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简介 · 第二篇
王维
山水世界
与诗画相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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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的诗,常使人记住一些位置分明、光色清楚的景象:月亮照在松间,泉水流过石上,白鹭从水田飞起,落日留在渡头。景物之间又有声音传来,竹林里的喧笑使人知道浣女归来了,深林里听得见话语,却看不见说话的人。诗人把眼前世界写得可以观看、可以倾听,也让自己的心情随着景物逐渐显露。
苏轼说王维“诗中有画”,这个评价影响深远。王维兼擅诗画,他的山水诗对于远近、明暗、色彩和人物位置的经营,与绘画有许多相通之处;“返景入深林”“行到水穷处”这样的诗句,又把光线的移动、身体的行走和感受的变化写进了其中。后来画家依据他的诗作画,诗句在画面中获得新的形态,诗与画的关系也随之不断展开。1苏轼《书摩诘蓝田烟雨图》
陶渊明把归田之后的生活写得深厚,后人在他的劳动、贫困、饮酒和思友之中认识隐逸。到了王维,山居生活仍与人的出处选择相关,诗画相应则成为认识他的一条重要线索。
盛唐的诗人、画家与仕宦生活
王维字摩诘,祖籍太原祁县,家族后来迁居河东。开元九年,也就是721年,他考中进士,此后历任右拾遗、监察御史、左补阙、给事中等职,晚年官至尚书右丞,后人因而称他为王右丞。拾遗、补阙参与朝廷的谏诤,监察御史承担监察事务;这些职任,使他长期置身朝廷制度和官员往来的实际关系中。他的山居要与任职相调节,诗里“归”的愿望,也常从仍在仕途中的位置说出。2《旧唐书·王维传》
《旧唐书》写他与弟弟王缙同在两京宦游,诸王、驸马和权贵之家争相迎接,宁王、薛王待他如师友;又记他以五言诗著名,书画也受到推重。代宗后来请王缙收集兄长遗作,特别提到自己曾在诸王席间听过王维的乐章。诗歌、音乐与宴集在这里相接,王维的作品可以在交游中被听见,也可以在离席以后被传诵。《少年行》的豪饮意气与《送元二使安西》的席前劝酒,采用不同声口,都从人与人相见、相别的场合展开。3
唐代文人的交游常伴随着诗歌创作。赴宴、留宿、出使、调任,都可以成为作诗的缘由,作品又经由赠答、歌唱和传抄进入更广的范围。王维诗集中的“送”“赠”“酬”“同咏”,留下了这些往来的痕迹。他后来在山中独坐、沿溪缓行时,也常想起可以一同赏景、谈诗的朋友;长安的公署、贵族的园林与自己的别业,属于同一段人生中的不同场所。
这样的经历使他的诗容纳了多种声调。《少年行》第一首写少年游侠的相逢: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美酒、游侠与高楼铺开了少年人的活动天地。“斗十千”夸写酒价的昂贵,到了“为君饮”,钱财便让位于相逢的兴致。末句转到楼外,马系在垂柳旁,人已进入高楼,席间的热闹留在画面之外。诗在明快的语气中经营人物与环境的关系,即使写豪饮,也有让视线停留的地方。4《王右丞集笺注》卷十四
王维对于山水的观察,也有此前文学发展的积累。陶渊明让村落、农事和家居生活获得深厚的诗意;谢灵运沿着游踪细写山川,谢朓等人又在景物描写与声律组织上不断探索。至唐代,五言、七言的古体与近体并行,诗人能够依照题材和情绪,选择舒展的篇章或紧凑的短章。
他的仕宦生活延续很久,山居与官职也长期相伴。陶渊明归田以后,把人生的大部分重心转向乡里;王维则经常需要在朝廷事务、朋友往来与山中生活之间移动。诗中的“归”因而有时是实际行程,有时是心中的愿望,幽静的景物也会与未能放下的牵挂同时出现。
送别的景物与朋友的身影
朋友的离去,常使王维格外留意送行之地的景物。渭城的柳树、日暮的柴门和明年的春草,既属于眼前生活,也随着分别进入记忆。山水诗中那种简省而有层次的取景,在送别诗里同样发挥作用,景物与人情由一次劝酒或关门相接。
《送元二使安西》写道: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渭城在长安附近,阳关远在西北。诗先让人停留在送别的早晨:雨水湿润了道路上的轻尘,客舍旁的柳色显得清新。“浥”写雨后的湿润,“轻尘”与“柳色”都很细小,临行的世界因这场雨而格外清楚。到了第三句,景物让出位置,送行者开口劝酒;最后一句才把眼前的朋友送向遥远的关外。
“更”字包含着此前已经饮过的酒,也包含着希望稍作停留的心情。“劝君/更尽/一杯酒”,读到“一杯酒”时,话语落在一个可以完成的动作上。紧接着的“西出阳关无故人”却把时间推到分别以后。想到朋友西出阳关之后再难遇见故人,诗人还要劝他多饮一杯。“更尽”近乎寻常的席间劝酒,接上末句,才显出挽留的心意。5原诗及其作为《渭城曲》传唱的记载,见《王右丞集笺注》卷十四。
这首诗的前半明净,后半深情,离别发生在一个草木更新的早晨。春色照常生长,人的行程却把熟悉的关系分开。王维保留了这两种经验,使感伤附着在清新的景物上。
另一首《送别》,通常又题作《山中送别》,把落笔的时刻移到了送行以后: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罢”字使送别在诗的第一句里就已完成。席间说过什么,分手时有何动作,都留在此前。第二句写日暮关门,每天重复的动作紧接着朋友的离去,含着送客归来的怅惘。
第三句忽然跨到明年。春草将绿,是可以预期的季节变化;朋友是否归来,则只能以问句相待。“归不归”中的“归”重复出现,诗的声音回到同一个字,事情却悬而未决。四句形成了三个时间层次:已经结束的相送、正在降临的暮色、尚未到来的春天。送别的余情随着时间向外延伸。6《王右丞集笺注》卷十三
“王孙”与春草又把这首诗接回《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原来就把草木生长与等待远人联系在一起。王维把这种语言移入朋友之间的问候,古老的抒情传统因此获得了日常的口吻。7
两首诗留下的景物都很少,却有足够清楚的人物处境。朝雨、柳色和酒杯围绕着即将远行的人,柴门与春草围绕着送行后独自归来的人。
辋川:可以居住、游历与入画的山水
王维在蓝田辋川拥有别业。所谓别业,是主要居所以外的一处庄居;田地与屋舍提供生活条件,亭馆、道路与山水又使游赏成为日常的一部分。《旧唐书》记载,王维在这里与裴迪浮舟往来,弹琴赋诗。辋川因此同时是一处住所、一片可以经营和游历的山水,也是朋友共同写作的地方。8
《辋川集》的序交代得很具体:
余别业在辋川山谷……与裴迪闲暇,各赋绝句云尔。
序中列出孟城坳、华子冈、鹿柴、竹里馆、辛夷坞等二十处地点。王维与裴迪围绕这些地方分别作诗,每处各有一首。两人的同题诗并列保存,可以对照彼此的取景和措辞。9《辋川集》并序及同咏诸作
例如《辛夷坞》,王维写道: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裴迪同题写道:
绿堤春草合,王孙自留玩。
况有辛夷花,色与芙蓉乱。
辛夷花开在枝头,形似芙蓉。王维从花的形态和颜色写起,后两句撤去了赏花者,把注意力留给花开花落。“纷纷”使繁密的花事呈现在眼前,“开且落”又在三个字中带过一段时间。诗中的山涧无人,花仍依照自己的节律生长。
裴迪的写法把赏花者放回景物中。“王孙自留玩”写人因春草与花木而停留,后面的“况有”继续增加可供欣赏的事物。王维的诗把观看者隐到句子背后,裴迪的诗则写出游赏的兴致。王维写花开花落的过程,裴迪写游人停留的当下。10
王维与裴迪的关系,在《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中表现得更为亲切: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
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诗从山色、水声写到倚杖听蝉的人,又把视线移向渡头和村落。渡头尚有落日余光,村中已升起炊烟,两句写的是傍晚同一时刻的景象。最后,裴迪带着醉意和歌声出现,前面相对安静的景物随即有了朋友来访的热闹。《王右丞集笺注》卷七
“接舆”是古代楚国的狂士,“五柳”使人想到陶渊明。王维借这两个称呼安排自己与裴迪的角色,带着友人之间的诙谐。陶渊明由此进入辋川的交游生活:柴门、村烟、饮酒与来访,都能与陶诗相接,眼前的朋友又有自己的声音和性情。11
在《山中与裴迪秀才书》中,王维写夜登华子冈,望见远处山火,听见村中的犬吠、夜舂与疏钟,随后想起从前携手赋诗的时光。他又约裴迪等到春天草木生长时前来同游。独坐时所见的山水,成为写信邀请朋友的缘由;一处值得停留的地方,也总使他想到能够与自己分享的人。12《山中与裴迪秀才书》
《辋川集》的安排与山水图卷也有相通之处。二十处地点各有名称,每一首诗集中写其中一景,连读时又能在山冈、湖泊、亭馆与竹林之间移动。各篇的季节和情境有所变化,合起来呈现的是长期生活逐渐积累的辋川。诗人在景物中居住,为它们命名,又以作品使朋友和后来的读者认识这些地方。
后世的《辋川图》使这种空间获得了图像形态。本篇所配的清代王原祁《辋川图》作于1711年,馆藏说明记载,他参考辋川图石刻的拓本,并借助王维诗篇展开构思。画中山体回环,房舍、水道与林木散布其间,目光可以随着长卷逐段游历。王维的诗为后来的画家保留了重构山居世界的线索。大都会博物馆《辋川图》
山体、屋舍、舟与林木在这一局部中相互穿插。王原祁参考前代辋川图石刻拓本和王维诗篇作画,呈现清代画家对唐人庄居的重构。此图为馆方提供的手卷局部,完整长卷可在馆藏页面浏览。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林间的光色与声音
在辋川这样的地方反复居住,熟悉的景物会因时辰与天气而改变。王维常从这种细小变化中落笔。《鹿柴》写暮色中的山林,全篇只有二十个字: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诗的前两句把视觉与听觉分开:眼前没有看见人,林间却传来了话语。“但闻”对前一句有所补充,也改变了读者对于空山的感受。声音提示着某处有人活动,山林的遮蔽又使人无从看清。空间的深度因此通过可闻与不可见之间的距离显现出来。
后两句沿着返照的日光写下去:光线穿过深林,落到青苔上。视线从整座山收向林间,再收向地面的一小片青苔,景物越来越近,光所能到达的范围也越来越具体。青苔所处的阴湿环境,与此刻落下的日光相互映照,使这片短暂的明亮格外清楚。
这样的山林有画面中的明暗,也有听觉带来的深远。落在青苔上的日光使人意识到四周的幽暗,隔着树木传来的人语又使空间延伸到视线之外。“入”与“复照”把原本可以静观的景象写成一个过程:光正在穿过树木,显露地面,片刻以后又会移去。王维留在诗中的,正是景物暂时如此呈现的一刻。13
同在王维的五言短诗中,《鸟鸣涧》写的是另一种声音。它属于《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人闲”与“夜静”分别交代人的状态和环境的状态。第三句的“月出”使光线发生变化,“惊”随之写出山鸟的反应,最后的“时鸣”让鸟声断续地进入春涧。
“时”字尤其影响全诗的节奏。鸟声之间存在间隔,听者因而同时感到声响和声响过后的山夜。花落、月出、鸟鸣各自具有不同速度:花在落,月在升,鸟声偶尔出现。人能在静夜里觉察这些细小动静,也能听出鸟鸣之间的间歇。14
《竹里馆》又让声音回到诗人自己: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独坐”之后紧接着“弹琴复长啸”,独处的人在主动发声。“长啸”是古人舒声而啸的行为,与弹琴共同构成一种自得的活动。前两句由人及其动作展开,后两句写深林中的处境,再以月光收束。结尾的“来”与“相”使明月带上了交往的意味:月光照临,写来仿佛有了回应。15
月光、人声、鸟鸣与琴音在几首诗中不断重现,每一次又有新的联系。《鹿柴》听见他人,《鸟鸣涧》听见山鸟,《竹里馆》则写独坐者主动发声,最后将明月迎作相伴者。山林的幽深因此包含不同的感情:对周围世界的专注,感受到细小变化的欣悦,以及独处时与景物相亲的自得。三首原诗分别见《王右丞集笺注》卷十三。
秋夜山居:景物中渐渐显露的人情
从林间一束日光转向整个山居的傍晚,王维的诗境也逐渐展开。《山居秋暝》写雨后的天气与归来的人群,自然的清新和日常生活的安稳相互照应,使人愿意在这里长久住下: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这是一首五言律诗,八句分为四联,每句五字,中间两联形成对仗。“秋、流、舟、留”在偶数句末押同一平声韵,使景物、人物和最后的心意在声音上保持联系。16《山居秋暝》原文
首联先确定时间与环境。“新雨后”让后面的月色和泉流都带着雨后清明的感觉,“晚来秋”写傍晚渐深时感到的秋意。第二联随即展开两个可以同时存在的景象:“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明月与清泉相对,松间与石上相对,照与流相对。上句有光,下句有水;一个从树木之间照下来,一个沿石面流过去,空间由上下两个方向展开。
两句依次交代明月与清泉、松间与石上,最后才以“照”“流”点出动作,读来有相同的停顿次序。句法上的相应又有声调的配合:“月”与“泉”、“间”与“上”、“照”与“流”,按传统声调依次形成仄平、平仄、仄平的对应。整齐的停顿使人能够从容观看,声音的起伏则让一联在相似之中有所变化。
第三联改变了句法:“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先进入耳目的是竹林中的喧声与莲叶的摇动,随后才出现洗衣归来的女子和顺流而下的渔舟。“归浣女”与“下渔舟”把动作放在人物、舟船之前,和上一联名物在先、动作在后的次序不同。若为理解句意而展开成日常语言,可以说竹林喧闹,浣女归来了;莲叶摇动,渔舟下来了。诗句删去了衔接词,把发觉动静与辨认来由紧接在一起。
倘若先交代浣女与渔舟,再说它们经过竹林和莲叶间,事情的因果仍然清楚,读到的人物却会提前出现。两种次序改变的是信息到来的先后;诗画相应在这里还包含画幅难以直接呈现的辨认过程。
明月、清泉先提供环境,浣女与渔舟继而带来人的生活。首句的“空山”因此包含着劳作、归家和往来,只是山中开阔清静,活动的人物分散其间。诗人的位置一直没有明说,观看与倾听却把四句联结起来。
结尾“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沿用了隐逸文学中春草与王孙的语言。《招隐士》曾说“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王维眼前的山居生活,却足以使人留下。春日的芳华即使消歇,秋夜仍有月光、流水和归来的人群。“自可”所表达的心意,已经在前六句中获得了生活内容。7《招隐士》
高松、飞瀑与层岩围绕着近处的弹琴者,可与《竹里馆》的琴啸、《酬张少府》的松风相参照。弹琴者在这里呈现明代文人对于山居生活的理想。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山水随着脚步展开
王维笔下还有随着脚步展开的山水。住在山中,可以一再看见门前的景物;走入溪谷,转过山岭,眼前世界便随人的位置不断改变。《青溪》以较为舒展的五言古诗写出这种游历:
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
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
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
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
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
开头的“每逐”写出对溪流的反复追随。“随山将万转”夸写曲折,“趣途无百里”又把实际路程收回来:距离有限,行程却因山势与水道而富于变化。接下来的景物顺着溪流展开,水穿过乱石时发出喧声,流入深松之间又呈现安静的颜色;到了较平缓清澈的地方,菱荇浮在水面,葭苇映入水中。《青溪》
“声喧”与“色静”把听觉和视觉放在同一联里。溪水始终在流,诗人经过的位置改变了,最突出的感受也随之改变。“漾漾”写水面的浮动,“澄澄”写水的清澈,两个叠词使行进的速度放缓,注意力从急流的声音转向可以停留观看的水面。
直到第九句,“我心”才明确出现。前面的八句已经写足溪流的曲折、声色与清澈,诗人的心境由此进入景物之中。“清川澹如此”的“如此”承接着刚才一路所见,最后的垂钓愿望又给心境安排了一个可以持续的动作:在盘石上坐下来,留在水边。17
溪水使行路有了可以追随的方向,山岭与云气则让远近变得难以一眼看尽。《终南山》将更为广大的空间写入八句之中: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开头两句写山势高广,接下来立即转入行山者的经验。“回望”说明人已经走过一段路,身后的白云重新合拢;“入看”写人走入远望时可见的青霭,到了其中,青霭又失去清楚的形迹。同一片山色随着观看位置改变,呈现出不同的面貌。《终南山》原文
“合”与“无”处在相对的位置,一个写重新聚合,一个写近看时的消隐。对仗在这里组织了两种方向:回头望与向前入。诗中的山水有观看者的身体在其中移动,也有云气与距离造成的视觉变化。
“分野中峰变”借古代天区与地面区域相配的观念,写终南山横亘广远;“阴晴众壑殊”则让广大落实为各处山谷不同的天气。到了末联,登山者开始寻找住处,隔水向樵夫问路。前面高远的山势,最后接上一项朴素的生活需要。人重新进入山水,却只占据很小的位置:水在其间,樵夫在对岸,一声问话把两边连接起来。18
这类诗使人认识到,王维所写的山水始终与观看的位置有关。白云从远处望去聚成一片,走近时又失去边界;乱石中的溪水声喧,深松里的水色却显得安静。山水画可以在长卷中安排相继出现的峰峦与溪谷,诗则借“随”“入”“回望”等字带着人移动,让前后所见在记忆中逐渐连成一片。
水田与夏木:田园诗的新面貌
从山路返回田园,王维仍然留意着景物怎样随气候改变。连日的雨水使树木深润,田野与炊烟也带着潮湿的气息。《积雨辋川庄作》把农家生活、田间景色与自己的日常安排写在一起: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开篇已经有人做饭、送饭。“饷”是给田间劳作者送食物,“东菑”指东边的田地。久雨之后,林中烟火升起得迟缓,农事仍在继续。随后出现的水田与夏木,属于有人经营和居住的环境。《积雨辋川庄作》
颔联以“漠漠”与“阴阴”开头,两个叠词先铺开广布的水田和浓密的树荫,再让白鹭飞入、黄鹂啼转。
两句都可以在第四字后作较大的停顿:“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环境占据句子的前半,鸟的活动落在后半,对仗使两种感受并列展开。水田中的白鹭容易被看见,浓荫中的黄鹂则以鸣声引起注意,颜色与声音分别成为辨认生命的线索。19
第三联转到诗人自身。木槿花朝开暮落,与“习静”相接,使草木的变化进入对生命的体察;带露的葵菜可以采来作斋食,身体的饮食与精神的修养仍然连在日常生活中。
末联用了两个古代故事。“争席”来自《庄子》中的寓言,涉及一个人消除矜持之后与旁人相处的变化;20“海鸥”则联系《列子》中人与鸥鸟相亲、起了捕捉之心以后鸥鸟便不肯接近的故事。王维以“何事更相疑”结束全诗,带着自问和诙谐,希望人与人、人与物之间都能少一些戒备。21
这些典故把田园生活接向古代的思想资源,也显出王维所追求的自在仍然与人相处有关。他希望去掉矜持与机心,在乡间生活得平易。前面写过炊食、农作和斋居,结尾再说与人相处,始终围绕乡间生活展开。
同样写田园,陶渊明与王维所处的位置有所不同。陶渊明种豆、刈稻,劳动直接关系一家人的生计,“夕露沾我衣”保留着劳作之后的身体感受;王维以别业主人的身份生活于辋川,眼前的田地更多从庄居、观赏和习静的角度进入诗篇。陶诗里农事的过程较为突出,王诗中水田、夏木与飞鸟的位置和光色尤其鲜明。
习静与观物:山居中的思想
在这些山居诗里,观看景物常与心情的安顿相连。王维对于草木变化的留意、独坐时的专注,也与他长期的奉佛生活相互联系。他在《请施庄为寺表》中说,母亲崔氏师事大照禅师三十余年,褐衣蔬食,持戒安禅。他请求把山居改作寺院,也与追念母亲有关。佛教由此联系着家庭教育、亲人记忆和具体的生活安排。22《旧唐书》还记载他晚年在京中奉佛,退朝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23《请施庄为寺表》及相关表文
《终南别业》从“好道”说起: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前两句概括生活的变化,中间四句展开山居中的活动,最后两句写一次偶遇。“兴来”与“每”放在一起,说明独游已经成为可以反复发生的生活习惯;“胜事空自知”则把游赏所得收在自己的感受中。24《终南别业》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所以耐读,与两句之间细密的对应有关。“行”与“坐”是身体状态的改变,“到”与“看”是行动方向的改变;“水穷”表示眼前可追随的溪流到了尽处,“云起”又使注意力转向山中的新变化。上句以“处”结尾,落在地点;下句以“时”结尾,落在时间。走到某处以后,诗人开始停留,观看一段正在发生的过程。
水尽头并没有使这次游赏结束。停步坐下之后,诗人抬头看云。诗的从容由行动的转换写出:前一件事告一段落,眼前又有另一件事值得留意。到了最后,林叟出现,独往转为谈笑,诗人忘了预定的归期。“偶然”使相逢带着未经安排的意味,“无还期”则让诗停在仍可继续的交谈中。
《酬张少府》写习静,也写理想难以施展的心情: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首联说得决绝,颔联随即流露出自我估量:“无长策”仍在回顾有所作为的愿望,“空知”也带着无从施展后的怅惘。接着写松风、山月与弹琴,交代失意以后的日常起居。《酬张少府》原文
“君问穷通理”把朋友的提问带进来,穷与通涉及人生的困顿和显达。按问答的习惯,下一句应当给出解释,诗却写渔歌进入深远的水浦。人的议论在这里停住,声音继续向远处延伸。渔歌又带着古代渔父传统中远离名利的意味,使回答同时存在于所闻的声音与读者熟悉的文化记忆里。25
《终南别业》写随兴而行的从容,《酬张少府》保留了返归旧林时的怅惘。两种心情在王维的诗中并存,山居为它们提供了不同的表达形式。
后来的画家尤其喜爱“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南宋马麟的观云图与宋理宗书写的这两句诗,原来同装于一扇。画中的人物倚着岸边岩石,身体已经安顿下来,眼前大片淡远的水天将目光引向远山。诗里由行到坐的过程,在画中凝聚为停留的姿态;“云起”的时间感,则交给若有若无的烟岚和观看者的想象。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马麟画页
释文:“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此书页与篇首所示马麟画页原相配,诗句、书写与图像共同延续了《终南别业》的山居经验。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乱离中的宫苑与管弦
安史之乱使王维晚年的生活遭受剧烈冲击。长安陷落后,他未能随玄宗离开,被叛军控制,并被迫接受职任。两京收复以后,他又面临对陷贼官员的审查。《旧唐书》记载,他在乱中所作的凝碧池诗传到肃宗处,加上弟弟王缙请求削去自己的官职赎兄罪,最终获得宽宥,后来继续任官。26兄弟之间的照顾还留下另一件事:《新唐书》记王缙任蜀州刺史未归时,王维上表历数弟弟的长处和自己的短处,请求辞去京官、归居田里,使弟弟能够回京任职。家人在危难中的援救,又由兄长在平日仕途中的让步回应,传记所谓友悌有了可以辨认的行动。27
凝碧池诗的题目交代,裴迪来探视王维,谈到叛军在凝碧池作乐、供奉乐人悲泣的消息。王维听后写道: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前两句直接写伤心与盼望。“万户”将感情放到众多家庭的遭遇中,“百官何日再朝天”则表明他对于唐朝政治秩序的期待。第三句忽然转入宫苑,槐叶落在空宫里;第四句的管弦声随之传来,在这样的环境中带上了屈辱与哀痛。28凝碧池诗原文及题记
这里仍有王维熟悉的写法:先写景物,再让声音进入。然而,声音的意味已经随着处境改变。《鹿柴》的人语使幽林显出深度,《竹里馆》的琴啸属于独处时的自得,凝碧池的管弦则牵动着宫廷沦陷与乐人被迫奏乐的现实。同样是声与景的组合,感情的方向由具体事件决定。
后两句也形成一种特殊的对应。“空宫里”与“池头”标出地点,落叶与奏乐同时发生。槐叶落下带着时序的衰飒,管弦本应伴随宴饮,此时却与宫苑的荒落相遇,接续了开篇的“伤心”。
经历陷城、受职和审查,王维既承受生存的压力,也承受名节的压力。此后仍在官场任职,退朝则奉佛、习静。诗中的安静,有时来自游赏时的专注,有时来自反复练习的自我安顿;战争与政治责任又会打断这种生活,把他带回时代的冲突之中。凝碧池诗中,管弦之声来自沦陷的宫苑,与诗人平日写过的山林清音迥然不同。
从诗中之画到后人的诗意图
战争还改变了这些诗的保存方式。王缙向代宗进集时说,兄长开元年间的诗原有很多,天宝乱后散失严重,他从亲友处重新搜集,才编成四百余篇。29今天连读的山居、赠答和乱中诗,曾经分散在不同人的记忆与抄本中。辋川的同题写作、送别时的歌唱、亲友间的传录,使个人经验得以越过兵火继续流传。
王维在世时,殷璠已经称赞他的诗“词秀调雅,意新理惬”,又说“在泉为珠,着壁成绘”。诗的语言、声调与形象在这里共同受到重视。到了宋代,苏轼以“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评价王维,使他的诗画成就成为后人讨论两种艺术关系的重要范例。30《河岳英灵集·王维》、苏轼《书摩诘蓝田烟雨图》
文徵明《松阴飞瀑图》中高松、层岩与瀑布占据大部分空间,弹琴者安坐在近处,身体只占很小的位置。《竹里馆》中的独坐弹琴、《酬张少府》中的松风山月,与画中人寄身山水的姿态相通。画中的水势、松枝和弹琴姿态,也使观看者能够在静止的笔墨间想象声音。大都会博物馆《松阴飞瀑图》
诗与画相互启发,也让各自的表达更容易被看清。画面可以把大片山体、细小人物与若隐若现的烟岚同时呈现;诗句则按照阅读的次序展开,将“回望”与“入看”、“行到”与“坐看”联系起来。《鹿柴》的“但闻”使听觉接替视觉,《山中送别》的“明年”让等待越过眼前的暮色。
王维的影响还经由歌唱进入日常人情。《送元二使安西》作为《渭城曲》《阳关曲》流传,后来人的送别借用了他的劝酒语气。朋友与行程不断改变,“更尽一杯酒”仍能表达希望再留片刻的心情。与绘画中的辋川相似,诗里的渭城也逐渐成为后人可以带入自身经验的地方。
从陶渊明到王维,田园与隐逸的传统既有延续,也在艺术上获得了新的展开。陶渊明在归田以后反复写劳作、生计与亲友往来;王维在仕宦、交游和山居之间写诗,将人与山水的关系经营得更加精微。诗画相应正是在这些具体经验中形成的,清幽的林间与开阔的山川,始终有一个人在观看、倾听、行走或停留。
在山水中辨认观看的位置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送元二使安西》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鹿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山居秋暝》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文献注释
- 苏轼《书摩诘蓝田烟雨图》开篇:“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下文又引“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等句,联系诗句与所观图画。 ↩
- 《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下《文苑下·王维》:“王维,字摩诘,太原祁人。父处廉,终汾州司马,徙家于蒲,遂为河东人。维开元九年进士擢第。”历官记“历右拾遗、监察御史、左补阙、库部郎中”,后“复拜给事中,转尚书右丞”。 ↩
- 《旧唐书·王维传》交游、乐章两段分别记:“昆仲宦游两都,凡诸王驸马豪右贵势之门,无不拂席迎之,宁王、薛王待之如师友”;代宗语王缙则为:“卿之伯氏,天宝中诗名冠代,朕尝于诸王座闻其乐章。” ↩
- 《王右丞集笺注》卷十四《少年行四首》。正文所引为第一首。“斗十千”以一斗酒值万钱夸写酒贵;另三首分别写从军、射骑与受赏,四首合写少年游侠的生活和功名。 ↩
- 《王右丞集笺注》卷十四《送元二使安西》。赵殿成题注列《乐府诗集》题为《渭城曲》;诗后按语引白居易诗“最忆阳关唱,真珠一串歌”,又录白氏自注“沈有讴者,善唱‘西出阳关无故人’词”。“柳色新”另有“柳色春”等传本异文。 ↩
- 《王右丞集笺注》卷十三《送别》。题注列《万首唐人绝句》等题为《山中送别》;“春草明年绿”之“明年”,二顾本、凌本等作“年年”。 ↩
- 《楚辞·招隐士》前段为“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末段为“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本文分别用于理解《山中送别》的春草与归期、《山居秋暝》的“自可留”。 ↩1 ↩2
- 《旧唐书·王维传》辋川段:“得宋之问蓝田别墅,在辋口,辋水周于舍下,别涨竹洲花坞,与道友裴迪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尝聚其田园所为诗,号辋川集。” ↩
- 《王右丞集笺注》卷十三《辋川集》并序。序从“其游止有孟城坳、华子冈”列至“漆园、椒园”,共二十处,末言“与裴迪闲暇,各赋绝句云尔”。各景之后附裴迪“同咏”,《辛夷坞》两首亦如此编排。 ↩
- 《王右丞集笺注》卷十三《辛夷坞》及裴迪同咏。“木末”指树梢;以“芙蓉”比拟枝头的辛夷花,裴迪也以“色与芙蓉乱”写其相似。“纷纷”另有“丝丝”异文。 ↩
- 《王右丞集笺注》卷七《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接舆”用《论语·微子》“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之名,“五柳”用陶渊明《五柳先生传》之号。诗以裴迪为接舆、自比五柳先生,写友人醉后在自己面前狂歌。 ↩
- 《王右丞集笺注》卷十八《山中与裴秀才迪书》:“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想到友人时说“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继而相约:“当待春中,草木蔓发……傥能从我游乎?”省略处列举春水、白鸥、露草、麦陇等景物。 ↩
- 《王右丞集笺注》卷十三《鹿柴》,属《辋川集》。“柴”在此是地名用字,通常读作zhài;“返景”的“景”指日光,句写夕阳返照入林。“青苔”之“苔”另有“莓”异文。 ↩
- 《王右丞集笺注》卷十三《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鸟鸣涧》。本组另有《莲花坞》《鸬鹚堰》《上平田》《萍池》,与《辋川集》分组。原诗写“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时鸣”指不时鸣叫。 ↩
- 《王右丞集笺注》卷十三《竹里馆》,属《辋川集》。“幽篁”是幽深的竹林,“啸”指舒声而呼啸。附录裴迪同咏则说:“来过竹里馆,日与道相亲。出入惟山鸟,幽深无世人。” ↩
- 《王右丞集笺注》卷七《山居秋暝》。“暝”指天色向晚;诗的偶数句押“秋、流、舟、留”,均属传统平水韵下平十一尤。“竹喧”“莲动”两句接入浣女、渔舟,末联再以“王孙自可留”回应山居之乐。 ↩
- 《王右丞集笺注》卷三《青溪》,赵注题《文苑英华》作《过青溪水作》。“菱荇”是水生植物,“葭苇”是芦苇;“盘石”即大石。正文“清川澹如此”,所链接录文作“清川淡如此”,“澹”“淡”在这里都写清静恬淡。 ↩
- 《王右丞集笺注》卷七《终南山》。赵殿成按语引王琢崖说:“‘分野’句是极言山之广大……其盘踞不止一州之地;则知天之分野,亦不专隶一舍。”分野指古代将天上星区与地面州域相配的观念。 ↩
- 《王右丞集笺注》卷十《积雨辋川庄作》。“饷东菑”写向东边田地送饭;“朝槿”是早开晚谢的木槿,“露葵”为带露的葵菜。赵注又引《石林诗话》论颔联:“此两句好处,正在添‘漠漠阴阴’四字”,着重于叠词的作用。 ↩
- 《庄子·寓言》阳子居章。老子批评阳子居“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以“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相告。阳子居去时,旅舍的人为他让席;归来后,“舍者与之争席矣”。王维借“争席”写去掉自矜以后与人相处的平易。 ↩
- 《列子·黄帝》好鸥鸟章:“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其父请他把鸟捉来玩赏,次日“沤鸟舞而不下也”。“沤”通“鸥”;故事以鸟是否接近人写有无捕取之心的差别。 ↩
- 王维《请施庄为寺表》,《全唐文》卷三百二十四:“臣亡母故博陵县君崔氏,师事大照禅师三十余岁,褐衣蔬食,持戒安禅,乐住山林,志求寂静。”请求施寺时又说山居“并是亡亲宴坐之余,经行之所”,希望“上报圣恩,下酬慈爱”。 ↩
- 《旧唐书·王维传》奉佛段:“斋中无所有,唯茶铛、药臼、经案、绳床而已。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同段还记京中每日供十余僧饭食,及兄弟蔬食、晚年长斋等事。 ↩
- 《王右丞集笺注》卷三《终南别业》。题注列《河岳英灵集》等题为《入山寄城中故人》,《国秀集》题为《初至山中》;末句“无还期”另有“滞还期”“无回期”等异文。 ↩
- 《王右丞集笺注》卷七《酬张少府》。“穷通”指处境的困顿与显达。末句“渔歌入浦深”也联系《楚辞·渔父》中的渔父形象及沧浪之歌,借歌声回应朋友有关出处的发问。 ↩
- 《旧唐书·王维传》陷贼及宽宥段记王维“服药取痢,伪称瘖病”,后被“迫以伪署”;收复两京后,“维以凝碧诗闻于行在,肃宗嘉之,会缙请削己刑部侍郎以赎兄罪,特宥之,责授太子中允”。 ↩
- 《新唐书》卷二百二《文艺中·王维》记王缙任蜀州刺史未还,王维自表:“己有五短,缙五长,臣在省户,缙远方,愿归所任官,放田里,使缙得还京师。”其后“久乃召缙为左散骑常侍”。 ↩
- 《王右丞集笺注》卷十四《菩提寺禁裴迪来相看说逆贼等凝碧池上作音乐供奉人等举声便一时泪下私成口号诵示裴迪》。长题记载裴迪来探视并转述奏乐者流泪;正文采用此卷的“秋槐叶落空宫里”。《旧唐书》传中录诗作“秋槐花落空宫里”,赵注也列“叶/花”等异文。 ↩
- 《旧唐书·王维传》代宗命辑遗作段。王缙答代宗:“臣兄开元中诗百千余篇,天宝事后,十不存一。比于中外亲故间相与编缀,都得四百余篇。”传中接着记“翌日上之,帝优诏褒赏”。 ↩
- 殷璠《河岳英灵集》“王维”条:“维诗词秀调雅,意新理惬,在泉为珠,着壁成绘,一句一字,皆出常境。”随后举“落日山水好,漾舟信归风”“涧芳袭人衣,山月映石壁”等句为例。 ↩
书画图像与来源
四件馆藏作品分别联系辋川图传统、山居弹琴与“坐看云起”的诗意。马麟画作在本文中的中文题名为馆藏英文题名的意译;文徵明画作名称沿用馆方中文著录。马麟画页与宋理宗书法原相配;王原祁作品展示手卷局部;文徵明作品供山居题材对读。图像已嵌入本文件,离线亦可阅读、放大。
- 马麟《临流观云图》 ·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南宋 · 约1256年 · 绢本水墨 · 册页;CC0 · 藏品号 1961.421.1
- 王原祁《辋川图》(局部) ·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清 · 1711年 · 纸本水墨设色 · 手卷局部;Public Domain / Open Access · 藏品号 1977.80
- 文徵明《松阴飞瀑图》 ·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明 · 约1540年 · 纸本水墨 · 立轴;Public Domain / Open Access · 藏品号 1982.1.6
- 宋理宗书王维诗句 ·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南宋 · 1256年 · 绢本草书 · 册页;CC0 · 藏品号 1961.4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