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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学与写作 · K03

分片、过片与换头

一首词怎样继续下去

论述约6,075字 · 原词另列 · 2幅图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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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观《望海潮》上片写洛阳春游,到了下片开头,仍在追忆“西园夜饮”。真正回到重游时刻,要等“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上下片的分界,与今昔的分界并没有重合。回忆越过换片处继续展开,夜宴的灯火和车盖写得越热闹,重来时对年华的感受越深。

词的两片常常有相近的句式,内容可以在重复的形式中向前发展。继续说旧事、从岸上移到舟中、从看荷转为听荷倾诉,都可以发生在两片之间。片界有固定位置,词意怎样接续,则随所写的人事而变化。

01

洛阳旧游延续到下片

秦观《望海潮》,有的传本题“洛阳怀古”:

望海潮·梅英疏淡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
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
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
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
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
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
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1

梅花疏淡,冰正在消融,词人先从早春物候写起。“暗换年华”所说的变化不声不响,直到后面“行人渐老”出现,开篇的年华才添上人的年龄。金谷与铜驼都是洛阳的历史地名,写入词中,带出名园、道路与旧日游赏的记忆。2“金谷俊游,铜驼巷陌”各四字,接“新晴细履平沙”六字,前两句安置游览所在,后一句写雨晴后慢慢行走。

“长记误随车”明说追忆。车前车后,柳絮与蝴蝶翻飞,词人的心思随春景纷乱。随车的往事与眼前春光交织,带着旧游时的恍惚与兴致。“误”带着当时身不由己的情态,接“芳思交加”,这段回忆仍在春日繁盛中展开。柳下桃蹊通向人家,春色沿道路分布,上片结束时,所写的兴会尚未衰减。

下片“西园夜饮鸣笳”继续旧游。白昼的巷陌换为夜间的园林,笳声、华灯、车盖都在宴游中出现。“华灯碍月”把人间灯火写得太盛,仿佛遮去了月光;“飞盖妨花”又写车盖来往,妨碍花枝。碍与妨通常带有阻挡的意思,放在追忆的夜宴里,写出的却是盛况太过繁密。日游之后又写夜宴,旧时的热闹继续延展。

于是,“兰苑未空,行人渐老”成为全词一个更深的转折。园林仍在,重游的人已经衰老,未空与渐老相对,旧地尚存更衬出人的衰老。3下一句“重来是事堪嗟”,点明此番是重来,也将前面的名园、巷陌与夜宴全放进回忆。“是事”指事事,眼前触及的一切都可引叹,往事在这时与现在分出距离。

02

两片相接,形式怎样起作用

词中的片也称阕,常见作品有上下两片。古代词乐与重复、变化的乐段有关,传下来的歌词则保留了字数、句式、韵位的组织。讨论一首词时,可以从这些仍可检查的形式入手。上片结尾与下片开头相接的地方,词学常称过片、过变;“换头”在谈论下片起始时,也经常用来说明它与上片开端相比有新的句式安排。

秦观《望海潮》上片开头是四、四、六字:“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下片开头先用六字“西园夜饮鸣笳”,再接“有”领起的两个四字短语:“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前后内容均在写景物与游赏,句式却不完全重复。开头三句从物候到年华,过片一长句先摆出夜饮场面,再由“有”引出灯与车,听来是重新起头以后接着铺陈。

从下一组起,上下片又可以较整齐地对照。上片“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下片“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都是四、四、六字。日游与重来的感受,各用一组四、四、六字句写出。相近的句式反复出现,旧游与重来的感受在对应位置相接。4

两片末尾也相应:“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前面四字,后面七字,各以“到”引出句末的目的地。上片春色沿桃蹊柳径进入人家,下片归心沿流水去往天涯。春色向居处散开,归心向远方流去,方向各有不同。形式上的复现,容许词人把同一位置写出两种去向。13

词的对照可以跨过许多句发生。开篇“暗换”与结尾“暗随”、两处“到”、两组四四六字句之间,又有跨越多句的照应。分片是明显的边界,词意仍能在更远的位置互相承接。秦观在全篇保留相近的句式,又将春游的兴致逐渐改写成重来的叹息。

03

旧事在什么地方结束

“长记”可以使此前的景物也染上回忆色彩,但开头梅花与冰消同样可以是重游时所见。早春的物候既可属眼前,也能引起对旧日同一时节的回忆。到“金谷俊游”“长记误随车”,追忆才逐渐明确。“长记”从景物中引出追忆,游人的动作接着成为叙述的主体。

“重来是事堪嗟”之后接“烟暝酒旗斜”,暮烟中的店旗代替了早先的车马灯火。接着倚楼看栖鸦,当前所见也逐渐转为冷清。

“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进一步限制了眼前所见。“但”说此时所做的只是倚楼,“时见”说偶尔看见归栖的鸦。上片有随车、絮翻、蝶舞,下片到了此处,人的动作收为不动的远望,景物中的活动也稀少。写过繁盛以后,当前场景里可见的人与事逐渐减少,归来者只在暮烟中偶见栖鸦。

结尾仍有水流。“暗随”接住开篇的“暗换”,年华无形中改变,归心也在无形中随流远去。流水是真正在动的景物,归心借它得到方向;倚楼时的归心,已经随着流水去向远方。一个“到”字把想象写到很远,停顿落在“天涯”,重游后的心事仍指向别处。

04

跨片承接不必另换话题

沈义父《乐府指迷》谈过处,说“过处多是自叙,若才高者方能发起别意”,又提醒不能走失原意。这是从当时的创作经验归纳一种常见写法:前片铺陈以后,后片起处转向自己的处境。秦词在过片处先延续夜宴,稍后才写行人渐老,自叙因而有了更充分的铺垫。沈氏的话讲一种常见写法,秦观又把它安排在适合本词的位置。5

“西园夜饮鸣笳”又添一场旧游。上片的日间游赏已经走入人家,夜饮将聚会延长到入夜;声色愈繁,回到今日后的落差愈大。如果删去这组三句,直接从“柳下桃蹊”接“兰苑未空”,今昔仍能比较,但旧游只剩白昼,词中也就少了朋友夜聚的热闹。秦观用下片起头继续铺写,给稍后的“渐老”留下更充分的前情。

过片句又须有重新起头的能力。“西园”带来新的地点,“夜饮”带来新的时刻,“鸣笳”带来声音,一句之中三项信息相互属于同一个场面。春日道路转为园中夜宴,白昼的兴会接上了入夜的欢聚。内容仍属旧游,场面与声色又有了变化。

秦观这首适合与柳永同调的结构作简短比较。柳词上片写钱塘都市,下片转到西湖与宴游;秦词上片追忆游赏,下片仍先写夜饮,再转重来。“望海潮”的形式提供两个较长部分,作者安排地点和时间的方式各不相同。柳词另在人物篇完整讨论,两首词都用同一个调,柳词借片界转到湖山宴游,秦词又让旧事延续到下片。6

作一首双片词,若前片已经交代完所有事情,后片再添一轮同样的感叹,往往容易重复。秦词的下片先增加夜宴,再出现重来与渐老,最后倚楼动归心,每一段都改变了前文的内容或理解。“过片”需要解决的,常常是材料有没有继续发展的余地。选择什么新的场面,留哪一层判断到后面,都会影响下片是否有必要存在。

05

荷塘的上下两片

贺铸这首《踏莎行》又名《芳心苦》,篇幅比《望海潮》短:

芳心苦·杨柳回塘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
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

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
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7

上片开头两句各四字,写回环的池塘与别出的水浦。杨柳和鸳鸯各在其间,接着一层绿萍长满水面,采莲船经过的路被遮断。词从荷塘周围写入,“莲舟”点出采莲的生活,随后再写荷花的香气与残瓣。“涨断”说绿萍覆盖连成一片,船路仿佛被截去,观者与荷花之间已有了阻隔。

“断无蜂蝶慕幽香”写香气无人爱慕,接着“红衣脱尽芳心苦”才将荷的残败写出。红色花瓣比作衣衫,脱尽之后露出结实的部分,莲心的苦味又与人的苦心相通。“慕”“红衣”“芳心”连续使用,荷花已带上女子的情态;其中仍有花色、花落、结实和苦味作为依据。女子的孤独与苦心,都通过莲的形貌和物性写出。9

下片开头“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仍是两个四字句,与上片“杨柳回塘,鸳鸯别浦”对应。地点没有离开水边,天色却继续向晚,返照映着来潮,云中又有雨意。荷花所处的环境有了变化,第三句“依依似与骚人语”再让它转向看花的人。“骚人”指诗人,也唤起楚辞中芳草美人、香草自洁的传统。

于是,末两句像荷花所说的身世:“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荷开在夏季,本不随春花争发,词却把这一自然物候写成不肯嫁春风的选择;到了秋天,花落莲成,又写成受秋风耽误。由开花季节与凋谢经过,词人替荷花安排了一段有坚持、有失意的自述。前片“芳心苦”留下的原因,在结尾以这样的口吻说出。

图版 · 宋 · 缂丝册页
宋人缂丝《翠羽秋荷》

莲蓬、翻转的荷叶和翠鸟位于同一片水塘。贺铸《芳心苦》由荷塘周围写到荷花本身,此图提供秋塘中花叶与水禽的形貌参照。

台北故宫博物院 · 藏品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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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同一片荷塘,多了一位听者

《踏莎行》的常见体,上下片各二十九字,每片四、四、七、七、七字,第二、三、五句押仄声韵。贺词两片沿用同一韵,前片“浦、路、苦”,后片“雨、语、误”。片界处的形式很清楚,内容上又由荷塘景物连续贯穿。下片仍在这片荷塘,主要变化是引入了可以听荷倾诉的骚人。8

这里的韵字还可以分开细读。“浦、苦、雨、语”按传统四声属上声,“路、误”属去声;这一体允许相应韵部的上、去声通押。两片没有因上、去声的交替改押另一组韵,换片后的“雨”仍接着前片的声音。至于不入韵的第四句,前片以平声“香”收尾,后片以平声“风”收尾,随后各接一个仄声韵句。先说幽香而以心苦作结,先说不嫁春风而以秋风相误作结,前后两组七言都把转折留在第二句。第四句各自成意,第五句又从幽香转到心苦、从自持转到受误,句末由平声转入仄韵,也与情意的加深相合。

“浦、路”写的是水边位置与舟行通道,“苦”才落到荷花的感受;下片先押景物中的“雨”,再押拟人动作中的“语”,最后押遭遇中的“误”。各片的三个韵脚随着内容从环境走向身世,声音归在同一部,所结束的句意逐渐改变。

上片“断无蜂蝶慕幽香”写无人慕香,到了下片,却有“骚人”能够听懂它的苦衷。蜂蝶所代表的爱慕与诗人的理解不属于同一种关系,词中的荷花从无人顾惜,转向遇到一个可以诉说的听者。这样的关系变化发生在“似与骚人语”里,片首的夕照与风雨先为这次倾诉铺好环境。真正改变说话位置的字句,仍在下片第三句。

“似”字保留了观者的感觉:荷花仿佛在说。末两句既像荷花的自述,也含着看荷人的心事。拟人的声音在这里与写词者的口气重合。“不肯”与“无端”赋予荷花人的选择和怨意,夏荷错过春风的物候则支撑着这段自述。

“当年”打开过去,“不肯”说出自主选择;“无端”转为抱怨,“却被”又把荷放在承受损害的位置。四个词分配在相邻七字句中,主动与被动的变化清楚可辨。前片“红衣脱尽”像眼前结果,下片回说此前的选择与后来遭遇。全词从残荷出发,再借荷之言回看它的一季经历,章法中含有一小段倒叙。

贺铸自身的失意,也可以与荷花这段自述相互参照。“不肯”所说的自持,与“却被”所说的遭遇之间,横着一整个花季。荷依自己的时节开放,却要承担秋风到来的结果,观看它的“骚人”从这种迟早之间认出了相近的困境。末句“无端”带着无辜受损的怨意,荷花一季的遭遇,也使人想到自持者的失意。

07

岸上的人留在上片

柳永《采莲令》把一次离别写得更长,换片处恰好配合行程推进:

采莲令·月华收

月华收,云淡霜天曙。西征客、此时情苦。
翠娥执手送临歧,轧轧开朱户。
千娇面、盈盈伫立,无言有泪,断肠争忍回顾。

一叶兰舟,便恁急桨凌波去。贪行色、岂知离绪。
万般方寸,但饮恨,脉脉同谁语。
更回首、重城不见,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10

天将亮时,月光收去,客人要西行。上片把女子相送的情景写足:开门、握手、临歧、伫立,最后有泪而无言。“西征客”与“翠娥”交代双方身份,执手与伫立写出临别的留恋。读到“盈盈伫立”,女子停下,行人继续离去;最后“断肠争忍回顾”从行人的心里说难以回头。

下片起“一叶兰舟”,新出现的舟已经载着行人。接着“便恁急桨凌波去”,离别中的迟疑遇到急桨,船很快往前。两片之间略去登舟的经过,下片一开始,行人已随船远去。省略让行程推进得突然,与刚才执手不舍形成差别。

“贪行色、岂知离绪”像对急行之舟的埋怨,也可以关联只顾赶路的舟人。责问的语气写出客人的不舍,船走得越快,惜别的人越难承受。“万般方寸”转向内心,许多话和感受都挤在胸中,船上却无人可语。前片女子“无言有泪”,后片行人“脉脉同谁语”,两处都难以说话,一处因为临别哽咽,一处因为相隔以后缺了听者。

“更回首”是全词后段的关键动作。上片说“争忍回顾”,写不忍别离;到这里再次回望,城已经看不见。先前尚能看见的地方,如今随着船行隐没,不舍的心情因而更重。12“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接住这种看不清,原先可见的面容、门与手,都退成远方的树影。送别的距离通过所见的变化逐步写出。

《采莲令》两片的句长也有区别。上片“月华收”三字起,接“云淡霜天曙”五字;下片“一叶兰舟”四字起,接“便恁急桨凌波去”七字。破晓的开端分写月与天色,舟行的开端则把急桨与去势放在较长的一句里。下片较长的起句足以容纳“便恁”这一口语说法,语气中有行程突然催快的感受,读来顺着“急桨”向前。11

接下来的“贪行色、岂知离绪”把问话压成三字接四字,语速又可略停。这里的“岂知”与上片“此时”所占的语意位置不同:上片直说行客情苦,下片转为向赶路者发问。前片用陈述说明处境,后片用责问回应实际舟行;在相近句长的地方改变语气,可以让上下片有联系而免于复述。

全篇还有一条观看距离的线索。开门时,门轴声与人的面容都很近;船离岸以后,客人胸中万般心事尚在,外部场景暂被略去;再回首,故城隐没,只剩烟树。最后“隐隐两三”用约略数目写难以辨清。句末仍给眼睛留下可以依稀辨认的东西,先前近在眼前的送行者,已隔在渺远的烟水之外。

08

回顾、回首与结尾的照应

《采莲令》从“无言”写到“同谁语”,说话的处境已经改变:临歧尚有女子执手相送,舟中再想倾诉,身边已没有她。“回顾”与“回首”又把目光接续起来,留恋依旧,回望所见却越来越少。两片之间,行程的变化也改变了人的感受。

这首词的两片,分写同一场离别的不同阶段。离愁早在上片“此时情苦”就出现,离别的实际过程也一直延续到下片的舟行。两片所分配的是同一次事情的不同阶段:岸上相送、江中远行。身体所在的位置变了,倾诉的对象失去,回头看见的东西随之改变,感情由这些变化继续发展。

秦观《望海潮》的“长记”和“重来”,也是两处相隔较远的提示语。“长记”打开回忆,“重来”再写到当前。它们没有恰好分居片界两边,却支配着更大的一段。贺铸的“红衣脱尽”与“当年不肯”,则把眼前的残败和过去的选择相接,结句再用秋风解释遭遇。三首词的时间线各有方向。

写作时安排这样的照应,需要前面留有尚未解决的事情。舟行以后,回望时还能看见什么,是离别中继续发展的事情;春游写足以后,重来的人怎样面对旧地是一层未出的判断;荷花芳心苦,苦从何来是一段尚待说出的缘由。后片接过这些内容,篇幅增加的同时,叙述也有了继续发展的必要。

图版 · 原词句法示意
三首词在片界附近的叙述

秦词的回忆跨过片界,贺词继续同一片荷塘,柳词则从岸边直接写到舟中。具体承接须连同前后句阅读。

本系列制图 · 图解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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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分片之后,材料还要怎样安排

三首词的开头都包含景物,进入人物和感情的时间不同。《采莲令》开篇就说“西征客、此时情苦”,接着写执手送别;《望海潮》先由物候入游赏,直到下片“行人渐老”才明确写出重来的嗟叹;《芳心苦》前片已经用“慕”“红衣”“芳心”拟人,下片再让它说话。情与景在两片中持续交织,真正决定先后的,是各首所写事情怎样展开。

比较上下片的推进,也能发现习作中的重复。若下片只是再说一遍上片的伤感,换一些同义词或另添景物,并未回答前面留下的问题,读者会感到文章或词作在原处停留。需要补充的可能是一件后续行动,也可能是一个新的时间、视点或判断。秦词增写夜宴以后再说重来,贺词让花开口,柳词写客人终于回头,都各有可指认的内容。

段与片又不能混作一回事。现代散文按论述层次分段,作者可以随内容增减;填词所用的分片位置与词调体式相关,一般须在给定位置组织内容。它给写作者提出了一个具体问题:前片到这里结束,下一片如何起头才既独立又接得上?写《踏莎行》时,后片仍从四字句起,适合用一组简短景语重新安顿场面;写《望海潮》时,后片起句和后面的领字结构则提供另一种重新展开的方法。

不过,同一形式仍有许多可能。贺铸用下片前两句写夕照风雨,别的《踏莎行》可以在相同位置写书信、交谈或人物动作。词调体式规定句长,所写的事情仍由作者安排。判断一次过片是否妥帖,仍须连同前片的末几句和后片的发展一起读:新起句是否接到了已有的处境,又是否带来值得继续说的内容。

读完以后,秦词的下片“行人渐老”还会使开头“东风暗换年华”更显深意;贺词“不肯嫁春风”使前面的无人慕香添上自持;柳词回首看不见重城,又使岸上那一次握手显得格外近。这些后来的字句会改变人们对前面材料的理解。后片接续前片,也使前面的字句有了更丰富的意味;两片之间的关系,要从整首词的展开中理解。

片界与词意怎样相接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秦观《望海潮》

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

时间转折须看词语

旧游延续到下片的西园夜饮,到重来才明确当前处境。园林尚在,来客渐老,片界与回忆结束的位置并不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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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铸《芳心苦》

依依似与骚人语。

换片引入听者

上下片仍写同一处荷塘,下片让荷花仿佛向骚人说话。似字标明这种设想,景物与人的关系在片界之后获得新的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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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永《采莲令》

一叶兰舟,便恁急桨凌波去。

换片伴随空间移动

上片留下岸上执手送别的人,下片由兰舟驶离开始。急桨让距离迅速增加,随后回首不见重城,离绪由船行不断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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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文献与文本说明

  1. 《淮海词》四库本《望海潮》,题洛阳怀古,全文见正文。冰澌为解冻时的流冰,细履为缓缓行走,飞盖借疾行车盖写车马来往,兰苑为园林。四库录文作鸣笳、华灯碍月、重来事事堪嗟;本篇重来是事堪嗟从《宋词三百首》,是事即事事。 ↩
  2. 《晋书》卷三十三石崇传:“崇有别馆在河阳之金谷,一名梓泽,送者倾都,帐饮于此焉。”《洛阳记》辑文记铜驼街在洛阳宫南、金马门外,人物繁盛。秦词以金谷、铜驼写洛阳游赏。 ↩
  3. 《淮海词》四库本《望海潮》从上片“长记误随车”接到下片“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随后才有“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回忆与当前的转换在下片内部。 ↩
  4. 《御定词谱》卷三十四《望海潮》列柳永“东南形胜”与秦观“梅英疏淡”等谱例。秦词上下片起句安排不同,上片四、四、六,下片先六字,再以有领两个四字短语;后面的四、四、六字句又相互对应。 ↩
  5. 沈义父《乐府指迷》论过处条:“过处多是自叙,若才高者方能发起别意。然不可太野,走了原意。”作大词与作小词法条又说“先须立间架,将事与意分定了”,并讲起句、中间铺叙、过处与末句的安排。 ↩
  6. 《乐章集》四库本《望海潮》,注仙吕调,写“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下片以“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转到西湖与游赏。 ↩
  7. 《十名家词集》所收《东山词》《踏莎行·杨柳回塘》,全文见正文,采用当年不肯嫁春风。《全宋词》贺铸录文题芳心苦;芳心苦又为这首《踏莎行》的别名。 ↩
  8. 《御定词谱》卷十三《踏莎行》以晏殊“细草愁烟”列正体,标“双调五十八字,前后段各五句三仄韵”。各片四、四、七、七、七字,第二、三、五句押韵,与贺词相合。 ↩
  9. 《东山词》同首由“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写到“依依似与骚人语”;结尾以不肯、无端却被写荷花的自持与受损。红衣比花瓣,芳心兼用花心与人心之意,莲心本有苦味。 ↩
  10. 《乐章集》四库本《采莲令》,全文见正文。四库录文为“此时清苦”“断肠怎忍回顾”,本篇采用通行的情苦、争忍;争在这里为怎、如何。临歧为临近岔路、分别之处,轧轧为开门声。 ↩
  11. 《乐章集》四库本《采莲令》两片相接处:“无言有泪,断肠怎忍回顾。一叶兰舟,便恁急桨凌波去。”便恁为就这样,方寸指心中;下片又写“万般方寸,但饮恨,脉脉同谁语”。 ↩
  12. 《乐章集》四库本《采莲令》末“更回首,重城不见,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更回首是再回望,照应上片不忍回顾的心情;重城指有重重城垣的城郭。 ↩
  13. 《淮海词》四库本《望海潮》片末分别为“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两组四、七字句同用到字,开头暗换年华与结尾暗随流水又以暗字相应。 ↩

图像来源

宋人缂丝《翠羽秋荷》 · CC BY 4.0 ·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

三首词在片界附近的叙述 · 本系列依据所引原词绘制,非古代谱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