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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流回溯 · R03

南唐词

冯延巳、李璟与李煜

论述约6,113字 · 原词另列 · 3幅图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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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南唐书》记下一段君臣论词的谈话。李璟问冯延巳:“吹皱一池春水,何干卿事?”冯延巳答:“安得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之句。”两个人各举对方的作品,一句写风中的池水,一句写楼上的笙声,已经成为彼此熟悉的名句。陆游在记述以后,紧接着批评国势衰危时君臣仍这样谈笑。1

这段谈话出自一个国势日衰、词曲仍很兴盛的朝廷。宫廷供养乐人、画家和文士,君臣能够在宴饮中作词、评词;用兵、赋税与北方政权的压力又不断改变这个朝廷的处境。冯延巳、李璟及其子李煜的词,流传到北宋以后继续被抄录、歌唱,词中的春水、楼阁、旧梦与离愁进入了后世的写作。

01

江南宫廷中的词与乐

十世纪的中国并存着多个政权。南唐以金陵为中心,先后由李昪、李璟、李煜统治,史家通常称后两位为中主、后主。李璟在位时曾向闽、楚用兵,随后在与后周的战争中失去江北土地;李煜继位以后面对的北方政权已经是宋。开宝八年,即975年,宋军攻破金陵,李煜北迁,南唐灭亡。2从一地宫廷到被征服的旧国,词人说起江山与楼台时,所处的位置发生了根本变化。

冯延巳参与了李璟朝的政事,数度为相。《新五代史》记南唐取楚以后,他不愿增加国库支出,把供军费用压在新占地区的百姓身上,重敛终于激起怨叛。3陆游《南唐书》也批评他以大言自任、处置失当,同时记了另一种选择:萧俨曾当廷斥责他,后来因误判人命案获死罪,他独自提出应予宽免,既援引已过赦令,也追问今天议杀法官的人,日后若误议又由谁负责。萧俨因而免死。冯延巳为曾经当廷指责自己的人求情,陆游将此记为他晚年趋于平恕的一例。4

他又长期写诗,到年老显贵时仍没有放下。5君臣在宴席上互举名句,有积年的写作与熟悉作基础;词集保存下来的,却常是花前、小桥、池边独处的说话者。《鹊踏枝》把年年的春愁压在同样的花酒与暮色中,《谒金门》则以几次小动作延迟说出等待的原因。这些词把目光收向个人的饮酒、独处与等待,与史传中的军国大事有了不同的叙述重心。

南唐宫廷中的音乐活动留有图像资料。传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的现存宋摹本,以屏风、床榻分开听乐、观舞、暂歇等场面。乐器有人执持,宾客有倾听和交谈的姿态,歌舞围绕具体的居室陈设展开。李煜词中也有“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这样的句子:重按涉及再次奏曲,遍彻涉及曲段的演唱。文字中的夜宴包含音乐持续进行的时间,词句又经歌者演唱,成为宴乐的一部分。6

李煜自己留下的《昭惠周后诔》,把音乐写进了夫妻相处的回忆。他称赞周后能辨音、演奏和改变旧调,提到两人共同整理《霓裳》遗声,称“我稽其美,尔扬其秘”,自己考求旧曲,妻子发挥其中的音律。诗词里的“重按霓裳”,背后有对曲段、节奏和演奏法的熟悉。宫廷中的女子,也曾是与他一起琢磨音乐的人。7

他在诔文中追记四季宴游、弹奏、帘幕与香炉,又叹“事则依然,人乎何所”。华美名物从共同生活的陈设,变成触发回想的东西。这发生在南唐尚存的时候;后来写故国楼台与梦中欢娱时,旧日器物仍在、相处之人已经失去的今昔关系,得到更大范围的展开。8

歌唱使词与一般书面诗篇有不同的制作条件。现存冯、李词多为较短篇幅,采用《鹊踏枝》《谒金门》《浣溪沙》《虞美人》等调,句数、句长与韵位都有反复可见的安排。作者在这些已能歌唱的体式里选字、接句,让人物说出愿望、追问或怨语。李煜亡国以后的作品仍在使用旧调,变化发生在同样的句架之内:从前写宫人歌舞的地方,后来写自己如何告别宫阙。

传周文矩《重屏会棋图》则保存了另一种宫廷活动。画中围棋、屏风、几榻和侍者共同组成室内生活,屏风里又画入屏风,观看向画面深处一层层推进。词中的玉钩、珠帘、罗衾也有这样的生活基础,随人的动作被卷起、放下或触到。南唐词写器物时,有时重其精美,有时重人在器物附近的等待;李煜后来写罗衾不耐五更寒,精美的被褥也添上了异地独眠的凄冷。

图版 · 宋摹本
传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听乐段

故宫页面提供的听乐段。弹琵琶者与宾客围绕床榻、几案而坐,屏风分隔室内空间;图像联系南唐的宴乐环境。

故宫博物院 · 藏品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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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闲情为什么年年回来

冯延巳《鹊踏枝》从一声反问开始。这一调后来通行的名称是《蝶恋花》,上下片各三十字,句式相同:

冯延巳《鹊踏枝·谁道闲情抛掷久》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9

谁道像接着别人的话反问,闲情未去也因此说得更强。随后“每到”指定反复发生的时节,“还依旧”说明结果没有改变。第一组七、四、五字句,依次提出疑问、指出时机、说出感受,反问接上每年春来的经历,再说惆怅依旧,句意虽分三段,语气始终相连。

“日日”把每年春天再缩到每天,“常”又加强重复。花前饮酒已经成为习惯,酒却使身体不适,镜中容颜也渐渐消瘦。“不辞”并非轻快的自我安慰,它在明知损伤的情况下继续接受损伤。花、酒、镜都是宴游与妆饰中常见的物件,这里逐渐显示身体的消耗。思念的对象没有点明,日日病酒、容颜消瘦已经写出难以排遣的愁。

下片第一句把青芜、柳树并排放在河堤边,七字中没有显著的动作,语速稍停。紧接“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第二次问句把新与年年并置。每次来时都像新发生,经历却又相似;说话者既熟悉它,也仍然感到难以承受。上片问抛掉了没有,下片问为何总有,问话逐渐深入,回答始终没有离开花酒和春景。

末两句转而叙写独立小桥。风吹满衣袖,身体在暮色里感到风力;平林上升起新月,其他人已经归去。其他人归去,自己留在小桥,独处的寂寞从月色与去留中写出。前面日日花前的重复,到这里落在一个具体的傍晚。全词结尾的人归,既是眼前所见,也反衬独立者仍未回去;问过何事年年有,结尾又回到独立无言,愁仍未能排解。

冯延巳用每、还、日日、常、年年这些普通字,写出同一种愁绪反复到来的时间感。两片的韵脚又都在仄声处收束:久、旧、酒、瘦与柳、有、袖、后相接,上声与去声通押。问句和陈述句采用相同韵部,反复的问话都用同一韵部,年年难遣的心绪也随相近的收声回环。

病酒、消瘦和迟迟独立,使来由未明的闲情有了身体上可见的后果。后来晏殊、欧阳修继续写花前酒与惜春,其间虚字的转折、今昔的比较,都有可以向冯词回看的语言经验。

03

池边的人怎样等待

《谒金门》篇幅更短,冯延巳从风动春水写到一个女子等待意中人:

冯延巳《谒金门·风乍起》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

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10

三字起句“风乍起”将变化放在最前,接着六字句才交代池面发生了什么。皱通常形容织物或面容上的折纹,移到水面以后,能让平静被风打破的细纹显得可触。风忽然起来,水面随之生出细纹,随后才出现池边的女子。下一句“闲引”接上女子逗引鸳鸯的举动,到了“手挼”又缩向指间。

挼是揉搓。红杏蕊原是鲜明细小的花物,被拿在手里反复摆弄,反复揉搓红杏,显出她有些心不在焉。引鸳鸯、揉杏蕊都像在消磨时间,直到下片才知道她为何停留于此。上下片之间没有更换地点,池畔栏杆仍在近旁,闲引的走动转成独倚,动作逐渐减少。

“碧玉搔头斜坠”写头上的玉簪歪斜,姿态有些散漫。六字句以器物作主语,女子的仪容从簪的位置显出。“斗鸭阑干”点明池畔设施,鸳鸯与斗鸭先后出现在同一空间,这些园中景物围着女子,她逗鸟、搓花,心思却在别处。等到终日望君,前面的散漫才有了缘故。

“终日望君君不至”七字中连用两个君。第一个是望的对象,第二个成为不至的主语,两个短分句在中间直接连接,没有添一个转折词。望与不至写一边殷切盼候,一边始终不见人来。终日又把前面几个动作统摄为长时间等待,原来逗鸟、搓花、倚栏发生在同一份盼望里。

最后忽听鹊声,女子抬头而喜。鹊在民间有报喜的联想,喜发生在闻鹊的一刻,盼来人的心情重新振作起来。整首由身体活动、等待的原因,写到听觉引起的瞬间反应。结句五字,举头、闻鹊、喜连续压缩在一起,动作比独倚时迅速;无心摆弄花蕊的人闻声抬头,前面的散漫与此刻的急切相映,等待的殷切也更鲜明。

《谒金门》这一体每句都押仄韵,上片是三、六、七、五字,下片开头改用六字,随后仍是六、七、五字。风乍起的三字先带出外界的突变,换片的斗鸭阑干独倚则用较长的六字写出停留姿势。上下片第三句都七字,一句写闲引鸳鸯,一句说明终日望君;前面看到的行动,到后面才显出原因。片末两个五字句也相对,手挼红杏蕊是漫无目的的摆弄,举头闻鹊喜是忽然有所期待的反应,两个动作在同样的短句里收住,快慢随人物的专注程度而变。

与《鹊踏枝》相比,这首的人物愿望说得清楚,是望君来;前一首则让忧愁的来由更宽泛。两词都把直接诉说放在几处动作之间,许多感受要通过句序才能读出。《谒金门》迟至片末前才说“终日望君”,先前的闲引与手挼到此显出共同的原因。

04

李璟的长句与短句

李璟的生活也有几种不同的愿望。陆游记他爱读书,善骑射,年轻时曾在庐山瀑布前筑馆,想在那里终老;继位后又接受扩张疆土的主张。福州、湖南接连失利,他才转而主张止兵务农。晚年迁居南昌,他又思念金陵,临终亲书遗令,要求就葬西山,坟土只须数尺;李煜后来迎丧还都,没有依从。11他生前想退居山中,晚年想留葬南昌西山,最终却由继位的儿子迎回金陵。

李璟传世词数量很少,两首《摊破浣溪沙》尤为著名。这个调的两片各有三个七字句和一个三字句,比常见四十二字《浣溪沙》每片多三字,全篇四十八字。短句接在第三个七字句之后,有时补动作,有时延伸景物,作品可以在这里换一种收尾速度。

李璟《摊破浣溪沙·菡萏香销翠叶残》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12

开头同时写荷花香气的消散和叶子的残败。“香销”有时间经过的结果,翠叶还留着颜色却已残损,盛夏的植物进入衰败时节。下一句风起于水上,“愁起”又使天气变化与观看者的心绪相连。韶光在这里指美好的时光,“共憔悴”把花与人放在一起,接着三字“不堪看”说到面对这种变化时的反应。

前三句的主语没有逐次点名。第一句先见荷与叶,第二句愁在绿波间兴起,第三句再说共憔悴,人的感受由这些关系逐渐出现。从愁起到共憔悴,人与池荷一同衰损的感受逐渐明确;不堪看再将赏景转为难以面对。七字句后收为三字,凄凉的语气也更紧。

下片的鸡塞指远方边地。“细雨梦回鸡塞远”将醒梦与远人连在一起,梦醒以后,塞外仍遥远;接着小楼里的笙声延续,吹彻又加深寒意。两句在细雨与小楼、梦回与吹彻、鸡塞远与玉笙寒之间形成大体相应的节奏。对句没有把地点安排在同一距离:一处在梦中想到边地,一处回到所在的小楼,远方与近处被并置在七字中。

玉笙本是精美乐器,寒字写出的却是吹奏时难以排解的冷落。到了“多少泪珠何限恨”,多少与何限接连发问,泪是可见之物,恨又无法数清。三字“倚阑干”以人的姿态回应这份泪与恨,与上片“不堪看”相应:先写看不下去,后写仍倚在栏杆边。两片都以短句留下停驻的姿态。

这首的平韵落在残、间、看与寒、干,看在此依平声韵读。13第三个七字句憔悴、恨均仄收不押,后面三字句回到平韵。因而短句除了承载动作,还负责每片最后的韵声回返。两片句架相同,前片由景物到感受,后片由梦与音乐到倚栏,各有内部的经过。

另一首使用同调,短句的作用又有改变:

李璟《摊破浣溪沙·手卷真珠上玉钩》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14

卷帘是主动向外看的动作,下一句却说依前,春恨仍将重楼锁住。两个动词卷与锁相接,一个打开帘幕,一个重新感到受困;前面的开敞没有改变人的心绪。青鸟的传信故事到下片用“不传”写信的缺席,丁香结以植物的形态接住愁,二者都从眼前没有实现的愿望出发。

上片问落花由谁作主,接“思悠悠”,词中人望花出神,愁思绵延;下片回首,三楚暮色中的水面由“接天流”延伸出去。七字句已经呈现水色与天色,三字又继续写其流动,收尾只有三字,视野却向天际展开。两首同调中,不堪看与倚阑干收住身体,思悠悠与接天流延长思绪和流水,三字在篇章里能够走向不同的方向。

图版 · 宋摹本
传周文矩《重屏会棋图》

故宫现存宋摹本,画中人物会棋,背景屏风内再绘屏风。几榻、棋盘与侍者共同构成宫廷的日常活动。

故宫博物院 · 藏品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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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煜回忆怎样离开宫廷

李煜在961年继位,975年国亡,此后生活在宋都。他的词留有宫中宴乐、男女相见、别后怀人,也留下明确说出故国与臣虏的作品。《破阵子》将一国数十年的繁华和一次仓皇告别压在六十二字里:

李煜《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销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15

四十年、三千里在起句分别写时间与空间,数字所带出的广阔紧接着由宫殿和树木填满。凤阁龙楼属于君主居处,玉树琼枝又使苑中景物精美异常。“连霄汉”“作烟萝”把高度和繁密写得充分,四句以后忽然收成五字问句“几曾识干戈”。享有这一切的人回望往事,承认自己长久生活在远离战争感受的宫廷内部。

这个问句写的是回忆者的经验口吻。南唐在李璟时已经屡经战争,李煜继位以后也长期承受宋的压力;词中“几曾识”将焦点收在自己的生活感受和事后追想。先铺陈富丽再问兵戈,前面的宫阙因这个问句显出脆弱。反问以后,下一片转到国亡身虏,昔日的繁华也因这种接续更显脆弱。

换片“一旦”与起句“四十年”正相对。长期积累的生活在一旦之间失去,句法直接说归为臣虏,身份从统治者变成被统治的人。接着沈腰、潘鬓使用沈约消瘦与潘岳白发的旧典,把身份改变写到身体。16两个名字都已成为诗词中常用的衰损语言,六字句将两种变化并列,消瘦与白发又使亡国的痛苦变得具体。

最后三句集中写辞别宗庙的一天。教坊在这种时候仍奏别离歌,同样的别离歌,此时伴着亡国君主告别宗庙,犹字更添凄楚。宫娥也是旧日宫廷生活中的人,结句却只剩面对她们落泪的自己。从凤阁龙楼转到宫娥面前的垂泪,词将一国之亡写成了一个人告别熟悉生活的悲痛。

两片同用六、六、七、七、五字的次序,前两句提出整体处境,两个七字句展开,五字结句凝定说话者的反应。上片由富丽景象收在反问,下片由身体衰损收在垂泪。相同的句架从昔日转到今日,片首四十年与一旦支撑整个转折,片末识干戈与对宫娥又分别落在人对事情的认识和面对他人的姿态。

北迁以后的生活还有实际的匮乏。《宋史》记他向宋廷陈说贫困,因而获得增俸和赐钱;17又记宋太宗在崇文院观书,召他前往,指出其中有他原在江南的旧藏,问他近来是否还读书。李煜顿首答谢。昔日的藏书成了宋廷所有,自己也要以降臣身份回答新君的问话。《破阵子》从山河宫殿写到消瘦、白发和落泪,使亡国之痛有了消瘦、白发和垂泪这些可以感知的表现。18

06

春花秋月中的两次问话

《虞美人》依旧写春天、月亮与楼台,开头却问这些年年再来的景物何时结束:

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19

春花、秋月把一年的两个季节并提,“何时了”问的是不断重来的时序。第二句往事知多少随即将眼前的景物与不能复返的生活相连。一个问何时,一个问多少,时间和数量都没有确切答案,短短十二字已经使说话者陷在回忆之中。

小楼昨夜先把时间收近,又东风使这个夜晚连上每年重来的春天。东风越按时到来,故国的不可回返越清楚。前两句不点明家国,第四句才将怀念对象说出;九字长句以“不堪回首”作中间的枢纽,故国在前,月明中在后,往事与正在照着自己的月色同入一句。月色照着异地的小楼,也引来故国的记忆,回首的痛苦由此与眼前春夜相接。

下片不直接说故国仍在眼前,而说“应犹在”。应是推想,犹是延续,人在异地只能设想雕栏玉砌的存留。“只是朱颜改”以短句接过,建筑或许未变,人的容颜已非从前。朱颜可以包括自己的衰改和旧日宫中人的变化,红润的容颜不复从前,也带着对旧日人与事的追怀。

全词两片均七、五、七、九字,每片前两句押仄韵,后两句转平韵。了、少相叶,东、中另成平韵;在、改换用另一组仄韵,愁、流再换一组平韵。上下片沿用同样的换韵次序,却没有始终使用同一套韵字。短问以仄声收住,较长的展开转入平声,两次九字句分别容纳故国月明与江水东流。

“问君”把心里的追问说成面对一个听者,末句随即作答。回答没有给愁定出一个数目,转用一江春水:一江写宽广,春水有丰沛之感,向东流又使它持续运动。比喻的展开与句子的长度相配,恰似二字领起,后面七字完整说出水如何流。愁被问得近于可以计数,答案却以仍在流动的水超出计量。

冯延巳问“何事年年有”,李煜问“能有几多愁”,都有追问后仍难排解的感受。冯词末尾让人独立小桥,风满衣袖;李词末尾以一江春水比喻愁绪,运动不止。两种收束都从前面的问话转向景物,具体的视野、动作和声音各不相同,南唐词对愁的表达在这些选择中逐渐扩大。

图版 · 本系列词体图解
虞美人的句长与换韵

每片先仄后平,第二片使用另一套韵字。句长相同,具体问句与铺展的内容随篇章变化。

本系列制图 · 图解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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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醒梦之间的五更寒

《浪淘沙令》把离开故国的感受放入一次醒梦。听见雨、感到被冷、回忆梦中欢娱,叙述从身体最直接的感知开始:

李煜《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20

潺潺的叠音使雨声连续,下一句春意阑珊又说季节将尽,罗衾却挡不住五更寒。五更、雨声与被褥相接,写出醒来时的具体感觉。前三句从帘外到身上,逐渐把环境收向卧处;随后才提出刚才的梦,醒来的寒意使随后的梦中欢娱更显短暂。

“梦里不知身是客”将梦与现在的差别说得直接。在梦里暂时不必面对客居身份,贪欢是因为不知;一旦醒来知道身在何处,欢娱只能用“一晌”追记。做梦时暂忘客居的处境,醒来以后,欢乐也就难以继续。上片停在卧处,把醒后的寒冷与梦中的欢娱接在同一夜里。

下片“独自莫凭栏”像对自己的劝止,后面却已经说出无限江山。劝自己不要凭栏,随即想到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又把这个愿望拉回现实。“容易”与“难”直接比较离别和重逢:分开容易,再见困难,七字以两个“时”将别和见并列,两种动作得到相反判断。

“流水落花春去也”重新接回上片春意阑珊。雨后流水、飘落的花与季节将尽汇在一句,最后一个也字带着说完后的叹息。“天上人间”四字没有动词,两个相隔的世界并排成为结尾;它可以使人想到梦里与梦外、故国与此地的悬隔,两处已经难以相见,天上人间又把离别写成了遥不可及的悬隔。

此体每片五、四、七、七、四字,前面三句连押平韵,第四句暂以仄声收住,末句回到平韵。上片的仄收句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下片是流水落花春去也,都在较完整的陈述以后,用四字续接。一晌贪欢将梦缩成片刻,天上人间却把别后的距离展开,短句能够做出的收束仍随语意改变。

08

南唐词留给北宋的语言

春水、小楼与笙声从君臣论词的谈话进入后世词集,又在宋人的歌唱和阅读中流传。李煜《破阵子》保留了这段音乐生活最后的一幕:教坊仍奏别离歌,听歌的人已要告别宫廷。旧有的歌辞体式保存下来,写进句子的经历正在改变。

王国维称冯延巳词“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21又说词至李后主“眼界始大,感慨遂深”。22堂庑本指厅堂与廊屋,王国维借它赞冯词境界宽广。他们所写的愁与离别,确实逐渐超出一次宴游的范围:同一春愁反复年年发生,独立者的感受超过一场具体宴席;故国、江山又把离别的对象扩大,词中失去的是一整段无法重返的生活。王国维同时特别推重李璟荷残香销的两句,看重的是残荷、韶光与人的憔悴相接所引出的身世之感。23

北宋小令继承了这种善用日常语词组织转折的经验。谁道、每到、依前、应犹、只是、莫等字,放在景物与动作之间,能将景物接到回忆、推想或劝止的语气里。《谒金门》的等待迟到片末才说明,《虞美人》先说往事,后点故国,《浪淘沙》先写醒来的冷意,再追回梦里的欢娱;一句如何承接前一句,已经成为小令容纳复杂经历的重要办法。

这些作品又留下了多种可以传唱的说话方式。冯词“终日望君君不至”近于当面埋怨,李璟“多少泪珠何限恨”将叹问并举,李煜“梦里不知身是客”径直陈述自己的处境。言语没有离开词调,长短、分片、平仄换韵依然组织着它们。等到柳永写城市、行旅与离别时,词已拥有如此丰富的小令经验;慢词再把场面展开、把时间拉长,那些反问、追忆与动作接续,也随之进入更长的篇幅。

问句与结尾怎样扩大短词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冯延巳《谒金门》

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反应让等待继续存在

终日说明等待已久,不至交代结果;鹊声一来又举头。末尾没有写重逢,而以听见喜兆的反应留下尚在持续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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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璟《摊破浣溪沙》

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短句将感情收为姿态

七字句连写泪与恨,三字收句只剩倚栏动作。长句积累的情绪停在可见姿态里,句长变化参与结尾的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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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虞美人》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问题得到形态性的回答

几多询问数量,回答转向整江不断东流的水。江面的广阔与流动的持续共同说明愁,结尾由问答展开一个难以截断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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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文献与文本说明

人物史料:《新五代史》卷六十二·南唐世家;陆游《南唐书》卷十一·冯延己传;陆游《南唐书》卷二·元宗本纪;李煜《昭惠周后诔》;《宋史》卷四百七十八·南唐李氏世家·李煜。

  1. 陆游《南唐书》卷十一冯延己传记元宗内殿曲宴,问吹皱一池春水何干卿事,冯答安得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随后批“时丧败不支,国几亡”,而“君臣相谑乃如此”。正文用此条交代谈话及陆游的史评。 ↩
  2. 《新五代史》卷六十二南唐世家、《宋史》卷四百七十八南唐李氏世家分别记李昪建国、李璟继位与对后周割地降号、李煜继位及国亡北迁。南唐始于937年,李璟943年继位,李煜961年继位,宋灭南唐在975年。 ↩
  3. 《新五代史》卷六十二南唐世家李璟保大十年条记楚地初定、府库空虚,冯延巳“不欲取费于国,乃重敛其民以给军,楚人皆怨而叛”。这是正文所述军费与失去楚地的史传依据。 ↩
  4. 陆游《南唐书》卷十一冯延己传记萧俨误断军使李甲妻案,冯延巳反问:“俨为正卿,误杀一妇人,即当以死;君等今议杀正卿,他日孰任其责?”又以已有赦宥请宽免,传评“延己晚稍自厉,为平恕”。 ↩
  5. 陆游《南唐书》卷十一冯延己传称冯延巳“工诗,虽贵且老不废”,尤喜乐府词。其史传谈政治、交游与写作,本篇所引两首词另依《阳春集》系统的录文。 ↩
  6. 李煜《玉楼春》有“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本文采用笙箫。故宫《韩熙载夜宴图》说明及《重屏会棋图》说明为本篇两幅宫廷生活图的来源,现存本按馆方说明标宋摹。 ↩
  7. 李煜《昭惠周后诔》,见《全唐文》卷一百二十八,音乐段先称周后審音、改调之才,后记“霓裳旧曲,韬音沦世”,继以“我稽其美,尔扬其秘。程度余律,重新雅制”追忆共同研乐。稽为考求。 ↩
  8. 李煜《昭惠周后诔》追记宴游有“珠笼暮卷,金炉夕香”,后又叹“万物无心,风烟若故”“事则依然,人乎何所”。器物与景物依旧、相伴者不在,是诔文反复使用的悼亡关系。 ↩
  9. 冯延巳《鹊踏枝·谁道闲情抛掷久》原词,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所据四印斋本《阳春集》录文,采用抛掷、朱颜。病酒为饮酒过量而不适,青芜为青草,平林为远望齐平的树林。 ↩
  10. 冯延巳《谒金门·风乍起》原词,全文见正文。挼(ruó)为揉搓,斗鸭阑干指池畔斗鸭处的栏杆,搔头为发簪;以闲引、手挼、独倚接终日望君,再由鹊声引出抬头。 ↩
  11. 陆游《南唐书》卷二元宗本纪记少喜栖隐,筑馆庐山瀑布前;后因扩土而用兵,福州、湖南失利始议“弭兵务农”;迁南昌后思归金陵,临终书遗令留葬西山、累土数尺,后主不忍而迎丧还都。 ↩
  12. 《南唐二主词》中主词《摊破浣溪沙·菡萏香销翠叶残》,全文见正文。菡萏(hàn dàn)为荷花,韶光为美好时光,鸡塞为远方边塞,梦回为梦醒,吹彻为吹奏终曲。 ↩
  13. 《词林正韵》平声第七部十四寒列看,旁注翰韵同;去声十五翰也列看。李璟此词以残、间、看与寒、干押平声韵,看在句中仍是观看之义。 ↩
  14. 《南唐二主词》中主词《摊破浣溪沙·手卷真珠上玉钩》,全文见正文。真珠指珠帘,依前为依旧;青鸟借指信使,丁香结以未舒的花蕾比愁结,三楚泛指长江中下游楚地。所用暮字校正该电子录文的謩。 ↩
  15. 李煜《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全文见正文,采用所列异文别离歌、垂泪。四十年来写南唐937年至975年近四十年的家国,李煜个人在位为961至975年。辞庙为告别宗庙,宫娥为宫廷女子。 ↩
  16. 《梁书》卷十三沈约传录沈约与徐勉书,自述病中“革带常应移孔”,后世以沈腰写消瘦;潘岳《秋兴赋》序“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二毛为黑白相杂之发,潘鬓因而借说衰老。李煜以两典并写身心衰损。 ↩
  17. 《宋史》卷四百七十八南唐李氏世家李煜传记太平兴国二年即977年,“煜自言其贫,诏增给月奉,仍赐钱三百万”。亡国后生活仰给宋廷,史传以这一条交代其经济处境。 ↩
  18. 《宋史》卷四百七十八南唐李氏世家李煜传记宋太宗幸崇文院,向他问:“闻卿在江南好读书,此简策多卿之旧物,归朝来颇读书否?”随后“煜顿首谢”。正文以旧藏易主说明身份改变后的处境。 ↩
  19. 《南唐二主词》《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全文见正文。了为结束,雕栏玉砌为雕饰栏杆、玉石台阶,朱颜为昔日红润的容颜,问君为向对方或向自己发问的口吻。应犹在带着对故国旧物的推想。 ↩
  20. 《南唐二主词》《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全文见正文。阑珊为衰残将尽,罗衾(qīn)为丝织被褥,五更为天将明时。该录文作一饷,王国维《人间词话》已刊第十五条所引此词作一晌,均为片刻;本文采用一晌。 ↩
  21. 王国维《人间词话》已刊第十九条称冯正中“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正中为冯延巳的字,堂庑(wǔ)本指厅堂廊屋,词论用来形容作品的境界与规模。 ↩
  22. 王国维《人间词话》已刊第十五条:“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并举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等句。其称赏着重身世之感及词中经历的扩大。 ↩
  23. 王国维《人间词话》已刊第十三条引菡萏香销二句,称“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以此区别通常只赏细雨梦回、小楼吹彻一联的读法。正文借其观点讨论残荷、时光与人的憔悴。 ↩

图像来源

传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听乐段 · 古代公版作品的馆藏展示图,本地学习使用并保留出处

传周文矩《重屏会棋图》 · 古代公版作品的馆藏展示图,本地学习使用并保留出处

虞美人的句长与换韵 · 本系列原创说明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