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的题材与意象生活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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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象篇 · I04

流水、江河与舟船

水势、行程与观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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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在江边看日落,留下“半江瑟瑟半江红”。王维临汉江而望,眼前城郭仿佛浮在水面,远空也被波澜摇动。同样面对江水,白居易分辨光色,王维则写出城郭、山影与波光相接时的浮动。水面承接天空和岸上的形影,本身又在流动,诗人写它时,观看的位置和停留的时刻都参与了景物的形成。

舟船使人进入水中。坐在船上,近岸渐渐移过,远山不断改换重叠的形状;船停下来,桨声、渔火、同舟人的话语又进入夜里的生活。水可以载人,也会使人受阻,浅滩、暗石和突起的风浪都有实际影响。诗词中的江河由此联系道路、谋生、相别和游赏,同一条船有时令人感到自在,有时又载着不得不继续的旅程。

01

暮色在江面上展开

白居易《暮江吟》从残阳写到初夜,1四句中有两次观看:

白居易《暮江吟》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一道”与“铺”相接,使夕阳的光横向展开在水面。江水可以反光,微动的水面又使颜色分布有变化,诗人首先注意到的是这片低斜的光。“瑟瑟”在这里形容青碧色,第二句两用“半江”,把青碧与红并排呈现。两个“半”组成可辨认的对照,写出暮色中不同受光面的颜色。

七字句中,前四字“半江瑟瑟”,后三字“半江红”,结构相似而字数稍有伸缩。重复的“半江”让两片颜色对称出现,“瑟瑟”是双音词,“红”是单字,读来又有轻微差别。整句没有另加“映”“照”之类的动词,颜色直接附着在江面上,上一句的“铺”已经提供了光与水接触的动作。

第三句改称“九月初三夜”,时间从日暮移入初夜。“可怜”是可爱、值得爱赏的意思,观看者的喜欢到这里说出来。末句分看露珠和新月:近处细小而圆,远处纤细而弯。真珠与弓都是容易辨认的形状,两个“似”使比喻各自清楚,前半写江面的色彩,后半写夜里的形态。

初三的月是新月,傍晚出现在西天,弯曲的轮廓与弓相近。诗从夕照移到夜色,所写物象与这一时段相合。露珠的观看靠近草木,月亮的观看投向天空,句子的前后还含着视线远近的变化。由江面移向露珠与新月,光线与物色的变化带出了从日暮到初夜的时间。

两个比喻的语法也值得留意。“露似真珠”四字,“月似弓”三字,与上联“半江瑟瑟半江红”的四三分布相应。第二、四句都在一个七言句中安排两项并列,但第一项偏长、第二项较短。这样的句内对应使篇幅紧凑,读者在同一句里即可完成比较;“中、红、弓”的韵声又把夕照和月夜连在一起。

水在这一首里提供的是光色的变化。诗人从日光在水上铺展写到露珠和新月,持续留心景物的变化。欣赏的语气经由“可怜”显露,最后仍回到所见形状。露珠与新月都写得细小清新,可怜的赞叹也在这些所见中有了具体的着落。

02

汉江上的远近与浮动

王维《汉江临泛》把江水放在更大的空间中:2

王维《汉江临泛》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首联以楚塞、三湘、荆门、九派铺开水路相接的地域。“接”“通”表明其间的连贯,眼前汉江因此处于南方广阔水网之中。这里包含从地理知识引出的远望,诗人临汉江眺望,从眼前河流想到更远处相通的江河,地名使水面向视野之外延伸。

颔联由地域转到直接的视觉经验。江流伸到目力所及之外,远山的颜色淡得若有若无。“天地外”把水流的去向送出可见边界,“有无中”把山色置于辨认与消失之间。两个方位结构在句尾相对,写的却是两种不同感受:水路仿佛一直向远处延伸,山体的轮廓则在烟霭中变淡。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按二三音步读来,前二字提出所见,后三字说明它的状态。上下句都省略进一步解释的词语,只留下江流与山色各自所处的范围。“外”和“中”在末尾收束,远景有了层次;“有无”又把日常的存在判断转成山色难辨的视觉说法,语言在极简的句子里保存了观看的不确定程度。

颈联中的“浮”“动”使景象更为活跃。城郭在前方水岸,因江面开阔、波光相接,望去仿佛浮起;波澜与远空相连,水的摇动延伸到天际。“郡邑”本来是稳固的居处,写成“浮”以后,它与水面的相对位置发生了感官上的变化。后一句的“动远空”进一步扩大这种感受,江水成为整幅远景中的活动部分。

两联的写法相接而有变化。颔联把江流和山色分置于远处,颈联加入城郭和波澜,让近前水浦与远空相连。前一联主要辨认轮廓与远近,后一联突出浮动的感觉。

末联才回到自己对襄阳风日的喜爱。“山翁”用山简在襄阳醉饮的旧事,3山简醉游襄阳的兴致,被借来表达自己也想留醉的心情。全诗从水路地域展开,经由江流、远山与城郭,最后落在可以饮酒停留的地方。水上的辽阔既使人远望,也使人在眼前佳日中愿意久坐。

03

船在走,句子怎样跟着移动

苏轼《行香子·过七里濑》写行舟富春江水域,观察者在小舟之中:4

苏轼《行香子·过七里濑》

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水天清、影湛波平。
鱼翻藻鉴,鹭点烟汀。
过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重重似画,曲曲如屏。算当年、虚老严陵。
君臣一梦,今古空名。
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起句写舟轻,第二句以“鸿惊”连到双桨的动作,行船带着惊鸿般的轻迅。水天清澈,倒影沉在平静的水面,船动与景静同时呈现。“鱼翻藻鉴”把水比作可照物的镜子,鱼的翻动打破平整;“鹭点烟汀”以小小的白鹭点在烟水汀洲上,近处水中与远处岸边各有活动。

“翻”和“点”在对应位置给景物不同的动感。鱼翻带起水面变化,鹭点表现鸟与宽阔汀洲的尺度关系。两句同为四字,结构紧密,读来接续得快。词调中相连的短句容纳一个又一个所见,船在移动,视线也可以随桨与水波不断转换。

上片末尾的“过”领起三个三字句:“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沙溪、霜溪、月溪在词中各带一种水边景象,急、冷、明分别涉及水势、寒意与光线。“过”使这些短句属于一次经行之中的感受,重复的“溪”维持共同地点特征,末字变化又让每次停顿有所区别。句式相同,观察并未停在一项内容上。

上下片末尾的“溪”与“山”还构成两组反复。字在每小句的相同位置出现,听者容易认出节拍;急、冷、明与长、乱、青则在句尾依次替换。几项感受并列之后,末一项各以“明”“青”入韵,完成本片收束。因此,重复并非均匀地铺满整段,领字、各小句末字与最后的韵脚共同安排轻重。

下片开头“重重似画,曲曲如屏”接着写沿途山水,重叠与曲折都随行舟而显现。随后“算当年”转入严子陵的旧事。严光不仕、退居富春江的故事5使这一段水路带有隐逸传统,他先说严陵虚老山中,随即又说君臣一梦、今古空名,对归隐与功名都带着感慨。写景途中插入议论,地名与旧事提供了转接。

这一层议论到结尾再次转向远山。“但”领起“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与上片末尾的三句相应。上片在溪中经历急、冷、明,下片在山上辨认长、乱、青,水路与山势依次展开。诗句的思想转折从怀古回到眼前,词调则借相同的句式把两片收在相近的节奏中。

04

江头橘树与系住的船

水路提供行程,也使岸边的等待变得可见。张籍《春别曲》先写长江春水和初生莲叶,6随后有一位留居者开口:

张籍《春别曲》

长江春水绿堪染,莲叶出水大如钱。
江头橘树君自种,那不长系木兰船。

“绿堪染”将水色写得浓,仿佛可以用来染物;“大如钱”把初出水的莲叶与铜钱相比,给出具体的大小。第一句有铺展的江水,第二句落到细小的新叶,水域的宽阔与春生的细节相接。诗人让留别的话发生在这样的时令中,生长中的莲与橘树都属于可以在岸边反复看见的东西。

第三句称“君”,前两句的景物因此进入人与人之间的谈话。江头的橘树是对方亲手种下的,这里曾有他的劳动,树仍留着,人却将离开或正在别离之中。末句问,为什么不把船长久系在树旁。“那不”含着希望对方留下的口气,问话提出一个具体动作,用系船表示留人。

树木的固定与船的移动在这里形成关系。树扎根江头,船随水路而去,一根缆绳本可以将两者暂时相连。说话人又特别指出“君自种”,希望以对方在此地留下的生活来挽留他。诗中物件的感情由人的行为赋予:君自种提起对方在江头留下的生活,长系船则是请他继续留下。

“长”字延长了系泊的时间。船停泊片刻很平常,长系意味着让行程长期停下,留居者的愿望因这一字加深。这一声挽留,使长江春水与初生莲叶都添上了盼人留下的心意。前面的春水和莲叶依然鲜活,人的相别发生在草木继续生长的时候,景色的美好给愿望提供了可留恋的场所。

这首七言短诗有乐府歌辞的口吻,前两句写景,后两句转为向“君”说话。七字的整齐外形中,末句的问话格外近于口语。诗人以一件实际用具写别情,船在这里保持了交通工具的用途,也因系与不系而承载去留。与《暮江吟》纯粹留心江面物色相比,张籍让春水通向一个关于留下来的请求。

05

石险与平流

江河里的船还面临水势与礁石。杜荀鹤《泾溪》从舟行经验中提出一个带着警策意味的判断:7

杜荀鹤《泾溪》

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
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

首句先说石险,随后出现人的“兢慎”,即因警惕而谨慎行事。8第二句给出由这种应对带来的结果:终年不闻倾覆。下联换到平流无石的地方,外在危险似乎减少,沉船的消息反而时常传来。环境与结果之间隔着人的行动,诗的判断从这一层关系展开。

“却是”使第三句转得很明确。前两句已经将危险与谨慎联系起来,后两句改换环境,让安稳与疏忽之间的关系浮现。全篇不用另起一句解释道理,水势、应对和后果已按两组列出。平流一边省下了“人懈怠”之类的直说,读者由上联“人兢慎”推知比较所围绕的关键。

“终岁”与“时时”并非相同尺度,前者拉长观察时间,后者强调反复听到的消息;“不闻”与“闻说”又把两组经验直接相对。诗中用词带着加强对照的意图,完整结构属于劝戒性的议论。处境险恶时知所戒惧,安稳时反易疏忽,这份劝戒也从舟行延伸到处世。末句沉沦,既写船沉,也让人想到人生的失意。

和王维笔下波澜摇动远空相比,《泾溪》集中于能否平安通过。诗中很少颜色和形态描写,“石险”“平流无石”已经交代讨论所需的环境。不同的写作目的改变了景物的详略:王维需要让观看展开,杜荀鹤需要使两组经验清楚对照,水的美与水的险因而各有表达方式。

06

小舟里的自由

李煜《渔父》写一位春风中的钓者,9词里的水面开阔而从容:

李煜《渔父·一棹春风一叶舟》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棹是划船的桨,纶是钓线,茧缕指丝缕,瓯是盛酒的小器皿。开头依次列出桨、舟、线、钩,钓者出游的物件很简单。四个“一”分布在两个七言句中,反复的数量词让每件用具单独出现;“叶”“轻”又写出船钩的轻小,与结尾辽阔的波面形成尺度差异。

“一棹春风”还将划桨动作与春风连在一起,气候宜人,船可随意往来。钓者乘着春风泛舟,可以随意安排停留。到“花满渚,酒满瓯”,视线分为水中沙洲和手边酒器,花供人赏,酒足以酌饮。两个“满”接续前面的“一”,日用器具虽少,眼前的兴味颇为满足。

全词句长为七、七、三、三、七。前两句摆出行舟垂钓的条件,中间两短句各写一项满足,最后再舒展到“万顷波中”。“舟、钩、瓯、由”的平声韵使句末不断回应,三字句中“花满渚”暂不入这个韵,“酒满瓯”再回到韵声。长短的转换给列举与收束安排了不同幅度。

末句直接说“得自由”,前面的舟、钓具、春花与酒都为这句话提供具体内容。钓者有小舟可行,有线钩可钓,有酒可饮,也有广阔水面容他来去。这里的自由与简便的物件、可支配的时间相连,写得可见可感。渔父在长期的文学传统中与隐逸相接,词人选择这样的生活片段,使其成为一种令人向往的自处方式。

李煜的《渔父》有题画的传述,宋代画史记录过南唐李煜在卫贤《春江钓叟图》上书词的情形。10题在画上的词,为钓者添上春风、花酒和得自由的心情;本文所配赵幹《江行初雪图》则提供另一类江上人物,渔舟、芦苇与劳作中的身体相互穿插。11画上初雪与词中春风各有季节,生活的条件也随之改变。

同是小船与渔具,李煜有意留下足以表现自在的一面。江上捕鱼的实际生活包含寒暑和劳作,题画词从中选取的是一位可随意行止的钓者。花与酒围绕着钓者,他享有的自在,包含了对摆脱拘束、自由支配生活的向往。舟与钓具由此进入隐逸理想,词中的渔父也更接近文人愿意选择的生活。

图版 · 五代南唐
赵幹《江行初雪图》局部

赵幹《江行初雪图》的馆方分段。江上船只与苇间渔人相连,撑篙、持网和遮蔽风雪的设施可见于画面。与李煜词中春风、花酒相参,江上生活还有寒日劳作的一面。保留原始摄影范围与色卡。

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 藏品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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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水镜忽然起了风浪

苏轼《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里也有“一叶”舟,江上却忽然起浪。词从亭中卷帘远望写起:12

苏轼《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
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
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
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
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
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开头交代观看的位置。绣帘卷起,亭下的水与天空相接,窗户上的青红油漆还带着新涂的湿润。新建的亭子使友人之间的交往与江景相连,13苏轼把新亭说成朋友特意为自己而建,以为我新作的亲昵口气,将两人的交情写进风景中。

上片中段忆及平山堂与江南烟雨,再引欧阳修“山色有无中”的词句。14欧阳修又沿用王维这句话,同一组字先写汉江远山,后写平山堂上的眺望,再进入苏轼的回忆。前人的语言随不同的地点和交游经验流动,熟悉的诗句因新场合而得到又一次理解。认得将自己的眺望与前人的词句接在一起;眼前新亭,又引出平山堂旧游的记忆。

过片连续三个短句:“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面积先展开,水面接着澄净如镜,青峰的倒影落在其中。末一动词“倒”指映入水中的颠倒形影,江面仿佛另外容纳一重山峰。三个三字句逐项交付景象,停顿清楚,每一层都承接上一层。

紧接着“忽然浪起”,这个四字句打断了平静。后一句用“掀舞”写舟与白头翁随波浪起伏,把“一叶”放在水势之中。同样是一叶小舟,江面的情形与李煜词中不同:李词的广阔水面容人自在,苏词的浪势使小舟显得受力而活动。舟小与水阔都在,人物所经历的条件已经变了。

渔翁随浪掀舞的一幕,接着引出关于风的议论。由静景到骤动,再到典故与胸怀,全篇在下片多次转向。转换有清楚的发生点,风浪突然打破水镜,眼前所见触发词人对“快哉”的解释。

马远《水图》中的“层波叠浪”将水势单独画出,15近处浪头以一层层弯曲线条交叠,远处的水纹逐渐疏缓。画面主要由水构成,空间的层次依然可以辨认。苏词中“镜净”“倒碧峰”“浪起”的先后,则让同一片水面在阅读中改变状态。绘画把不同水势安排在画幅内,词的语言还可以交代突然发生的时间,水的变化因而参与叙事。

图版 · 南宋
马远《水图》之“层波叠浪”

故宫藏《水图》十二段中的“层波叠浪”。前景以密集曲线表现浪头,向远处渐为细缓波纹。图中主要描绘水势,可与苏词从“镜净”到“忽然浪起”的变化参看。

故宫博物院 · 藏品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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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风赋的旧话进入词中

“兰台公子”指宋玉。宋玉《风赋》用楚王与宋玉的问答,分别写宫苑中的清风与穷巷中的恶风,称为大王的雄风、庶人的雌风。赋中的差别与两种生活环境相连。16《庄子·齐物论》则从风吹万窍、声响各异谈天籁。17苏轼抓住雌雄之说发出笑评,把议论转向受风之人的胸襟:快意能否获得,还与人怎样面对所处环境有关。

末两句“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又借孟子关于浩然之气的语言,18从内在的自持说到外在的风。词中“一点”与“千里”相对,大小的对应使胸中之气与江上之风联系起来。人能够如何面对风浪,在这里与精神上的从容相关,前面的白头翁已提供一个在波中活动的形象。

议论所用典故密集,句式仍保持层次。“堪笑兰台公子”提出对象,“未解庄生天籁”说明批评的依据,“刚道有雌雄”指出所批评的说法,三个句子连续推进,最后两句才给出自己的回答。下片前半多用短句和强动词表现水面突变,后半换成长一点的议论句,再收为两个五字句,形式与内容共同转换。

苏辙为此亭作记,称张梦得谪居齐安,又说“风无雌雄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19建亭者与苏轼都身在贬居之中,江边的快意也有了在逆境中自持的意味。词中以一点浩然气面对千里风浪,把从容的根据放在胸中;苏辙则说“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兄弟两人的文字由此相通。

“水连空”在开头铺开了视野,“千里快哉风”在结尾再次把感受送往远处,中间的回忆与议论始终有一片可以返回的江面。长调容纳较多层次时,景物的前后照应可以维持整篇的连贯。苏轼先写水面接天,再写倒影与风浪,几次变化也为思想的推进提供了次序。

江水与舟船的不同作用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白居易《暮江吟》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动词交代光线覆盖的方式

铺使残阳沿水面展开,瑟瑟与红分出江上的色区。景象由观看位置和照射条件构成,江水首先是可以细察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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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行香子》

过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一字统领连续行程

过带出三处溪名及其状态,急、冷、明各给一段水路不同感觉。短语接续,舟行的移动与观察的更换同步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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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籍《春别曲》

江头橘树君自种,那不长系木兰船。

水边物件保留人与地方的联系

橘树由对方亲手种下,成为挽留的依据;船能系在江头,也能载人离开。反问围绕这两种物件,把去留写成具体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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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文献与文本说明

  1. 白居易《暮江吟》全文四句。残阳为将落的夕阳,瑟瑟在此写青碧色,可怜为可爱;正文取真珠,即珍珠。九月初三为农历,初三的新月在日落后的西天可见,诗以弓比其弯形。 ↩
  2. 王维《汉江临眺》,亦题《汉江临泛》。楚塞泛指古楚境,三湘、荆门与九派写江河相接的地域;郡邑为城镇,浦为水边。江流天地外写水流远接天际,山色有无中写远山若隐若现。 ↩
  3. 《晋书》卷四十三山简传记山简镇襄阳,好游习氏佳园池,“置酒辄醉,名之曰高阳池”,又录童谣“山公出何许,往至高阳池。日夕倒载归,酩酊无所知”。王诗以山翁用襄阳醉游的旧事。 ↩
  4. 苏轼《行香子·过七里濑》诸本有七里濑、过七里滩等题名,所列《花庵词选》及《东坡词》系作今古虚名,正文取通行今古空名。藻鉴以水面比明镜,汀为水边平地;双桨鸿惊可读作桨动轻疾如惊鸿,也有双桨惊起鸿雁的解释。 ↩
  5. 《后汉书》卷八十三《逸民列传·严光》记严光字子陵,与光武帝有旧,征召后“除为谏议大夫,不屈,乃耕于富春山”,并说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苏词的严陵将行舟之地接到严光的出仕、归隐选择。 ↩
  6. 《全唐诗》卷三百八十二张籍《春别曲》作“江头橘树君自种,那不长系木兰船”。那不为为何不,长系(jì)为长久系泊,木兰船为舟船的美称;君自种交代树与离人的旧关系。 ↩
  7. 杜荀鹤《泾溪》,见《全唐诗》卷六百九十三。兢慎为戒惧谨慎,倾覆指舟船翻覆,沉沦在这里写船沉水中;终岁与时时分别写整年与屡次,强化前后情形的对比。 ↩
  8. 《全唐诗》卷六百六十五罗隐名下亦收《泾溪》,首句作“泾溪石险人竞惧”,后面同为终岁不闻倾覆、平流无石处反闻沉沦。正文沿杜荀鹤署名及兢慎文字,另列此本供参看。 ↩
  9. 李煜《渔父》一棹春风一叶舟一首。棹(zhào)为桨,纶(lún)为钓线,茧缕为丝线,瓯(ōu)为小盆、杯一类器具,在此为酒器;渚(zhǔ)为水中或水边小洲。正文取花满渚、酒满瓯。 ↩
  10. 刘道醇《五代名画补遗》屋木门卫贤条记作者在藏家处见《春江钓叟图》,说“上有南唐李煜金索书《渔父词》二首”,所录其二以一棹春风起、万顷波中得自由结,其中酒句作“酒盈瓯”。这一记载将画中钓者与李煜题词联系起来。 ↩
  11. 台北故宫《五代南唐赵幹江行初雪图》卷藏品资料列本幅绢本,25.9×376.5厘米,图绘江边行旅与渔作。本幅有“江行初雪。画院学生赵幹状”题识;本文所配是馆方分段图,与李煜词中春风、花酒的生活条件相参。 ↩
  12. 苏轼《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原词,亦题快哉亭作。偓佺读wò quán,欹(qī)枕为斜倚枕席,杳杳(yǎo)为深远难辨;湿青红写新亭窗户漆色鲜润,倒碧峰为碧峰倒映水中。 ↩
  13. 苏辙《黄州快哉亭记》建亭一段:“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记中说明亭由贬居的张梦得所建,快哉之名出自苏轼。 ↩
  14. 欧阳修《朝中措》平山栏槛倚晴空一首开头作“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与王维《汉江临泛》的山色有无中相接。苏词称认得醉翁语,把欧阳修词句接入自己对平山堂的回忆。 ↩
  15. 故宫博物院《马远水图卷》原藏品链接为本篇层波叠浪图版的来源。《水图》分写多种水势,本文所配一段与苏词镜净、浪起的先后变化对看。 ↩
  16. 《文选》卷十三宋玉《风赋》从楚襄王“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邪”问起,分别铺写深宫中“宁体便人”的雄风与穷巷中扬尘、吹灰的庶人之风。兰台公子即借赋中兰台游观称宋玉。 ↩
  17. 《庄子·齐物论》开头南郭子綦与颜成子游的问答说“大块噫气,其名为风”,风作则“万窍怒呺”,又问“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籁为声音,窍为孔穴;苏词以庄生天籁回应风有雌雄之说。 ↩
  18. 《孟子·公孙丑上》第二章养气之论说“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又释为“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并说此气“配义与道”“是集义所生者”。苏词用浩然气说人在风浪中的自持。 ↩
  19. 苏辙《黄州快哉亭记》论风与自适两段说“风无雌雄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又说“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此前还认为宋玉风赋“盖有讽焉”;苏辙由贵贱所遇不同,说到张梦得不以贬谪为患的心境。 ↩

马远图版与十二段题名据故宫《马远水图卷》,本文使用馆方展示的“层波叠浪”一段。

图像来源与使用

赵幹《江行初雪图》局部。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保留来源图的色彩与摄影范围。

马远《水图》之“层波叠浪”。古代作品;图像来自故宫公开藏品页,未见开放授权标示。 保留来源图的色彩与摄影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