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人与作品 · 16
姜夔
音乐、行旅与疏淡的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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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夔到过的地方,常在词前留下日期和行程。冬至经过扬州,元日到达金陵,冒雪拜访石湖,湖上与朋友泛舟,他记下的事情有时很短,有时长到足以成为一篇独立的游记。正文却常从行程中移开,转向一个没有回来的人、一段已经过去的歌声,或者眼前景物引起的旧事。《白石道人歌曲》将这些散文小序、长短句和部分歌曲的乐谱保存在一起,阅读时能够同时接触作词的经过与成篇以后的安排。
他曾长期奔走江湖,得到萧德藻、范成大、杨万里、张鉴等人的赏识和接济。生活的困窘与文学声名相伴,词中的江岸、客船、暮雨因而经常连着实际的去留。到了梅边吹笛、江上感梦的时候,行旅又涉及记忆的距离:人已远去,声音还会在某个夜里重来。
知己之间的生活
周密《齐东野语》保存了姜夔的一篇自叙。文中逐一叙述前辈朋友赏识他的哪些才能,范成大称许其翰墨与人品,杨万里欣赏他的文章,辛弃疾“深服其长短句”,几位官员又赞许他精通礼乐。他随后却说:“四海之内,知己者不为少矣,而未有能振之于窭困无聊之地者。”声名已经传开,生计仍没有稳定的着落。1
自叙写到张平甫,语气比前面的列举更亲近。两人相处十年,情如骨肉,姜夔关念朋友的忧乐,平甫曾想出资帮助他取得官爵,遭到谢绝,又打算以田产供他生活。平甫死后,姜夔到其家中,看着幼小的孩子,常常独坐终日。他想到离开,又记起朋友临终所托;留下以后,原来的主人已经不在。张平甫既是接济他的主人,也是相处十年的知己。朋友去世后,姜夔失去了生活上的依靠,还须顾念幼孤和临终的托付,去留都有难处。2
姜夔的文学交往包含切实的技艺。萧德藻与他论诗,范成大向他索取新词、新声,赏识其书法的人与议论礼乐的人,又有各自的关心。他留下《续书谱》,讨论用笔、结体与前人作品;进呈朝廷的乐议,则把注意力放到乐器和人怎样一起完成演奏。3
《宋史·乐志》保存了他的详细意见:钟磬与管弦未必相合,琴瑟声弱,容易被其他乐器盖住;有的声音延续较长,有的已经停止,合奏时又有动作不齐、接续不上的问题。他主张校正乐器,辨明乐曲中五音与字声的关系,再择取乐工,分等教习。姜夔既关心音律,也留意实际演奏的效果。他写《暗香》《疏影》时,范成大请歌者学习新曲,听到“音节谐婉”才为两曲命名。词序把教唱和听曲记得很清楚,和乐议中对声音配合的重视相通。4
《白石道人歌曲》这一集名将“歌曲”放在显著的位置。姜夔有沿用旧调的作品,也有自己创制曲调的作品,词序常记录谱曲、教唱和朋友听曲的情况。一个新调能否成立,须经过歌唱的实践。作者写定文字以后,还要考虑字声与旋律怎样相合,歌者怎样把它唱出来。沿用旧调可以依谱填词,自制新曲还须安排旋律、形成可供传唱的曲调。
他在《长亭怨慢》序里说明过自己的方法:“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先写文字,再调整到与音乐相协,最后形成的新调可以让上下片具有不同的句式。这种写法给句子较多伸缩的余地;音乐须顺着文意安排,字句也要经过协律的推敲。5
《白石道人歌曲》传本中的旁谱,保存了研究宋代歌曲的重要资料。“清空”“冷香”可以形容文字给人的印象,曲集同时还记录着具体的制曲与演唱:《扬州慢》序说“因自度此曲”,《暗香》《疏影》序说“音节谐婉”。姜夔为歌曲留下这些记录,也使后人能够了解作品怎样从写定词句走向教唱。6
国家图书馆藏张奕枢刻本的卷前题记,记录书籍递藏。现存词句与歌曲谱依靠这些传本保存;此页是藏书题记,非姜夔手稿。
从入城的行程写到空城
淳熙丙申,即1176年的冬至,姜夔经过扬州。他在序中记雪后入城,看见荠麦,听见戍角,感慨今昔,写成《扬州慢》。7萧德藻读后,以为有“黍离”之悲。《黍离》自古常被用来表达面对旧都遗迹的感伤,这个评论点明了战争以后城市生活的变化。8
姜夔扬州慢淮左名都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开头两组四字句沿用扬州的旧日声誉,名都、佳处先让地方带着繁华的记忆出现。第三句落到“解鞍少驻”,说话者停下旅程,准备进入眼前的城市。随后“过”领起一段行走,春风十里的熟悉诗语被接到“尽荠麦青青”:原先可想见歌楼人家的地方,如今满是青色的荠麦。青青本有生机,荠麦长满繁华旧地,又使人感到战后城市的荒凉。
“自胡马、窥江去后”把时间推回战事。金兵南侵给江淮留下创伤,作者经过扬州时,战争已经过去若干年,破败仍在。“犹厌言兵”将人不愿重提战争的感受移到废池与乔木身上。犹字使战争的后果延续到此刻,厌字包含经历之后的疲惫,语气比直接陈述城池遭毁更低沉。9
上片最后的听觉由渐深的暮色引出。“渐黄昏”短暂停顿以后,清角发声,寒意与声音相接,末句把这些感受收进空城。“都”回接的范围很宽,荠麦、废池、乔木、黄昏与戍角共同留在其中。起句的名都到这里变成空城,作者没有逐街描述,几处停留已经使入城前的想象发生变化。
序与上片有明显的重合:雪后、荠麦、暮色、戍角,几乎都能够相互对照。但散文顺着见闻交代,正文先引地方的旧名与唐诗,再让观察逐步改写它们。小序交代此行的年月与感慨,词先写名都的旧誉,再以满眼荠麦写出盛衰。到了下片,已经离开实地行程,进入一场关于杜牧的设想。
让杜牧重到扬州
杜牧与扬州的联系,保存在许多广为传诵的诗句里。“春风十里扬州路”写街市上的青春风光,“豆蔻梢头二月初”写少女,“十年一觉扬州梦”回望旧游,二十四桥又与明月、吹箫相连。姜夔在一首长调里接入这些诗语,使唐代扬州成为与当前荒城相对的另一重时间。10
换片“杜郎俊赏”先承认前人的才情,随即由“算而今、重到须惊”提出假设。如果杜牧此时重来,他熟悉的地方已不能照旧吟咏。接下来的“纵”领出让步,“难”给出结果:即使仍有写豆蔻年华的工巧、追忆青楼生活的佳篇,也难以说尽此时的感慨。全段的主语是被设想重来的杜牧,姜夔通过他的惊讶说出自己面对的变化。
这几句密集调用旧诗,却没有保持原诗的抒情姿态。杜牧诗中有欣赏、留恋和醒后的自嘲,姜夔把它们放进战后扬州,让原本合适的语言突然显得难以应付眼前处境。前人的词句越熟悉,重新安排以后产生的距离越清楚。用典在这里直接参与章法:上片的实见需要下片的旧游作比较,杜牧又把名都、春风十里与二十四桥前后串起。
“二十四桥仍在”接过杜牧诗里的桥与月,水上已听不到唐诗中的箫声。波心在荡,月影随水面移动,视觉并不静止;无声写的是这一刻听不到与昔日相应的人声乐声。词由上片清角的实响,走到下片对另一种声音的缺失,听觉贯穿两片。
结尾转到桥边芍药。当时是冬至,红药尚未开放,词人想到的是来年的花与此后年年的花。“念”标明这一层设想,“知为谁生”问的是此后还有谁来赏花。它承接前面的“仍在”:桥仍在,花还会开,旧日赏花的人与城市生活却已经改变。结句的疑问包含未来,感伤从这次短暂经过伸到下一年的春天。
全词主要以程、青、兵、城以及惊、情、声、生押平声韵,语意在较长的铺展后收束。下片“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分成几个短节,句法却一直向难字推进。三个短节以纵字领起、难字收住,停顿之间保持着完整的语意。姜夔精心经营的是这种句内停顿与整段语势的配合,平声韵并没有使每个落脚处都保持同一种舒缓。
梅边的旧事和新声
1191年冬,姜夔冒雪去石湖拜访范成大。词序记住了一段完整的制作经过:住了一个多月,主人索句,并且要求新声;两曲写成,范成大请歌者练习,听来音节谐婉,命名为《暗香》《疏影》。两名取意于林逋咏梅名句,曲调则与这次交往相连。《暗香》先从过去的月色写起:11
姜夔暗香旧时月色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第一句把月色留在旧时,接着“算几番”开始回想。照我、吹笛、唤人、攀摘几个动作陆续出现,旧游中有同行者,有抵御清寒的兴致。“几番”回想的是多次旧游,月色之下的吹笛、攀梅,成为他记忆中熟悉的乐事。“不管”尤其留下当时的神情:寒冷确实存在,兴致正好,便一同采梅。
何逊是南朝诗人,曾作咏梅诗。姜夔借他的名字自况,把叙述移到“而今渐老”。旧时可以吹笛攀梅,而今连春风中的词笔都仿佛忘却,语气带着自伤与自谦。紧接“但怪得”忽然说香气仍从竹外疏花来到酒席,已经自称忘却的诗兴,被眼前的花重新唤动。梅香从竹外飘来,他在眼前的宴席上又想起了当年的兴致。12
“香冷入瑶席”只写竹外梅香飘入酒席,便让人感到疏花近在身旁。冷字又应着回忆中的清寒,眼前的气味带来昔日赏梅的感受。姜夔没有细描花的形状,几字间写出的香气与寒意,已经使这场相逢有了清冷的气氛。
下片以“江国,正寂寂”停顿,席间闻香又使他想到远人,想寄一枝梅去。路远、夜雪初积,使想要送出的梅花不能轻易抵达对方。翠尊与红萼紧邻,一处容易落泪,一处无言,酒席上的人情被移到器物与花上。耿相忆继续保存那份明晰而不能排遣的想念,下一句再打开曾经携手的西湖。13
“千树压西湖寒碧”有一种与疏花不同的繁盛。梅树与湖水的颜色、密度突然充满一句,接下来的片片吹尽又迅速使它消散。过去的月下、当下的酒席、路远难寄的对方、携手过的西湖,几处时间地点由算、而今、长记交代。结尾几时见得重新发问,期待仍未落到确定的约期。
山亭、松树与近水梅枝之间,人物驻足观赏。《暗香》回忆的吹笛攀梅,同样包含同行者和赏花的动作。这里用南宋绘画补充赏梅的生活场景。
《疏影》怎样把故事带入花枝
与《暗香》同时制成的《疏影》,起笔便将梅花与古代故事交织。苔枝上的白花如玉,枝间还有翠色小鸟;《龙城录》里赵师雄与素衣美人饮酒,醉醒后只见梅树与翠羽的传说,也隐约在这幅花鸟小景中。随后词又写美人倚竹、昭君思归,花的形象随着这些故事逐渐丰富。14
姜夔疏影苔枝缀玉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客里相逢”使赏花成为一次相遇,篱角黄昏仍保留梅树所处的环境,“自倚修竹”却令人想起杜甫《佳人》末尾“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篱角、黄昏与倚竹的姿态,使梅花也像杜诗中孤独的佳人。“客里相逢”原有惊喜,眼前又是默然独立的花,赏花之人也感到了客中的寂寞。15
昭君随后出现,连接的是远别与思归。杜甫写“环珮空归夜月魂”,姜夔取佩环、月夜、归来,把漂泊者的魂想象成眼前幽独的花。“化作”承担了关键动作,昭君的故事从这里转回咏梅。身在远方、怀念故土的昭君,化作幽独的梅花,孤芳又带上了思归的感情。16
换片使用寿阳公主梅花妆的传说,花落到睡中人的额上。17前半片由人化花,此处又由花靠近人的眉额,方向发生变化。称“那人”而不直书名姓,使场面保持在睡眠、花瓣与眉色之中。紧接的金屋来自另一个故事,却被放进保护花朵的愿望里:早作安排,免它受春风吹折。几个典故各取一个动作,彼此通过花的形态与遭遇连接。18
这一愿望随即受到挑战。“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花瓣已经落水,人又埋怨笛曲的哀声。玉龙指笛,梅花与笛曲《梅花落》的联系使声音参与凋零。“还教”“又却”含有惋惜和埋怨,句子连续前行,仍无法把流去的花带回。前面金屋的保护设想,到这里显出迟了一步。19
末句以画幅保存花。“重觅幽香”从嗅觉出发,找到的却是小窗间的横幅;画可以留住枝影,现场的香气已无从重得。全词从枝头的花写到故事中的人,再从人的保护与叹惜回到花瓣,最后转为画中形态。梅花经过人们的珍爱,也受了风吹水流的摧折,最后留在画中。词没有直说自己的身世,怜花、惜花的情意又与客居、离别的感受相通。
张炎评论此词,说用事应“体认着题,融化不涩”,称赞这里“用事不为事所使”。他的着眼点在典故与梅花的联系。20清代张惠言、郑文焯又从昭君远嫁读到靖康以后帝后北迁的创痛,扩大了作品的政治解释。词中昭君与胡沙明确支持远离故土的感受,具体对应到北宋帝后的遭遇,则属于这些后世评论家提出的寄托说。21
梅枝斜出,雾气笼罩。画中的枝影可与《疏影》末尾的小窗横幅参看,图像保存形态,词中失去的幽香仍由文字唤起。
一声鸟啼以后
姜夔有一组与合肥旧游相连的词,常写相思、梦境与久别。人物姓名没有完整留在作品中,肥水等地名却反复把记忆引向一处地方。《鹧鸪天·元夕有所梦》写梦醒后的感受:22
姜夔鹧鸪天元夕有所梦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肥水向东的流动先拉长时间,第二句却忽然埋怨当初:早知道今日如此,原来就不该种下相思。“种”使感情具有后续生长的过程,起初的一次相识会在多年以后不断发作。无尽期与不合相接,一边是已经无法截断的流动,一边是不能返回重选的开始。
“梦中未比丹青见”写梦里的相貌甚至不如画中清楚。梦通常给久别者以重逢的希望,这里获得的形象却模糊,紧接又被鸟啼惊破。山鸟的声音在暗中到来,久别者还没有看清梦中人的样子,鸟啼已经使重逢中断。先说看不真切,再说忽然听见,视听的切换使梦的短暂与醒的突然直接相接。
下片“春未绿,鬓先丝”两个三字句并列,未与先让两个过程错开。春天尚未充分展开,白发已经来到,过片把季节与身体放在不同的进度上。接着“不成悲”压低情绪:离别太久,最初鲜明的悲哀已经难以维持原状。结尾却说每年灯夜仍在相思,久别没有终止这段牵念。
“谁教”是一种带怨意的追问,岁岁使元夕反复到来。红莲指灯,外面是节庆,词内的两个人却各自沉吟。两处并置而没有相见,各自知又让他们在设想中相互懂得。结尾的“两处”出自词人的设想,保存了他对于共同怀念的相信。
这首词多用日常可懂的语汇:当初、不合、谁教、各自,连在一起有自言自语的口气。这些话带着怨意,也有多年以后自伤身世的无奈。姜夔用浅近的说法写出了很深的眷恋。当初的一句埋怨在上片较早出现,下片又把它伸到岁岁;词人怨过当初,也叹过衰老,最终相信远方那个人与自己一样,还在每年的灯夜怀念旧事。
想象对方的归程
《踏莎行》的词序更明确地记录行旅:丁未元日,作者从沔东来到金陵,在江上感梦而作。与元夕词相比,这一首更多进入对方的口吻和行动。23
姜夔踏莎行燕燕轻盈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燕燕、莺莺给梦中人以轻盈的形体、娇软的声音,华胥借指梦境。一个“又”说明此前已有梦见的经历,“分明”则暂时使重逢像真的发生。后面的问句突然称某人为薄情,口气近于女子向远行者埋怨:长夜相思,对方怎么会知道。梦的叙述由观看变为倾听,词中人短暂取得说话的位置。
下片从书信和针线接起。信写在分别之后,衣上针线留自分别之时,两个“别”字将不同时间的物件并在一起。物件触手可及,接着“离魂”却越过实际道路追随远行的郎。这里的想象既有自己想见对方的一面,也有替对方设想相思的一面,他写自己的梦,又设想女子如何牵念自己,几句间在两个人的心情之间转换。
最后两句把追随写成一段无人照管的夜路。淮南与千山扩大空间,皓月清亮,冷意遍及其间;离魂在冥冥中独自归去。“无人管”是极平常的三个字,放在长途暗夜的末尾,牵念直接落到对方是否有人护持。梦已经醒来,词中的想象仍跟着离去的身影。
“冷千山”的冷有动词作用,月光使山野呈现寒意。一个冷字写出月色下千山的寒意,也使独自归去的身影更显孤单。下一句从广远空间收回孤独的归者,方向由随郎而行变为独自返回。这一转向比单说相思更复杂:短暂追上远行者以后,她还须重新面对两地相隔。
王国维常批评姜夔写景有“隔”,却特别喜爱这两句。这两句写月夜与归魂,景象阔远,末尾的“无人管”又很亲切。王国维只记下自己的偏爱,未进一步解释理由;从词句本身看,千山冷月与对归魂的怜惜始终相连。与《疏影》相比,这里的人物来历较少依靠读者掌握旧书,词的幽远主要由夜路的伸展、主语的省略和末句的口气形成。24
江边短词的停顿
同是丁未年,冬天过吴松,姜夔写《点绛唇》:25
姜夔点绛唇燕雁无心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今何许?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
上片先随北来之雁向太湖看去。无心使雁显得自在,随云去又让目光渐远,接着数峰出现,清苦与商略把人的神情、思索移给山。云色正在变化,山峰仿佛互相商量黄昏是否下雨。暮雨尚未来临,“商略”使山间酝酿的雨意有了迟疑未决的神情。
换片来到桥边,作者想与天随子陆龟蒙同住。陆龟蒙曾隐居吴中,以著述、垂钓自适,姜夔也向往在这里安顿下来,过一种从容自在的生活。一个“拟”先把愿望提出,三个字的“今何许”马上追问那人如今在哪里。问题既已问出,愿望的不可实现随即进入,后面只有凭栏者和残柳。26
参差写柳枝高低错落,舞写枝条受风而动。姜夔问过“今何许”,望着残柳凭栏出神。前面数峰酝酿暮雨,结尾柳条在风中摇动,这些眼前景物渐渐带上了怀念古人、寻求归宿的惘然。
去、苦、雨以及住、许、古、舞,沿着仄声韵反复收束。上片的七字“太湖西畔随云去”放开空间,后接四字的“数峰清苦”与五字的“商略黄昏雨”,转为较近的山色;下片“四字、五字、三字、四字、五字”的句长变化,则让今何许突出为短促一问。词调的句式有长短变化:愿望写入较长句,追问压缩为三字,随后的动作再稍稍展开。
姜夔借杜牧旧诗写扬州盛衰,借天随子寄托自己对隐居生活的向往。古人进入词中的方式,取决于他此时想说什么:《扬州慢》设想前人重游后的惊愕,《点绛唇》则在对同住的向往中,流露行旅无定的感慨。
清空评价所指的文字
张炎以“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形容姜词,又称其“句法挺异”,赞许他删削靡曼、另立清新之意。这些评论在后世影响很大,使姜夔成为雅词传统中的重要典范。27沈义父却说他“清劲知音,亦未免有生硬处”,评价里保存着不同的侧重。28
张炎所说的句法挺异,在姜词中有许多可以触及的安排。香气进入席间,月色使千山变冷,山峰商量暮雨,主语与动词之间都略超出日常习惯。这些句子省去“我闻到”“我感到”一层说明,让景物直接带起动作。景物仿佛自己有感受,人的情绪又随这些动词进入其中。“挺异”指句法挺拔而出新,张炎称许的是这些不落熟套的措辞。
清代周济对姜夔小序提出批评,认为序与词重复会损伤阅读。他的要求是序只交代缘起,不再说词中已经写到的内容。《扬州慢》确实将荠麦、暮色、戍角两次写入,散文与词仍有可比较的差别。散文给出一段经过,词加入杜牧诗句与红药的来春,从当前入城转向古今盛衰。把这两种文字并放,既能看见重合,也能看见同一材料经历了怎样的重新安排。29
他写正月十一日杭州观灯,选的仍是《鹧鸪天》。这首短词让人物进入街市,与前面元夕梦醒的篇章形成另一种观看:30
姜夔鹧鸪天正月十一日观灯巷陌风光纵赏时,笼纱未出马先嘶。白头居士无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随。
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
灯笼还没有出动,马已经嘶鸣,街巷的节日兴致先从声音传来。白头居士说自己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只有“乘肩小女”相随。乘肩指骑在人肩上。周密《武林旧事》卷二“元夕”也记下灯节舞队中乘肩小女的表演。31词里只有一个小女相随,比官员的仪从更有亲近的情趣。上片从街巷转到本人,“无”与“只有”之间有简朴出游的自嘲。
换片两个三字句,由满市灯花转到衣上月色。满市所见广,侵衣所见近,随后“少年情事老来悲”明确说出今昔的感受。与《元夕有所梦》的“不成悲”相比,这里直说悲,发生的处境却不同:一个暗夜醒来,一个站在人群中赏灯。久别时悲到难言,观灯时又被少年旧事触动,两首词写出了怀念在不同处境中的变化。
“春寒浅”写夜里的寒意尚轻,沙河塘的游人兴致未尽。看了以后缓缓回家,叠字放慢末句的脚步,既接得上观灯的悠闲,也容得下少年情事带来的惘然。
空城、梅影与远行之梦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扬州慢》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疏影》
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踏莎行》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
文献与文本说明
人物史料:《宋史》卷一百三十一·乐志六,姜夔大乐议。
- 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二《姜尧章自叙》引姜夔自述所受赏识,范成大称其翰墨人品如晋宋雅士,杨万里称其文章“甚似陆天随”,萧德藻说“四十年作诗,始得此友”,辛弃疾“深服其长短句”。继叹“四海之内,知己者不为少矣,而未有能振之于窭困无聊之地者”。窭困为贫困,无聊在这里指无所依赖。 ↩
- 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二《姜尧章自叙》续记张平甫欲“输资以拜爵”,又欲割锡山田产供养。平甫死后,“稚子甚幼”,姜夔因临终之托不忍离去,又叹“留而不去,则既无主人矣,其能久乎”。张平甫名鉴。 ↩
- 姜夔所著《续书谱》有用笔、真书、行书、草书、位置、疏密等条,讨论运笔与结体。传世著述及与萧德藻论诗的记载,亦见《唐宋名家词选》姜夔小传与集评所录《绝妙好词笺》《鹤林玉露》等书。 ↩
- 《宋史》卷一百三十一乐志六载姜夔《大乐议》:琴瑟“声微,常见蔽于钟、磬、鼓、箫之声”;合奏有“同奏则动手不均,迭奏则发声不属”的问题。主张“考正太常之器”,使五音四声协和,继而“品择乐工”,分等教习。 ↩
-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姜夔《长亭怨慢》序:“予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自制曲即自己谱制曲调,协以律为将所作词句与乐律相协调,前后阕指上下片。 ↩
-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白石道人歌曲》说明记词句旁存乐谱,部分还附演奏指法。本篇所配图为另一传本——国家图书馆藏清乾隆十四年张奕枢刻本的卷前题记,书影版本详见图像来源。 ↩
-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姜夔《扬州慢》及原序:“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又记入城四顾萧条、暮色渐起、戍角悲吟,遂“因自度此曲”。丙申为1176年,至日为冬至,维扬为扬州。 ↩
- 《诗经·王风·黍离》及《毛诗序》。诗有“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序以“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解释伤悼故都的缘起。姜序所记“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为萧德藻读后之评。 ↩
- 胡马窥江通常联系完颜亮南侵。《宋史》卷三十二高宗纪记绍兴三十一年,即1161年,金兵南下两淮、进临长江,完颜亮后死于瓜洲军中。姜夔作词在1176年,距此十五年。 ↩
- 词中杜牧诗意分别出自《赠别》其一“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寄扬州韩绰判官》“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相关用事见《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姜夔《扬州慢》注释。 ↩
-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姜夔《暗香》及共序:“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范成大使歌者隶习,因音节谐婉,命名暗香、疏影。辛亥为1191年;两名取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意。 ↩
- 何逊《何水部集》所收《咏早梅》有“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姜夔以善咏梅的何逊自况。春风词笔指从前写春景、咏花的才思。 ↩
- 寄梅的旧典见《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引《荆州记》陆凯寄范晔故事,诗云“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姜词写寄与路遥,以寄梅表达对远人的思念。翠尊为酒器,红萼为梅花,耿相忆为相思明切而难忘。 ↩
-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姜夔《疏影》,原词见正文。翠禽所联想的故事见《龙城录》卷上《赵师雄醉憩梅花下》:赵师雄与素衣女子、绿衣童饮酒,醉醒见身在梅树下,树上“有翠羽啾嘈相顾”。这是梅花化人的传说。 ↩
- 杜甫《佳人》末句“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姜夔取倚修竹的姿态写篱角梅花,花与佳人的形象相合。 ↩
- 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三咏王昭君:“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珮空归夜月魂。”姜词将月夜归魂接到梅花幽独。 ↩
- 寿阳公主梅花妆传说,见《太平御览》引《杂五行书》,原文亦录于《唐宋名家词选》梅花落额注:“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后宫女仿效,称梅花妆。蛾绿借眉黛指眉额。 ↩
- 《汉武故事》记汉武帝幼年被问阿娇好不好,答“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姜词借金屋写珍护梅花的愿望。 ↩
-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姜夔《疏影》注释引马融《长笛赋》:“龙鸣水中不见身,截竹吹之声相似。”玉龙因而可指笛;梅花落又是笛曲名,哀曲将笛声与落梅相连。恁时为那时。 ↩
- 张炎《词源》卷下论用事:“要体认着题,融化不涩。”继举《疏影》寿阳事、少陵诗,称“皆用事不为事所使”。见《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姜夔《疏影》集评所引。 ↩
- 张惠言《词选》评“此章更以二帝之愤发之,故有昭君之句”;郑文焯批语又联系“二帝蒙尘,诸后妃相从北辕”。两评原文见《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姜夔《疏影》集评。二帝为北宋徽宗、钦宗,北迁为靖康以后之事;这里是清代词家对姜词寄意的阐释。 ↩
-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姜夔《鹧鸪天·元夕有所梦》,全文见正文。肥水地名联系合肥旧游,丹青在此为画像,不合即不该,鬓先丝指鬓发转白,红莲夜为元宵灯夜。 ↩
-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姜夔《踏莎行》及小序:“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丁未为1187年;金陵今南京。华胥出于《列子·黄帝篇》黄帝“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的记载,后用来代称梦境。争得为怎得,书辞为书信。 ↩
-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部分及删稿首条:“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同书手定部分又批评“二十四桥仍在”等句“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
-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姜夔《点绛唇》及原序记“丁未冬,过吴松作”。燕雁为来自北方的雁,商略为商量、酝酿,天随为陆龟蒙之号,第四桥为吴江甘泉桥。陆龟蒙的居处与舟行,见下注。 ↩
- 《新唐书》卷一百九十六陆龟蒙传记居松江甫里,乘舟“赍束书、茶灶、笔床、钓具往来”,自号天随子、甫里先生。传中也记其田低易涝、常苦饥,隐居并非全无生计的忧虑。 ↩
- 张炎《词源》卷下《清空》:“姜白石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开篇另将姜白石等数家并举,说“格调不侔,句法挺异”,能“特立清新之意,删削靡曼之词”。两处原评亦见《唐宋名家词选》姜夔小传与集评。 ↩
- 沈义父《乐府指迷》:“姜白石清劲知音,亦未免有生硬处。”见《唐宋名家词选》姜夔小传与集评所引。“清劲”肯定语言清雅有力,“知音”称其通晓音乐,生硬则是对部分措辞的保留。 ↩
-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白石好为小序,序即是词,词仍是序,反复再观,如同嚼蜡矣。”另在《宋四家词选》序论说“若序其缘起,不犯词境,斯为两美矣”。两段原文见《唐宋名家词选》姜夔小传与集评。 ↩
-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姜夔《鹧鸪天·正月十一日观灯》,全文见正文。呵殿指官员出行的前呼后拥,笼纱为灯笼,沙河塘为杭州地名。 ↩
- 周密《武林旧事》卷二《元夕》记临安“已有乘肩小女、鼓吹舞绾者数十队,以供贵邸豪家幕次之玩”,并引姜夔观舞诗、吴文英词。乘肩小女既可从携幼出游理解,也与灯节舞队有关,本词没有交代她的具体身份。 ↩
图像来源
清刻《白石道人歌曲》卷前题记 · Public Domain,PD-scan
马远《烟笼寒香》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马远《山亭探梅》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