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人与作品 · 17
史达祖与高观国
咏物中的观察与安排
展开阅读目录
两只燕子回到旧巢,先在帘幕间穿行,又停下来查看屋梁,随后飞入花丛。史达祖写这一段经过,目光随着燕子的行动移动,到词末才出现独自凭栏的女子。高观国写惜春,看到檐下蛛丝粘住落花,觉得蜘蛛也在挽留春天。一首逐步跟随飞鸟,一首从偶见的小事生发感情,两人的咏物都把物的动作写得细密,人事又在这些动作中慢慢进入。
史达祖号梅溪,高观国号竹屋,两人的词集与往来留下了相近的文学趣味。姜夔为《梅溪词》作序,张镃也赞许史达祖的创作,陈造则曾为高观国词作序。暮春的花、秋夜的月、雨中的行旅在他们笔下反复出现,作品的区别更多落在观看的次序、句子的安排,以及最后由谁承担离愁。
同一圈子里的两位词人
史达祖生活在南宋中期,曾在韩侂胄当政时负责文字事务。叶绍翁《四朝闻见录》说,拟帖撰旨多出其手。这份职事使他接近权力,也使他的遭际与韩氏的政治升降相连。叶绍翁又说他后来受到黥刑。这段记载写的是权势与祸患;词集中大量作品则写旅次、节序与交往,保存了他的另一部分生活。1
高观国的生平材料较少,字宾王,山阴人,词集题《竹屋痴语》。陈振孙著录其集时,已说不详其人为谁,后世所能追认的交往,主要依靠序跋与词题。他有为陆游祝寿之作,有与史达祖同赋的作品,也有中秋怀念梅溪的词;祝寿、同赋和怀友的题目,为这位生平少见记载的作者留下了交游的线索。2
张镃在1201年为《梅溪词》作序,称其“辞情俱到”,又用“瑰奇、警迈、清新、闲婉”描述多方面的长处,最后特别提到这些作品“皆自漱涤书传中来”。他欣赏的工巧与读书有关:旧诗里的字句、故事与声调,经过选择,进入新的游观、赠答和怀人篇章。原序赞誉甚高,把史达祖与周邦彦、贺铸相提并论,显示当时朋友对于新作的期待。3
张镃还写下初见的经过:园径草长时,史达祖登门,坐在竹阴下,仪容整洁。他说自己成年时已经听闻约斋之名,知道张镃如今愈加退居,便特意来见,并从袖中取出一编词稿。张镃先惊而笑,随后才展卷阅读。史达祖带稿登门,希望得到文坛前辈的赏识。张镃读后为他作序,详述作品的长处,也为这部词集增添了声誉。到真定驿中写“诗思谁领”,词里所盼望的听者,也属于江南实际存在的朋友。4
《竹屋痴语》的传本还保留着这类交往逐渐散失的痕迹。四库提要据陈振孙著录,知道陈造、史达祖都曾为高词写序,但馆臣所见毛晋刊本没有保存两篇全文,只在跋语里摘录陈造几句称赞。史达祖另有题作湖上与高宾王同赋的《贺新郎》,高集相应作品已经不见。词人当面论词、同题赋咏、别后寄赠,有些作品后来失传,另一方的词题还能留下交往的痕迹。两位词人的作品有许多相近措辞,除了共同读过的前人词,还包含彼此阅读、当面议论的可能。5
高观国集中的题目更能说明同赋的日常情境。“湖头即席长翁同赋”“壬戌立春日访梅溪雨中同赋”“海棠题寅斋挂轴”,分别指向湖上相聚、节日拜访和面对画轴题咏。诗料既来自山水,也来自相遇的时刻、朋友提供的物件。几个人面对同一景物作词,已经熟悉的花月便需要写出不同姿态。6
两人的词里因此常见略有新意的动词:雨会欺花困柳,云仿佛知道关山远隔,燕子会商量,月光又能使箫声染上愁意。人的感受被移入景物,词的句法仍维持清楚的动作关系。
燕子从帘幕飞到花梢
史达祖《双双燕》题咏燕。春社以后,燕子归来,寻觅旧巢。词先安排季节,再让它们进入人的住处:7
史达祖双双燕咏燕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羽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阑独凭。
“过春社了”带有刚刚交代完一件事情的口气,燕子已经到了归来的时候。接下来的度帘幕,使读者从室外跟进屋内。旧巢过了一冬,积尘清冷。“去年”又带出燕子从前住在这里的日子。它们回来时,面对的是曾经熟悉、如今需要重新察看的地方。
差池来自鸟翼舒展不齐的形态,欲住、试入接着描写犹疑。相并说明两只燕子靠在一起,词中的双从动作中出现。随后“相”是察看,它们还要看雕梁与藻井,软语又使轻细的鸟鸣像一场商量。还、又让动作持续,前面的试并没有马上得出结果,巢居的选择被写成一小段经过。8
拟人建立在鸟的真实行为上。探巢、察看、相向鸣叫,到了词里像是一对燕子在商量住处。“不定”写它们迟疑未决,随后又忽然飞开。一连串较慢的试探以后,“飘然快拂花梢”在速度上发生变化,句子从室内移向室外。
“翠羽分开红影”接住前句的“快拂”,将飞行写成花丛中的穿越。“翠羽”以身体的一部分代替燕子,“红影”则承接“花梢”,两种颜色分处句首句尾,中间用“分开”连接。燕子掠过花前,翠色身形短暂隔开连成一片的红色。全句六字,按二、二、二展开,主语、动作、宾语长度相同;“飘然快拂花梢”的姿态与速度,到这一句落到羽与花的相接处。
上片只略点翠羽,着重写燕子的行动。欲、试、相、商量使停留有起伏,拂、分开又把行动放快。词牌的长短句给这些动作以不同长度,叙述能够在尚未定居与忽然飞出之间转换。
归巢与独凭之间
《双双燕》过片先落在芳径与湿泥。雨后泥土滋润,燕子贴地争飞,既接续前面的飞行,也带出筑巢的环境。爱与竞夸进一步将鸟写成人,它们对于轻捷姿态仿佛颇为自得。两只燕子来回追逐,从屋梁飞到芳径,又贴近雨后湿润的地面。
“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忽然放慢。白日活动已经过去,燕子看够花柳,回到楼中,暮色落在柳与花上。昏、暝分写柳与花,庭院在暮色中渐渐暗了。白天翠羽掠过红花,傍晚双燕归楼,柳昏花暝将热闹的一段飞行收在安静的晚景中。
下一句的“应自”提示推想。观察者想它们大概已经安然栖息,随后埋怨它们忘了天涯书信。燕子传书是文学传统里的想象,鸟的实际归巢和人的期盼在此交会。正文此前一直没有明确出现等待者,直到“愁损翠黛双蛾”,才以女子的眉黛点出她。
结尾“日日画阑独凭”把时间拉长。燕子已经双双归巢,女子还在日日等候远方的消息。她直到末尾才出现,前面的双燕相并、软语商量,也因此带上了反衬的意味。鸟儿成双的自在,使独自凭栏的人更显寂寞。
黄升记录姜夔尤其欣赏“柳昏花暝”,后来的评论却对此有分歧。9贺裳更看重软语商量的细致,王国维则赞同姜夔,认为花柳暮色更接近欧阳修、秦观的句法。前一种长处在于鸟态新鲜可辨,后一种长处在于短短四字就使全天的活动进入黄昏,不把感情说透。作品同时保留这两种写法,争论发生在该把哪一种看得更高。10
杏树向画面中部伸出,两只燕子斜向飞行。画家用同一姿态方向连接双燕,史达祖词则连续写试巢、衔泥、晚归,观察的时间逐步展开。
春雨经过的地方
史达祖《绮罗香》咏春雨,没有从天空的雨丝开始。开头先写花柳所受到的影响,春天的进程随之受到牵动:11
史达祖绮罗香咏春雨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催春暮。尽日冥迷,愁里欲飞还住。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浦。最妨它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
沉沉江上望极,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妩。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记当日、门掩梨花,剪灯深夜语。
做冷、将烟写雨带来寒意与烟雾,欺花、困柳又像雨有意折磨花柳。花在寒冷中受损,柳被烟气包裹,景物的可见形态和作者的怨意一起出现。“千里”把范围放大,偷催则写春天不知不觉地将暮,雨影响的不只是某一株花,也包括整个季节的感受。
尽日冥迷将这样的天气延续到一整天。欲飞还住处在“愁里”,停留与欲行的迟疑先出现,下一联再落实到蝶、燕不同的动作。两组句子都有三字起头再接四字,惊粉重与喜泥润在情绪上相反:蝶翅沾湿,难以飞舞;泥土滋润,正适于燕子营巢。蝶怕翅湿,燕喜泥润,同一场雨使它们有了不同的反应,惊与喜各有所本。
这份区分使拟人有了层次。开头的欺、困都出自惜春者的怨意,到了燕子却出现喜,雨并非在每个角落都产生相同影响。接着最妨它又将话题收向人间佳约,装饰华美的车子没有到来,路途被天气阻断。词先让雨对花、柳、蝶、燕发生作用,再把等待的人放进来,迟迟不到的约会有了前面的气候准备。
杜陵在这里带着古典诗文的地名色彩,与钿车共同构成幽会的想象。12上片叙述的尺度从千里收向一辆未到的车,目光又从屋前庭院走到路上。起初写的是春将尽,最后写的是今日约会受阻,两层失落相继出现。
词题点出春雨,正文主要写雨中的花柳、蝶燕和人的活动。花柳受冷,蝶停燕归,雨妨佳约也妨行舟,不同地方的情景都由这场雨连在一起。写景物受到的影响,能使雨的轻重、晴阴与人的心情一同显现,咏雨也就有了比描画雨丝更丰富的内容。
江上急潮与门内灯光
换片“沉沉江上望极”把目光放到开阔水面,春潮又逢晚急,渡口难寻。还被承接上片的妨约,交通困难进一步加重。雨从一个庭院的天气变成江行的阻碍,词里的活动仍围绕不能相见而展开,场景扩大后,人事的线索没有中断。
远峰隐约,在雨中很像含泪的眉。谢娘是词中常见的女性称呼,“和泪”使山色与怀念的人重叠,眼前的峰不再只是山水背景。形象由雨峰的轮廓引来,既依附所见,也包含遥想。咏雨与怀人通过观看的变化接续。
“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将地点和时节交错安排。新绿在生,落红在流,春天继续变化,花的凋谢与草木生长同时存在。新绿生时以时间结尾,带愁流处又以地点结尾,两句前后互补,让断岸附近的一幅景色带出季节流逝。落花随水移动,遥望者仍滞留在难渡的江岸。
最后“记当日”明显转入回忆。梨花掩门,深夜剪灯说话,词人想起与所念之人相守的那一夜。如今雨阻佳约,江潮难渡;过去曾在门内剪灯夜谈,亲近的旧事使眼前的分离更难排遣。
剪灯承续李商隐夜雨诗中促膝交谈的意境,史达祖却把未来的盼望改成已经发生的记忆。李商隐说何当共剪,期待将来的团聚;这里说记当日,重聚还没有到来,先想起已有的灯下夜语。熟悉的诗意经过时间方向的调整,参与本篇的结尾。13
前片钿车不到,下片难寻官渡,都写不能相见;结尾想起门内夜谈,昔日的亲密成为今日分离的对照。最初千里春暮的广阔,最后缩到一盏灯的周围。词的行进包含多次移景,每一处的阻隔都为这段回忆增加了意味。
檐下蛛丝与留春之词
高观国《卜算子》题“泛西湖坐间寅斋同赋”。湖上聚会,词人想到的却是檐外蛛丝挂花的一幕:14
高观国卜算子泛西湖屈指数春来,弹指惊春去。檐外蛛丝网落花,也要留春住。
几日喜春晴,几夜愁春雨。十二雕窗六曲屏,题遍伤春句。
首两句都写手指,却对应不同的时间感觉。屈指逐日数春,等待有可计算的长度;弹指写极短的一瞬,春天竟已过去,惊字说明人与季节的步调突然错开。来与去位置相应,两个五字句说完一段从期盼到失去的经过。
第三句的蛛丝承受落花,花瓣没有落到地上,暂时悬在网中。“也要留春住”把这份偶然说成有意挽留,尤其一个也字,说明人早已经想过留春,现在从蜘蛛的网里找到同伴。人的愿望先于这次发现,却通过发现获得了可以看见的动作。纤细的蛛丝只能挂住少数花瓣,留住整个春天的愿望因而既亲切,又显得微小。
《卜算子》上下片各为五、五、七、五字,第三句较长,往往可以放进一件具体事情。上片把蛛丝网花放在七字中,下片同一位置则陈列雕窗和曲屏。前后两处都属于有形物件,一处在檐外,一处在室内;结尾“题遍”使室内成为留下词句的地方。
几日、几夜再把季节分成一段段时间,喜晴与愁雨交替,心绪受到每日天气的影响。它们与首片的数春相接,春天的漫长等待在换片后得到细化。十二、六曲铺开华美居处,题遍则说明这些窗屏都留下了惜春的文字。
结尾的“题遍伤春句”写到自己:蛛网挂住几片花,人也在窗屏上题满惜春的句子,都想留住已经过去的春天。词人正在席间与朋友同赋,写出这几句,也就给那些伤春文字又添了一首。明知春光留不住,还是忍不住写它,惜春的惆怅中也有一点自嘲。
花间有人,花后仍有人
高观国《祝英台近》题荷花。前半片看得见茂密花叶,又有人划船采花、相约饮酒;后半片的西风则把盛时旧游推向别后的回想。15
高观国祝英台近荷花拥红妆,翻翠盖,花影暗南浦。波面澄霞,兰艇采香去。有人水溅红裙,相招晚醉,正月上、凉生风露。
两凝伫。别后歌断云闲,娇姿黯无语。魂梦西风,端的此心苦。遥想芳脸轻颦,凌波微步,镇输与、沙边鸥鹭。
红妆、翠盖借人的服饰写荷花与荷叶,两个三字句让颜色和形态迅速出现。拥说明花叶密集,翻写叶受风而动,紧接的暗南浦又使丰茂的花影覆盖水边。人物还未正式出现,花的形态已经与装扮相通,为采莲者进入作了准备。
波面澄霞继续写水上颜色,兰艇随即划来,水溅红裙把衣物落实为人所穿的裙子。前面红妆借花写人,相招晚醉则进一步写出花间的人物。词没有停止咏物,荷花始终包围这段相聚,香气、水面、花影都是游人的身体正在接触的环境。
上片末尾月上、凉生,把时间推入夜间。月亮升起是可见的变化,风露的凉意则由身体感受,白日的红翠逐渐变成月下清光。下片突然以“两凝伫”起头,短句使相聚暂时停住,别后两字紧接着把情境移开。歌声已经断绝,花的娇姿沉默,先前的热闹需要从记忆中追寻。
咏物词里的花与人有时交错得很近。“娇姿黯无语”能够承接荷花,也能唤起旧游中的女子;遥想之后的芳脸与微步,又让对方具有人的表情和动作。凌波微步沿用《洛神赋》的语汇,置于荷塘环境中,水上的轻盈与人物的美丽相互映照,荷花的姿态与女子的形象交织,使惜花也带着怀人的情意。16
末尾羡慕沙边鸥鹭,它们可以自在出入水边,与远离的游人不同。镇输与中的镇是常常,怨意指向长久的差别:鸟还能在原处活动,想念的人却只在遥想之中。开头拥、翻写物的繁盛,末尾输与写人的不能随意接近,词经过一夜游赏与一段别后时光,荷花的所在始终牵住回忆。
荷花与翻卷的荷叶并置,红翠之间可见花瓣、叶脉的不同笔法。与高观国词中的红妆翠盖同题材,此页为后世绘画,可参看荷花、荷叶的形态。
中秋月下的驿站与江南
史达祖曾在真定驿中过中秋。真定位于当时金朝境内,词题给出远离江南的具体所在。《齐天乐》写月光照野入河,再从驿庭想起江南朋友:17
史达祖齐天乐中秋宿真定驿西风来劝凉云去,天东放开金镜。照野霜凝,入河桂湿,一一冰壶相映。殊方路永。更分破秋光,尽成悲境。有客踌躇,古庭空自吊孤影。
江南朋旧在许,也能怜天际,诗思谁领?梦断刀头,书开虿尾,别有相思随定。忧心耿耿。对风鹊残枝,露蛩荒井。斟酌姮娥,九秋宫殿冷。
开头仍让风、云参与人的动作,西风劝云离去,天空放出月亮。照野与入河分写月光落在旷野和水面,霜凝、桂湿用不同物态说明银白与湿润。金镜、桂、冰壶都是写月的古典语汇,三个角度使明月从天上来到眼前。
“殊方路永”四字忽然指出远行。刚才完整明亮的秋光,接着却说分破、悲境,观看者的处境改变了景物的意味。词人徘徊古庭,自对孤影,月色越明,越觉得异乡独处的凄清。下片问江南朋旧,语气并非简单报告近况,他需要能领会此时诗思的人。
刀头之环借指归还,梦断刀头写归梦受阻;18虿尾形容有力的书法,这里以字迹指书信。梦与信并列,一处未能回去,一处可以读到远人的文字。最后由荒井虫声与枝间风鹊转向嫦娥,想象月宫也冷,眼前的独处向天上寻得同伴。19
高观国确有一首《齐天乐》题中秋夜怀梅溪。两词用同一词调,韵字各不相同,写的都是中秋对远方朋友的怀念:20
高观国齐天乐中秋夜怀梅溪晚云知有关山念,澄霄卷开清霁。素景中分,冰盘正溢,何啻婵娟千里。危栏静倚。正玉管吹凉,翠觞留醉。记约清吟,锦袍初唤醉魂起。
孤光天地共影,浩歌谁与舞,凄凉风味。古驿烟寒,幽垣梦冷,应念秦楼十二。归心对此。想斗插天南,雁横辽水。试问姮娥,有愁能为寄?
高词的云先知道关山之念,卷开晴空,使两地同见月亮。危栏、玉管、酒杯属于当下所在,换片的古驿、幽垣却追想远人住处。“应念”又替远人想到归处,视点并没有固定在自己身上。前半片记约吟诗,后半片设想对方归心,共同的文学交往使怀念具体到一句未能当面听到的诗。
盘内以划花表现莲荷,花叶与水纹沿器面展开。荷花题材还存在于宋代日用器物,词中的香气、歌声与旧游则由语言接续。
精密的句子与全篇的轻重
高观国另一首中秋词,调寄《菩萨蛮》,用较短的篇幅写登楼与月下听箫:21
高观国菩萨蛮中秋何须急管吹云暝,高寒滟滟开金饼。今夕不登楼,一年空过秋。
桂花香雾冷,梧叶西风影。客醉倚河桥,清光愁玉箫。
开头何须急管,想用音乐驱开云层的愿望被轻轻放下,天际已经露出明亮的月轮。金饼写月的圆整,滟滟让光显得流动,接下来的今夕与一年把这一夜看得很重。如果不去登楼,整个秋天仿佛白过,是赏月兴致中的夸张。“一年空过秋”把赏月写成不可错过的乐事,词人兴致勃勃,急着登楼。
下片转到香气、叶影,感觉由高空来到身边。桂花的香气与梧叶的风影分写嗅觉、视觉,冷字又添入月下的寒意;“客醉倚河桥”随后交代观看者的姿势,最后将月光与玉箫声连在一起。清光本无哀乐,“愁玉箫”却使吹奏的声音受到整片月色影响。开头的急管带着驱云的兴致,结尾玉箫已有愁意,乐器前后呼应,而听者的感受在赏月过程中改变。
这首《菩萨蛮》依两句一换韵的方式展开。暝、饼用仄韵,楼、秋转平;换片冷、影再用仄韵,末尾桥、箫又归平韵。韵字同时划开四个小段:云开月出、登楼自劝、桂梧秋景、桥边听箫。上片先有两个七字句,随后都用五字句,篇幅从开头的展开逐渐收紧,结句的箫声处在短句连续推进以后。词调提供的转换恰好容纳了视点下降与情绪转折。
姜夔评史达祖“奇秀清逸”,又说他能“融情景于一家,会句意于两得”。一处句子既贴近眼前物态,又能够容纳人情,正是他所欣赏的长处。22燕子归巢,女子盼信,雨阻车行,客人忆起夜谈,物态写得细致,人的离情也有了可以依托的景象。
后来的词论对这种工巧并非全然称许。刘熙载说史词“句最警炼,微嫌意贫”,周济则觉得用笔有时过于尖巧。“警炼”指措辞警策而精炼,“意贫”则嫌整篇的意蕴不够丰厚。评价涉及一联与全篇的不同尺度。23
史达祖在真定驿问“诗思谁领”,高观国怀友时记起“记约清吟”,都把理解自己诗思的希望交给朋友。此时风月有了更具体的人情:他乡独处的人盼望知己读懂自己的难过,留在江南的人也设想远方朋友的归心。句子再工巧,终究还要说出这样的牵挂。《双双燕》《绮罗香》把离情藏进物态,这两首怀友词则让诗人直接开口,各有自己的动人之处。
咏物词里的动作和位置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史达祖《双双燕》
飘然快拂花梢,翠羽分开红影。
史达祖《绮罗香》
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浦。
高观国《卜算子》
檐外蛛丝网落花,也要留春住。
文献与文本说明
人物史料:张镃《梅溪词原序》;《竹屋痴语》及四库提要。
- 叶绍翁《四朝闻见录》戊集记韩侂胄“专倚省吏史邦卿奉行文字,拟帖撰旨,俱出其手”,又记有人在史几间写“危哉邦卿,侍从申呈”,末云“未几致黥”。黥为在面部刺字的刑罚。史达祖字邦卿。 ↩
- 《竹屋痴语》四库本提要转引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著录竹屋词一卷,并说“不详观国为何人”;又载高邮陈造、史达祖都曾为其词作序。集内《水龙吟》题为放翁寿,另有中秋怀梅溪等词题。 ↩
- 《梅溪词》四库本卷前张镃原序评“辞情俱到”,有“瑰奇、警迈、清新、闲婉之长”,又说口吻间所出“皆自漱涤书传中来”。清真为周邦彦,方回为贺铸,序称“分镳清真,平睨方回”,是与二人并驾比高之意。 ↩
- 《梅溪词》四库本卷前张镃原序记史达祖来访,迎坐竹阴,史言“自冠时闻约斋之号”,遂袖出词一编。序末署嘉泰辛酉五月八日,即1201年。约斋为张镃之号,功甫为其字。 ↩
- 《竹屋痴语》四库本提要记毛晋本只摘陈造“竹屋梅溪语皆不经人道,其妙处少游美成不及”等数语,不载二序全文;又以史集有“湖上与高宾王同赋”的《贺新郎》、高集未见相应作品,说明两集传存有缺。 ↩
- 《竹屋痴语》四库本分别收《凤栖梧·湖头即席长翁同赋》《东风第一枝·壬戌立春日访梅溪雨中同赋》《玉楼春·海棠题寅斋挂轴》。三种题目各记同游、访友和题画的缘起。 ↩
-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史达祖《双双燕·咏燕》,全文见正文。采用“翠羽”,四库本作翠尾;又有飘、翩之异。春社为春季祭社神的节日,在文学中常与燕子归来相连。 ↩
- 差池出自《诗经·邶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形容鸟翼参差舒展。还相的相在此作察看解,读去声;雕梁藻井为有彩饰的屋梁与天花。 ↩
- 黄升《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卷七评此词“形容尽矣”,记“姜尧章最赏其柳昏花暝之句”。原评见《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史达祖《双双燕》集评。尧章为姜夔的字。 ↩
-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部分及删稿《贺黄公论梅溪词》条转引贺裳看重软语商量、不满姜夔只赏柳昏花暝的意见,继说柳昏花暝“自是欧秦辈句法,前后有画工化工之殊”,并称“吾从白石”。欧、秦为欧阳修、秦观;画工化工是有意刻画与自然化成的比喻。 ↩
-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史达祖《绮罗香·咏春雨》,全文见正文。本篇保留沉沉、晚字;该选本校记曾列无沉沉及无晚字的版本。钿车为华饰之车,冥迷为昏暗不清,粉重写蝶翅受湿的样子。 ↩
- 南浦在古诗中常指送别水边,《楚辞·九歌·河伯》有“送美人兮南浦”。谢娘在词中泛指女子;杜陵本为长安附近地名,此处与钿车相接,用来写游冶、相约的所在。 ↩
- 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史达祖以“记当日”重写灯下夜谈,将李诗对未来的期待转成对往昔的回忆。 ↩
- 《竹屋痴语》四库本《卜算子》,题“泛西湖坐间寅斋同赋”,另记花庵词选题春晚。正文以“题遍伤春句”结尾;屈指为逐一计数,弹指借手指一动写时间短促,雕窗为有雕饰的窗,六曲屏为曲折相连的屏风。 ↩
- 《竹屋痴语》四库本《祝英台近》,题荷花,全文见正文。本篇用红裙、云闲。兰艇为小船,红妆借指荷花,翠盖借指荷叶,端的为确实,镇为常常。 ↩
- 曹植《洛神赋》:“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高观国将凌波微步置于荷花与水边旧游中,使花姿与人物相互映照。 ↩
- 《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史达祖《齐天乐·中秋宿真定驿》,全文见正文。真定在今河北正定,当时属金;永为长,既写路远,也写旅程漫长。金镜、冰壶、桂均为写月的语汇,桂联系月中桂树的传说。 ↩
- 《汉书》卷五十四李陵传记任立政等出使匈奴招陵归汉,不便私语,便“数数自循其刀环,握其足,阴谕之,言可还归汉也”。刀头有环,环与还音近,后诗词用刀头指归还。梦断刀头即归梦难成。 ↩
- 虿尾比喻书法笔势劲挺,书开虿尾写展开书信、见到友人的字迹。《唐宋名家词选》所录史达祖《齐天乐》注释并释蛩为蟋蟀,姮娥为嫦娥,引用《淮南子·览冥训》奔月旧事。九秋指秋天。 ↩
- 《竹屋痴语》四库本《齐天乐·中秋夜怀梅溪》,全文见正文。采用素景中分、有愁能为寄等字样;原本校语“时刻于孤光天地共影下分段非”,指出旧刻换片误置,本篇将孤光天地共影置于下片之首。 ↩
- 《竹屋痴语》四库本《菩萨蛮·中秋》,全文见正文。金饼以形色喻圆月,急管为急促的管乐,滟滟形容光动,清光为月光;暝饼、楼秋、冷影、桥箫依次两句一换韵。 ↩
- 姜夔《梅溪词序》,黄升《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卷七引,见《唐宋名家词选》史达祖集评:“奇秀清逸,有李长吉之韵,盖能融情景于一家,会句意于两得。”李长吉为李贺;原评称许景物与情意兼得。 ↩
- 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史邦卿词,句最警炼,微嫌意贫。”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梅溪甚有心思,而用笔多涉尖巧,非大方家数,所谓一钩勒即薄者。”两段原文见《唐宋名家词选》史达祖集评所引。 ↩
图像来源
邹一桂《杏花双燕》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传钱选《写生图册·荷花》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定窑白釉划花莲荷纹盘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