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过与刘克庄

席上与道中的作者

刘过字改之，号龙洲道人。《游宦纪闻》说他“能诗词，流落江湖，酒酣耳热，出语豪纵”，记下的是一位在交游中展示才气的作者。黄升编词选时称他为“稼轩之客”，又说其词“多壮语，盖学稼轩者也”。这些记载把他的文学活动与辛弃疾及其他士人的交往连在一起。行旅、宴席和投赠，是他争取知遇、施展文才的重要场合。1

苏绍叟的怀人词记下了刘过的歌声。张世南在高九万处，亲见苏绍叟手写怀念刘过的词，其中一篇序说，两人每次相聚，刘过爱唱《雨中花》，声音悲壮，听者为之振奋。听到刘过去世的消息，苏绍叟就用他生前爱唱的曲调作词，请没有忘记他的朋友同和。刘过曾怎样开口唱歌，成为友人追念他的方式。《唐多令》小序记歌者在席间乞词，作品在这样的相聚中写成；词中人与故人、旧游的距离，又会由席上的歌声传给在座的人。2

“客”的身份包含具体的生活关系。词人到一地，可以因才名获得邀请、留宿与馈赠，作品又在这样的往来中被阅读和传唱。岳珂《桯史》记刘过应辛弃疾之招作词，辛见后欢喜，后来邀他相聚。岳珂还写自己与刘过同席饮酒，听他谈这首作品，席间有人以笑话回应。刘过得意地谈起这首词，岳珂当面打趣他白日见鬼，引得满座大笑。写词、寄词和席间评词相接，交往中的玩笑也成为作品流传的一部分。3

刘克庄字潜夫，号后村，莆田人，以父荫进入仕途，后来参与史事，留下规模很大的诗文集。林希逸为他作行状，记他在真德秀归乡后以师礼相待，继续问学。做建阳县令时，他还刊印黄铢的《谷城集》。写作、读书与替前人保存文章，是他长期从事的事情；词中谈文章的兴奋和对陈套的厌倦，出自一个经常为人论诗、作序、题跋的作者。4

他对钱财的取舍也留下了记录。在广东任上，兼摄不同差事时应得的俸给和例券，他有谢却不受之举；又买田二百亩，资助在南方做官、死后需要运丧归乡的人，地方为此刻石。外任官员死后，家属常须筹措运丧归乡的费用。他置下这些田产，以田里的收入帮助运丧有困难的人家。《满江红》送宋惠父入幕，他把“草间赤子”的求活写得很重，词里的议论有着对于具体生活的关心。5

王迈与他的交情，也经历过酒席以外的事情。两人和方大琮都因议论济王事件受到攻击，《宋史·潘牥传》记他们被并举弹劾；林希逸的行状则记三人归乡后经常赋咏，还以日后能够同传为荣。刘克庄写《一剪梅》，让来送行的王迈与自己高声论文章，又一起接过旁观者的疏狂之评。共同受劾、归乡赋咏，使两人的交情更深。夜饯词里的疏狂，既有酒后的兴奋，也有在知己面前不必拘束的亲密。6

他写词时常顾到受赠者眼前的事情：自己赴广东，写朋友夜来饯行；陈子华将赴真州，便商议北方形势；宋惠父入江西幕府，则叮嘱他怎样对待山间百姓。同为赠别，谁将出行、要面对什么，都会改变劝告的内容。

两人的相近处，是不回避谈话中略显粗放的词语。“怎生分付”“只管传杯”“疏又何妨”“听侬说”，都可以进入有曲调约束的句子。古书中的人名、旧句与口头语并置，典故有时用来郑重地提出判断，有时让古人像席间的熟客一样说话。人物的称呼、句首的问语，以及接话的方式，保存了这些往来中的说话口气。

南楼重过，节日将至

刘过《唐多令》写重游武昌。词前小序说，安远楼小集，一位黄姓歌者侑觞时向他乞词，列出同游者的姓名，并记下八月五日这一日期。作品留下了歌席的缘起，正文却从洲渚秋景写起：7

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不？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汀洲、沙岸与浅水构成登楼以前的江边环境。“满”写芦叶铺展，“带”写水流沿着沙岸延伸，景物之间有清楚的位置关系。第二句用了“寒”，秋意先在水边出现。接着“二十年”忽然把时间推远，前两句所见的地方已经来过，如今是再次抵达。二十年过去，江边景物又出现在眼前，词人想起了旧日的游赏。

“柳下系船犹未稳”写抵达尚未完成，紧接着却问中秋还有几日。八月五日的小序让这个问句有可计算的节令背景，中秋就在当月不远的日子里。船还未系稳，词人已经想到又一个中秋将至。初到旧地的一刻，二十年的人生与一年一度的节令一同涌上心头。句子从七字转为两个三字短节，问过“能几日”，即以“又中秋”接住，读时会感到心念比系船的动作更急。

下片问故人来过没有。“不”在句末用作疑问，押平声尤韵，与洲、流、楼、秋相叶。旧地先勾起对朋友的惦念，随后“旧江山浑是新愁”将怀人之情连同重游的感慨一起写出。8

芦叶、沙岸、江流仍可辨认，眼前的感受却因重游者的年岁和人事而变。“浑是”使愁绪占据整个观看过程，后面一句随即尝试寻回旧游的行为：买桂花，携酒同游。“欲”说明这还是打算，末句“终不似”先于行动给出判断，尚未出发已知不能重获少年时的兴致。

买花携酒，是词人熟悉的游赏方式，如今也想照旧安排。重游的难过正在这里：眼前仍有赏秋饮酒的兴致，过去那种无忧无虑的心情已经难以找回。“终不似”并不取消相聚的欢乐，只是相聚时又多了一层对年华的感慨。

图版 · 南宋至元，13—14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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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古人劝作者暂留

辛弃疾曾招刘过相见，刘过暂未赴约，作《沁园春》寄去：9

刘过沁园春寄辛承旨时承旨招不赴

斗酒彘肩，风雨渡江，岂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约林和靖，与坡仙老，驾勒吾回。坡谓：“西湖，正如西子，浓抹淡妆临照台。”二公者，皆掉头不顾，只管传杯。

白言：“天竺去来，图画里峥嵘楼阁开。爱纵横二涧，东西水绕；两峰南北，高下云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动，不若孤山先访梅。须晴去，访稼轩未晚，且此徘徊。”

词的开头借樊哙在鸿门宴上饮酒食彘肩的故事，说自己带酒肉、冒风雨渡江，岂不痛快。三个四字节奏里已有行动和设问，似乎立即就会动身；随后“被”字转入受阻，白居易约了林逋和苏轼，将他的车驾勒回。接到邀请却没有赴约，现实中需要说明原因，刘过让三位与杭州有关的前代诗人承担挽留者的角色。10

这个设想中，三位古人依次开口，话都有出处。苏轼先说西湖如西子，沿用自己的《饮湖上初晴后雨》：“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词中改为“浓抹淡妆临照台”，把诗里的比较写成向众人介绍眼前景物。说话的苏轼由自己的名句被认出来，刘过省去了人物外貌的介绍。11

“二公者”接续苏轼的话，带着散文的指称口气；白居易、林逋却只顾喝酒，先不理会他的提议。这里的动作很短，人物的关系已经活跃起来。古人的声望很高，刘过给他们安排的反应却如普通朋友争论游处。上片结束在“只管传杯”，下一片白居易才提出自己的去处，词调分片同时成为一轮谈话暂歇和重新开始的位置。

白居易的话来自《寄韬光禅师》：“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刘过将两句拆合成“纵横二涧，东西水绕；两峰南北，高下云堆”，在词调所需的句式中重新布置方位。“爱”字统领这四小句，说话人指点山水的口气十分清楚；两个“涧”与两个“峰”分成水、云两层，景物随着叙述有了上下的组织。12

轮到林逋，他先说“不然”，再以“暗香浮动”提出访梅。林逋《山园小梅》的名句被截取成四字，已经足以指向孤山梅花。苏轼和白居易都推举较广阔的湖山景色，林逋将游处收在梅花附近，又接过整首词尚未解决的事情：什么时候去见辛弃疾？“须晴去”顾到开篇风雨，“未晚”安慰受信者，“且此徘徊”解释暂不动身。13

词中对话经过三位古人的口吻，最后回到现实的邀请。刘过没有把推辞写成冷淡的谢绝，反倒把自己一时不能赴约铺写得热闹，含有讨朋友欢喜的意味。岳珂记辛弃疾读后“大喜”，馈赠数百千钱，后来终于邀他相见，留宴一个多月。这场想象中的留客谈话，既展示了刘过改写旧诗的才思，也替现实中的赴约留足了亲热的余地。

图版 · 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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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十里，来送刘郎

刘克庄《一剪梅》题为“余赴广东，实之夜饯于风亭”。实之是朋友王迈的字，词写他连夜赶来送行：14

刘克庄一剪梅余赴广东实之夜饯于风亭

束缊宵行十里强。挑得诗囊，抛了衣囊。天寒路滑马蹄僵，元是王郎，来送刘郎。

酒酣耳热说文章。惊倒邻墙，推倒胡床。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束缊”是把乱麻束作照明的火把，宵行说明这段路在夜里。“十里强”给出距离，“强”表示稍多。词开头暂时不说谁在走，先把火光与行程写出来，接着挑出随身物件的取舍：诗囊带着，衣囊抛下。两句以同一个“囊”字押韵，一取一舍，诗书被放到比换洗衣物更受看重的位置。

“天寒路滑马蹄僵”继续写夜行的困难，直到随后两个四字句，人才被叫出姓名：“元是王郎，来送刘郎。”前面的不寻常举动得到了原因。这种稍迟的点名带有讲故事的口气，读者先见奔走，再认出朋友，最后知道此行专为相送。王郎、刘郎又字数相同、韵脚相应，两个人在一联里面对面。

《一剪梅》此体每片的节奏，可读作两组七、四、四。七字句展开一件事，随后的两个四字句作补充、分说或回应。上片第一组以“挑得”“抛了”分写物件，第二组用短句点明人物与目的；下片第一组先写酒后谈文章，再写放纵的动作，第二组先引旁观者的笑，接着回应他们。句式规则反复，句子之间的关系一直在变。

“惊倒邻墙”的邻墙代指邻舍，高声谈论惊动了邻人；“推倒胡床”写两人的动作碰翻坐具。一个使人受惊，一个使物倾倒，两个“倒”字接连出现，同字接在不同动词之后，夸张的程度逐步增加。诗友谈得兴起，高声大笑，连坐具都被碰翻，词人夸张地写出了这场饯别的热闹与不拘礼数。

末尾两句重复“又何妨”，把旁观者所说的“疏狂”分成“疏”与“狂”分别接过。原本可以合成一句的回答，因为词调给出的两个四字位置而复说两次，回击中带着笑意。朋友远行常有低回的留恋，这一次夜饯选取的是谈文章谈到忘形的一刻。此前夜路已经写得艰难，词人让相送者的热情得到充分呈现，离别的珍重保存在这些动作里。

将赴真州的人，需要听什么话

刘克庄写给陈子华的《贺新郎》，题中称“陈真州”，与对方将赴真州有关。真州位于长江北岸，承担淮甸一带的边防。刘克庄送陈子华赴任，将期望放到了更远的中原。赠别之词从一项需要商议的公事起笔：

刘克庄贺新郎送陈真州子华

北望神州路。试平章这场公事，怎生分付？记得太行山百万，曾入宗爷驾驭。今把作握蛇骑虎。君去京东豪杰喜，想投戈下拜真吾父。谈笑里，定齐鲁。

两河萧瑟惟狐兔。问当年祖生去后，有人来否？多少新亭挥泪客，谁梦中原块土？算事业须由人做。应笑书生心胆怯，向车中闭置如新妇。空目送，塞鸿去。

“试平章”请对方一起评议，“这场公事”把恢复中原的议题说得像正在眼前等待处理的事务，“怎生分付”追问怎样安排。这几个口头成分，紧贴开头“北望神州”的大题目。词人将任务交到谈话之中，请即将到任的朋友一同商议。

太行山的武装与宗泽相连。南渡初年，宗泽在开封联络、组织各路抗金力量，吸纳北方豪杰。词中的“百万”以大数写其众多，“宗爷”则采用带尊敬的称呼，仿佛由归附者口中说出。后一句“今把作握蛇骑虎”用危险的动作比喻当时对这些力量的疑惧：同样的人，在能够驾驭者手里可以共同战斗，在畏惧者眼中却成为难以控制的威胁。15

“君去京东豪杰喜”开始设想朋友到任以后的回应。京东指向更北的区域，词将陈子华的职责向预期中的进取推展。“想投戈下拜真吾父”有两层声音，前面的“想”属于送行人，后面的“真吾父”模拟豪杰欢迎贤者的称呼。读到“谈笑里，定齐鲁”，所写仍是祝愿中的未来，热切的预想构成对受赠者的鼓励。

下片“问”字重新发端，举祖逖旧事，询问如今谁能继起。新亭对泣则代表士人面对破碎山河而相互悲叹的传统。刘克庄在这些典故后面插入“算事业须由人做”，语言骤然平直，像商谈中把众说截住，指出仍须有人实际承担。祖逖曾率众北伐，南渡诸人曾在新亭流泪；刘克庄更看重祖逖那样实际任事的人，希望朋友此去也能有所作为。16

末尾把送行者自己写进去。他借曹景宗不满被拘在车中、如同新妇的旧话，形容自己只能留在后方的拘束。词里一面鼓励朋友建功，一面自嘲书生怯弱；说到“空目送”，也露出未能同行的惆怅。赠别中的壮语并非全是对别人的要求，他自己同样向往出而任事，只能把这份心意托给将行的朋友。17

兵法之外，草间还有求活的人

同是送人入幕，《满江红·送宋惠父入江西幕》的劝告又换了方向：18

刘克庄满江红送宋惠父入江西幕

满腹诗书，馀事到、穰苴兵法。新受了、乌公书币，着鞭垂发。黄纸红旗喧道路，黑风青草空巢穴。向幼安宣子顶头行，方奇特。

溪峒事，听侬说。龚遂外，无长策。便献俘非勇，纳降非怯。帐下健儿休尽锐，草间赤子俱求活。到崆峒快寄凯歌来，宽离别。

上片先称许宋惠父读书多，连兵法都能旁通，“馀事到”在赞美中仍保持文人的身份。乌公借唐代乌重胤延请石洪入幕的故事指此次幕府之聘，书币是延聘的书札与礼物。“新受了”“垂发”将受聘和出行接在一起，词题里静态的“入幕”展开成眼前正在进行的事。19

接着两句预写用兵的声势：黄纸红旗使道路喧腾，黑风青草间的巢穴被荡空。词人先让朋友想见平乱建功的场面。“幼安宣子”指辛弃疾与王佐，以前辈的行动作为期待。听到这里，受赠者获得的是肯定和鼓励，过片却接上“溪峒事，听侬说”，词人明确要求对方听完下面的意见。

《满江红》中的“宣子”是曾帅长沙的王佐。《齐东野语》记他采用冯湛的计策，捕获陈丰，辛弃疾曾作词相贺。上片所举的前辈确有平乱事功，下片的安民之劝正是在这个用兵背景下提出的。20

“听侬说”很亲近，接下来的意思很严肃。龚遂任渤海太守时，见民众因饥寒流亡聚为盗，主张以安抚使其重新务农。《汉书》记他问皇帝：“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刘克庄选这个故事，关心的是山间之人怎样被看待。若只把他们作为立功的敌手，招抚便容易被误认为怯弱，杀获则容易被视为勇敢。21

“献俘非勇，纳降非怯”把这套判断反转过来，两句形式相对，否定的对象十分明确。俘虏献到面前，并不自动说明行动值得夸奖；接受归降，需要看它能否使人恢复生活。下一联又分写军营和草野，“帐下健儿”是执行用兵的人，“草间赤子”是处于危险中的民众，词人分别使用劝止与说明的语气。

“休尽锐”劝军士不要把勇力全用于逼迫穷民，“俱求活”则把那些人共同的需要说到最基本的生存。两句各有七字，名词、动词与判断相互对应，力度来自对称的语言和不对称的处境：一方有组织、有武力，一方在草野间寻找活路。词人要求朋友拥有兵法才能，更要辨明面对的是什么人。

末句催朋友寄来凯歌，期待他平乱成功，也希望乱事平息后，百姓能重新过上安定的生活。送陈子华时，他借宗泽、祖逖鼓励北进；送宋惠父时，他用龚遂的故事劝人安民。面对不同的局势，刘克庄对于建功也有不同的期望。

重阳写到一顶用旧的帽子

刘克庄在重阳写《贺新郎》，开篇有风雨、登楼与神州之泪，后片却忽然议论起历来怎样写重阳：22

刘克庄贺新郎九日

湛湛长空黑。更那堪、斜风细雨，乱愁如织。老眼平生空四海，赖有高楼百尺。看浩荡、千崖秋色。白发书生神州泪，尽凄凉、不向牛山滴。追往事，去无迹。

少年自负凌云笔。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常恨世人新意少，爱说南朝狂客，把破帽、年年拈出。若对黄花孤负酒，怕黄花、也笑人岑寂。鸿北去，日西匿。

天色先被写得暗沉，斜风细雨进一步增加愁意。登上百尺高楼，眼界才打开到千崖秋色。“老眼平生空四海”回望一生的自负，老来登楼，还带着纵观天下的气概。后面的“白发书生”再次点明年岁，眼前秋日与平生所怀相接。

牛山流泪用齐景公临山叹死的旧事。刘克庄说自己的泪不向牛山滴，将个人年寿的哀惜让开，转向神州的忧患。23说到“追往事，去无迹”，忧国又牵出了对自己一生的感慨。少年时的才气与抱负，如今还有多少可以凭据？下片的“少年自负凌云笔”接着回想当年的文章志业。

“春华落尽”承接满眼秋色，把文才和生命时序联系起来。说到文章，词人想到重阳写作中一种年复一年的习惯：总把孟嘉落帽的故事拿出来。陶渊明《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写孟嘉九月九日随桓温游龙山，风吹帽落而本人不觉，桓温让孙盛作文嘲弄，孟嘉即席作答，众人赞叹。后世登高诗词屡用此典，已成为节令的熟套。24

刘克庄在词里称“破帽”，又说“年年拈出”，打趣后人反复使用孟嘉的故事。“爱说”指作者们的偏好，“拈出”指具体的写作动作，批评非常贴近文学制作。他自己也在使用典故，但借牛山流泪辨明忧国与惜命的差别，又借落帽批评重阳词的陈套。他不满意的是沿用故事而没有新意。少年自负文才与年长以后写作的困惑，至此相接。

接着词人仍写黄花与酒，却把花放到观看者的位置，设想自己若辜负饮酒，连花都会笑他冷清。黄花没有被取消，人物与花的关系换了安排。结尾鸿雁向北、太阳西沉，两种运动出现在短短六字里，方位分开，时刻接近黄昏。词人谈过文章，望见北飞的雁和西沉的太阳，登楼时的忧国之情又添上了日暮的寂寥。

《九日》所押的黑、织、尺、色、滴、迹，以及下片的笔、瑟、客、出、寂、匿，都是古入声字。今天普通话里，这些字已经分散到不同声调，读起来未必立即听出原来的关联；宋词用韵所保存的声音关系却贯穿两片。长句中有多层语意，句末仍一次次回到相近的短促收束。上片的“神州泪”一段，要一直读到“不向牛山滴”才完成意思，韵脚“滴”正落在词人辨明为何流泪之处；下片从“常恨”说到“爱说”，再落到“拈出”，三个分句的批评集中到最后一个动作。

图版 · 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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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答中的分寸

谈话进入词中，人物之间也就有了应答。刘过可以替古人安排不同的主意，刘克庄则愿意把自己的意见直接告诉朋友。词题往往只写一次送行，正文还会顾到彼此的性情、共同经历，以及对方将要面对的事情。同一个“送”字，因此可以写得嬉笑亲热，也可以写成郑重的劝告。

古典词语进入这些句子时，出处常经过口语改造。宗泽成为“宗爷”，史传中的落帽化为“破帽”，林逋的名句变成他自己在酒席上的劝说。读者认得原来的故事，同时又听到新的语气。有些典故受到尊敬，有些被打趣，有些供作者反驳世人的判断，引用的态度会由句子明确表现出来。

“近俗”的评价与词中的人情

明代杨慎评刘克庄词“大抵直致近俗”，同时又说送陈子华之作“壮语亦可起懦”。这段评价既承认作品能够振起人心，也保留了对用语不够雅致的疑虑。“这场公事”“怎生分付”这样的说法，确实让宋词远离雍容的宴席套语，接近商谈事务的现场。“直致”指直说其意，“近俗”则是说措辞接近日常口语；杨慎对这两点有所保留。25

张炎评论辛弃疾、刘过，称他们作“豪气词，非雅词”，又说是于文章余暇“戏弄笔墨，为长短句之诗耳”。他以雅正、协律为词的准则，对这种接近散文议论、又有意诙谐的写法不大赞许。刘过《沁园春》让古人轮流辩论，句子常沿着说话的逻辑前行，的确与他的趣味有距离。他以席间的笑声作为文学效果，愿意容纳古人的不顾、只管传杯和“不然”的驳议。26

刘熙载后来读刘过，又认为其“狂逸之中，自饶俊致”，对刻意效辛的《沁园春》则说“又当别论”。《唐多令》中的系船、问故人和打算载酒，远没有古人同游的夸张安排，句子却能从秋景转向年岁，从眼前行动转向无法重做的少年生活。“终不似”说得平常，位置却很准确，收住的是已经铺写过的重游愿望。27

清代冯煦论刘克庄，特别举出“帐下健儿休尽锐，草间赤子俱求活”，认为只看到他的雄力仍嫌不足。这两句让对弱者的关切进入了壮语，评论的根据相当具体。宋惠父将赴幕府，刘克庄赞许他的兵学，也劝他体恤乱事中的百姓。朋友相送时能够直言相劝，依靠的是彼此的信任；壮语里保留对人的关心，也使这些赠答词有了超出应酬的分量。28

文献与文本说明

人物史料：张世南《游宦纪闻》卷八；林希逸《竹溪鬳斋十一稿续集》卷二十三·后村刘公状；《宋史》卷四百二十五·潘牥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