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人与作品 · 18
吴文英
旧游在长调中的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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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英写清明,曾把一只黄蜂留在秋千旁:“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绳索还在,花园照常迎来晴日,握过绳索的人已经离去。蜂扑秋千,本是眼前一个小动作;词人想象绳上仍凝着手香,叙述随即进入往事。《梦窗词》中这样的转换很多:帘钩牵出女子的手,池边灯火照见旧日舟行,山中落叶又让人听见宫女木屐的声音。相会、别离与重访交叠在同一片景物里,前后的句子常常相距多年。
苏杭之间的歌席与旧游
吴文英字君特,号梦窗,四明人,生活于十三世纪。他的词集保存了大量题目、小序,写到苏州、杭州、绍兴一带的行踪,也记下同游者、设宴者和受赠者的名字。《惜黄花慢》的小序尤其详细:词人在吴江小泊,夜饮僧窗,有人带歌者侑酒,接连唱了数阕周邦彦词,酒尽已经四鼓,随后作词饯别尹梅津。1小序中的曲目、地点和夜深的时刻,为一篇送别词留下了可追认的生活背景。
同一集里还有为园林、楼堂题咏,为朋友访琴客而作的词,以及祝寿、唱和、节令宴饮诸篇。词人出入这些场合,需要熟悉主人、席中宾客与所用曲调。一次聚会结束,随即有新的行程和新的饯别;早年的同游经过几年重访,又成为新词里的旧事。杭州的西湖、苏州的吴宫与阊门反复出现,荷花、柳树、画船各有所在,彼此通过人的来去相接。
与这些宴游相伴的还有细致的论词。沈义父在《乐府指迷》开头自记,癸卯年结识梦窗,此后闲暇相互唱酬,大多填词,也讨论作词的方法。协律、措辞、情意的显露与发意的分寸,都是他们谈论的问题;沈义父后来应子侄之请,将所得整理成书。2他敬重梦窗,又直言其用典下语有时太晦。朋友之间既能传授,也能指出难懂之处。3夜饮时听清真词、闲日里商量新作,构成同一个重视声音与字句的交往世界。《风入松》将“纤手”放到蜂扑秋千之后才显现,正可在这种讲究含蓄与传达的尺度中细读。
传世词集分为甲、乙、丙、丁四稿,编次没有逐年排定。“十载”“当时”“重来”等词语写出追忆中的时间距离,具体作年和人物本事,还须结合词题、小序与其他材料考察。吴文英有些作品明说“生别”,有些用“瘗玉埋香”写死亡,两种失去在原词中的措辞各有依据。4
《惜黄花慢》正文写“醉鬟留盼,小窗剪烛”,仍在僧窗夜饮之中;接着“歌云载恨,飞上银霄”,把席间所唱的离情送向夜空。小序记下所唱的清真词,正文写听歌时的眼神与烛光,让人感到歌席上相别的依恋。结尾“素秋不解随船去,败红趁、一叶寒涛”,一叶指小舟,残花随浪追船,词人又怨秋色不能跟着客人同去。他不忍相别,仿佛花与秋色也应懂得这份心情。6
马麟《秉烛夜游图》画园林中的夜间赏花。灯火、亭屋与盛放花枝构成南宋游赏图景,可参照梦窗词的歌席与园亭环境;画意出自苏轼海棠诗。
秋千旁的人已离去
《风入松》题“春晚感怀”,全词写道:
风入松·听风听雨过清明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
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
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
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
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5
开头七字把清明前后的日子收在“听风听雨”之中。两个“听”连续出现,写风雨接连不息;“过清明”说节令已经过去,接着落到“瘗花铭”。瘗是埋葬,草是起草文字。花落以后拟作一篇埋花的铭,惜花的意思已带上悼惜的语气。落花、寒意与酒后的不适,先写出了清明过去以后的寂寞。
“楼前绿暗分携路”写原来分别的道路已经树叶浓密。柳丝长在路旁,“一丝柳、一寸柔情”从同一个位置接续下去,丝缕般绵长的柳条使人回想分携时的难舍。上下两句之间省去了“想起往日”一类交代,“分携”本身标出了记忆:面前仍是这条路,这条路曾经送别过所念之人,如今浓荫又使他想起告别时的难舍。随后“料峭春寒中酒”收回此刻身体的不适,晓莺啼叫又与梦境交杂,过去的片刻始终受到现在的声音打断。
过片写“日日扫林亭”,人在等待中照常洒扫,还要“依旧赏新晴”。“日日”让这件事反复发生,“依旧”延续旧日习惯。前面提到的风雨现在停了,西园可以出门游赏,词人却把视线停在无人使用的秋千上。黄蜂一次次扑向绳索,他想到从前握索的纤手,香气仿佛还凝结在那里。他看见蜂扑绳索,便想起握过绳索的纤手与香气。女子离开以后,这个寻常物件也留下了亲密的记忆。
黄蜂所循的香味,在词里属于怀念者的想象。“有当时”把来源指向过去,园中的小虫仿佛替人找到了残存的踪迹。接着“双鸳不到”写出等待的落空。双鸳是女子的绣鞋,这里借指穿鞋的人。最后一夜苔生,阶上显得更加幽寂。“日日扫”与“一夜苔生”前后相抵,扫除的勤与苔痕的快共同写出等待中的感受;扫得再勤,阶前的寂寞也难以排遣,苔痕正写出了这种冷落。
此调两片的句式大致对应,开头都是七字句接五字句,中间展开七字与带停顿的六字,末尾各用一组六字句。上片末尾两句容纳寒意、酒病与晓梦,下片同一位置落到不来的人和新生的苔。相似的句长使两个结尾可以相互回响,内容却从半醒时的混杂声息,逐步收成园阶上无人的景象。韵脚“明、铭、情、莺、亭、晴、凝、生”持续押平声韵,“莺”和“生”都落在每片最后一个六字句末,“莺”收住晓梦里的啼叫,“生”结束对园阶的凝视。
梦中的帘钩与月下的花影
同样的追忆进入小令,叙述会压缩得更紧。《浣溪沙》题“春情”,只有六句:
浣溪沙·门隔花深梦旧游门隔花深梦旧游,夕阳无语燕归愁,玉纤香动小帘钩。
落絮无声春堕泪,行云有影月含羞,东风临夜冷于秋。7
“门隔花深”把屋内与外面的花径隔开,后面紧接“梦旧游”,尚未说清梦中究竟见到什么,夕阳与归燕已经出现。第二句以“无语”写夕阳,用“愁”接燕归,人的情绪没有另立一句,而是分散在所见的景物里。第三句忽然到帘前,一只手触动帘钩,香气随动作传来。屋外的暮色、燕子和花木,收拢到一处很近的动作;握钩者没有姓名,旧游里熟悉的姿态却清楚可见。
梦旧游的情境一直延续到帘边和花月之间,词中没有明写何时梦醒。前面“梦旧游”可以笼罩随后的相见,也使下片的花影与月色带有回忆的光景。直到“东风临夜”,当前的寒意变得直接可感。这样的写法将往事的出现与消退都留在连续景语里。门、帘与花深构成遮隔,帘边的纤手一度使旧人近在眼前,临夜东风又写出重逢短暂、独处清冷的感受。
下片两句对偶相当整齐:“落絮”对“行云”,“无声”对“有影”,“春堕泪”对“月含羞”。落下的柳絮没有声音,被看成春天的眼泪;云影移动,月亮时隐时现,被写成含羞。语法把春和月放到能够流泪、害羞的位置,但上下文里的女子已从明写的动作中退去。她在帘边触动香气以后,人的表情移到花絮和月色上,描写仍绕着那次相会。
“冷于秋”写晚春风中的寒意竟胜过秋天。前五句留下的门隔、旧游、归燕和无声的落絮,使最后的冷包着一个人独处的感受。六句都用七字,字数很匀,句内却多次移动观看距离:远处暮色,到帘边手指,再到月与云,最后落回身体感到的风。小令的紧密来自这些转移,名词和修饰语的浓密只是其中一部分。
四片长调容纳怎样的往事
《莺啼序》把追忆展开成四片,通行文本二百四十字。四库本将此调列于《丰乐楼》名下,题“春晚感怀”。全文如下:
莺啼序·残寒正欺病酒残寒正欺病酒,掩沉香绣户。
燕来晚、飞入西城,似说春事迟暮。
画船载、清明过却,晴烟冉冉吴宫树。
念羁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十载西湖,傍柳系马,趁娇尘软雾。
溯红渐、招入仙溪,锦儿偷寄幽素。
倚银屏、春宽梦窄,断红湿、歌纨金缕。
暝堤空,轻把斜阳,总还鸥鹭。幽兰旋老,杜若还生,水乡尚寄旅。
别后访、六桥无信,事往花委,瘗玉埋香,几番风雨。
长波妒盼,遥山羞黛,渔灯分影春江宿,记当时、短楫桃根渡。
青楼仿佛。临分败壁题诗,泪墨惨淡尘土。危亭望极,草色天涯,叹鬓侵半苎。
暗点检、离痕欢唾,尚染鲛绡,亸凤迷归,破鸾慵舞。
殷勤待写,书中长恨,蓝霞辽海沉过雁,漫相思、弹入哀筝柱。
伤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8
“病酒”是饮酒以后身体不适,“残寒”又来相侵,于是掩上绣户。词从酒后不适与残寒写起,沉香绣户、迟来的燕子、清明画船与吴宫烟树接连出现。燕子像在说春事将尽,眼前的春色也使客中的人感到岁月消逝。第一片末尾以“念”引出羁情,客居者的心绪被想象成随风游荡的轻絮。轻絮随风无定,正与羁旅中的漂泊心情相应。
第二片忽然说“十载西湖”。这四字先交代追忆的范围,下面系马、游赏、传信各占一句。锦儿本是《侍儿小名录拾遗》中杨爱爱的侍女,这里借作传情人的称呼;幽素是隐秘的心意。9“溯红”与“仙溪”又将相逢写进寻访幽境的语言里。桃花溪遇仙的联想与侍女传情的故事压在几个字中,柳边系马、侍女传信,都像初次相识时难忘的片刻。10
“倚银屏、春宽梦窄”把处境写得矛盾。春日仿佛很宽长,相会的梦却难以充分容纳愿望。接着“断红湿、歌纨金缕”,可按红泪沾湿歌扇与金缕衣来读。“湿”将泪和衣扇联系起来,艳丽妆饰间留下哭泣的痕迹,相会中的欢喜已经夹着难以说尽的愁。11到“暝堤空”,游人散去,湖面留给斜阳与鸥鹭,视线由屏内移向暮色中的长堤。
第一片以此刻的残寒起,第二片回到十载旧游,第三片开头先写兰老、杜若新生,说明岁月继续,人仍在水乡寄居。随后“别后访”明确标出又一次返回,六桥已无消息,“瘗玉埋香”则用美玉、芳香比喻女子,写到死亡。重访和死亡把前面的传情、歌舞改变为失去之物;词没有将叙述依照从相识到死别的顺序排到尽头,紧接着又回到她的眼波与眉黛。
失去之后,旧日再一次出现
“长波妒盼,遥山羞黛”两句分别借水波和远山映衬女子的眼睛与眉毛。妒与羞让山水仿佛也承认她的美,接着渔灯、春江和短楫组成旧日夜航。“记当时”出现在一组写景之后,把已经来到眼前的舟行标明为追忆。吴文英有时先给出动作、颜色和光影,随后补上时间标志,读者在这一补充中才知道刚才的画面属于哪一段往事。
“青楼仿佛”四字将追忆推到似见非见处。下面是临别时在败壁题诗,字迹与泪墨一道蒙上尘土。墙上原有的文字承受着时间,人的记忆又回到墙前,两者相叠。过去发生过告别,后来经历重访,眼前仍在想念;第三片并置了这几层时间,句子之间只靠“别后”“记当时”“临分”留下的词语衔接。它们字数很少,却决定整段的前后关系。
进入第四片,危亭远望的人已经白了半头。苎是苎麻,“半苎”形容鬓发半白;这里的白发承接十载以来的经历,又把观看者放回当前。接着“暗点检”引出遗物,鲛绡上的痕迹里兼有欢与离,手帕曾记录欢乐中的亲昵,也染过别时的泪。词人将两种痕迹放在同一物件上,惜别的难过与相会的欢喜,如今都成了不能忘却的往事。
亸是低垂,凤与鸾相连,又有凤钗、鸾镜的联想。鸾鸟照镜求侣的故事,本就带着失伴的悲哀;这里的迷归与慵舞,使昔日妆饰也像在为人事离散而伤心。12这里连续出现的华美名物,并未恢复当年歌席的热闹。它们都与迷归、慵舞、长恨相接,句中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前面系马、传信、春江夜宿仍有人来往,此刻点检以后,只剩写信和弹筝的打算。
“殷勤待写”还想将长恨写成书信,随后雁沉辽海,信使已远。雁在古典书写中与传书相连,这里却消失在远海的霞色中。书信的去处受阻,相思转而弹入筝柱;声音可以发出,末句仍问“断魂在否”。13从写到弹,再到重招,书信、筝声与招魂的呼唤,都写出他不忍断绝联系的哀思。人已亡去,词末还在问断魂是否能够回来。最初飞来报春的燕与最后沉入海天的雁遥遥相对,飞禽的往来包围着四片词,人的消息仍旧不通。
四片都押仄声韵,户、暮、树、絮,雾、素、缕、鹭等韵字接续出现,韵位使散开的回忆不断收住。中间“事往花委,瘗玉埋香,几番风雨”连续四字,事件的转变被迅速说完;“渔灯分影春江宿”忽然展开成七字,随后“记当时”又领起舟行的记忆。词的篇幅虽长,每段内部仍有紧缩与延展。死别只占数句,余下许多文字留给它怎样改写往事,以及往事怎样反复回来。
词里的领起语也各有范围。“念羁情”统领随风、化絮,是从眼前转入心绪;“暗点检”统领手帕与凤鸾的数句,写一件持续进行的事;“记当时”却插在已经展开的回忆中间,为前后的夜航补上时点。三处都参与篇章转接,所处的位置和管领长度不同。领字与景语各有作用:“记当时”点明回忆,“幽兰旋老,杜若还生”则以草木代谢写出岁月过去。时间的变化既由句法交代,也由景物显现。
山中落叶与吴宫旧事
吴文英写私人的相会,也在同游中写古代兴亡。《八声甘州》题“灵岩陪庾幕诸公游”,登临地点在苏州灵岩山:
八声甘州·渺空烟四远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
幻苍崖云树,名娃金屋,残霸宫城。
箭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
时靸双鸳响,廊叶秋声。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
问苍天无语,华发奈山青。
水涵空、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
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14
开头面对远处烟空,问这座山是哪一年从青天坠下的长星。山石在这一问里获得了天外的来处;接着“幻”字统领苍崖云树、名娃金屋、残霸宫城三组景物。苍崖和云树可见,金屋与吴王旧宫属于遗址引起的想象,三个四字组合由同一个动词领住,现实山景向历史场面过渡时没有重新起句。
名娃指美女,吴王、西施以及宫苑传说由此进入登山所见。箭径是灵岩山一带采香径的别称,旧志形容它斜横如箭;词接着写山风与脂水,15“酸风射眼”把山风写成刺眼的感觉,“腻水染花腥”想象洗脂水流入花间。腻与腥使遗迹的华美带上身体气息,眼前景物不再全然清远。酸风使人想到李贺写金铜仙人的刺目寒风,腻水又近于杜牧写阿房宫弃脂的句子。吴宫故事与前人诗赋在此相合,昔日的富丽转成了带有衰败气息的山水。16
上片最细的一次变化发生在声音上。“时靸双鸳响”仿佛听见女子趿着绣鞋走来,下一句“廊叶秋声”又露出真正发声的落叶。相传灵岩有响屧廊,木屐与廊道相应,词借这一传说让秋叶的声响通向古人。响与声紧相承接,想象中的行走没有停留很久,耳边的秋风已经把它带走。词在上片末尾收回眼前,空廊中只余秋叶作响。
下片以吴王沉醉对照五湖倦客独醒。五湖倦客联系功成后泛舟的范蠡,词人又借“倦”字把古代退隐者的处境移近自己。17吴王与泛舟者采取不同的生活道路,结果也不同;写到“问苍天无语”,登山者面向的却是同一片苍天。下句“华发奈山青”把人的白发与青山并置,兴亡之感从吴越旧事转到同游者自身的年岁。
随后三个观看位置接连展开:水面含空,栏杆高处送目,乱鸦与斜日落向渔汀。语势越走越远,结尾却突然“连呼酒”,招呼同行者再上琴台。登临的动作重新发生,脚步带词走到更高处,“秋与云平”结束在开阔的远景上。此前的沉醉、独醒和无语仍在词里,登高饮酒使词意从凭吊旧迹转到同游者的当下,远处秋空又让胸中的悲慨有了疏放的余地。
马远《山径春行》以行人、路旁树枝和远景安排游山视线。它与灵岩怀古词同属南宋的登临观景文化。
沧浪亭的同游与宋代英雄
《金缕歌》又题《贺新郎》,写陪吴潜到沧浪看梅。吴潜号履斋,词题称“履斋先生”。沧浪一带留下韩世忠的园亭旧迹,词从访古写到眼前的花木:
金缕歌·乔木生云气乔木生云气。访中兴、英雄陈迹,暗追前事。
战舰东风慳借便,梦断神州故里。
旋小筑、吴宫闲地。
华表月明归夜鹤,叹当时、花竹今如此。
枝上露,溅清泪。遨头小簇行春队。步苍苔、寻幽别坞,看梅开未。
重唱梅边新度曲,催发寒梢冻蕊。
此心与、东君同意。
后不如今今非昔,两无言、相对沧浪水。
怀此恨,寄残醉。18
“中兴英雄”指向南宋初年的抗金事业。“战舰东风慳借便”追念韩世忠黄天荡之战:宋军海船依靠风帆,风停后转动不便,金兵趁势纵火突围。词人借风未相助,惋惜英雄功业未能尽成,19随后“旋小筑”把场面从战争转为退居园亭。前后变化只用几句完成,旧事被压缩成可供访客追怀的遗迹。华表归鹤用丁令威化鹤还乡的传说;千年后城郭依旧、人民已非的感慨,被借来想象英雄归看园亭。20昔日花竹有了变化,枝头露水也像为此流下的清泪。
换片后,吴潜率同游者行春,苍苔、别坞和未开的梅蕊各有位置。“看梅开未”保留交游中的发问,接着新曲催花,词人把席间的歌唱与春天催生花蕊的力量连起来。上片的清泪并未消失,下片的人仍会访梅、度曲、等待花开。两片采用不同的动作,把吊古与春游同时留住。
“后不如今今非昔”有意让后、今、昔三个时段挤在七个字中。先说后来未必及得上如今,紧接着说如今又已不及往昔,当前的赏花由两边的时间夹住。它承接上片的中兴旧事,也接住下片尚可结伴行春的此刻;两个游人最后无言,只对着沧浪水。这一句不用吴宫艳事,写的却仍是吴文英熟悉的时间结构:人在旧地,向过去回看,又在当前感到来日的失去。
“枝上露,溅清泪”与“怀此恨,寄残醉”各以两个三字句结束一片,句长相应。“溅清泪”以露珠写伤心,“寄残醉”写词人借酒安顿难消的遗恨。短句收紧在露与酒上,经历战争、退居、游春的长段叙述到这里停住,陪游者还在水边。
题中的“陪”交代了词人的席位,眼前的游赏由吴潜主持。21“遨头”称领头行春的长官,下片随队伍行动,从园外乔木走到苍苔、梅坞,末了停在水边;同游的身份一直影响着说话方式。吊古时先写英雄遗迹,写当今则把感慨放在“此心”与“两无言”中,同游者不必把话说尽,也能够理解对英雄未竟事业的惋惜。“两无言”将共同的感慨留在沧浪水前,含蓄中有知己相对的意味。
和灵岩一篇相比,沧浪词的历史距离近得多。灵岩的吴王故事经过了历代传说,词中富丽的金屋和廊声能够任想象展开;沧浪所怀则是南宋自身的中兴事业,开篇直接写战舰与故里。吴宫之名仍出现,却已经成为英雄退居筑园的地方。相同的苏州山水,因所访人物而换了一段历史,花竹与梅蕊也随之承担了不同的感怀。
赵孟坚《岁寒三友图》把梅、松、竹交织在同一幅画面上。梅枝仍可细辨,可与沧浪看梅词中的寒梢冻蕊参照。
疏快的句子也出自梦窗
张炎评论吴文英,用过“七宝楼台”的比喻,批评其“碎折下来,不成片段”;他同时举《唐多令》为例,称“此词疏快,却不质实”。这一评价保存于《词源》相关词论,并见陆辅之《词旨》的引录。“疏快”是疏朗流畅,“质实”则指过于坐实、缺少空灵余味。张炎对吴词的判断随具体作品而变。22
唐多令·何处合成愁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纵芭蕉、不雨也飕飕。
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前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
燕辞归、客尚淹留。
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23
开头用拆字构思发问,把秋放在心上组成愁。回答同时交代了离人和秋天,字形游戏没有中断说话。下句即使没有雨,芭蕉仍发出飕飕声,风从外面传来。随后“都道”引入旁人的看法:晚凉是好天气,月色又好,原本适合登楼;说话的人偏偏怕登高。别人眼里的好景,到了离人这里又使他难过,“有明月”接着“怕登楼”,理由由离人的处境补足。
下片从前事写到烟水,燕子已经归去,客人仍在外淹留。归与留有了明确主语,春秋节序也通过燕的去来落到人的行期。最后柳条系住船,却留不住人的裙带:能留在岸边的是行舟,所想留下的女子已去。两件事连着同一株柳发生,结尾轻轻责它空长枝条。这几句顺着燕去、客留和柳条系舟说下来,口气像日常的埋怨,句意也十分清楚。
《唐多令》与《莺啼序》都写羁留、燕与旧情,句法的安排相差很大。《唐多令》把发问、让步和自诉依次说出,转折清楚;《莺啼序》常先写景物、动作,再补出回忆的时点,往昔一段段重新浮现。字面疏快与记忆繁复都存在于吴文英的词中。同一位作者因曲调篇幅和所写经历不同,能够采用不同的叙述密度。
张炎偏爱清空,其称许的《唐多令》让句意一层层流动,批评吴文英时则特别在意名物过密造成的阻滞。吴词受到后人重视,恰好也与密集句法中保存的感官经验有关。《风入松》的香气须经过秋千绳索才能重新想到,《莺啼序》的题诗须隔着败壁尘土才能见到。这些物件留下曾经亲近过的痕迹,重见时既能勾起欢会,也使人更清楚地感到失去。
物件与追忆
吴文英写旧游,往往让一种感受牵出另一种。风使人听见枝叶,也使肌肤感到凉;香使人想到手指,又把已经过去的相会带回近处;远山的颜色,能够牵出眉黛,江波的动势又与眼波相应。词句常沿着这些接近之处转移,人物的姓名和事情的来龙去脉则相对省略。人离去了,旧物与旧景还会不断引起对她的怀念。
这种写法也改变了长调的铺叙。柳永《雨霖铃》从眼前送别写到别后设想,次序清楚;吴文英《莺啼序》先写重访与死别,又回想当年的舟行,使失去之后的追忆反复出现。在《莺啼序》里,十载生活并未按年月说完,手帕上的痕迹、旧日舟行和墙上题诗占去不少篇幅。韵位与分片使回忆仍有停顿的处所,明白写出的别后、当时、临分又留下可辨的先后。
物件怎样牵出旧事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风入松》
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
《八声甘州》
时靸双鸳响,廊叶秋声。
《唐多令》
燕辞归、客尚淹留。
文献与文本说明
人物史料:沈义父《乐府指迷》。
- 《梦窗稿》四库本卷2《惜黄花慢》小序:“次吴江小泊,夜饮僧窗,惜别邦乂。赵簿携小妓侑尊,连歌数阕,皆清真词,酒尽已四鼓,赋此词饯尹梅津。”清真指周邦彦,侑尊为侑酒助兴,四鼓为四更。卷一提要引《直斋书录解题》,记吴文英字君特,四明人。 ↩
- 沈义父《乐府指迷》自序:“癸卯,识梦窗。暇日相与倡酬,率多填词,因讲论作词之法。”又说“音律欲其协”“下字欲其雅”“用字不可太露”“发意不可太高”,并交代子侄向他求法,因而“条列下方”。 ↩
- 《乐府指迷》吴词得失条:“梦窗深得清真之妙。其失在用事下语太晦处,人不可晓。”本书同时以清真词为宗,称其“下字运意,皆有法度”。 ↩
- 《梦窗稿》四库本分甲、乙、丙、丁四稿。《莺啼序》有“瘗玉埋香”,卷四《法曲献仙音·和丁宏庵韵》有“瘦不关秋,泪缘生别”。本篇据各词本身的时间语、题序讨论追忆。 ↩
- 《梦窗稿》四库本卷2《风入松》题春晚感怀,全文见正文。采用瘗、分携、中酒、双鸳等字;瘗为埋葬,草为起草,中酒为饮酒后的不适,双鸳借绣鸳鸯的鞋指女子。 ↩
- 《梦窗稿》四库本卷2《惜黄花慢》下片有“醉鬟留盼,小窗剪烛,歌云载恨,飞上银霄”,又以“素秋不解随船去,败红趁一叶寒涛”写送行。一叶喻小舟,败红为残落的花。 ↩
- 《梦窗稿》四库本卷1《浣溪沙》题春情,全文见正文。玉纤指女子纤细的手指,小帘钩为挂帘用的钩,行云在本词中与月相接,写移动的云影。 ↩
- 《梦窗稿》四库本卷2《丰乐楼》同调第二首题春晚感怀,即通行的《莺啼序·残寒正欺病酒》。四片共二百四十字。原录作政、沈、檝,本篇整理为正、沉、楫。病酒为饮酒后的不适,苎为苎麻,半苎形容鬓发半白。 ↩
- 《侍儿小名录拾遗》杨爱爱条记钱塘女子杨爱爱与张逞相恋,张被父亲带走,爱爱思念成疾,身后留下遗物,末说“小婢子锦儿今尚在”。吴词借锦儿作侍女的称呼,幽素指私下传递的心意。 ↩
- 《太平御览》卷四十一地部天台山条引《幽明录》,记刘晨、阮肇入山迷路,采桃止饥,沿溪见流杯,出大溪遇二女子,被邀入家,留居半年后才求归。“仙溪”借遇仙叙事写相逢,“溯红”的具体所指历来有不同解释。 ↩
- 《梦窗稿》四库本卷2《莺啼序》原录“倚银屏春宽梦窄断红湿歌纨金缕”,本篇断作“倚银屏、春宽梦窄,断红湿、歌纨金缕”。歌纨指歌扇,金缕指金线装饰的衣服,断红按红泪来读,湿字连起泪痕与衣扇。 ↩
- 《艺文类聚》卷九十鸟部鸾条引范泰《鸾鸟诗序》:罽宾王获鸾鸟,三年不鸣,悬镜使它见影,鸾“睹形悲鸣”,终于“一奋而绝”。亸为低垂,破鸾又与鸾镜、失伴相联系,词以迷归、慵舞写离散。 ↩
- 《梦窗稿》四库本卷2《莺啼序》末片“离痕欢唾,尚染鲛绡”,鲛绡借指轻薄的帕;“蓝霞辽海沉过雁”以雁联系书信,“怨曲重招,断魂在否”又转为招魂的呼唤。 ↩
- 《梦窗稿》四库本卷2《八声甘州》原题陪庚幕诸公游灵岩,通行题作灵岩陪庾幕诸公游。灵岩在苏州西南,旧称石鼓山;靸为拖着鞋走,渔汀为水边渔人活动的洲渚。 ↩
- 《吴郡志》卷十五灵岩山条记山前采香径“斜横如卧箭”;卷七响屧廊条记“相传吴王令西施辈步屧,廊虚而响,故名”。吴词将山水遗迹与吴宫传说相连。 ↩
- 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杜牧《阿房宫赋》:“渭流涨腻,弃脂水也。”吴词的酸风、腻水借用了前人写宫阙兴废的词语。 ↩
- 朱长文《吴郡图经续记》卷中太湖条引《吴越春秋》:“范蠡去越,乘舟出三江之口,入五湖之中。”五湖倦客由此联系范蠡功成离越的故事。 ↩
- 《梦窗稿》四库本卷4《金缕歌》题陪履斋先生沧浪看梅,履斋为吴潜的号。《金缕歌》即《贺新郎》调,本篇依底本作看梅开未。慳是吝惜,东君为春神,遨头称领头行春的地方长官。 ↩
- 《宋史》卷三百六十四韩世忠传记黄天荡战事,金人所得破海舟之策为“风息则出江,有风则勿出。海舟无风,不可动也”;又记“次日风止,我军帆弱不能运,金人以小舟纵火,矢下如雨”,敌军得以渡江。词中战舰与东风所惜即此。 ↩
- 《搜神后记》卷一丁令威条记丁令威化鹤归辽,停在城门华表柱上,唱道“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词以华表归鹤想象故人回看旧园。 ↩
- 《梦窗稿》四库本卷4《金缕歌》下片由“遨头小簇行春队”写到“两无言、相对沧浪水”,词题中的陪与正文中的行春队,交代吴潜主持游赏、词人陪游的关系。 ↩
- 陆辅之《词旨》所引张炎《词源》论清空、质实:“白石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炫人眼目,碎折下来,不成片段。”随后举《唐多令》,评“此词疏快,却不质实。如是者集中尚有,惜不多耳”。清空、质实是张炎在此采用的品评尺度。 ↩
- 《词旨》所引《唐多令》作“前事梦中休”,《梦窗稿》四库本卷4《唐多令》题惜别,作“年事梦中休”,本篇依《词旨》。纵为即使,淹留为久留,漫长是中的漫含徒然之意。 ↩
图像来源
马麟《秉烛夜游图》 · CC BY 4.0 ·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
马远《山径春行》 · CC BY 4.0 ·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
赵孟坚《岁寒三友图》 · CC BY 4.0 ·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