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学与写作 · K02
长短句、句读与领字
语意怎样跨过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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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永《玉蝴蝶》下片只用两个字开头:“难忘。”随后写“文期酒会,几孤风月,屡变星霜”。两个字已经押韵,意思却要等后面的聚会、风月和岁月补足。“难忘”处可以停顿,忘不了的内容则一直延伸到后文。声音暂歇,回忆刚刚开始,这两种关系同时存在。
字数的长短与语意的分合,常常并不重合。字数很短的一句可以管到后面很远,七八字的一句内部又可能分出几层。现代词选常用顿号标出句内停顿,有的读本改用逗号,古籍刻本则另有圈点。文字怎样分行,与意思怎样相接,需要放在同一首词中考察。
凭栏所见与渐渐展开的怀念
柳永《玉蝴蝶》通行文本如下:
玉蝴蝶·望处雨收云断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
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
水风轻、蘋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
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难忘。文期酒会,几孤风月,屡变星霜。
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
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
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1
雨云散开,秋日景色展现在栏前,词人静静站着,目光随着秋光移去。首句六字,接两个四字句,观看的位置与动作逐步交代。“望处”先引出视线所及,“凭阑悄悄”才写出人,“目送秋光”接着写观看的持续。三个小段围绕同一个人,语意相接,句长却不相同。首句容纳雨停云断的变化,两个四字句将语势收紧,转回凭栏者的安静。
“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从所见说到悲秋。宋玉《九辩》开篇有“悲哉秋之为气也”,又写萧瑟摇落与远行。柳永点出宋玉,为眼前的秋景引入一种已在诗赋中长期传诵的感受。2以下水风、蘋花、月露、梧叶都可以承接这种悲凉;“故人何在”出现以后,悲秋又有了更切近的怀人缘由。
上片最后“烟水茫茫”写远望无着,烟水也成了与故人相隔的屏障。换片“难忘”向旧日回去,文会与酒会接连浮现,时序已经屡次改变。对方如今在何处,始终没有确答;“海阔山遥”延续上片的烟水,“未知”把这一层不明说出。燕子、远信、归航都与人的往来相关,接连落在“难凭”“空识”之后,最后留下断鸿的叫声和立尽斜阳的人。
全词从“凭阑”写到“立尽斜阳”,路途的辽远来自远望、回忆与寄信的念头。旧日聚会、远处潇湘都在这一次站立中浮现,到了结尾,斜阳将尽,也写出了思念的长久。
句、豆与语意的边界
旧时所说的“句读”,第二字读作“豆”,指文字中较小的停顿。现代排印常把词中的“读”标为顿号,例如“水风轻、蘋花渐老”。这个顿号与列举事物时的顿号用途不同,说明此处可以略停,后一段仍与前面相接。为辨认方便,也有人径写“豆”。词谱标“句”“读”“韵”,关注的是句式、句内停顿和押韵位置;现代标点还承担疑问、感叹、层次等表达。
“水风轻、蘋花渐老”合起来七字,内部是三字接四字。前半的“水风轻”已有主语与形容词谓语,后半“蘋花渐老”也可独立成意,所写仍是同一片水边景物。下一组“月露冷、梧叶飘黄”结构相近。两组读来相对,短停之后景物继续出现,到“黄”字才入韵。这一次较明确的收音,结束了两组景语的铺排。
“水风轻”和“蘋花渐老”分别成意,合在一起是七字,内部按三、四分配,与七言诗常见的四、三不同。蘋花是完整的词语单位,风轻、花老又各有主谓关系,这些词义和句法的联系决定了停顿的位置。3
“未知何处是潇湘”也是七字,较自然的语意层次是“未知/何处是潇湘”。“未知”说明凭栏者不知道,“何处是潇湘”是他不知道的内容。“何处是潇湘”是完整的问意,音步还可稍分,语气须前后相连。这个句子上承“海阔山遥”,下启寄信与望舟,词人在茫茫地理之中寻找故人的所在。“潇湘”提供远方的名称,“何处”让这个名称仍处于难以确指的状态。
印刷中的换行有时为照顾版面,一行放两句,或把一条长句折成两行。古代书法也可能在一行中写过若干韵脚,行末恰好停在词语中间。阅读文字时,书写的行列需要与歌词的句读分开核对。本篇原词分行是为显出相邻句群,“水风轻”处的顿号标句内停顿。
三字小段之后仍需接上四字小段。两组七字句在语法上相对,后一组末尾的“黄”入平声韵。
短韵为什么仍要接着读
《玉蝴蝶》在“遣情伤”“难忘”“黯相望”三处用了短句,三个结尾都入平声韵。“遣情伤”接在蘋花与梧叶之后,把前面的景语收成情伤;“难忘”放在过片,转向文期酒会;“黯相望”写远信无凭、归航空识之后的凝望。三处短句分别收住写景、引出回忆、转回凝望。
“难忘”尤其需要把停顿与承接同时读出。它只有两字,在声音上占有韵位;忘不了的内容紧跟着出现。“难忘。文期酒会”省下人称和时间说明,先唤起回忆,再说出所忆之事。这里的短句像一次开口,词人随即接着往下说。
“几孤风月,屡变星霜”又让回忆离开单纯的宴游叙述。“孤”有辜负的意思,有多少风月曾经辜负,霜星已经几度改变,两个四字句用“几”与“屡”概括多年来反复的聚散。“文期酒会”是难忘的旧事,“几孤风月”又夹带错失与怅恨;回忆刚展开,时光的消逝已经跟着进入。几个短句之间,心情也在变化。
沈义父《乐府指迷》讨论句中韵,举《木兰花慢》“倾城,尽寻胜去”、《满庭芳》“年年,如社燕”为例,特别指出“城”“年”都在韵位上。他说这些字歌唱时需要“叶韵应拍”。这个记录说明,语意尚未结束的地方,也可以先落韵;押韵和一整句话结束,并不总在同一处。4
清代《御定词谱》在柳永《玉蝴蝶》条下注引沈氏这层意思,用以解释下片开头“难忘”二字。词谱将其列作短韵,与前后长短不同的句子一起计算。现代读本有的在“难忘”后用逗号,有的用句号,所表达的停顿强弱稍异;无论采用哪一种,都须让后面的“文期酒会”接住它。同一个短韵,声音上可有不同处理,语意上都引出旧日的聚会。5
领字所领的究竟是什么
词学常说领字,指处在开端、管领后面一句或数句的字。“想”“念”“看”“渐”“正”等经常出现在这个位置。它们有的本是动词,有的是副词,传统词论统称其中许多用法为“虚字”,着眼于它们衔接、转折、呼唤下文的作用,与现代语法中实词虚词的分类并不完全重合。
“念双燕、难凭远信”里,先有“念”这个思量动作,随后想到双燕,接着又觉得难以凭托远信。燕在诗词中常与成双、归来及传信的想象相关,这里想到燕子,又说难以托付远信,寄信的念头随即落空。6“念”领起全句,管到“难凭远信”,写寄信无由的惆怅。“指暮天、空识归航”再写向暮天指望,看见归船仍然徒然。“空”写看见归船也无从得知故人消息的失落。
“念双燕”按词调句读构成一个三字小段,语法上又可分“念/双燕”:“念”是思量的动作,“双燕”是所念的对象。词选在三字后标出较显著的停顿;诵读中,“念”可以略重,与后面的“双燕”连读,带出思绪转向的语气。
领字能交代后文是在写眼前所见、回忆,还是设想。同样一组景物,前置“看”,偏向正在看见;前置“想”,可以进入设想;用“记”,则转向旧日;“渐”表示变化正在推进。具体作品还会限制这些意义:“想”有时是估量,“念”有时近于感念,“正”标出所处时刻。解释领字时,要跟到它所领的最后一个分句,才能知道这一字实际改变了多大范围。
《玉蝴蝶》结尾的“断鸿声里,立尽斜阳”,省去“我”字,从“黯相望”继续写同一个人。“断鸿声里”提供站立时所听见的环境,“立尽斜阳”以动作和时间收尾。前面的思量与指望接上片末的站立,短语直接相承,夕照将尽也映出人的留恋。
从院落送到江面
姜夔《八归》题为“湘中送胡德华”。词从一场雨后的院落写起:
八归·芳莲坠粉芳莲坠粉,疏桐吹绿,庭院暗雨乍歇。
无端抱影销魂处,还见筱墙萤暗,藓阶蛩切。
送客重寻西去路,问水面琵琶谁拨?
最可惜、一片江山,总付与啼鴂。长恨相从未款,而今何事,又对西风离别?
渚寒烟淡,棹移人远,缥缈行舟如叶。
想文君望久,倚竹愁生步罗袜。
归来后、翠尊双饮,下了珠帘,玲珑闲看月。7
开头“芳莲坠粉,疏桐吹绿”两句各四字,写莲花与梧桐在风雨中零落。接下来的六字句“庭院暗雨乍歇”点明共同的环境,景物先于说明出现,雨停的院落因此有了近处可见的花叶。这个句式与柳词六字开头后接两个四字句不同,姜词先排两件所见,较长的一句放在后面统摄;两种长短次序都与景物出现的过程有关。
“无端抱影销魂处”写独自伤感之际。“处”在这里指当口,接着的“还见”把目光引向筱墙和藓阶。筱是小竹,蛩是蟋蟀。萤光暗、蛩声切,所见与所闻来自院中幽暗的角落。“销魂”之后再添萤光和蛩鸣,冷清的院落使离愁逐渐加深;到了“送客”,才直接写到这一场离别。
“送客重寻西去路”将庭院中的独处转为水上的送别。“问水面琵琶谁拨”令人想到江上琵琶与送客的诗歌传统,把惜别写进不知谁拨的琵琶声里。8“最可惜”紧接着感叹江山,眼前可游赏的所在,终将留给鸟鸣。“啼鴂”还使人想到《离骚》“恐鹈鴃之先鸣兮,使百草为之不芳”,山川之美也带着将随时序衰歇的感伤。送客的留恋,与芳景难留的惜意相连。9
上片较长的“无端抱影销魂处”之后,接六字、四字句;较长的“送客重寻西去路”之后,又接发问与感叹。长句交代身体处境或行动,后面的短句容纳声音、景物和语气转折,读起来有展开与停住的交替。从庭院走向江面,词随这段短途写出独处、送客、发问和惜别时的心绪变化。
一个“想”字领到远方
《八归》下片开头,姜夔说相聚尚未尽兴,又要临风告别。“长恨相从未款”六字先叙遗憾,“而今何事”四字发问,下一句六字把问题说全:“又对西风离别?”“何事”问的是何以如此,感叹相聚短促、分别频仍。六字、四字、六字的递接,使发问在中途略停,问话在“何事”处悬着,下一句才说出又逢离别的遗憾。
江面上的船随后渐远。“渚寒烟淡,棹移人远”各四字,前句写水洲与烟霭,后句将船桨的移动和人的离去接在一起。两句之后用“缥缈行舟如叶”作六字收束,人的形貌已难辨认,江上只见一叶小舟。上片从院落到江边,观看距离较近;这一组句子则让离船逐渐远出。接下来的“想”字,要越过目光已经难以追随的那一段水路。
“想文君望久,倚竹愁生步罗袜”先设想友人家中等待的伴侣。文君在这里借指友人的伴侣,她等待已久,倚竹而立,移动罗袜,神态与动作一并写出。“想”不仅管“文君望久”四字,也把“倚竹愁生步罗袜”带入设想。词人站在送行处,看不见远方女子的等待;“想”引出了为友人悬拟的情境。
“归来后”再把时间往前推到将来。回家以后,两人以翠尊对饮,放下珠帘,闲看明月。这四小段里,喝酒、下帘、看月都属于设想中的重逢,12“想”的作用延续到篇末。“文君”借卓文君称友人的妻子,11归来的正是西去的胡德华。眼前相别的伤感,转为对朋友夫妇团聚的祝愿。10
一个“想”字,先写妻子等候,再写友人归来后的团聚,后文便不必重复“我想”“我料”。院落里的“抱影”与结尾的“双饮”相对:送行者独自伤感,却愿远去的朋友早日有人相伴。
“想”以下由等待写到归家,并延续到篇末;图解呈现本文依据上下文所作的语法分析。
虚字怎样接上动作与景物
沈义父谈词中句上虚字,列出“嗟、奈、况、更、又、料、想、正、甚”等字,同时提醒一首词中反复使用,容易成为“空头字”。他紧接着举柳永《木兰花慢》“拆桐花烂漫”为例:这里“拆”是花开的意思,不能误把“拆桐”认作花名,再造“开到拆桐花”那样的句子。动词的意思读准以后,原句从花开的变化直接进入春景,开端不必再加一层虚字。1413
柳永这一小段的完整开头是“拆桐花烂漫,乍疏雨、洗清明”。“拆”接桐花,先写绽放;“乍”接疏雨,点出春雨初来;“洗清明”再把雨与节候联在一起。桐花绽放,新雨洗过清明,动词使开篇的春景带着变化。
姜夔《八归》的“最可惜”也在管领下文。三个字后面先出现“一片江山”,再用“总付与啼鴂”说出所惜的情形。惜别的对象在后面展开,先说“最可惜”使语气提前到来。“总付与”含有人的退场:客人离去,临别所见的江山仿佛只剩鸟声。将“最可惜”换成中性的“眼前是”,虽然仍可接景物,词人的留恋却被削弱,原有的发问与叹惜难以继续。
“而今何事”则同时负责时间转换与询问。“而今”从往日“相从未款”转到此刻,“何事”暂时悬起一句问话。下一句的“又”把眼前的离别放进重复发生的经历之中。“又”把这次告别放进屡次聚散的经历中,也加重了“何事”的怅恨。
虚字用得多未必拖沓,用得少也未必精练。“又对西风离别”中的“又”若删去,事情还是分别,累积的经验却少了一层;“还见筱墙萤暗”中的“还”,承接已经有的销魂,又添院落的冷清。是否值得保留,取决于它增加了哪一种关系。沈义父批评空头字,针对的正是徒占开端却没有接起新意的习惯。所谓空头,问题在于字放在开头却没有接起新意;“又”“还”这类有具体承接作用的字,自有保留的理由。
对偶与领字怎样相互配合
《玉蝴蝶》“水风轻、蘋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前后有多层对应。水与月分写低处和高处的环境,风与露都作用于身体感受,轻与冷各说一种状态;蘋花与梧叶则显出秋天的变化。句法相近,花老与叶黄的变化又各不相同,对句因而整齐而不单调。两组共十四字,既有三字与四字的小分合,也有前后对照的大分合。
对偶中的语意并不完全静止。蘋花“渐老”写衰败正在发生,梧叶“飘黄”带出叶片落下的动态;“渐”处在四字小句中,管的是花老这一层,并没有单独立在整个十四字句群之前。因此它与词中“一字领数句”的用法还不相同。
姜词“渚寒烟淡,棹移人远”同为四字句,内部各有两个小判断,读来是“渚寒/烟淡”“棹移/人远”。第一句主要写环境,第二句含着先后相关的行动:桨在移动,人渐渐远去。两句相对又相承,接到“缥缈行舟如叶”时,观者的距离感继续扩大。桨动、人远,继而行舟如叶,几个动作与比喻接续写出船渐去渐远。
“想文君望久”随后改变这组景语的方向。刚才的渚、烟和行舟来自江边所见,下面的女子与酒尊属于远方设想。一个领字放在这一处,承担了视点更换;“想”放在目送行舟之后,正好把江边所见接到远方家中的设想。
末尾“下了珠帘,玲珑闲看月”又让室内动作接上月色。“玲珑”可以形容月色透过帘幕的明澈,语意与珠帘、月光相连;“闲”写重逢以后从容同看的情态。此前江边的“渚寒烟淡”冷清而开阔,此处有帘、有酒、有同看的人,居家的安适与江边的独处相对,顺接的动作又使重逢的温暖可亲可感。写长调时,成对句能整理景物,连续动作则能把人引到下一处场面,两种安排可以交替使用。
“还见筱墙萤暗,藓阶蛩切”也可用来检查管领范围。“还见”后的两组材料,一组写萤火,一组写蟋蟀;后者属于听觉,古典语境中的“见”在这里宽泛地引出所遇之景。“还见”可通领萤暗、蛩切两组景语。微弱的萤光与凄切的虫鸣相继而来,眼前与耳边都添了独处的冷清。
沈义父论造句还说:“遇两句可作对,便须对。短句须翦裁齐整。遇长句须放婉曲,不可生硬。”15他将短句与长句分别提出,关注的是字少时怎样相接,字多时怎样转折。柳词两组七字句各由三四组成,十四字内安排风、露、花、叶四项材料,前后仍然易于辨认;姜词“想”以下连续换用五字、七字、三字领句与四字句,则借等待、归来与对饮逐次展开。柳词的对句写同一时刻的水风月露,姜词长短相接,展开等待与重逢。齐整有助于景物对照,婉曲则容许思绪逐层转折。
把停顿放回整首词中
两首词都写离隔,《玉蝴蝶》里的人始终凭栏,故人没有归来;《八归》中的送行者目送客船,最后替友人设想归家。柳词的“念”通向寄信无凭,“指”通向归航空识,末尾回到断鸿和斜阳。姜词的“想”通向团聚,末尾让远方的两个人对饮看月。领字相近,所领的结果完全不同,前后的叙述已给出了各自的依据。
朗读《玉蝴蝶》,可以先在“光、凉、黄、伤、茫”处认出上片的韵位,再留意每一韵之前的句长。“目送秋光”四字入韵,“堪动宋玉悲凉”六字入韵,“梧叶飘黄”又在三字停顿之后入韵,几次收音之前的铺陈长短不一。“遣情伤”只有三字,语势暂时收紧,接下来的问句重新抛向远处。不能因为都押一个平声韵,便把各处读成一样的收束。
《八归》里的“歇、切、拨、鴂、别、叶、袜、月”按传统韵类属于入声韵范围。这些入声韵字各有承接:雨“歇”结束一组庭院景语,蛩“切”结束萤暗蛩鸣,谁“拨”结束询问,啼“鴂”结束上片的惜别。每个韵脚前面所承的语气不同,今天诵读也应区别陈述、发问与感叹。
实际诵读时,可以将“想文君望久”稍放慢,领字之后让文君的等待逐步出现;“倚竹愁生步罗袜”则须照顾倚立与移步的动作关系。“归来后”另起一小顿,把时间推到友人归家,再将“双饮、下帘、看月”顺次接下去。这是一种依据句意的现代诵读方案,速度和音量可以因人而异。
自己尝试长短句时,也可以从一个具体场面出发,先写清人在何处、看见什么、想到谁,再选择需要转向的一处放入领字。例如江上目送客船以后,用“想”转到友人归家的情景,就需要让等待的人、对饮的场面都属于这层设想。完成之后从领字读到它所领的最后一句,检查中间是否换了人物、是否有一句已经不受它管辖,再决定要不要补明转折。
同样,检查短句时,可以把前后合起来平说一遍。“难忘。文期酒会”连读,是难忘旧日聚会;“归来后、翠尊双饮”连读,是归来以后两人对饮。平说时清楚,回到词中再按词调句式分出停顿,声音与意思的关系才稳定。停顿处可以留有期待,也可以形成暂时的收束,具体读法始终由这几个字与前后材料共同决定。
停顿怎样配合语意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柳永《玉蝴蝶》
水风轻、蘋花渐老
柳永《玉蝴蝶》
难忘。文期酒会
姜夔《八归》
想文君望久,倚竹愁生步罗袜。
文献与文本说明
- 《乐章集》四库本仙吕调《玉蝴蝶》,题秋思,全文见正文。集本作晚景萧疏、几辜风月、指莫天、归艎;本篇依通行录文作几孤、暮天、归航。《御定词谱》卷四作晚最萧疏,篇末有归航,句读以谱书标记参看。 ↩
- 宋玉《九辩》开篇:“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又有“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柳词以宋玉之悲,承接秋光与萧疏之景。 ↩
- 《御定词谱》卷四《玉蝴蝶》柳永体,水风轻、月露冷后分别标读,蘋花渐老后标句,梧叶飘黄后标韵。七字中的三、四分段由谱书句读与原词语法相互印证。 ↩
- 沈义父《乐府指迷》词多句中韵条:“不惟读之可听,而歌时最要叶韵应拍,不可以为闲字而不押”,所举为“倾城,尽寻胜去”的城与“年年,如社燕”的年。原条将前一调略称木兰花,所引是柳永《木兰花慢》。 ↩
- 《御定词谱》卷四《玉蝴蝶》柳永体引沈伯时之说,接着指出“如此词后段起句难忘二字是也”。谱将难忘标韵,文期酒会标句,说明短韵以后语意仍可延续。 ↩
- 《乐章集》四库本《玉蝴蝶》下片:“念双燕难凭远信,指莫天空识归艎,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念为思量,空为徒然,断鸿为离群之雁;蘋花的蘋保留植物名称写法。 ↩
- 《白石道人歌曲》卷三《八归》,题湘中送胡德华,全文见正文。抱影为独对身影,筱(xiǎo,原作篠)为细竹,蛩为蟋蟀,渚为水中小洲,棹为船桨,也借指船行。 ↩
- 白居易《琵琶行》先写“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后有“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八归》以水面琵琶谁拨,联系江上送客的旧诗情境。 ↩
- 《楚辞·离骚》:“恐鹈鴃之先鸣兮,使百草为之不芳。”啼鴂与芳草衰歇相连,姜词在送客之后说“一片江山,总付与啼鴂”,兼写别离与芳景难留。 ↩
- 《白石道人歌曲》卷三《八归》下片,由“渚寒烟淡,棹移人远”转到“想文君望久”,再写归来双饮、下帘看月。许昂霄《词综偶评》评此词:“历叙离别之情,而终以室家之乐,即豳风东山诗意也。” ↩
- 《史记》卷一百一十七司马相如列传记卓王孙之女文君新寡、好音,相如以琴挑之,后文君夜奔相如。《八归》借文君之名写友人的妻子。杜甫《佳人》末有“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与倚竹等待的姿态可参看。 ↩
- 李白《玉阶怨》:“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八归》从步罗袜写到下了珠帘、玲珑闲看月,将独自等待改成重逢后的双饮。翠尊为酒杯,款有亲密、尽情相叙之意。 ↩
- 沈义父《乐府指迷》句上虚字条列嗟、奈、况、更、又、料、想、正、甚,说一词中两三次重复使用“便不好,谓之空头字”。这是沈氏的写作主张,着重于句首衔接的效果。 ↩
- 沈义父《乐府指迷》误读柳词条举“拆桐花烂漫”,解释“言开了桐花烂漫也”,批有人误认拆桐为花名,写出“开到拆桐花”。《乐章集》四库本《木兰花慢·清明》开头为“拆桐花烂漫,乍疏雨,洗清明”。 ↩
- 沈义父《乐府指迷》论造句条:“遇两句可作对,便须对。短句须翦裁齐整。遇长句须放婉曲,不可生硬。”本篇以柳词的对句、姜词的长短相接,具体分析齐整与婉曲的用法。 ↩
图像来源
《玉蝴蝶》句内停顿与对句 · 本系列依据所引原词绘制,非古代谱页。
《八归》领字的语意范围 · 本系列依据所引原词绘制,非古代谱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