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流回溯 · R02
温庭筠、韦庄与《花间集》
歌席中的人物与远方
展开阅读目录
花笺递到歌者手中
后蜀广政三年,也就是940年,欧阳炯为赵崇祚编成的一部曲子词选集作序。序中有一幅具体场面:“绮筵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词稿写在花笺上,递入宴席,歌者以拍板按节而唱。花笺写词、歌者按拍,文人的创作与席间演唱在同一场合相接;序文赞赏的精丽辞句,也要经歌者传入席间。1
欧阳炯称所选为“近来诗客曲子词五百首”,分为十卷。这一命名同时保留了作者身份和音乐关系:写作的人是诗客,所作是配曲的词。全书收十八家,温庭筠列在卷首,韦庄接在温庭筠、皇甫松之后;作者之下再按词调归类。2同一个人连续写《菩萨蛮》,可以变换人物、景物与声口;同一个曲名到了另一位作者笔下,又会出现不同的句法重心。
温庭筠活跃于晚唐,韦庄经历唐末战乱,后来入蜀,参与前蜀政权。《花间集》编成时两人都已经去世。选集把不同年代的作品放到一起,确立了一个可供反复阅读的谱系。宋人读到的许多早期词由这部书传下,花间也逐渐成为浓艳、闺情一类风格的称呼。选集实际保存的内容更广,从镜前梳妆到怀念江南、老于他乡,宴饮与漂泊常在一首小词中相接。
温庭筠的作词有实际的音乐本领作基础。《旧唐书》记他能依弦管的声音写成艳词,作词与听辨曲调、使文字合于乐声有关。他也熟悉诗赋与骈文,与李商隐、段成式以文辞相推。3细密名物、对偶和声韵,是他在几种文体间反复经营的材料。《菩萨蛮》从七字句换到五字句,又两句一转韵,不同句组可以分别写梳洗的动作,使很短的一阕词也有快慢与层次。
他的生活还有长期应试和求荐的一面。《新唐书》记他屡举不第,才思迅速,常为人作文;4他自己的《上蒋侍郎启》则写向人献诗求知的经过,并以读谢灵运、颜延之等六朝诗人说明所下的功夫。这类请求援引的文章,必须陈说家学、训练与才力,语气有谦辞,也有自许。5花间词里细密的用字,来自他长期的文辞训练;能把迟懒的梳洗写出层次,也与熟悉乐曲的句段有关。
序文开头说“镂玉雕琼,拟化工而回巧;裁花剪叶,夺春艳以争鲜”,把辞句写作比作工艺制作,又拿制作之巧与自然春色相比。金、玉、罗、绣等名物在词中密集出现,与这样的欣赏趣味相合。6镜子映照花面,罗衣绣着双鸟,帘幕遮住庭院;器物也影响人物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镜前能看见妆容,楼上能望见江船,房中能听见漏声,等待通常从这些位置展开。
欧阳炯又说词可“用助娇娆之态”,直指宴席上歌唱与姿态的配合。文字里的女性人物、实际演唱者和席间听众处在不同位置。词人可以写一个人的心事,也会选择容易唤起听众联想的动作。同样写低眉、倚楼或背灯,有的借姿态暗示心情,有的让人物直接开口。温庭筠与韦庄在声口、动作和时间上的不同安排,也形成了各自的风格。
镜前的梳洗为何这样迟
温庭筠《菩萨蛮》十四首,第一首从女子将起未起,写到照镜与衣上的鸟纹,心事始终寄在梳妆的动作和物件中:7
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小山”历来有屏山、眉式等解释,直接影响开头的画面。按屏山理解,金明灭先写屏风上随光线隐现的金色装饰,第二句再移近女子的面容;按眉妆理解,两句都集中在脸部。小山的所指虽然有分歧,接着写的鬓、腮、眉都集中在女子的容妆。“欲度”写鬓发将掩过面颊的状态,云与雪分别比拟发和肤,黑白两色之间又有香气。8
到了“懒起”,动作才真正开始。画眉是梳妆的一个环节,下一句再用弄妆梳洗概括整个过程,迟字落在片末。上片并不按起身、洗面、梳发、画眉逐项记录,而先显示女子最容易被看见的眉眼,再点明动作缓慢。懒与迟夹住两句,对装饰的细密描写因此伴随一种倦怠,梳妆写得细致,女子却提不起精神。
换片仍然不离镜前。前后镜指相互配合的镜面,便于照见头前头后的簪花与梳妆;“照花”说动作,“花面交相映”写照后所得。花与面在镜中彼此映照,人物、簪花和镜影挨得很近。前后、交相使镜影往返映照,照花的动作也显得细致从容。
最后写到绣罗短衣上的金鹧鸪,两个双字连用,着重写鸟纹相伴。独自梳妆以后,结尾忽见成双的禽鸟,女子的寂寞也更鲜明。词停在服饰细部,华美的衣饰与盼望相伴的心情相接,孤单并没有另说出来。9
这首四十四字,前两句七字,其余六句五字,两句一组换韵。灭、雪属入声,眉、迟转为平声,镜、映转去声,襦、鸪再回平声。句子缩短以后,句组依次写画眉、梳洗、照镜和罗衣鸟纹。后片前两句的镜、映音近而都收仄声,最后两句转为较舒展的平声韵;这种成组变化与镜前动作的分段相配。两句一转韵,使梳妆过程的几个片段各有收束。
八瓣葵花形铜镜,背面有成双飞鸟与花蝶纹。镜是词中梳妆时使用的器具,成双禽鸟又是常见装饰题材;此图展示镜背,而非供人照面的磨光正面。
从一霎雨到独倚门
温词里的精密描写有时从景物开始,又沿着时间推移进入人物活动。《菩萨蛮·南园满地堆轻絮》同样写倦懒,却把梳妆换成午睡后的起身:10
温庭筠菩萨蛮·南园满地堆轻絮南园满地堆轻絮,愁闻一霎清明雨。 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
无言匀睡脸,枕上屏山掩。 时节欲黄昏,无聊独倚门。
满地与轻絮组合得很细。柳絮质轻,一阵风能够吹散,此刻却已经堆积满地,春事从飘飞写到落定。第二句换成听觉,愁闻先写女子的听觉和心情。雨只有一霎,作用却延续到下一句:雨后又出斜阳。一个“却”字写天气的转变,短雨刚使人惊动,阳光又照到已经零落的花上。斜阳照着零落的花,香气未消,景色中已有春残的意味。
上片有三个连续时点:絮已落地,忽来清明雨,雨后斜阳照花。雨字在第二、三句相接,既重复刚发生的事,也迅速把叙述带到它的后果。杏花零落香将形态与气味放在同一句,零落并未使花香立即消失。落花余香接着睡后的面容,春日将晚的景色与人的迟懒相合。
下片首句匀睡脸,写睡醒后整理容妆。无言在动作之前,说明整个过程静默。屏山此时明确属于枕边陈设,这里的屏山指枕边屏风,提供了一处温词使用山形屏风的例子。屏风、枕头和面容把视野收在卧处,下一句再说黄昏将到,最后才走向门边。短词省去了起床、走过房间等动作,只保留枕上和门边两个位置。
“时节欲黄昏”中的时节指此时的时光,与清明的岁时含义并不完全相同。雨后斜阳还在,黄昏正在迫近;到“无聊独倚门”,全词才完整交代人物的状态。无言与无聊相隔两句,前者可以从旁观察,后者涉及内心。最后以倚门而立承接这份无聊,将心情落在停留的姿态上。
两片的韵也循仄平、仄平转换:絮、雨,阳、香,脸、掩,昏、门。上片先有七字长句描写环境,再以五字句赶上雨后时刻;下片四个五字句依次收进脸、屏风、暮色与门。每组换韵都留下短暂收束,语意却由雨后、睡后和欲黄昏继续连接。温庭筠把一连串变化压进很少的字里,承担接续的常是雨后、却、欲这样的普通字,而非金玉一类华丽名词。
理妆时的枕边屏风与黄昏时的门口,标出女子起身后的两个位置。词略过走动,只留下无言理妆、无聊倚门的情态。一霎雨很快过去,人的寂寞却未随天气转晴而散,午睡后的迟懒延续到了黄昏。
望江楼上的一天
《花间集》卷二把“梳洗罢”一首题作《梦江南》,后世亦常以《望江南》相称。前篇中女子迟迟梳洗,这里第一句已经完成梳洗,随后把时间交给等待:11
温庭筠梦江南·梳洗罢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蘋洲。
“罢”使开头具有明确的完成感。梳妆已经结束,女子来到楼上等待。第三句连用过、尽、皆,概括一再看船、一再辨认、一再失望的过程。千帆是夸张的多数,皆不是指没有一只载来她所等的人。皆不是没有点明所等何人,一次次的失望已使等待的殷切可感。
三、五、七、七、五的句长,在中间放开较大的叙述容量。第三句容纳许多次经过,第四句却像不再数船,只看斜晖和江水。“脉脉”原本常用于含情注视,移来形容斜晖,使黄昏光线带上依恋;“悠悠”又写流水绵延。句内由斜晖到水,从光的将尽转向水的未止,两个叠词都使声音停留得较久。
千帆过尽之后,女子不再逐船辨认,目光落到了斜晖、水面与白蘋洲。白蘋是水边植物,白蘋洲也有送别文学的传统意味。12最后五字不再叙述新的事件,只把伤心落在江中一处可望见的地方。白蘋洲远在水际,等待的人依然独倚江楼,末句的肠断也更显无望。
一首二十七字的小令,经过梳洗、众帆与斜晖,写出相当长的日间过程。梳洗罢写等待开始,千帆过尽概括反复盼船,夕照又交代天色已晚。许多次的辨认与失望被压进过尽一语,等待的漫长由几个有变化的时刻写出。
与《南园》相比,这首的行动更少,词中人几乎一直倚楼。时间从经过的船与偏斜的光线中显出来。温词的景物描写于是包含两种方式:一首用雨前雨后促成人的起卧与移动,一首让人固定不动,把外界的接连变化送到她面前。相同的闺情题材,没有规定相同的叙述速度。
江南好,归乡却难
韦庄的漂泊,也留下了家人共同保存文字的记录。弟弟韦蔼在《浣花集序》中说,庚子乱离以前的歌诗文章,多在兵火中散失,仅有口头还能记得的几篇;此后兄长一路写作,到了蜀中,他便收录草稿,也从吟诵的记忆中补录。战乱使诗文散失,也使兄弟收辑旧作成为重建个人经历的一部分。韦蔼记下的庚子为880年,直到903年作序,韦庄已在离乱中写作二十余年。13
韦蔼还记,兄长在浣花溪寻得杜甫旧址,清除荒芜,结起一间茅屋,以居处纪念所仰慕的人。此后他们所编的诗集,也借浣花为名。14韦庄先随唐使宣谕两川,901年又应聘为西蜀奏记。王建据蜀,招揽避乱士人;907年称帝,以韦庄判中书门下之事。江南、洛阳与蜀地,分别连着他不同时期的行旅和仕宦。他词中的江南老、他乡老,因而也使人想到漂泊者如何安顿后半生。15
韦庄的《菩萨蛮》五首连续收入卷二。“人人尽说江南好”是其中第二首,先有旁人的劝说,再写游人的体验,最后又告诫不要归乡:16
韦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开头“人人尽说”把评价交给众人,第二句的只合随即把赞美推进为去留建议。江南好,游人应当留到老,话说得近乎毫无选择。接着两句写出适于停留的景物:春水的碧胜过天空,人在画船上听雨而眠。前一句写碧水,后一句写雨声与睡眠。词选择江南生活里不同的感官经验,写出一个旅人能够安顿身体的地方。
“画船听雨眠”把船上的卧眠放在中心:雨声陪伴入睡,或人在闲卧时断续听见。游人在此暂歇,水乡的风物成为可以亲身享受的日常生活。
垆边人的垆与卖酒处有关,容易使人联想到卓文君当垆的文学传统。垆边借来美人侍酒的处所;似月与霜雪集中写面容、手腕的光洁。明洁的手腕写得近在眼前,江南的好也从水乡风物延伸到酒家人物。17
结尾忽然出现还乡。前面的景物足以说明留恋江南,最后的断肠却增添另一层阻力:归乡本身也令人承受痛苦。词没有逐一说明乡中发生了什么,唐末动乱与韦庄漂泊的经历可为这种语气提供背景,异乡的可留与归乡的痛苦并在结尾,江南好也多了离乱中难归的意味。
末两句在还乡处重复,前一句是禁劝,后一句补原因;未老承接上片江南老,使年龄问题越过景物描写又回来。全篇两个“老”分别出现在第二句和第七句,中间隔着水、船、雨、酒与人。诱人的生活被放在这两个字之间,而游人的后半生仍悬在去留中。好、老押仄声,天、眠转平,月、雪用入声,乡、肠再转平;结尾虽然说得直白,仍依《菩萨蛮》成对换韵的格式展开。
韦庄写漂泊时常用相劝的句法。同组另一首有“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这里则是“未老莫还乡”。君、游人这样的称呼使内心思虑能够被说成席间言语,听者暂时占据了被劝的位置。劝说越恳切,未被说出的明朝与故乡越令人挂怀。
八棱杯身与环柄上饰细密花纹,局部鎏金。唐代宴饮器物的材质和制作,可与花间词中的樽前、劝酒和金杯等用语参看。
同调五首中的往事与白头
同组第三首开头是“如今却忆”,时间已从江南眼前转到回忆:18
韦庄菩萨蛮·如今却忆江南乐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 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如今、当时对举,回忆从眼前转入年少。春衫薄既写季节与衣着,也使骑马少年的身体显得轻快;接下来的倚与招,分别写桥上的停驻和楼上的招呼。满楼红袖以衣袖代人物,保留动作及色彩,省掉女子们的面容。与温庭筠在一个人脸上反复端详相比,这里先写少年在公共游赏空间中受到招引。
下片翠屏金屈曲转入室内,金屈曲可理解为屏风上曲折的金饰。醉入花丛宿继续写昔日欢游,花丛兼有对女子群体的比拟;直到“此度”,时间才明确回到当前。结句白头与上片年少遥相对应,少年时可以醉宿不问归期,白头以后仍说誓不归,语气已带执拗。年少的欢游被白头人重新记起,江南的乐已带着年华流逝的惆怅。
同组最后一首又转向洛阳:19
韦庄菩萨蛮·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
桃花春水绿,水上鸳鸯宿。 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头两句都以洛阳起。第一句把春光留在城里,第二句却让属于洛阳的才子老在他乡。好与老正是前一首“江南好”“江南老”所用的韵字,换到这里,两者已分属两地。押韵使两个句子紧挨着,语意中的人与故地却被他乡隔开。
柳暗魏王堤写洛阳景物,接下来的此时指当前感受;后片桃花、水色和鸳鸯可以承接所忆春景,也可能融入眼前所见。词没有用清楚的叙述标记逐项切开,洛阳与他乡因此在同一视线中相接。凝恨对残晖写人面向晚光,思念长久不能排解;忆君君不知又添上不被对方知晓的孤独。
“忆君君不知”把君字连续使用,前一个是被思念的人,后一个成为不知的主语。同一个人先被召到句中,随后立即显出回应的缺失。五字短句内部已经完成语法转折,所写的关系停在单方面的记忆上。
这五首的编次能够让红楼别夜、江南、洛阳、年少与白头相互照应,同调换韵的组织又保持稳定。按现存的编次,第二首要求江南老,第三首发白头不归之誓,第五首却写他乡老;留与归的说法不断改变,留下与归去之间的为难,在几首相接时更加明显。
魏王堤的柳暗还与桃花春水的明丽形成疏密变化。暗可由柳叶繁密遮光而来;后面春水仍绿,鸳鸯仍安然相宿。词让成双的禽鸟处在游人凝恨之前,与温庭筠衣上金鹧鸪的结尾相近,都是在人独处时安放双鸟。韦词的鸟栖在水上,接着转回忆君;温词的鸟属于衣面纹样,人物心事没有直接接在后面说明。相近材料经过不同收尾,含意显露的程度也不相同。
说得直,并不等于说得少
韦庄《女冠子》把离别记成了一个日期,开头的四字、六字、三字连续停顿,像先报日子,再追认去年发生的事:20
韦庄女冠子·四月十七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 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 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四月十七属于历日,去年今日把它变成周年回想,别君时才交代这个日期为何不能忘记。三个小句逐层缩小范围,从公众共享的日历到两个人的一次分别。那次分别留下低面、敛眉的两个动作。忍说明泪尚被压住,佯又说低头有遮掩作用,半敛眉既是羞态,也没有完全遮住神色。
下片不知与空有相对,别后如同失魂,只有梦还能追随离去的人。梦是唯一能够相随的途径,空有又削弱它,说明梦里相随不能弥补实际分离。末尾“除却天边月”先提出一个见证者,到“没人知”才落定无人能诉的处境。最后的否定来自词中人的孤独语气。
前两句十七、今日以入声相叶,第三句时转平声,后面的眉、随、知沿着平声韵收束。词没有每两句反复换韵,开头报日期的顿挫过后,声音顺着几个较长的五字句展开,最后缩成三字。“除却”先将月亮单独列出,“没人知”再把世间他人全数排开;月是唯一见证,词中人却仍无法向人倾诉。整首的曲折藏在日期的套叠、动作的遮掩与梦的落空中。
同样明确的女性声口,在《思帝乡》中却可以迅速说出决定:21
韦庄思帝乡·春日游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开头先是春游,花被风吹到头上,说明人物已经走入花树之下。第三句询问少年是谁家的人,足风流随即给出赞赏;身份尚未打听清楚,下一句却已想到嫁给他。“拟”仍保留打算的性质,词写的是心念迅速前进,从看见到询问,再到愿意把一生交付。
结尾提前想到被抛弃,以纵字承认这种可能,再说不能羞。这里的“羞”可联系羞悔,说话人把将来的后果预先纳入当下的决定。纵与不能之间存在让步与坚持,短词写出一个人怎样替自己的心意辩护。
全词三、五、六、三、六、三、五、三字相间,几个三字句分别落在风流、一生休、不能羞。它们先评价少年,再决定终身,最后承担可能的后果,每次都比前面的长句更短、更明确。22与温词女子直到末尾仍不说心事相比,韦庄把判断放到角色口中,让她直接回答自己。她把猜想中的少年称为谁家年少,又立即以妾自称,句子从向外询问转入自己作主的口气。
《女冠子》与《思帝乡》末尾都用三字句,给出不同的回答。没人知说相思无人知晓,不能羞则坚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两处都用否定,语气从孤独无诉转为决意不悔。韦庄将最明确的态度压到短句末尾,前面的长句负责摆出日期、动作或假设,末句再回答这些铺垫。
三名女子围着绣架,衣纹中可见细密金饰。图中刺绣活动可与绣罗、金鸟等衣饰描写参看。此页旧题宋人,馆方说明风格接近明末;配图用于参看刺绣活动。
选集保存下来的不同写法
《花间集》序里所赞赏的精丽文字,到了温庭筠与韦庄手里,分配给人物的方式不同。温庭筠常让名物在前,让情绪经动作慢慢露出;韦庄多用如今、当时、未老、去年今日等词,主动交代记忆与眼前的关系。两人都能写闺中女子,也都写旅人的思念,差异并不整齐地划在男女声口之间。
就最熟悉的《菩萨蛮》而言,两人共同面对七七五五、五五五五的长度。温词“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使两个五字句停在同一次梳妆内,后句继续解释前句所见;韦词“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则先发出劝阻,再提出理由。同样短的句子,一种依靠物象互映展开,一种依靠说理关系推进。词调规定的停顿没有固定每句必须承担的任务。
温词中的双鸟可以出现在衣上、钗上或屏风上,具体的位置改变了人物与它们的关系。衣上的图案随人穿着,屏上的山水隔开室内空间,镜中的花则随着照看的动作变化。韦词中的江南、洛阳也并非两个可互换的美丽地名:一个关联可留居的春水与画船,一个关联才子已经离开的故地。物件与地名进入不同动作和回忆,所带出的心情也各有不同。
《花间集》按作者与词调编次,便于比较同调中的多次尝试。温庭筠怎样以物件暗示心事,韦庄怎样用时间与劝告组织情思,在连读中更容易看出。选集使这些写法成为可以传习的作品,也为宋人按曲填写、回应前作提供了丰富的参照。
歌席没有从这部书中消失。花笺、拍板、劝酒、红袖、琵琶仍在词句里,人们彼此相劝、相忆,期待对方回应。词作经书面选集流传,人物的心事又可以在反复阅读中被重新体会。同出歌席的曲子词,已有温、韦不同的语言与风格;《花间集》把这些差别保存为作者可以相互比较、后人能够继续学习的文学传统。
动作、时间与词中口气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温庭筠《菩萨蛮》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温庭筠《梦江南》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韦庄《女冠子》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
文献与文本说明
人物史料:《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下·温庭筠传;《新唐书》卷九十一·温彦博裔孙廷筠附传;温庭筠《上蒋侍郎启二首》;韦蔼《韦庄浣花集序》;《新五代史》卷六十三·前蜀世家。
- 欧阳炯《花间集序》末署“大蜀广政三年夏四月”,即940年。正文引绮筵公子至拍按香檀四句,写花笺与按拍;香檀在此指檀木拍板。序又说“不无清绝之辞,用助娇娆之态”,将词辞与歌唱姿态相连。 ↩
- 欧阳炯《花间集序》明记赵崇祚“因集近来诗客曲子词五百首,分为十卷”;《花间集》全目列十八家,温庭筠六十六首、韦庄四十八首。卷首为温庭筠,后接皇甫松、韦庄,作者之下分调编次。 ↩
- 《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下温庭筠传:“苦心砚席,尤长于诗赋”,又记“能逐弦吹之音为侧艳之词”。同卷李商隐传称李与温庭筠、段成式齐名,“时号三十六”,并评三人文思。 ↩
- 《新唐书》卷九十一温彦博裔孙廷筠附传记温庭筠“数举进士不中第。思神速,多为人作文”。该传用廷筠,《旧唐书》用庭筠;本文作者名依通行写法。 ↩
- 温庭筠《上蒋侍郎启二首》,见《全唐文》卷七百八十六。其二说“味谢氏之膏腴,弄颜生之组绣。劳神焦虑,消日忘年”,以谢灵运、颜延之的辞章陈说学习;末以新诗若干首上献,记求知与荐引的目的。 ↩
- 欧阳炯《花间集序》开头“镂玉雕琼,拟化工而回巧;裁花剪叶,夺春艳以争鲜”,将文辞之巧与工艺、自然春色相比。下文绮筵、花笺、香檀等名物,也属于这篇序的精丽辞采。 ↩
- 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列《花间集》卷一菩萨蛮十四首之首,全文见正文。蛾眉为细长弯眉,襦(rú)为短衣,罗为轻细丝织物,帖另作贴。全词四十四字,两句一组,以仄、平、仄、平依次换韵。 ↩
- 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小山有屏风山形、眉式或额妆等解释,所指不同会使首句落在室内陈设或面部容妆上。鬓云、香腮雪又分别以云、雪比发与肤,欲度写鬓发将掩过面颊。 ↩
- 安徽师范大学图书馆刊载叶嘉莹讲温词的文字讨论新帖绣罗襦时,同时提出衣服新熨帖、衣上新贴绣饰两种理解。金鹧鸪为衣上成双鸟纹,与前文独自梳妆相接。本文词文保留帖字。 ↩
- 温庭筠《菩萨蛮·南园满地堆轻絮》,列《花间集》卷一菩萨蛮第十一首,全文见正文。一霎为很短的时间,匀睡脸写睡醒后理妆,屏山为山形屏风,时节在欲黄昏句中指此时。 ↩
- 温庭筠《梦江南·梳洗罢》,见《花间集》卷二,后世也题望江南。全文二十七字,过尽、皆不是概括反复候船,脉脉(mò mò)为含情凝视的样子,在此形容斜晖;蘋保留原字。 ↩
- 梁柳恽《江南曲》起句“汀洲采白蘋”,后问“故人何不返”,将洲渚、水草与怀人相连。白蘋为水生植物,白蘋洲因这类旧诗而带有思念远人的文学意味。 ↩
- 韦蔼《韦庄浣花集序》说“自庚子乱离前”所作诗文多遭兵火,唯余口诵者,后“录兄之稿草”,并从吟咏记忆补录。序署癸亥年六月九日,即903年;庚子为880年。 ↩
- 韦蔼《韦庄浣花集序》记辛酉即901年应聘为西蜀奏记,次年在浣花溪寻杜甫旧址,因“虽芜没已久,而柱砥犹存”,遂芟荒结茅;又说“盖欲思其人而成其处”,故以浣花名集。 ↩
- 《新五代史》卷六十三前蜀世家记韦庄曾随唐使李洵宣谕两川,907年王建称帝后任左散骑常侍判中书门下之事;又说唐末士人多依蜀避乱,王建善待士,所用多唐代名臣世族之后。 ↩
- 韦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列《花间集》卷二同调五首之二,全文见正文。只合为只应当,皓腕为洁白的手腕,垆边为酒家卖酒处。正文讨论异乡可留与还乡断肠的语气。 ↩
- 《史记》卷一百一十七司马相如列传记相如、文君买酒舍卖酒,“而令文君当炉”,相如穿犊鼻裈与雇工洗器。后世诗词以当垆写酒家女子,韦词借垆边接美人的面容与手腕。 ↩
- 韦庄《菩萨蛮·如今却忆江南乐》,列《花间集》卷二同调五首之三,全文见正文。如今回忆当时,到此度又归眼前;金屈曲可指屏风曲折的金饰,年少与白头遥相对照。 ↩
- 韦庄《菩萨蛮·洛阳城里春光好》,列同调五首之五,全文见正文。魏王堤为洛阳地名,凝恨为心怀不散的怨愁,残晖为将尽的夕照;忆君君不知中,两君先作宾语,后作主语。 ↩
- 韦庄《女冠子·四月十七》,见《花间集》卷三,全文见正文。佯为假作,敛眉为皱眉、收眉;十七的七与今日的日用入声相叶,后以时、眉、随、知押平韵。全词四十一字。 ↩
- 韦庄《思帝乡·春日游》,见《花间集》卷三,全文见正文。足风流为十分风流,拟为打算,一生休意为终身相守,不能羞在让步句后写决意不悔。 ↩
- 《御定词谱》卷二《思帝乡》列韦庄春日游体为单调三十四字、七句五平韵,将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合为一长句,以读标出停顿。本文按语意分列为五字、三字两个短句,录字相同。 ↩
图像来源
双鸾纹镜 · CC BY 4.0 · 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八棱鎏金银杯 · Public Domain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无款《仕女》册页 · CC BY 4.0 · 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