨以来;末句“孤客最先闻”才点出感受秋风之人的身份。 ↩
- 苏轼《南歌子·雨暗初疑夜》东坡全集系录文作雨暗初疑夜、风回忽报晴、细草软沙;卯(mǎo)酒为早晨饮的酒。朱孝臧辑《彊村丛书》本《东坡乐府》所录相应作风回便报晴、仙村梦不成。正文取忽报晴与仙村。 ↩
- 《御定词谱》卷一南歌子毛熙震五十二字体列“前后段各四句三平韵”,又说明两结“或上六字读,下三字句,或上四字读,下五字句”,须连读。本文细草软沙溪路、马蹄轻与只有多情流水、伴人行,采用六三分节。 ↩
- 《太平广记》卷五十裴航条,引裴铏《传奇》录诗“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后写裴航经过蓝桥驿求浆,见到云英,得玉杵臼而成婚。苏词借蓝桥、云英写想象中的仙境与相逢。 ↩
- 张元干《芦川词》所录《卜算子》风露湿行云一首全文见正文。艇为小船,明河为银河,斗指北斗,人境为人世;前片以卧看写仰望,后片由万古青天转到多事人境。 ↩
- 《晋书》卷六十二《祖逖传》记祖逖与刘琨同寝,“中夜闻荒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蹴(cù)为踢,觉为唤醒。起舞闻鸡沿用这一奋发自励的旧事,原传所记时刻为中夜。 ↩
- 教育部《异体字字典》醒字条所列《集韵》音项包括平声十五青桑经切。张词“起舞闻鸡酒未醒”的醒用古平声,义为酒意未消;其声律位置与末句秋江冷的仄韵有别。 ↩
- 《御定词谱》卷五卜算子苏轼四十四字正体列“前后段各四句两仄韵”,每片第二、四句入韵。张词前片押艇、顶,后片押境、冷;酒未醒处为第三句,非韵句。 ↩
图像来源与使用
沈周《西山雨观图》。古代作品;馆方公开图像,未见开放授权标示。 保留来源图的色彩与摄影范围。
赵佶《雪江归棹图》馆方展示局部。古代作品;馆方公开图像,未见开放授权标示。 保留来源图的色彩与摄影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