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学与写作 · K01
词牌、词题与词谱
怎样辨认一首词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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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游蕲水清泉寺,写过一首《浣溪沙》。今天的选本常将它标作《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再将“寺临兰溪,溪水西流”印在题目下面。翻开晏殊的《珠玉词》,同一个“浣溪沙”题下连续排列十余首,第二首起往往只写一个“又”字。它们有的写宴饮,有的写闺情,有的送人远行。调名使这些作品归在一起,题目、小序和第一句则帮助读者认出其中的某一首。
同调作品的共同之处,落实在句数、字数、韵脚和声调安排上。苏轼与晏殊的这两首《浣溪沙》,六句都是七言,共四十二字;同样的位置押韵,语意的组织却有明显区别。词谱记下这些字句与韵位,题序则保留游览地点或受赠者。
一个调名下面的两首词
苏轼《浣溪沙》,题序说:“游蕲水清泉寺,寺临兰溪,溪水西流。”
浣溪沙·山下兰芽短浸溪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1
兰芽长在山下水边,松林间的沙路洁净无泥。第三句转为听觉,暮雨中传来子规的叫声。上片三个七字句各自有完整的景物与动作,句末依次用“溪、泥、啼”押韵。下片“谁道”发问,“门前流水尚能西”立即回答,最后转为劝说。写景、问答、劝告都被安放在七字句中,读起来仍有语气上的转折。
晏殊的《浣溪沙》则从有限的年光说起:
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2
“一向”在这里指一段时光,人的寿命有限,寻常离别已经令人伤感,于是劝人多赴酒筵歌席。下片远望山河,仍只是徒然想念远人,落花风雨又添伤感,结尾才转向“眼前人”。“莫辞”与“不如”分处上下片末尾,两次都在劝说,后一次更具体:珍重的人就在眼前,筵席中的相聚值得留住。
两篇都以劝说收尾,苏轼从眼前逆向流动的溪水生出一句反问,晏殊则从离别、远念和伤春中说到相聚。苏词的关键动作发生在第四句,问句打断了连续写景;晏词的第四、五句仍向下展开前面的伤感,直到末句才改变语势。相同的字数和韵位,容纳了不同的思考次序。
苏词上片的三个韵脚还标出了所写景物的次序。“溪”落在低处的流水,“泥”收住脚下小路,“啼”才把鸟声带出来。前两句以所见为主,第三句所听渐多,暮雨又罩住整段山路。子规在诗词中常与思归相连,暮雨鸟鸣也带着清冷的意味。换片的“谁道”提起精神,用溪水西流来反问人生能否再少,继而劝人莫因白发而伤老。景物的清冷与下片的振作,使这番自勉更有分量。
“黄鸡”还有前人的诗句作为背景。白居易《醉歌》说“谁道使君不解歌,听唱黄鸡与白日”,随即写黄鸡催晓、白日催年。苏轼用“休将”回应这类惜时伤老的歌唱,门前的溪流给了他反问的由头。读题序时已经知道“溪水西流”,再读“尚能西”,他以游览中所见的西流水,回应前人的催年之歌。这里的用典影响到结尾的口气:他是在劝阻一种熟悉的唱法,语气比笼统赞美春光更直接。3
调名、题目和小序各记下什么
“浣溪沙”是调名,“游蕲水清泉寺”说明一次游览,“寺临兰溪,溪水西流”补充地点的特殊之处。题序所记录的事情与正文相接:“山下”“松间”“门前”原来有同一个清泉寺作为参照。题序交代寺名与水流方向,正文的四十二字便集中写所见与感触。
晏殊这首没有这样的题序。今人称它《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中间的圆点是现代排印方式,后半部分抄的是首句。它便于查找,也便于在谈话中与“一曲新词酒一杯”区别。《珠玉词》把多首《浣溪沙》连续抄录,只用“又”承接,显示的是别集中归类和编排的方法。
古籍中的小字还可能来自编者。《珠玉词》四库本某些调名下注有“向误入南唐二主词”等校语,讲的是作品在不同词集之间的归属。这些校语附在词旁,保存了编者考订作者的结果。4
词题有时比调名更接近作品的实际内容。标题中出现“送某人”“次某人韵”“席上作”,分别记录受赠者、写作所依的前作、歌席环境。“次韵”还会影响具体用字,它要求沿用前作的韵字及其顺序。一个题目既提供生活背景,也可能说明写作条件;有了这些题序,正文中的称呼、劝酒和问候也有了具体对象。
调名自身也有历史。许多词调的名称承自曲名,有些名称从早期歌词中摘取,有些同调异名因流传和作者命名而形成。《御定词谱》在《浣溪沙》条下列出《小庭花》《满院春》等别名,并举出得名的词句。读者查到另一个名字时,可以沿着别名找到相应的格式。5
先把四十二字读清楚
这两首《浣溪沙》都分上下两片,每片三个七字句。按先后次序,押韵的位置在第一、二、三、五、六句,第四句不押韵。苏词第四句以“少”结尾,其余五句以“溪、泥、啼、西、鸡”结尾;晏词第四句以“远”结尾,其余五句以“身、魂、频、春、人”结尾。这里的一韵到底,是说一首词的这些韵脚属于可以相押的范围。
| 位置 | 苏轼 | 晏殊 | 本体式的用韵 |
|---|---|---|---|
| 上片第一句 | 山下兰芽短浸溪 | 一向年光有限身 | 平声韵 |
| 上片第二句 | 松间沙路净无泥 | 等闲离别易销魂 | 平声韵 |
| 上片第三句 | 萧萧暮雨子规啼 | 酒筵歌席莫辞频 | 平声韵 |
| 下片第一句 | 谁道人生无再少 | 满目山河空念远 | 不押韵,仄声收尾 |
| 下片第二句 | 门前流水尚能西 | 落花风雨更伤春 | 平声韵 |
| 下片第三句 | 休将白发唱黄鸡 | 不如怜取眼前人 | 平声韵 |
词谱把这种安排称为“双调四十二字,前段三句三平韵,后段三句两平韵”。这里的“双调”说上下两片,属于篇章分类。《乐章集》里也有作为宫调名称的“双调”,讨论的是音乐归属。两种用法出现在不同位置:谱例前与“四十二字”相接的“双调”,要按分片理解;词集按宫调编排时的“双调”,则与仙吕调等名称并列。
这首《浣溪沙》的两片各二十一字,句长相同,韵位不同。第三句押韵以后,第四句改用不入韵的仄声字结尾,第五句才回到平声韵。下片由不押韵的仄声句转到平声韵,语意也可借两句之间的承接继续展开。晏词将“满目山河空念远”与下一句配合,苏词将问题与回答相接,都利用了这两个相邻七字句。
表格中的“句”按所取体式划分,现代标点则还要表达语气。苏词第四句适合用问号,第五句可以用句号或感叹号;标点的选用不会改变每句七字和相应的韵位。朗读时问句、陈述句的抑扬不同。词谱给出文字的基本安排,诵读还要照顾词语之间的语法关系。
整齐的七言怎样写出不同语气
《浣溪沙》常用体六句全是七言。词常被称作“长短句”,实际作品中却有这种整齐的句式,也有《玉楼春》一类通篇七言的体式。“长短句”概括的是词体常见的面貌,其中也包括六句全为七言的《浣溪沙》。这首《浣溪沙》与七言绝句同用七字句,全篇句数、分片和韵位各有自己的安排。
苏词开篇可以读成“山下/兰芽/短浸溪”,第二句“松间/沙路/净无泥”。两个位置词先安顿观看之处,接着交代景物,再写景物的状态。“短浸溪”收在一处,初生兰芽贴近溪水;“净无泥”从沙路表面落笔。溪边兰芽与松间沙路接连出现,写出游览时沿途所见。到“萧萧暮雨子规啼”,前四字的雨声接上后三字的鸟鸣,两个声音笼罩了前面的兰芽和沙路。
第四句的音步可分为“谁道/人生/无再少”;语法上,“谁道”领起后面五字,质问“人生无再少”这一说法。“门前/流水/尚能西”回答时,“尚能”与开头“谁道”相应,溪水西流给“再少”提供了眼前的比况。句长保持七字,问答的语气已经把描写推向议论。结尾“休将/白发/唱黄鸡”中,“白发”关联年老,“黄鸡”带出催年之歌。两者同为“颜色字+名词”的二字结构,在句中形成对举,衰老与催年因而有了字面上的呼应。
晏殊下片前两句读成“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前四字各摆开一组所见,后三字说由此生出的感受。“空”和“更”使两句的关系继续发展:望见山河,远念徒劳;逢落花风雨,又添伤春。它们处在同样的第五字位置,读到后半句时语气各有着落。
律诗的颔联、颈联通常都用对仗,词中的对偶随调体和篇章安排。这首《浣溪沙》在下片前两句成对:“满目山河”与“落花风雨”大体相对,“空”对“更”,“念远”对“伤春”。第一句向远处展开,第二句回到眼前的春天;念及远人,伤感春逝,末句遂以“不如”劝说对方珍惜眼前人。
词谱怎样从作品中归纳格式
《御定词谱》在《浣溪沙》下采用韩偓的作品作为一体的谱例:
浣溪沙·宿醉离愁慢髻鬟宿醉离愁慢髻鬟,六铢衣薄惹轻寒。慵红闷翠掩青鸾。
罗袜况兼金菡萏,雪肌仍是玉琅玕。骨香腰细更沉檀。6
这首词在题材与措辞上,同前面的游寺和劝酒都很不一样。谱书所取的是它的形式:上片三处平声韵,下片两处平声韵,六句各七字。例词之后的说明又引别家的词句,指出哪些位置出现不同的平仄。读者看到“可平可仄”,背后通常有编者据以比较的旧作,或者编者对若干例句的归纳。
传统的平、上、去、入四声中,平声与上去入三类构成平仄的基本区别。苏词“山下兰芽短浸溪”依次可标为“平仄平平仄仄平”;晏词“一向年光有限身”为“仄仄平平仄仄平”,“一”按古入声算仄。第一字不同,后面六字的平仄相合。两句放在一起,第一字是否容许变化的问题就有了实际例句。7第三句“萧萧暮雨子规啼”与“酒筵歌席莫辞频”,苏句为“平平仄仄仄平平”,晏句为“仄平平仄仄平平”,第一、第三字的声类不同。
将这个常用平韵体记成简谱如下。“中”表示该处可用平声或仄声,其他位置标明所用的声类。
中仄中平仄仄平(韵),中平中仄仄平平(韵)。中平中仄仄平平(韵)。
中仄中平平仄仄,中平中仄仄平平(韵)。中平中仄仄平平(韵)。
平仄符号把不同词语抽成同一套形式,便于对照;实例又让这些符号恢复成可读的语言。“谁道人生无再少”中,“少”按年轻之义读去声;“白发”的“发”古为入声。只拿普通话的第一二声作平、第三四声作仄去逐字套,会误判这类字。检查到可疑之处,需要查这个字在当前词义下的古声类。
谱书中的“正体”也是编纂用语,指编者选定的主要范式。《御定词谱》成书于清代,宋人创作已经在前。词人所依凭的歌唱实践、流传歌词和用调习惯,后来经谱家收集、比较,才成为读者面前的这些条目。谱里的归纳有很大实用价值;旧作与简明谱表不合时,原书的异体、异文和按语往往能解释其中差别。
谱书的注释中还能读到编者选择例证的过程。《御定词谱》举韦庄“孤灯照壁背窗纱”,用来证明第二句某些位置的平仄有变化;又举李煜“登临不惜更沾衣”,核对结句的第一、第三字。这两处都指出了具体作品,读者能回到整句检查。紧接着,编者又批评一首后人作品的第三句,说历查唐宋元平韵词,没有在第二、第六字用仄、第四字用平的先例。谱中的宽与严,从这样的取证与排除中形成。8
万树《词律》对前代谱书的批评更直接。他说有的谱表几乎把《浣溪沙》全首的平仄都改成可变,失去了约束。两书都把校词与定谱放在一起:选到什么作品,以什么本子为据,某字是不是传抄错误,都可能影响最后归纳的格式。“某本作”“按某词”“可平可仄据此”等按语,具体交代了编者判断的依据。79
韩偓的谱例还显示七言句在描写中的另一种安排。“六铢衣薄惹轻寒”从薄衣写到触觉,“慵红闷翠掩青鸾”写女子懒于对镜,青鸾在这里关联镜饰。下片以“罗袜况兼”接“雪肌仍是”,“况兼”“仍是”使华美的物件与身体描写接连铺开。它与晏殊的“空念远”“更伤春”虽然都用虚字连接,却在做不同的事情:韩词继续添写眼前人物,晏词则将感受递进到末句的劝说。同是虚字的承接,铺写人物与递进感慨就有两种用法。
韩偓例词里的“菡萏”本是荷花名,在罗袜、金饰的语境中指向莲形装饰;“琅玕”借美玉形容肌肤。“六铢衣”“青鸾”“菡萏”“琅玕”写薄衣、妆镜、金饰与肌肤,使这一谱例带着晚唐词中常见的华美色泽。10
右页大字为韩偓《浣溪沙》,下接双行小字按语;左页另列薛昭蕴、孙光宪异体。字旁标平仄,句尾标“句”或“韵”。
同一调名下的异体
《御定词谱》在《浣溪沙》名下列了不止一种格式。例如薛昭蕴的一首以“红蓼渡头秋正雨”开头,第一句以仄声字“雨”收尾,到第二句才押平声韵。它和韩偓一体的字数相同,第一句的韵位不同。谱书将作品并列,字数与韵位的异同可以逐句对照。11
还有一种仄韵作品,李煜《浣溪沙》写宫中舞乐:
浣溪沙·红日已高三丈透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
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12
“透、兽、皱、溜、嗅、奏”六字都参与仄韵,第四句也入韵。它仍由六个七字句组成,押韵安排已经与前面两首不同。宫中从添香、起舞写到花蕊和远处箫鼓,句句以仄声收束,动作连续排开。这个体式保留了六个七字句,六处仄韵又使它与前面五处平韵的作品明显不同。
“异体”有时涉及字数,有时涉及句读或韵位,同名的长调和小令还可能相去很远。譬如《御定词谱》同一《玉蝴蝶》条下既列温庭筠的四十一字作品,也列柳永的九十九字作品。调名保留了一种历史联系,所存文字已经显示两种篇幅和组织。柳永“望处雨收云断”属于九十九字的长调,领字、短韵与上下片都须据这一体式分析。13
异体的形成、传承与音乐变化有关,但现存文字未必留下每一次演变的过程。谱书所能直接展示的,是某首作品有多少字,哪一处停顿,哪些字押韵,以及另一些作者如何沿用。四十一字与九十九字,是篇幅的变化;五处平韵与六处仄韵,是用韵的区别。这些差别可以从存词中直接核对,音乐如何演变则须结合乐谱和其他音乐文献研究。
左页上方列李煜“红日已高三丈透”仄韵体,右页保留前一异体的末尾与顾夐词。下方已进入《醉垂鞭》条。
添字与减字改变了哪里
与《浣溪沙》相关的《摊破浣溪沙》,常见体四十八字,每片在三个七字句后接一个三字短句。万树《词律》解释“摊破”,说它将原调结句的七字扩展为十字。比较文字时,原先上片第三句、下片第三句的平韵收尾,挪到了新增的三字句末;七字句本身改以仄声收住,语意可以继续向短句延伸。14
这里借李璟名作的两处结尾说明格式:“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前一组先写憔悴,再补一句不忍观看,判断落在短句里;后一组写泪与恨,最后留下倚栏的动作。三字短句在一片末尾独立占据很短的位置,“不堪看”直说难以承受,“倚阑干”则以动作留下未尽的愁思。15
《减字木兰花》又是另一种明确的格式,常见体上下片各由四、七、四、七字句构成,片内两仄韵接两平韵。《御定词谱》另列此调,以欧阳修“歌檀敛袂”作谱例。它所说的“减字”有确定位置:由《偷声木兰花》每片起句各减三字,形成四、七、四、七的句式。16
同样,“慢”“引”“近”等词尾与音乐史相关,在具体调名中各有来历。柳永《玉蝴蝶》的长篇幅,可以充分铺叙远望、旧游和怀人,温庭筠短体则用很少的字写秋风与离情。谈两者长短时,字数和章法都能直接比较;谈到“慢”怎样演唱,单凭篇幅仍不够。长词可以有连续短句和密集韵脚,读来急迫;短词也可以依靠拖长的语意、叠句和停顿写得低回。词的篇幅与诵读时的急缓,是两件需要分别考察的事。
从字谱回到原词
同一词调也能采用不同的句法。晏词第四、五句对得整齐,山河与风雨、念远与伤春交叉着联系。苏词以问答相接,劝人不必伤老,语气较为振作。换片后的两个七字句,可以连成对偶,也可以展开问答;句法要随所写的事情、所要表达的心情而变化。
词谱还不能替代词义。假如把“谁道人生无再少”的“少”误认作数量多少的“少”,数量多少的“少”古属上声,年轻的“少”属去声,虽都属仄声,句意已经不同;若不知道黄鸡催晓的诗歌背景,末句容易被当作一种任意的动物比喻。核对声音以后,还要追问虚字管到何处、一个词指什么、上下句如何接续。音律允许的字很多,落在原作里的这一字之所以合适,常常与整首的视点和语气有关。
“门前流水尚能西”中的“尚”便与反问密切相关。门前溪水确实向西流,这是题序先给出的事实;“尚能”将事实推作反问人生的比况,稍带争辩。若只是写“门前流水自流西”,同样七字,所说的更接近溪水自己的方向,回应“谁道”的口气已经改变。两种说法字数相同,平仄也相合,一个带着反问与争辩,一个只是陈述水流方向。
从书页上找到所用的体式
遇到一首尚不熟悉的作品,可以先完整读过题序和正文,在纸上按原作分片抄下,再标出韵脚。以晏殊这首为例,先圈出“身、魂、频、春、人”,就会发现第四句“远”另在一边。普通话中“魂”与其余几个字听来有区别,查传统用韵范围才能确认它们在词中的关系;这类字在中古韵书中分属不同韵目,在词中可以通押。
本篇所附康熙刊本书影,右页大字排韩偓词,字旁圆点标平仄,句尾另刻“句”或“韵”。词后双行小字说明何以取它为正体,再举韦庄、欧阳炯和李煜的例句。左页大字另起“又一体”,列薛昭蕴“红蓼渡头秋正雨”,说明首句不押韵;11下面的孙光宪体又将末尾改为“万般心,千点泪,泣兰堂”三个三字句。17字号与栏次把作品、符号和编者按语分开,查阅时可以先沿大字读完原词,再看小字解释差异发生在哪一句。
另一页书影的李煜词,旁注“双调四十二字,前后段各三句三仄韵”。下片第一句“佳人舞点金钗溜”仍入韵,与苏词“谁道人生无再少”不押韵的位置不同。查明所用的是哪一种体式,下一次对读就有了确切的起点:比较同体的句法,或比较异体怎样改变韵位与收音。书页上用“又一体”把李煜词接在《浣溪沙》条下:同一个调名,可以保留几种不同的用法。读全这些谱例,再看作者如何在各自的句式里铺叙、发问或劝慰,调名、体式与作品的关系也就清楚了。
词牌、句式与异体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苏轼《浣溪沙》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晏殊《浣溪沙》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李璟《摊破浣溪沙》
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文献与文本说明
- 苏轼《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正文六个七字句见上。清泉寺在蕲水,今湖北浠水一带;词从“山下兰芽短浸溪”写到“休将白发唱黄鸡”。 ↩
- 《珠玉词》四库本《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条,全文见正文。一向为一段时光,等闲为寻常;下片空念远、更伤春,转出“不如怜取眼前人”。 ↩
- 白居易《醉歌》,示伎人商玲珑:“谁道使君不解歌,听唱黄鸡与白日。黄鸡催晓丑时鸣,白日催年酉前没。”末说“玲珑玲珑奈老何,使君歌了汝更歌”。苏词以休将白发唱黄鸡,回应催年伤老之歌。 ↩
- 《珠玉词》四库本在“浣溪沙”下列多首词,首篇为“阆苑瑶台风露秋”,其后以又承接。“一曲新词酒一杯”前有校语“向误入南唐二主词”;浣溪沙总题下注还说旧刻十三阕,删去误收的欧阳修“青杏园林煮酒香”。 ↩
- 《御定词谱》卷四《浣溪沙》调名说明:“张泌词有露浓香泛小庭花句,名小庭花”,又引韩淲“芍药酴醿满院春”,说明满院春之名;另列减字浣溪沙、东风寒、醉木犀等异名。 ↩
- 《御定词谱》卷四《浣溪沙》韩偓体,标作“双调四十二字,前段三句三平韵,后段三句两平韵”,以“宿醉离愁慢髻鬟”六句为谱例;双调在此指上下两片。柳永《乐章集》调名下另有宫调双调,如《雨霖铃》注双调,属音乐分类。 ↩
- 《御定词谱》卷四韩偓体按语,举韦庄“孤灯照壁背窗纱”的孤、照,欧阳炯“园中缓步折花枝”的缓,以及李煜“登临不惜更沾衣”的登、不,说明“谱内可平可仄据此”。 ↩1 ↩2
- 《御定词谱》卷四同条按语批《花草粹编》所收李氏词句“流水飘香乳燕啼”:“历查唐宋元诸家平韵词,此句从无第二、第六字用仄、第四字用平者”,故判该句不可从。 ↩
- 万树《词律》卷三《浣溪沙》按语批旧图谱将多句平仄改为可变,说“几将此调全首平仄俱改,则真为太甚矣”。其谱例取张曙“枕障熏炉冷绣帷”,与《御定词谱》选韩偓作正体的方式不同。 ↩
- 《御定词谱》卷四韩偓《浣溪沙》,全文见正文。六铢衣借轻薄的仙衣写衣服,青鸾联系妆镜,菡萏为荷花,金菡萏写金色莲形饰物,琅玕为美玉;词以这些名物形容衣饰与女子姿容。 ↩
- 《御定词谱》卷四《浣溪沙》薛昭蕴体,首句“红蓼渡头秋正雨”标句而非韵;按语说“此词首句不起韵”。上下片各有两处平声韵,仍为四十二字。 ↩1 ↩2
- 《御定词谱》卷四《浣溪沙》李煜体,列为“双调四十二字,前后段各三句三仄韵”,全文见正文。香兽指兽形香炉,地衣为铺地的毯,酒恶为饮酒后的不适。按语说“此调全押仄韵者止此一词,无别首可校”。 ↩
- 《御定词谱》卷四《玉蝴蝶》条,先列温庭筠“秋风凄切伤离”四十一字体,又列柳永“望处雨收云断”九十九字体。调名说明记“小令始于温庭筠,长调始于柳永”,柳词《乐章集》注仙吕调,一名玉蝴蝶慢。 ↩
- 万树《词律》卷三《摊破浣溪沙》条,以李璟“菡萏香销翠叶残”四十八字为例,按语说“此调本以浣溪沙原调结句破七字为十字,故名摊破浣溪沙,后又另名山花子耳”。 ↩
- 万树《词律》卷三同条,李璟上片末为“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下片末为“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看、干接续前面的平声韵,憔悴与恨所在的七字句不入韵。 ↩
- 《御定词谱》卷五《减字木兰花》,列欧阳修“歌檀敛袂”四十四字体,前后段各四句、两仄韵两平韵;按语解释由《偷声木兰花》“两起句各减三字,自成一体”。 ↩
- 《御定词谱》卷四《浣溪沙》孙光宪体,下片“春梦未成愁寂寂,佳期难会信茫茫。万般心,千点泪,泣兰堂”,总计四十四字。按语说“此词后结作三字三句”。 ↩
图像来源
《钦定词谱》卷四书影 · 原作公共领域;公开古籍扫描图,保留原页与来源水印。
《钦定词谱》卷四书影 · 原作公共领域;公开古籍扫描图,保留原页与来源水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