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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人与作品 · 19

王沂孙

物候与身世

论述约6,194字 · 原词另列 · 3幅图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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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往来于杭州与会稽的词人

王沂孙的《淡黄柳》前有一段小序,记他与周密连续三个冬天的聚散:甲戌年在杭州孤山分别,次年周密来会稽,两人相聚一月;再下一年,周密从剡地回来,刚刚执手相见,又要离去。序末说“怅然于怀,敬赋此解”。这些往来经过写得简短,地点与次序都很清楚。相会可以延续一月,下一次见面却又匆匆作别。杭州的孤山、会稽的水路,连接着他词中屡次出现的梅花、短笛、残雪与晚风。1[1]

王沂孙字圣与,号碧山,又号中仙,会稽人,生活在宋元之际。他的词集通称《花外集》,又有《碧山乐府》之名。2现存作品中,赠答题序留下的生活线索相当密集:有“和周草窗”,有“次草窗韵”,有“重过中庵故园”,也有与友人同赋一物的记录。他与周密、张炎等人的交往,使许多词具有明确的收信人、同游者或唱和对象。后人熟悉的那些咏物名篇,出自这样一种相互寄赠、共同赏物的写作生活。

张炎《湘月》的小序还记下戊子冬晚的一次同舟。他与徐平野、王沂孙行舟溪上,天高水寒,王沂孙作词,徐平野画《晋雪图》,张炎再用姜夔的曲调写词回应。3一处冬景,分别进入画卷和不同的词调,同行者当场看见彼此怎样取材。王沂孙长调中反复经营的树影、月痕与水色,也属于这种既有观看、又有相互品题的生活。

宋元易代给这一群人的生活带来剧烈变化。临安昔日的宫苑仍留着旧名,朋友却可能流散,园林换了主人,游赏的队伍也难再集合。王沂孙经常写“如今”“当日”“尚记”,随后写一件仍在眼前的东西:一树梅、一线月光、一缕香烟。他看见熟悉的景物,又想起曾一起看花、听曲的朋友,如今已经难以重聚。其间有失去旧日生活的悲伤,也有朋友间具体的牵挂。

他的咏物尤其集中。《乐府补题》保存宋末词人同题唱和的作品,龙涎香用《天香》,白莲用《水龙吟》,蝉用《齐天乐》,词题与词调都预先约定。4同席作词的人需要在同一个题目下找出自己的写法。王沂孙能够把一件物写满一首长调,依靠的是连续观察以及前后照应:月从新生写到待圆,蝉从庭树上的鸣声写到秋日病翼,香从想象中的海上来处写到房中的余薰。每首词里的物,都经历了一段属于它自己的变化。

02

新月的形状与尚未团圆的人

《眉妩》题为“新月”,全篇沿着一弯初生的月亮展开:

眉妩·新月

渐新痕悬柳,淡彩穿花,依约破初暝。 便有团圆意,深深拜,相逢谁在香径? 画眉未稳,料素娥、犹带离恨。 最堪爱、一曲银钩小,宝帘挂秋冷。

千古盈亏休问,叹漫磨玉斧,难补金镜。 太液池犹在,凄凉处、何人重赋清景? 故山夜永,试待他窥户端正。 看云外山河,还老桂花旧影。5

开头的月光很淡。傍晚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柳梢上出现一条细痕,花间透过一点光彩,第三句才让月亮破开初夜的昏色。“渐”领起三个短语,视线从柳移到花,再移向初暝的天空。三处描写都没有离开新月微小、朦胧的形态,月轮尚不具备满月那种照彻天地的亮度。月光一点点显现,看月的人也开始向它寄托心愿。

“便有团圆意”来得很早,月才露出细痕,人已经想到圆满。接下来的“深深拜”,是朝向月亮的动作;“相逢谁在香径”,随即问到人间。拜月者盼望相逢,却说不出香径上还有谁等待。拜月本为盼望相逢,问到“谁在”时,又流露出无人相伴的寂寞。

“画眉未稳”继续扣住月牙的弯曲细小,又把它写成刚描出的眉痕。“料素娥、犹带离恨”则顺着眉进入月中人的面容,推想嫦娥也怀有别恨。“料”是猜测的口气,词中人将自己的等待移到月宫,仿佛月中的嫦娥也能懂得这种离愁。这几句始终在天空与闺房之间往返:悬柳、穿花是庭院所见,画眉、银钩、宝帘来自室内。新月处在帘外,人的目光隔着熟悉的器物看它。

上片末句的“冷”把时间推到秋夜。“银钩”既写月的曲线,又顺承帘边景象,一轮远处的月因此可以在近处的帘钩上得到形态上的回应。“挂”字同时照应月悬天际与钩悬帘端,末尾的“秋冷”又从形状转入看月时的寒意。下片写“窥户”,月亮才被赋予来到窗前的动作。

全词押仄声韵,上片的暝、径、冷与下片的镜、景、正、影相续,按词韵可通押;这些字在中古声调中的归类,并不完全等同于今天普通话的读音。“画眉未稳”后面的短停顿,容许下句另以“料”起意;“最堪爱”又引出一次重新端详。暝、径、冷等韵字使语意有了停顿,“料”“最堪爱”又分别引出猜想与端详。看月时的流连,因此也写进了一再起意、停顿的句法中。

03

玉斧难补的金镜

《眉妩》换片忽然扩大时间:“千古盈亏休问。”刚才所见只有一弯新月,如今谈到历来的圆缺;紧接着又写“叹漫磨玉斧,难补金镜”。月亮被比作残缺的镜子,词人又借修月的传说,希望用玉斧补足它,叹息这样的愿望难成。6“休问”之后并没有平静地放下问题,叹声立即续上。话虽然劝止,下面两句仍在设想如何补足缺月。

“太液池犹在”把天空引向宫苑。太液是古代皇家池苑的名称,在诗词中积累了宫廷游赏的联想;王沂孙紧接“何人重赋清景”,关心的是旧日赏月与赋词的人。池苑还在,可以照见月影,主持游赏和描写清景的人却已难寻。上片问香径上与谁相逢,这里又问谁能为宫苑赋词;私人相会与旧日游赏,都已难以重来。月的盈亏能够预期,旧人的归来却没有相同的规律。

“太液池”带出皇家池苑,结尾又望向“山河”,新月引起的离愁逐渐包含了对旧朝生活的怀念。池苑犹在,昔日游赏、赋词的人已经离散,团圆也因此成了难以实现的心愿。“犹在”与“重赋”一前一后,分别写宫苑的留存和人事的难以接续。“重”字期待旧事再来,“何人”却使这个期待成为问句,承接开篇团圆未成的悬念。

收尾仍然保留等待:“故山夜永,试待他窥户端正。”月亮会渐渐长圆,照到故山人家的窗户。“试待”带着试探,将窥户端正写成有待发生的事情。末两句从窗户向云外望去,写山河,写月中的桂影,视野开阔了,时间却落在“老”字上。桂影随月盈亏而长存,人所经历的春秋已经累积得很多。“他”称呼月亮,使等待带着迎接故人的语气;“端正”所盼的是月轮圆满,与起首的“新痕”、中途的“银钩小”相照。月亮终会圆满,词人却只能等待它再照故山;望见云外山河时,心中惦念的还是旧日的生活。

新月、眉痕、银钩、金镜在词中前后出现,分别保留细、弯、亮、圆几种形态联系。银钩适合写眼前初生的月,金镜则适合写心里希望得到的满月,两种比喻分处上下片,跟随愿望的加深而更换。金镜可以设想修补,“难补”随即承接前面的“团圆意”。“叹”领起磨斧、补镜两个短语,一句写徒然的努力,一句写难成的愿望;换片以后,咏月的比喻延续着上片的心事。

04

庭树里的蝉声

《齐天乐·蝉》同样用一物贯串全篇,声音从开头延续到末尾:

齐天乐·蝉

一襟余恨宫魂断,年年翠阴庭树。 乍咽凉柯,还移暗叶,重把离愁深诉。 西窗过雨。 怪瑶佩流空,玉筝调柱。 镜暗妆残,为谁娇鬓尚如许?

铜仙铅泪似洗,叹移盘去远,难贮零露。 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 余音更苦,甚独抱清商,顿成凄楚。 漫想薰风,柳丝千万缕。7

开头的“宫魂”来自齐女化蝉的传说。《古今注》记齐王后含愤而死,化为蝉,登庭树悲鸣。王沂孙接着写“年年翠阴庭树”,直接沿用故事中庭树的所在。一个“年年”使这次悲鸣不断重演,蝉每年重新出现,宫中的怨恨也随季节回来。8

随后三句给蝉安排了连续动作。“乍咽凉柯”是声音忽然哽住,“还移暗叶”转到它在枝叶间挪动的身影,“重把离愁深诉”重新接续鸣声。三个四字、六字短语沿着“乍—还—重”推进,鸣叫有了停顿和复起。词人听见的并非一片均匀的喧闹,他把其中的断续听成诉说,把枝叶间不容易看清的移动写进听觉过程。

“西窗过雨”独立成一短句,庭院的雨刚刚过去,窗边重新听得见清晰的蝉鸣。下文却用玉佩与筝声形容它。“瑶佩流空”仿佛有成串的清响经过空中,“玉筝调柱”带出筝弦调试时高低往复的声音。这些比喻承接第一句的宫魂:化蝉的女子仍携着昔日的佩饰与乐器。蝉鸣被比作玉佩与筝弦的清响,庭树中的声音也有了宫中女子的哀怨。

片末转向镜子和鬓发。古人用蝉鬓形容女子薄而轻的鬓发,这里反过来以女子的鬓形写蝉。镜暗、妆残与娇鬓并存,问句“为谁”又使精心保留的容貌失去对象。宫魂、佩饰、筝弦、妆镜彼此连贯,围绕那位传说中含恨的女子组成一段宫怨。作者在其中保留蝉的枝叶、鸣声与薄翼,人物的经历随着这些部位和动作浮现。

这首词有不少成对的短句:“乍咽凉柯,还移暗叶”“病翼惊秋,枯形阅世”。它们在字数与语法上整齐,承担的动作却有先后轻重。“乍咽”“还移”先写鸣声,再写身影;“病翼”“枯形”则由秋寒侵袭写到历世后的衰疲。对句提供相称的停顿,下一句六字问语或叙述又将这种齐整展开。整首长调可以容纳反复而细密的形容,局部仍有明确的行进方向。

图版 · 汉 · 前206年至220年 · 软玉
汉代玉蝉

汉代玉蝉以阴刻线区分头部、双翼与腹部。可参看古代玉工对蝉形的概括。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藏品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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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露水、铜人与将尽的秋声

换片的“铜仙铅泪”牵入另一段旧事。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写汉宫铜人被魏官移走,离宫时“忆君清泪如铅水”。王沂孙接着写“叹移盘去远,难贮零露”,借的是铜仙人所捧承露盘。古人常说蝉饮露,眼前的蝉与古宫铜人由“露”相接。铜盘离开了原处,零露难贮,词人沿用蝉饮露的说法,把承露盘的迁离写成蝉的无所依靠;宫苑中的变故,也成为这只秋蝉的哀伤。9

这一处用典有清楚的转换过程。上片的齐女来自蝉的传说,下片的铜人来自露水与宫苑;一个侧重含恨而鸣,一个侧重被迫迁离。词中用“宫魂”“铜仙”“移盘”几个词组调动旧故事。它们共同涉及宫廷中的离散,分别联系蝉的鸣声与古人关于饮露的想象。读到“难贮零露”,耳边还听见蝉,想象中却已出现远去的承露盘。

“病翼惊秋,枯形阅世”随即回到蝉的身体。秋寒使病弱的蝉感到惊惧,枯瘦的形体又像一个历经忧患的老人。“消得斜阳几度”问它还能经受多少个黄昏。上片“年年”将鸣声放在循环的季节里,下片“几度”开始计算余下的日子。虽然来年庭树还会有蝉,眼前这一只的声音已经接近末尾。

“清商”与秋声相连,顺着全篇的鸣声、佩响、玉筝往下写。“余音更苦”写剩下的鸣声格外凄苦;“甚”领出的问语,把惊异落在为何独自守着这段秋声上。“独抱”带着孤独自守的意味:秋蝉含恨而鸣,能够安慰它的暖风只能在回忆中寻得。

末句忽然想起薰风和千万缕柳丝。薰风属于暖时,眼前却已是病翼惊秋。“漫想”把暖风留在回忆之中。柳丝重新繁密,鸣蝉栖身的庭树也恢复葱茏,然而那是将尽秋声中的设想。蝉在衰弱时回想盛夏的暖风与柳树,曾经适于栖息、长鸣的日子如今已难重来。全词由眼前的秋声转入对昔时的留恋,孤独也因此更深。

06

香从海上来到房中

《天香》咏龙涎香,写法与月、蝉又有差别。月可看,蝉可听,香则随着燃烧渐渐消耗,留下难以把持的气味:

天香·龙涎香

孤峤蟠烟,层涛蜕月,骊宫夜探铅水。 泛远槎风,梦深薇露,化作断魂心字。 红瓷候火,还乍识、冰环玉指。 一缕萦帘翠影,依稀海山云气。

几回殢娇半醉,剪春灯、夜寒花碎。 更好故溪飞雪,小窗深闭。 荀令如今顿老,总忘却樽前旧风味。 谩惜余薰,空篝素被。10

开头从远海设想香的来处:孤岛上盘绕烟雾,层叠波涛露出月光,夜中有人潜探龙宫。骊宫指想象中的龙宫;铅水沿用李贺写铜仙人眼泪的词语,在这里形容所采的龙涎。11这三句以海上景象引出龙涎的珍异,接着写海槎载香而来,又写制香所用的蔷薇露,12直到“化作断魂心字”。散在远处的涛月云烟,被收进房中的一枚心字香。

空间收拢之后,动作变得细小。“红瓷候火”写瓷香炉中调着火候,“冰环玉指”写佩着玉环的纤手,香烟随后上升,绕到帘边。“还乍识”把香写成初次接触玉指的有情之物,远海来香与闺房用香在这一动作中相接;随后烟影升起,又使人想到开头的海山云气。上片因此形成一次往返,先把香想象为海上奇物,再写它在室内点燃;细烟升起时,来处的烟云又返回眼前。

开头的烟“蟠”绕孤岛,结尾的一缕香烟“萦”绕帘幕,同样写盘绕,已从远海缩到房中。咏物长调经常需要在几十字中多次转场,这首词让海烟与炉烟互相承接,转换显得密切;房间里的香也一直带着远来之物的奇异色泽。

下片从“几回”转入旧日生活。剪灯、夜寒、飞雪、小窗深闭,写出适于焚香的冬夜;“殢娇半醉”则把同处一室的人带回来。“几回”将多次夜间欢会一同唤起。香气最容易留在衣被中,重闻时也容易唤起旧事,词的时间因此由眼前点香转到反复回想的几夜。

荀令即荀彧。《艺文类聚》引《襄阳记》,写他到别人家里,坐处三日仍留香气。13这首词接上“如今顿老”,旧典里可供夸赞的香,转而衬出当下的衰老。“总忘却樽前旧风味”口中说忘,前面那些剪灯、闭窗、共醉的细节却依次写得分明。结尾只剩熏被的香笼与素被,香仍能使用,共享这份风味的人和兴致已经难复。末句的“空”落在一件照常进行的日常动作上。

《天香》上片结尾是“一缕萦帘翠影,依稀海山云气”,两组六字句缓缓延展,香烟还有盘旋的空间;全词结束却只剩“谩惜余薰,空篝素被”两句四字语。水、字、指、气等上片韵脚一路续到醉、碎、闭、味、被,声韵贯通,末尾的句长收短。读至这里,前面繁密的海上想象和夜间欢会停止了,眼前只有供熏被之用的余香。

图版 · 宋—元(960—1368)
青白瓷弦纹三足炉

宋元青白瓷小炉高5厘米,圆筒腹附三短足。小巧的器形适合案头陈设。

台北故宫博物院 · 藏品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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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故园里留下的行迹

咏物词把人事压在物的形态里,重游故园的词则直接出现行舟、寻访与送别。《长亭怨慢》题作“重过中庵故园”:

长亭怨慢·重过中庵故园

泛孤艇东皋过遍,尚记当日,绿阴门掩。 屐齿莓苔,酒痕罗袖事何限? 欲寻前迹,空惆怅成秋苑。 自约赏花人,别后总、风流云散。

水远,怎知流水外,却是乱山尤远。 天涯梦短,想忘了绮疏雕槛。 望不尽苒苒斜阳,抚乔木年华将晚。 但数点红英,犹识西园凄婉。14

词人乘小艇游遍东皋,想起当日绿阴掩门的园居。“尚记当日”引出旧日绿阴,接着屐齿留在苔上、酒痕沾在罗袖上,使赏花饮酒的情景历历在目。赏花聚饮的事由这些遗迹唤起,词中的重游者却无处重新看见它们。“欲寻前迹”照应的是刚刚浮现的旧景,寻到的只是秋日园林。

“事何限”的问语容纳许多未写出的往事,下句反而落得空荡。与人同约赏花,本来包含来年再见的期待;“风流云散”一句结束了这种约期。上片的时间一直在当年与今日之间交换,旧事没有独立铺成一大段,它总在如今的寻访中闪现。旧游每次浮现,又使他更清楚地感到眼前的冷落。

换片的“水远”只有两字,停在空间阻隔上。接下去“怎知流水外,却是乱山尤远”,连用两个“远”,距离越想越长。“怎知”像临时发现另一重阻隔,视线刚越过水面,山又横在更远处。后面的“天涯梦短”从路途转入梦,梦原可越过山水,却连雕窗画槛也似乎淡忘了。山水使故人难以相见,连梦中的旧居也变得模糊,离散因而更难排遣。

结尾重新触到园中乔木。“望不尽”仍向远处,“抚”带着面对乔木追念旧事的意味。斜阳渐下,树木长存,词人又想到自己的年华将晚,重游的伤感也包含了身世迟暮的悲哀。“数点红英”最后留下少量花色,与开头整片绿阴相较,园林显得疏落。“犹识”把认得往事的能力交给残花,前面的赏花人已经风流云散,尚存的花仿佛还记得这里有过什么。

08

寄向越中朋友的春天

王沂孙的唱和常把园林变化写成朋友之间的音讯。《高阳台·和周草窗寄越中诸友韵》写初春,词里的“个人”有遥相思念的对象:

高阳台·和周草窗寄越中诸友韵

残雪庭阴,轻寒帘影,霏霏玉管春葭。 小帖金泥,不知春是谁家? 相思一夜窗前梦,奈个人、水隔天遮。 但凄然、满树幽香,满地横斜。

江南自是离愁苦,况游骢古道,归雁平沙。 怎得银笺,殷勤说与年华。 如今处处生芳草,纵凭高不见天涯。 更消他,几度东风,几度飞花。15

庭阴有残雪,帘影带轻寒,新春正在寒意中到来。“玉管春葭”用古人将葭灰放入律管候气的说法,金泥小帖则是迎春的装饰。16前面已经列出可辨认的春日迹象,下面却问“不知春是谁家”。节令大家共同经历,春日的欢悦落在谁家,词中人无法确认。他盼望的是远方的人一起迎春,窗前梦醒,仍隔着水天。

上片末尾两句共用“满”字,梅香满树,花影或落花满地。春景很充盈,人物却只在“相思”“梦”“奈”几个动作与语气中出现。这里的凄然来自无人分享眼前梅花。梅花照常开放,相聚之期仍无着落。

换片将自己的处境放在江南行旅中,古道上的马、平沙上的雁都处在移动途中。“况”字把本有的离愁加深,随后就想寄信。题目已经说明这是一首和韵之作,王沂孙以新词回答周密,词中仍问“怎得银笺,殷勤说与年华”。17王沂孙用新词回应朋友,又想把离愁说给“年华”听,埋怨时光不断流逝。朋友相隔,春色年年更换,相聚的愿望也一次次落空。

末尾“几度东风,几度飞花”字数相同,重复同一个问法。东风带来春色,随后又吹落花瓣,两次“几度”都在叹息还要经受多少次春来春去。前面的“如今处处”扩大空间,末尾的“几度”累积时间,词中人登高也望不到朋友所在,来春依旧可能如此。两片末句都是成对的四字句,上片将梅花香影展满庭院,下片连续计算春来春去,相同的收束位置写出两种不同的等待。

这首《高阳台》使用平声韵,葭、家、遮、斜与沙、华、涯、花前后连缀。写满地梅影的“斜”,按古韵与花、家相押。几处七字句之后又接较短的转语,譬如“相思一夜窗前梦”后接“奈个人”,写梦中相思终究难越过现实的水天阻隔;“如今处处生芳草”之后,接的是登高依旧望不到的天涯。长句先展开期待,较短的语气随后限制它,整齐韵脚之间保留着说话时的迟疑。

09

聚景亭的梅花与归辇

同为和周密之作的《法曲献仙音》,题目明确记着“聚景亭梅次草窗韵”:

法曲献仙音·聚景亭梅次草窗韵

层绿峨峨,纤琼皎皎,倒压波痕清浅。 过眼年华,动人幽意,相逢几番春换。 记唤酒寻芳处,盈盈褪妆晚。

已消黯,况凄凉近来离思,应忘却、明月夜深归辇。 荏苒一枝春,恨东风、人似天远。 纵有残花,洒征衣、铅泪都满。 但殷勤折取,自遣一襟幽怨。18

梅枝俯临水面,花朵映在清浅波纹里。起首“层绿”“纤琼”以颜色和质感相衬,接着的“倒压”把枝条方向写出来,花与倒影同时逼近水面。词人仍记得当初在这里呼酒赏花,如今“相逢”的对象先是梅,花每年更换,人则经过了许多离散。直到下片提到“归辇”,旧日来游的人中才出现帝王车驾,园林的历史随这件器物进入正文。

“已消黯”承接上片的迟暮心情,“况”再加上近日离思,然后转到深夜月下归辇的记忆。几层语气逐次叠入,“应忘却”又像勉强劝自己放下旧事,随后写出的月色、夜深与归辇,表明这一切依然难忘。前面的“唤酒寻芳”可以属于普通旧游,这里的“辇”则把相同地点上已经终止的宫廷游赏标明了。19

下文再次缩回一枝梅花。“一枝春”沿用折梅赠远的文学传统,此刻想寄赠的人远在天边。残花沾衣被称为铅泪,与《齐天乐》的铜仙铅泪相通;在这首词里,泪落在行旅者衣上,离开旧宫的铜人记忆与离开旧园的游人相叠。最后仍折下一枝,题目中的唱和对象也可以收到这首词,而共赏旧园的时日已经过去。

清人朱彝尊为《乐府补题》作序,说其中“虽有山林朋友之娱,而身世之感别有凄然言外者”。他同时指出,当年的唱和可能原有记年月的序文,传到后来已经散失。20朱彝尊从山林聚会中读出了易代后的身世之感。王沂孙写新月不圆、秋蝉衰弱、余香尚存,都让旧日生活的失落有了可以看见、听见的形态。咏物与怀人相通,朋友间的唱和也给这些感受留下了相互理解的余地。

图版 · 元 · 1353年 · 绢本水墨 · 轴
王冕《南枝春早图》

王冕在1353年所作墨梅,晚于王沂孙。长枝与疏花间题写咏梅诗,可参看后世画家怎样同时安排梅的形态与题咏。

台北故宫博物院 · 藏品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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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物的形状、声音与来处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眉妩》

渐新痕悬柳,淡彩穿花,依约破初暝。

领语安排新月出现

渐领起柳上细痕、花间淡彩与初夜天空。新月的细小和微光贯穿三处描写,团圆之想随后才从这弯月亮生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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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天乐》

乍咽凉柯,还移暗叶,重把离愁深诉。

副词写声音的停复

乍、还、重将哽咽、移动、再鸣接成次序。蝉声因此有断续,枝叶间的身影也被纳入听觉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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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

一缕萦帘翠影,依稀海山云气。

相似形态连接远近空间

帘边细烟使人想起开篇海山烟云。香已在房中点燃,烟的盘绕仍把远来的想象带回眼前,上片由此形成空间上的往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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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文献与文本说明

人物史料:王沂孙《淡黄柳》本人题序(原文录载);张炎《湘月》题序。

  1. 《绝妙好词笺》卷七王沂孙《淡黄柳》题序:“甲戌冬,别周公谨丈于孤山中。次冬,公谨游会稽,相会一月。又次冬,公谨自剡还,执手聚话,且复别去。怅然于怀,敬赋此解。”《花外集》录文作聚别。公谨为周密的字,剡地在今浙江嵊州一带。 ↩
  2. 《绝妙好词笺》卷七王沂孙小传:“沂孙字圣与,号碧山,又号中仙,会稽人,有碧山乐府二卷,又名花外集。”《花外集》传世录文另存《踏莎行·题草窗词卷》《高阳台·和周草窗寄越中诸友韵》等作。 ↩
  3. 张炎《山中白云词》卷二《湘月》题序:“戊子冬晚,与徐平野、王中仙曳舟溪上,天空水寒,古意萧飒。中仙有词雅丽,平野作晋雪图,亦清逸可观。余述此词,盖白石念奴娇鬲指声也。”鬲指指曲调转用不同宫调的演唱方法,白石为姜夔。 ↩
  4. 《乐府补题》四库本原序与正文分列宛委山房赋龙涎香、浮翠山房赋白莲、紫云山房赋莼、余闲书院赋蝉、天柱山房赋蟹五题,分别用《天香》《水龙吟》《摸鱼儿》《齐天乐》《桂枝香》调。 ↩
  5. 《花外集》传世录文《眉妩·新月》,全文见正文。本篇用宝帘、漫磨;朱孝臧辑《宋词三百首》所录作宝奁、慢磨。奁为盛妆具的匣,帘为窗帘;本篇依帘字解释银钩与帘幕的联系。初暝为刚入夜,素娥指嫦娥。 ↩
  6. 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一天咫记游嵩山者遇异人,自称月由七宝合成,常有人修治,包中有“斤凿数事”。后诗词由此用玉斧修月的说法。金镜以圆而明亮的镜子比月,难补承接新月未圆的形状。 ↩
  7. 朱孝臧辑《宋词三百首》王沂孙《齐天乐·蝉》,全文见正文,采用余恨、深诉、西窗、瑶佩流空、玉筝调柱等字。《乐府补题》四库本所录另有遗恨、低诉、西园、金错鸣刀、玉筝移柱等异文。清商在这里与秋声相连,薰风为暖风。 ↩
  8. 《古今注》卷下问答释义:“牛亨问曰:蝉名齐女者何?答曰:齐王后忿而死,尸变为蝉,登庭树,嘒唳而鸣。王悔恨,故世名蝉曰齐女也。”词中宫魂、庭树沿用这一传说。 ↩
  9. 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并序》序记魏明帝命人取汉武帝捧露盘铜人,铜人临载流泪;诗有“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王词的铜仙、铅泪、移盘相继由此而来。 ↩
  10. 《乐府补题》四库本王沂孙《天香》,全文见正文,采用夜探、海山,红甆整理为红瓷。篇题龙涎香,心字为制成心字形的香,篝为熏笼,篝素被即用香笼熏被。朱孝臧辑《宋词三百首》另作夜采、海天。 ↩
  11. 陈敬《陈氏香谱》卷一龙涎香条引叶庭珪旧说:“其龙多蟠伏于洋中之大石,卧而吐涎,涎浮水面”,又说龙涎“能发众香,故多用之以和香焉”。王词从孤峤、层涛写到骊宫,采用了海上采香的传说。铅水又沿用李贺写铜人泪的语汇。 ↩
  12. 《陈氏香谱》卷一蔷薇水条引叶庭珪称“大食国花露也”;卷二王将明太宰龙涎香以下诸方多用蔷薇水调香,如亚里木吃兰脾龙涎香方记蜡沉以“蔷薇水浸一宿,研如泥”。词中薇露指这种花露。 ↩
  13. 《艺文类聚》卷七十服饰部香条引《襄阳记》,记刘季和爱香,向主簿说“荀令君至人家,坐处三日香”。这是刘季和谈话中称许荀彧的故事,后诗词用荀令香写人物风流或衣香。 ↩
  14. 朱孝臧辑《宋词三百首》王沂孙《长亭怨慢》,题重过中庵故园,全文见正文。屐齿为木屐底的齿,绮疏、雕槛指有纹饰的窗与栏杆,苒苒形容渐渐推移,红英为红花。抚乔木在这里带有对着古树追念的意味。 ↩
  15. 朱孝臧辑《宋词三百首》王沂孙《高阳台》,题和周草窗寄越中诸友韵,全文见正文。采用春是谁家、说与年华;游骢为行旅所骑的马,银笺为信纸,更消他是还经得起多少的意思。 ↩
  16. 《后汉书》志第一律历上记候气时,室中置木案,按方位安置律管,“以葭莩灰抑其内端,案历而候之”。后诗词以葭灰、律管写节令转换。金泥为金粉调成的泥,用于迎春小帖的题饰。 ↩
  17. 《绝妙好词笺》卷七周密《高阳台·寄越中诸友》,开头“小雨分江,残寒迷浦,春容浅入蒹葭”,下片有“归鸿自趁潮回去,笑倦游、犹是天涯”。王沂孙和作依次用葭、家、遮、斜、沙、华、涯、花等同韵字回应。 ↩
  18. 朱孝臧辑《宋词三百首》与《绝妙好词笺》卷七均收王沂孙《法曲献仙音》,题聚景亭梅次草窗韵。辇为帝王所乘车,归辇联系旧日帝王临园;纤琼以洁白的玉比细小梅花,一枝春借梅写赠远之情。 ↩
  19. 《绝妙好词笺》卷七此词笺引董嗣杲《西湖百咏》注,记聚景园在清波门外,曾经四朝临幸,后来“园今芜圯,惟柳浪桥、花光亭存”;又引高似孙诗:“翠华不向苑中来,可是年年惜露台。水际春风寒漫漠,官梅却作野梅开。”旧园、官梅与归辇因此相联。 ↩
  20. 《乐府补题》四库本朱彝尊原序:“诵其词,可以观志意所存。虽有山林朋友之娱,而身世之感别有凄然言外者,其骚人橘颂之遗音乎。”又推想当时唱和不止现存诸篇,“亦必有序以志岁月,惜今皆逸矣”。前为品评词意,后为对传本缺佚的推测。 ↩

图像来源

汉代玉蝉 · Public Domain / Open Access

青白瓷弦纹三足炉 · CC BY 4.0 · 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王冕《南枝春早图》 · CC BY 4.0 ·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