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密

记下杭州的日常

周密晚年写《武林旧事》，想起早年在杭州的生活，承认自己当时“初不省承平乐事为难遇也”。他在贵邸往来，听老宦官讲先朝故事，觉得日子原本就应如此。后来朋友凋零，岁月变换，将旧事讲给儿女听，年轻人竟可能觉得他夸口。他将这座城市过去的生活逐项写下来：宫廷典礼、市肆买卖、游船与乐工、节日的灯、湖上的食物，各自保存名称和做法。1

周密生于1232年，卒于1298年，字公谨，号草窗，又自称四水潜夫、弁阳老人。他的祖先来自济南，南渡后家居湖州，他本人长期往来于吴兴、杭州一带，曾在南宋任职，入元后以著述终老。除了词集《蘋洲渔笛谱》，他留下《武林旧事》《齐东野语》《癸辛杂识》《云烟过眼录》等书，还编选《绝妙好词》。旧都掌故、书画鉴赏和词的创作，贯穿着他的生活。32

周密的记录习惯，早在家中听父亲谈往事时便已养成。《齐东野语》自序说，他童年侍坐，将听来的故事排比记下；遇到与传闻、国史相异之处，又向父亲求证，父亲便取出祖先手稿、外家日录和旧人杂书相互参看。后来家藏散失，他从记忆中寻回片段，再与史传、近人见闻核对。他写词时选择湖面、夜笛寄托心情，写笔记时则查问消息的来处，比较不同记载。那些细密的地名、人名和习俗，经过反复查访，才成为可以传给下一代的旧事。4

《武林旧事》卷三写西湖游赏，将湖上商贩出售的东西列得很细：果蔬、羹酒、花篮、画扇、糖鱼、泥婴，还有珠翠、彩段、漆器。沿船求售的小贩与等待招呼的歌舞者，在皇帝游湖时也照常活动。湖面容纳着多种活动，王公的船、人家的轻舫和做生意的小舟互相穿行。周密记录歌唱、吹弹、分茶、弄水，把它们与游人的耳目所及写在一起。5

他的词也常写到这些地方，从一次游赏中选出难忘的片刻。《曲游春》写游船午后集中进入里湖，外湖忽然空下来；《闻鹊喜》看潮头立起，接着听见隔江夜笛；《玉京秋》里，繁华城市只剩一个客子独自听捣衣声。写作时所处的年月不同，同一湖山也显出不同面貌。周密对地方生活的熟悉，使词里的移动路线和声响次序十分具体，几句景语之间常隐含一天的时辰。

看潮的人听见夜笛

《闻鹊喜·吴山观涛》只有四十五字，写出了潮水的骤起，也保留了潮后逐渐安静的江面：

闻鹊喜·吴山观涛

天水碧，染就一江秋色。 鳌戴雪山龙起蛰，快风吹海立。 数点烟鬟青滴，一杼霞绡红湿。 白鸟明边帆影直，隔江闻夜笛。6

起首“天水碧”三字先把视野铺开，天与江水连成一片。“染就”承接颜色，像一江秋色经过浸染，已经均匀地显现。下面突然涌来鳌、雪山和龙，原来平展的色彩变成剧烈运动的形体。白色潮头像巨鳌背负的雪山，水势翻腾又像蛰伏的龙苏醒，一句七字中接连更换了两种比喻。

“快风吹海立”的力度来自末字。水本来横铺，此刻仿佛直立起来；前面的“染就”让水与天相平，后面的“吹”“立”将江面竖起。七字句刚写过鳌与龙，五字句立即收紧，动作不再层层装饰，径直止在“立”上。它占据上片最后的韵位，潮势在这一停顿达到最高处。

下片换成两句六字语，远山像烟中的发鬟，晚霞像织出的薄绡。“数点”与“一杼”都把广大的景物重新收小，但青与红的颜色依旧饱满。尤其“滴”“湿”让颜色带着江上水气：青山似乎浓得可以滴落，红霞像刚染过的丝织品。这个比喻与开头的“染”相应，潮头涌过以后，江面的色泽重新进入视线。

末两句写白鸟、帆影和笛声。白鸟出现在天光较明的地方，船帆竖立江面，人与岸的距离由“隔江”点出。天色渐暗，最后能够越过水面传来的东西是笛声。上片的结尾用“立”将潮水突然抬高，下片的结尾用“闻”把观景者留在岸上。潮头的壮阔过去以后，暮色中的帆影与笛声又使观景的心情渐渐平静。

这首词句句用入声韵，碧、色、蛰、立、滴、湿、直、笛，在传统声调中都属入声，尽管今天的普通话已分入不同声调。韵脚较密，三字、六字、七字、五字的句长又随描写变化。读第一片时，开头短促定色，第二句铺展，第三句写大幅翻动，末句忽然压住；第二片以较匀整的两句起头，末尾再循七字到五字收束。上片三、六、七、五字，下片六、六、七、五字，下片开头比上片多三字，两组六字句分别铺写青山与红霞，语气也较舒缓。

《武林旧事》的《观潮》记录则从“远出海门，仅如银线”，写到“玉城雪岭，际天而来”，还写水军教阅、弄潮儿举旗和江岸上昂贵的看幕。散文由潮头渐近写到水军、弄潮儿与岸上看客，记下观潮时的众多活动。《闻鹊喜》着重写潮涌的一瞬，再写远山、霞光和夜笛，更接近一个观景者由惊心到静赏的感受。两篇共同使用雪的形象，散文的雪岭连着潮头由远而近的过程，词中的雪山却由巨鳌驮起，仿佛从江面突然升出。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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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半湖春色

《曲游春》前有一段小序，说明这首词怎样写成。寒食游湖时，施中山先赋词，周密次其韵；他又交代游船的习惯：午后尽入里湖，到暮色里才出来，在断桥稍驻而归。所以施中山特别赞赏“闲却半湖春色”，觉得说出了以前没有说到的情形。8

曲游春

禁苑东风外，飏暖丝晴絮，春思如织。 燕约莺期，恼芳情偏在，翠深红隙。 漠漠香尘隔，沸十里、乱弦丛笛。 看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

柳陌，新烟凝碧，映帘底宫眉，堤上游勒。 轻暝笼寒，怕梨云梦冷，杏香愁幂。 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 正满湖、碎月摇花，怎生去得？9

开头几句里的春景很密：暖风吹柳丝晴絮，绿叶深处露出红花，莺燕有约，人物的芳情也藏在花叶之间。“春思如织”承接柳丝和飞絮，随后“乱弦丛笛”把交织的状态移向音乐。游人还没有逐一出场，花木、香尘与管弦已经从四周拥过来。词人处在游船和堤岸之间，目光受香尘阻隔，声音却充满十里湖面。

“沸十里”之后，接一个“看”字，叙述从纷乱的声响中抓住游船的共同方向。船都驶向西泠一带，另一半湖面随之空出。赏春的人一起驶入里湖，外湖的春色暂时无人领略，“闲却”又像在替这半湖春色惋惜。小序交代的生活习惯，在词中压缩成一进一闲的两句。

换片单独拈出“柳陌”，目光上岸。新烟凝碧，车帘下有人，堤上还有骑马的游者，堤上与船中都有游赏的人。接着“轻暝笼寒”，天色已经转晚，梨花、杏香也被暮寒笼住。前面暖风中的花木到了傍晚换了光色，人物的欢会随即生出将散的担心。夜还未深，词中已经“怕梨云梦冷”，欢乐中预先听见了寂寞。

“歌管酬寒食”明写节日宴游继续进行，下一句又叹良宵岑寂。热闹与孤独在同一时刻并存，声音仍传着，难舍的是将要结束的欢会。末句“怎生去得”转用日常口气，直说舍不得走。满湖碎月摇花，船上的人舍不得归去，用一句寻常问话写出留恋。词从午后写到夜间，欢会将散，末尾的问话又带着不忍离去的迟疑。

《曲游春》从上片的“织、隙、隔、笛、色”，换到下片的“陌、碧、勒、幂、食、寂、得”，用的是入声韵。“柳陌”两字既换片，又独自入韵，上片尚有整片湖水，下片先停在狭长的堤路上，再展开帘底与马上人物。片末“怎生去得”四字也自成一句，疑问落在韵脚“得”，留恋之情随着问话停住。相邻词句有的延伸成数层修饰，如“怕梨云梦冷，杏香愁幂”；有的直说一个去留问题。从工细的景语转到四字短问，难舍之情以日常口气收住。

周密在序中记下友人对一句词的赞许，说明他们评词时会注意游历经验是否准确。外湖暂时空闲，来自平日游船的行程；水面碎月，来自夜间船行所见。他们相互次韵，既比较用字和声音，也会辨认某句是否写到了熟悉的湖上生活。施中山赞赏的发现，与周密后来在笔记里保存都人游赏习惯的兴趣相通。

词写成以后，还要听它能否唱

周密早年曾与张成子竞写西湖十景词。他在《木兰花慢》组词序中记得，自己当时年轻气锐，用六天写完，得到同伴赞赏；紫霞翁看过，却问“语丽矣，如律未协何”。两人一起订正，经过数月才定稿。周密随后写道：“是知词不难作，而难于改，语不难工，而难于协。”10

紫霞翁是精通音律的杨缵。11周密与他交往，实际经历过文字合乎自己的意思，却不合曲调的情况。这里的“协”指文字与音乐相合，涉及依腔安排声音，远超过篇幅相同或平仄大致相近。作词要交给演唱，句中音节的位置、字声与曲声的关系会被听出问题。六天成篇，数月改定，序里记住的时间差很鲜明。

《采绿吟》序还保存一次船上的创作。吟社朋友在西湖环碧一带避暑，酒后采莲叶探题赋词，周密得到《塞垣春》一调，霞翁“为翻谱数字，短箫按之，音极谐婉”，于是另易调名。“翻谱”“短箫按之”写得十分具体：谱可以调整，调整之后实际用乐器试奏，词牌名也随这次创作变化。序中仍留下原调名《塞垣春》，所以后人能够知道《采绿吟》这次改调的来历，以及参与试奏的人。12朋友同游，随身带着琴、酒器、笔砚，赋词、修改、吹奏在一场聚会里相接。

西湖游赏中的音乐，有船队里传来的弦笛，也有朋友相聚时的按曲试奏。周密听过大批游船的音乐，也参加过近距离的按曲试唱。词中的声音可以铺满十里湖面，可以只在一条船上由短箫奏出。那些长短参差的句子，在他写作时原有旋律可依；题序中的翻谱、试奏和改名，又补出了单看词句不容易知道的创作经过。

《齐东野语》又记霞翁晚年的琴事：他对旧曲的繁声有所删削，自己创作琴曲，周密一度不完全理解他的取舍，后来才逐渐认同。末尾回忆主人穿唐衣、坐紫霞楼、弹手制琴，以瓶中牡丹和家酿春酒款客，笑语整夕。待周密写下这些事，人琴已经俱亡。13他怀念的不只是精通音律的老师，还有一起订正新词、听琴饮酒的日子。

城中的独客

《玉京秋》序写“长安独客，又见西风，素月、丹枫，凄然其为秋也”，并说明“因调夹钟羽一解”。此处长安沿用诗词中的京城代称，联系周密生平与题序，指向他客居的临安；夹钟羽是所记宫调。正文由傍晚开始：

玉京秋

烟水阔，高林弄残照，晚蜩凄切。 碧砧度韵，银床飘叶。 衣湿桐阴露冷，采凉花、时赋秋雪。 叹轻别，一襟幽事，砌蛩能说。

客思吟商还怯，怨歌长、琼壶暗缺。 翠扇恩疏，红衣香褪，翻成消歇。 玉骨西风，恨最恨、闲却新凉时节。 楚箫咽，谁寄西楼淡月。14

起首与观涛词同样从开阔处落笔，这里却是烟水，远处颜色模糊。夕阳留在高树间，晚蝉声随之传来，“弄”让残照在枝叶间时露时隐。下面捣衣声从远处传过，井栏旁飘下落叶，人在树阴里站到衣裳沾露。几个景物的接续带着身体距离：先看水天，再听砧声，最后感到衣上的冷湿，客子一步步被秋夜包围。

“采凉花、时赋秋雪”把他的活动写出来。他采秋花、咏秋景，在独处中寄托心情。下一句却突然叹“轻别”，写出他悔恨当初轻易相别。“一襟幽事”紧接着让砌下秋虫代说。前面自然声响很多，直到这里，虫鸣才明确接过词中人说不尽的心事。

下片开始仍与声音有关。“吟商”指吟咏秋声，“还怯”写吟唱时有所迟疑；怨歌渐长，击壶也暗中留下损伤。“琼壶暗缺”用王敦酒后咏《龟虽寿》、以如意敲唾壶为节拍，打缺壶边的故事，写吟歌时难以平抑的情绪。15上片是身外声音来触动人，下片是人主动吟歌，歌里又听见自己的离思。两片之间转换了发声者，秋夜始终未曾离开。

《玉京秋》上片先以“阔、切、叶、雪”逐处收韵，再用“叹轻别”另起一声短叹，接下来的“一襟幽事，砌蛩能说”才说出叹息缘由。“别、说”都在韵位，先听见离别，再听见代言的秋虫，两处停顿相接。下片接连出现“怯、缺、歇、节、咽、月”，吟唱的迟疑、器物的损伤、时光的消歇分别写入句末，最终停在月字。同样用入声韵，观潮词多写涌起、直立的气势，这里则以怯、缺、歇等字写心绪受阻、好景消逝，读来更为低回。词里两次以短句突然转向内心，上片是“叹轻别”，下片是“楚箫咽”，接在它们后面的长句则一次交付虫声，一次遥寄月色。

“翠扇恩疏，红衣香褪”接写秋天的扇与荷。天气渐凉，扇被收起，荷花的颜色和香气也随季节衰退。词用“恩疏”形容弃扇，自然带出人与人关系的冷落；红衣则让荷花保留人的衣裳之态。前面写“轻别”，此处所选物象又都经历由亲近、鲜美转为被疏远、消歇的变化，离别后的心绪连在它们的用途与物候上。

“恨最恨、闲却新凉时节”点明遗憾。酷暑刚过，新凉本适合出游、饮酒、与人相聚，独客却无从安排。它与《曲游春》的“闲却半湖春色”用了相同动词，处境很不一样：游船集中到里湖，外湖春色暂时闲置；此处人留在城里，适宜相聚的季节却因离别而虚过。游湖时是春色无人欣赏，独客时是新凉无人共度，相同的闲字写出了不同的遗憾。

末尾“楚箫咽”再写声音低咽，词人又想到西楼的淡月。月色可以寄托两地相思，“谁寄”的问话却带着音讯难通的寂寞。开头烟水宽阔，结尾停在一座楼与一片淡月上，范围逐渐收窄。隔着两地山水，遥寄月色也带着无从传达的惆怅。

窗前的一枝水仙

《花犯》题咏水仙，开篇却先出现水边女子。花的形态、名称和古典人物的动作，沿着一首长调彼此接续：

花犯·水仙

楚江湄，湘娥乍见，无言洒清泪。 淡然春意，空独倚东风，芳思谁寄？ 凌波路冷秋无际，香云随步起。 谩记得、汉宫仙掌，亭亭明月底。

冰弦写怨更多情，骚人恨，枉赋芳兰幽芷。 春思远，谁叹赏、国香风味？ 相将共、岁寒伴侣，小窗净、沉烟熏翠袂。 幽梦觉、涓涓清露，一枝灯影里。16

“湘娥乍见”把水仙的出现写成初次相见，花上的露珠像无言清泪。接着独倚东风，芳思无处寄出，花已经显出人的姿态；但词始终保留清、淡、冷这些适合花朵色泽与季候的感觉。“凌波”引来水上行走的洛神，水仙的名字又使这种联想显得顺手。香气随步而起，水仙在想象中成了缓步水上的女子。17

“秋无际”写凌波者所经过的寒冷空阔之境，古典传说中的水与眼前花影相接，时间随之有了变化。下文想到汉宫承露仙掌，仍抓着亭亭玉立和清露两处联系：茎叶竖起如立于月下，露水停在花上，仿佛铜仙掌上所承的露。亭亭花茎与花上的露珠，使汉宫承露的故事自然接上了眼前水仙。

换片出现“冰弦写怨”，由人物形象转入歌咏它的人。“骚人”与芳兰幽芷把话题引向《楚辞》的香草传统，词人叹息如此幽芳还没有得到赏识。上片已经问过“芳思谁寄”，这里又问“谁叹赏、国香风味”，花无处寄托心事，又无人赏识幽香，词人怜惜水仙，也在其中寄托了知音难求的感慨。18

结尾终于回到室内。词人愿意与花同作岁寒伴侣，熏香升起，水仙翠叶被写成衣袖，前面大幅铺开的楚江、汉宫都收回一扇小窗之内。“一枝灯影里”将此前楚江、汉宫的遥想收回窗前。它近在灯下，露珠细细可见，词中人在花旁醒来。

全词的想象由水仙的花态与露珠引出，结尾又回到花前。清泪、仙掌之露与末尾清露前后相承，女子的衣袖又通向水仙绿叶，人物并没有完全脱离花的样子。末尾一句将上片远游的想象收住，房间显得小而静。

图版 · 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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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北行，词先到了燕山

宋亡以后，周密留在江南，友人中有人应召北上。《高阳台·送陈君衡被召》送陈君衡远行，开头立即展开北去的车马：

高阳台·送陈君衡被召

照野旌旗，朝天车马，平沙万里天低。 宝带金章，樽前茸帽风欺。 秦关汴水经行地，想登临都付新诗。 纵英游、叠鼓清笳，骏马名姬。

酒酣应对燕山雪，正冰河月冻，晓陇云飞。 投老残年，江南谁念方回？ 东风渐绿西湖岸，雁已还、人未南归。 最关情、折尽梅花，难寄相思。19

题目说送行，词的起点已经超出送别现场。旌旗照野，车马朝天，平沙一路伸向低垂的天空，北方旅程先在想象中展开。“宝带金章”写受召者身上的荣遇，随后的茸帽却被寒风欺压。华贵器物与旅途风寒同在，周密想象朋友受到礼遇，又立刻想到这一路会经历怎样的气候。

“秦关汴水经行地”铺开关中与汴京等北方地名，接下去用“想”字明白标出设想。友人会登临，会把所见写进新诗，江南送行者还期待有文字从远处寄回。“纵英游”所领的叠鼓、清笳、骏马、名姬继续写盛大交游，“纵”却已带让步口气，后面要说的话暂时没有出现。上片以热闹结尾，将未说出的牵挂留到换片。

下片“酒酣应对燕山雪”，仍在想象朋友。燕山对应北方京畿，冰河和晓陇延伸寒冷的景象。“应”承接上片的“想”，继续遥想朋友北行后的生活。词已经先走完一段北去路程，再设想宴饮以后的深夜和清晨。设想越具体，临别时的牵挂也越深。

“投老残年，江南谁念方回”突然转向自己。方回是贺铸的字，周密借来写江南的老词人，语气带着自伤，也带着希望对方记挂的亲近。20前面称想朋友将有英游，自己这边却是残年独处。上片“纵”字悬着的让步，到这里才补足：即使远方交游繁盛，江南还有一个需要被想起的人。送行词中祝愿与失落并存，周密把请求写得很轻，只问一句“谁念”。

词到最后又换了季节：北地冰河晓云，江南西湖岸渐绿，雁有了归程，朋友还没有回来。这些都是送别时的设想，词人已经想到来春的等待。梅枝折尽，信物始终难寄，结尾又接回眼前未能尽意的赠别。北行、北地逗留、江南春至，在牵挂中仿佛都已经历过。

这首词的地名承担着章法。秦关、汴水先把行程向北铺开，燕山使朋友的目的地在下片出现，江南将叙述者留在另一端，西湖又把江南收窄到他熟悉的岸边。两人没有在词中直接对话，朋友的北行见闻与词人留在江南的心情交替出现。全篇押低、欺、诗、姬、飞、回、归、思一类平声韵，较长的设想句之后常接短语，如“投老残年”“最关情”，每次短停顿都把远方景象拉回说话者的牵念。

画中的祖籍与留下来的书

1295年，赵孟頫为周密画《鹊华秋色》。卷上自题说：“公谨父，齐人也。余通守齐州，罢官来归，为公谨说齐之山川。”随后说明华不注山峻峭特立，因而作图，并记鵲山。这段题记将画的起因说得很实在：一位朋友从北方回来，为另一位讲述祖籍山川，讲到有特色的山势，又把它画下来。21

周密本人熟悉的是湖州与杭州，他以“齐人”自署，保留的是家族南渡以前的籍贯。《鹊华秋色》在宽阔水泽两端安排一圆一尖的山，中间散布村舍、树木和坡岸。两山之间是平缓水泽，村舍与人家散布其间。赵孟頫的叙述与笔墨，将周密未在日常生活中反复走过的山川带到卷前。

这种交游与《高阳台》中期待北行朋友登临题诗相接。一个留在江南的人，可以收到远游者寄来的诗，也可以听他讲山形，再收到一卷画。文字与画卷的传递，补充了亲自远行所不及的地方。赵孟頫选择入仕元朝，周密保留故朝文献，两人在易代以后的处境不同，这次赠画，又记录了易代后两位老朋友的来往。

周密还长期记录他看过的书画，他在《云烟过眼录》中记下藏家、题识及自己的鉴赏意见。22藏品可以更换主人，题识与鉴藏记录则把曾经见过的作品写下。他的词也常写“记”“想”“谁寄”，见闻随句式和声音重新组织；笔记则留下器物名称、行程与交往的记录。词中的惜别、怀旧与笔记中的考订，都出于他对亲历生活的留恋。

《武林旧事》序的末尾写到，夜里展卷，昔日情景恍如昨日，可是朋友已如“晨星霜叶”，自己也老了。书中仍详录卖花者与歌者的称呼，湖船的行止和节日的器物；词中仍留着“怎生去得”的问话，停在满湖碎月摇花的夜晚。周密把那天迟迟不肯离开湖面的声音写了下来，连同知道游船何时入里湖、何时出断桥的老朋友一起留在题序里。

图版 · 129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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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与文本说明

人物史料：周密《齐东野语原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