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简介 · 第三篇
孟浩然
交游、行旅
与日常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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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浩然的诗里,经常有一个正在等候的人。他在亭中乘凉,想起能够一起弹琴的朋友;到了田家,和主人约定重阳再来;舟泊异乡,夜色渐深,又把心事寄向远方的旧游。山水和田园随着这些来往进入诗歌,傍晚的一阵风、窗外的场圃、江上的月亮,都与一个人此刻身在何处、愿意和谁相见有关。
陶渊明使归田后的长期生活成为诗,王维敏于光色、声音和景物位置之间的联系。孟浩然则常沿着日常说话的语气写赴约、行旅与怀人。他的句子常用寻常字词,一首诗读来仿佛只是赴约、散步或夜泊的一小段经历;细看句与句的接续,却能发现情绪已经随时间移动,近处的景物也在回应远方的人。
孟浩然生活在盛唐,通常系年为689—740。他比王维、李白年长,家在襄阳,一生主要以布衣身份活动于诗人、地方官与隐居者之间。《旧唐书》记他四十岁到京城应进士而未第,归后又受镇荆州的张九龄延入幕府,与之唱和。长安的考试求仕与地方长官的延请,是两种不同的进入仕途的途径;他都曾接近,最终没有获得稳定显达的官位。1《旧唐书·孟浩然传》
他也曾漫游吴越,后来回到故乡。山居并没有使远游和求用的愿望一齐消失。住处之外有值得结识的人,远游途中又有不断想起的家园;《留别王维》在欲归与惜别之间反复,《早寒江上有怀》把问渡写到欲问未问,都保留了一个人尚在选择去向时的停顿。
《新唐书》还记一件与求仕愿望并存的事。韩朝宗约他同赴京城,准备向朝廷荐举;适逢故友来访,孟浩然尽兴饮酒,有人提醒约期,他仍不肯中断,最终失约。韩朝宗生气辞去,他也没有后悔。传记写出一个愿求知遇、又会为眼前友聚放下引荐机会的人。《过故人庄》末尾把再来赏菊说得亲近而肯定,这种对友人相处的珍惜,在他的交游记载中也有具体的行为。2
襄阳的山水与盛唐的交游
襄阳在汉水沿岸,南面的岘山、城外的田园和隔水相望的鹿门山,构成孟浩然熟悉的生活范围。这里也保存着许多前人的遗迹:东汉庞德公的隐居故事,西晋羊祜镇守襄阳留下的纪念,都使山水带有历史的层次。一个唐代诗人登山、访友、泛舟,所遇见的景物同时可能唤起旧事,使日常出游与更长的时间相接。
孟浩然的早期编集者王士源在集序中形容他“骨貌淑清,风神散朗”,并记述他与当时文士的交往。这份接近诗人时代的材料,把仪态、品行、交游和诗才连在一起。唐代士人的文学活动有很强的社会性,诗可以寄给朋友,也可以送给希望结识的前辈;一次宴集、一场送行或一封投赠诗,都可能使一个人的名字传得更远。孟浩然虽然长期没有正式官职,却参与了这样的文人网络。3王士源《孟浩然集序》
他的诗题保留了这种来往的痕迹。“寄”“怀”“赠”“送”“寻”“过”等字反复出现,把山水经验与具体的人连接起来。《夏日南亭怀辛大》中的夏夜有一位未在场的朋友,《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中的孤舟通向扬州的旧交,《过故人庄》则从一份邀请开始。诗题交代了交往的方向,正文常常把对方暂时放在远处,让景物和时间先慢慢展开。
五言诗到了盛唐,已经积累了丰富的表达方式。古体可以自由伸展,律诗通常用八句完成起止,中间两联形成对应,绝句又把经验压缩到四句之中。孟浩然在这些形式间选择,写同样的暮色与思友,有时舒缓地铺开一夜,有时只保留舟边的一个瞬间。诗体的长短改变了感情抵达读者的速度,舒缓与紧凑的节奏各自适合不同的叙述。
把孟浩然放在山水诗的发展中,他的取舍会更加清楚。谢灵运写山川,往往沿着登临的路线辨认峰岭、水石与草木,较密的名物和雕琢的对句使新发现的景色一层层出现。孟浩然也熟悉这一传统,却经常从已经置身其中的生活写起:朋友来邀,船在暮色里停下,睡醒听见鸟叫。景物随着人的活动陆续显现,读者较少感到诗人在逐项展示眼前的风物。这种自然的进入方式,使山水与起居、交谈和等待贴得很近。
他和王维后来常被并称为“王孟”,作品之间也能看出各自用心所在。王维《山居秋暝》的“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先让声音和莲叶的动静引起注意,人物随后显现;孟浩然“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先交代开窗与饮酒,让所见与所谈依次进入。两人都善于组织清幽的景物,王维这一联着重感知的发现,孟浩然这一联着重相处的过程。
田家的一次相聚
《过故人庄》把一次普通赴约写得完整而从容: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具”是准备,鸡黍是待客的饭食。第一联只用十个字,就把宾主关系、来访缘由和相聚地点交代清楚。一位老朋友备好饭食,请诗人到家中做客。田园生活由这次邀请展开,语气亲切,如同向人讲起一件寻常乐事。
第二联写赴约所见。“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两句在词语位置上彼此对应:颜色相对,树与山相对,村边与郭外相对,末尾各有一个说明形态的字。近处绿树环抱村庄,远处青山向外逶迤;视线越过村边的树木,还能沿着山势望去。“合”与“斜”分处句末,恰好点明近景与远景的不同形态。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把目光带进屋内。窗打开以后,打谷的场地与种植的园圃就在面前;席间所谈的桑麻,又与窗外的农事相接。“开轩”和“把酒”都是正在发生的动作,“面”和“话”则连接着人和生活环境。景物没有在入席之后消失,而是随着一扇打开的窗,继续参与朋友的交谈。
结尾写下一次来访。“待到”从眼前移向未来,“还来”使将来的相聚与这一次相连,“就”有趋近、相亲的意味。菊花与重阳共同指明新的时节,宴席将结束,朋友之间的来往却已经得到延续。整首诗从主人邀请写到客人主动相约,宾主间的亲近在语气变化中逐渐显露。
这首五律押“家、斜、麻、花”韵,韵脚依次落在住处、山势、农事和时节上,把赴约的一日串联起来。4“斜”依照唐诗用韵与“家、麻、花”相押,今天普通话的读音变化,不影响当时的韵部关系。诗的从容还来自句意顺着两句一联向前,每一联完成一个相对完整的活动,又为下一联留出余地。
陶渊明《移居》写长久相处的邻里,孟浩然则从客人的位置,集中写一次来访。饭食、开窗、交谈与重阳再来的约定,组成了八句中一场完整的相聚。
乘凉时想起一个人
田家的来往可以落实为赴约,另一些诗则写朋友暂时缺席时的心情。《夏日南亭怀辛大》有十句,属于五言古诗: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
首联把一个黄昏分成两种速度。“忽”写山光消失得快,仿佛稍一不留神,暮色就已落下;“渐”写月亮缓缓升起,注意力因此停留得更久。西落与东上构成方位上的对应,日月之间又有明暗和时间的交替。两个副词使整齐的句子保留了细微差别,读者可以感到乘凉者的目光在等待中移动。
诗人散发而卧,敞开窗轩纳凉,视点从天边的日月收回亭中。诗人感受荷香,听见竹叶上的露水滴落,环境的清凉因此具有了嗅觉和听觉的质地。荷风中的“送”让香气来到身边,竹露中的“滴”则使寂静中出现分明的声点,两句虽然对偶,感受的运动方式各不相同。
前六句写得舒适,到了“欲取鸣琴弹”,身体的闲适转成有所表达的愿望。琴声需要一个能够听懂的人,“欲”刚刚提出行动,“恨无”便使行动停下来。知音的典故在这里与当下情境贴合:诗人有可以共赏的风月,也有想要奏出的琴声,因而更清楚地感到朋友不在。6
“感此”回接前面的夜景与欲弹未弹,“怀故人”把诗题中的人物带进正文。最后的“中宵”又把时间推到深夜,思念在清醒与梦寐之间延长。从夕凉到中宵,全篇经历了相当一段时间,诗里只写几个感知与念头的变化。身体停在亭中,心绪已经由周围的舒适转向远方。
这一篇的韵脚“上、敞、响、赏、想”用仄声韵,与《过故人庄》的平声韵不同。五言古诗容许这样的选择,也容许对偶句连续出现而不受五律八句篇幅的限制。诗人用三联铺陈夜景,再用两联转入思友,篇幅上的舒展,使最后的怀念有了充分来由。5
江上的月亮与客愁
孟浩然漫游吴越,水路经验进入了许多作品。船是交通工具,也是暂住之处;到了傍晚,人可以泊岸,却仍在异乡。《宿建德江》把这种处境收在二十个字里: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第一句接连写“移”与“泊”,船从移动转为停驻。“烟渚”是暮烟笼罩的水中小洲,眼前有可停靠的地方,旅人的生活却还没有安顿。“客”点出离乡的身份,“新”写傍晚又生出的愁绪:日间赶路时暂时分散的心事,在停止行动以后重新变得清晰。
后两句把客愁放回所见的天地。“野旷”与“江清”先交代景物条件,“天低树”与“月近人”接着写由此形成的感受。原野辽阔,远处的天际仿佛低到树梢;江面清澈,月色映在水上,仿佛与舟中的人相近。“低”和“近”都包含观看者的位置,天空和月亮的关系随着身处江上的人而重新组织。
句法上的整齐,使两种尺度紧紧相接:树在远处,人在眼前;天际展开,月色靠近。第三句扩大了空间,第四句又让一个孤身旅人进入其中。“月近人”可以使人感到片刻亲近,前面的“客愁”仍留在全诗里。舟中人如何承受这个夜晚,最后一句给出了能够感知的情境。7
《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同样写夜泊,声调却更为不安:
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
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建德非吾土,维扬忆旧游。
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
“听猿愁”将所闻和心情紧贴在一起,猿声尚未得到单独描摹,听者的愁绪已经进入句中。第二句写江流之急,第三句又有风吹两岸树叶的声音。船泊下来,水流和风声仍在继续,这种周围不断运动、自己停在舟中的处境,使夜色难以安稳。
“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以“风鸣”对“月照”,分写夜里的声音与光线。“两岸”之间只有“一孤舟”,五字句内接连用了“一”“孤”二字,人的住处显得格外孤单。《宿建德江》以“近人”收尾,月亮仿佛前来相伴;这里的月光照见一条独泊的船,四周尽是风吹树叶的声音。
后四句把愁绪引向旧游。“建德”联系眼前的异乡,“维扬”是扬州的别称,联系从前相处的朋友。“遥寄”交代作诗怀友之意,前半篇所写的异乡夜色,是此刻要向朋友诉说的经历。8
秋天的江上,思乡又会使观看不断转向来路。《早寒江上有怀》写道:
木落雁南度,北风江上寒。
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
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
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漫。
开头的落木、南雁与北风各有方向,行旅者就在这些变化之间感觉到寒意。紧接着的“我家”忽然亲近,仿佛已经说到熟悉的门前,“遥隔”又把住处推回云端。读者在“襄水曲”处能够想见江水回环的家乡,到“楚云端”便只能仰望远方。
第三联把“乡泪”与“孤帆”并列,一句说身体承受的感情,一句让目光继续追随江上行舟。“尽”写泪水仿佛已经流完,“看”却还在进行;故乡暂时到不了,观看并未停止。结尾“迷津”用《论语》中问津的典故。孔子使子路问渡口,长沮、桀溺的答语又牵涉出仕与退隐的不同选择。孟浩然把这层文化记忆放回水边,自己既是需要寻找渡口的旅人,也是尚未安顿去向的士人。9“欲有问”停在将要开口之际,下一句只展开暮色中的水面。问句没有得到人物的回答,篇末留下“漫漫”,让眼前的路和人生的路一起延长。10
他也有从水上仰望大山、写得雄健开阔的时候。《彭蠡湖中望庐山》开头十二句是:
太虚生月晕,舟子知天风。
挂席候明发,眇漫平湖中。
中流见匡阜,势压九江雄。
黤黕容霁色,峥嵘当晓空。
香炉初上日,瀑布喷成虹。
久欲追尚子,况兹怀远公。
彭蠡湖即鄱阳湖一带的水域,匡阜指庐山。船夫先从月晕判断风候,张帆等待天明,诗人随船出发。到了中流,庐山突然占据视野,“势压”写它在群水之间的雄大,“当晓空”又使峰峦迎着破晓的天空立起。香炉峰上的日光和飞瀑的虹色,都是黎明中逐步显出的变化。这里的“初”与乘凉诗中的“忽”“渐”同样安排时间,山的体量却将感受推得更加高远。
“黤黕”形容幽暗的颜色,“霁色”是雨后初晴的景象;两句把山中尚存的暗色与天光渐明并置,观看具有不断辨认的过程。诗用五古容纳候风、开船、见山与怀古,偶句的韵脚由“风”“中”延续到“雄”“空”“虹”,把一段较长行程贯串起来。尚子指尚长,远公指慧远,山色由此唤起游山与隐居的前人。12篇末诗人又说自己行程在身,暂且无法停留,把归隐留作今后的愿望。11庐山近在眼前,船仍须向前,这份景与愿之间的距离,也是孟浩然行旅诗的常见意味。
求仕时面对的湖水
在孟浩然的生活中,故乡与远游还连接着出仕的愿望。他曾在长安寻求机会,诗名和交游让他能够接近有地位的文士,却没有带来稳定的仕途。《望洞庭湖赠张丞相》把这样的愿望放入辽阔水景: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八月的湖水涨满,水面与岸相平,天空又映入湖中。“涵虚”写水包容天空的倒影,“混太清”使水天的边界变得难分。开头从水平展开,第二联却写出蒸腾与震动:“气蒸”向上弥漫,“波撼”向岸边推进,云梦泽与岳阳城又使这种力量有了广大的地理尺度。13
“蒸”与“撼”通常被当作炼字的例子,它们的作用可以从整联看得更清楚。两字都放在句中关键位置,前有造成作用的水气与波浪,后有承受作用的泽地与城池。广大的空间因而具有了动势。孟浩然能够把田家写得亲密,也能在五言句中安排这样的体量;他的语言会随所面对的对象改变力度。
第五句的“济”承接湖水,意为渡过,又使山水描写转向求用的愿望。舟楫是过水所需的工具,也与人才得到引荐的处境相通。题目已经说明这是一首赠给张丞相的诗,读到“端居耻圣明”,诗人才明确说出希望有所作为的心情。对当政者的称许与对自身处境的陈述,被放在同一联里。
末联用临渊羡鱼的意思收束。垂钓者已有行动的条件,观看者仍怀着愿望,两者之间有一段尚未跨越的距离。前面气象充沛的湖水,到这里成为诗人所面对的机会与阻隔。四联之间的转进依靠水、舟、钓鱼这些相连的事物完成,景物与请托因而能够保持整体联系。14
向有地位的人呈诗,是当时寻求知遇的一种方式,诗人需要在自重、才华展示和具体请求之间安排分寸。孟浩然用前半篇显出胸襟与笔力,后半篇才说愿望,语气由开阔转为恳切,呈诗的请求保留在欲渡无舟、临渊羡鱼的比喻中。
归山之后仍有不平
求用的愿望未能实现,归乡也会带着复杂心情。《岁暮归南山》写道: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北阙”与“南山”相对,朝廷和旧庐在首联里形成两种去向。“休”含有劝止自己的语气,接着说“归”,决定听来明确;第二联却把未能释然的心事说了出来。“不才”沿用自谦的说法,“弃”又使自谦带上怨意;“多病”联系个人身体,“故人疏”触及交往中的冷落。整齐的对仗容纳着难以简单归结的感情。15
《新唐书》记有孟浩然在王维内署遇见玄宗、诵到“不才明主弃”而被放还的故事,后来《唐才子传》又有传述。较早的《旧唐书》只交代他进士不第,没有这一经过。这则后出叙事抓住谦辞中的怨意,使诗人的耿直与失意成为一次君臣相遇的冲突;诗中“不才”与“明主”的并列,本来就含着自谦和不平相互牵扯的声音。16
第三联把失意放进年龄与季节。“白发”催人意识到衰老,“青阳”指春天,春将到来,也就意味着旧岁将尽。“催”和“逼”连续使用,使本来循环往复的时令显出迫近人的力量。时节在《过故人庄》中通向下次聚会的约定,在这里却带来又一年已经过去的感受。
尾联由抽象的“永怀”进入难眠的夜窗。松间月色仍然清幽,“虚”却让空窗显得格外寂寥。诗中没有另起一段议论来调和此前的不平,最后留下身体醒着、窗外月明的状态。归居既是实际去向,也是还需要重新适应的生活,山林所能提供的安静与心中的忧思并存。
《夏日南亭怀辛大》与这首诗写着相似的夜景:一个人因荷香与竹露想起朋友,另一个夜晚则因为岁暮、白发和失意而无法入眠。
离开长安时,朋友使这样的归程多了一层牵挂。《留别王维》写道: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
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
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
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
开头“寂寂”“朝朝”接连叠用,一个写冷落,一个写这种处境逐日重复;“竟”带着终于追问自己的语气,“空”又将每日往返写成落空的等待。第二联的意思接续得很紧,“欲寻”已经转向归去,“惜与”随即留住脚步。两句形式相对,感情一去一留,正好写出临别时难以立刻决断的心情。诗人在长安难得知遇,王维又是此地可以相知的人,失意与惜别因此发生在同一处境中。
“当路”指身居要路的人,“相假”有援引、帮助的意思。“谁”提出疑问,“稀”给出近于叹息的回应,语气由前面的踌躇转向冷清。最后“只应”是设法说服自己的话,随后的“还掩”才让故园之门在想象中关上。把这首诗与《过故人庄》的“还来”并读,一个“还”通向下一次相聚,一个“还”退回独处;字义相近,动作与关系改变,感情也随之变化。17
王孟之间的交谊,使盛唐山水诗的发展具有了实际的交往基础。诗人相互送别、评赏,也在共通的题材中形成不同的句法习惯。孟浩然这首诗留下的是向一位知音说话的口吻,阅读时仍能听出自问、犹疑、请求理解和勉强作别的层次。五律中每联各有相对完整的意思,几联相接,又成为一个人试着把去意说清楚的过程。
鹿门山上的归路
孟浩然与隐逸传统的联系,在《夜归鹿门歌》中表现得格外集中:
山寺钟鸣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
人随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
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
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
诗从钟声和人声开始,黄昏中的人群正在各自寻找归处。“争渡”写渡口一时的拥挤,“人随”接着写沿沙岸散去的去向,“余亦”则把诗人放在人群之中。他和众人共享同一个傍晚,只是在分流时走向了鹿门山。
四句之后,“鹿门”在上下两句间重复,既承接行程,也把全诗带进月下的树林。前半篇沿着水路推进,后半篇进入山林;前面有群体的喧声,后面逐渐留下独自来往的身影,环境与人物数量一起改变。
“月照开烟树”中的“开”,使夜间树木随月光显露出来。到“忽到”,行程又具有了主观速度:沿途沉浸于景物,回神时已经来到前人隐居的地方。庞德公的旧事在这一刻进入诗,归山获得了文化上的参照。诗人走过的是实际山路,也是在接近自己向往的一种生活。19
全诗为八句七言古体。前四句的韵脚与后半篇的用韵发生变化,对仗也按叙事需要安排。换韵伴随着由渡口进入山林的转折,使两个场景在声音上有所区分。18古体的自由让“余亦”这样的日常语气、地点的复现和最后两句的舒展能够自然衔接。
“幽人”既与前面的庞公相照应,也可以联系当下的诗人。“自来去”把隐居写成一种持续行动:沿松径出入,在山林里生活。陶渊明荷锄归来,王维独坐弹琴,孟浩然则把归山写成一条与众人归路分合的路径。同写归隐,三人选择的场景和活动各不相同。
骑驴者与随行人物从山石之间经过,庞大的林木山石与小小的人物形成尺度的对照。此局部另由馆方提供,可放大观察人物与路径。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登山所见与前人的时间
故乡山水也会使人想到自己将在时间中处于什么位置。《与诸子登岘山》从一开始就把出游放进古今的延续: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代谢”说人事不断更替,“往来”又把这种变化写成时间中的流动。第二联的“留”与“复”各有作用:江山留下前人的遗迹,当下这一群人再次登临。诗人意识到,自己和同游者正处在前人之后,也会成为后来者回望的对象。
中间两句看似转去写景,实际使抽象的古今进入可感的时节。水落以后鱼梁显得浅,天寒时远处的云梦泽更见深广。“浅”与“深”在一联内对举,近处的水位与远方的空间彼此映衬。读者随目光望出去,人在江山中的位置也变得清楚:眼前事物仍在变化,山川的尺度则远远超过一次登临。
最后出现羊公碑。羊祜在襄阳留下的政绩与人们对他的怀念,使石碑具有超出个人生死的意味。21“尚在”回应开篇的“代谢”,人已经离去,纪念仍在;“读罢”把视线从江山移到碑文,泪水随阅读而来。全诗由议论进入景物,再由一件具体遗迹回到人的感情,八句之间有连续的思路。20
“我辈”将同游者一起写入感慨,他们共同登山,也共同面对前人的遗迹。
这种登临中的时间感,在《秋登兰山寄张五》里又与待友相接。诗从“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写起,接着说“相望试登高,心随雁飞灭”;向远处眺望,本来就含着对朋友的期盼。篇中“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使愁与兴从同一个秋日生出:暮色令人想到独处,清秋又使人愿意登临。全诗的后半段是:
时见归村人,沙行渡头歇。
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
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
山上看去,村人沿沙岸归来,在渡头稍歇,远树小得像荠菜,江洲弯得像月。两个比喻都根据高处远望的形态产生,把襄阳一带的江野写得清楚而平易。末尾“何当”将这个值得共赏的地方交给朋友,希望他带酒前来,一起过重阳。此前的“相望”到这里才有了具体邀约,所见的江村也成为下一次相聚可能发生的环境。22
《与诸子登岘山》有人相伴,最终在前人遗迹前流泪;《秋登兰山寄张五》独自登高,末尾生出共醉的愿望。“尚在”使今人与亡者留下的石碑相见,“何当”又从眼前登临转向将来相聚。两个结尾都由眼前山川想到人,所怀念的一个属于历史,一个尚可再来同游。
寻常语气中的组织
孟浩然诗里有许多看起来很轻的词:“忽”“渐”“亦”“还”“欲”“待到”。它们分别安排速度、承接、期待和行动尚未完成的状态,使一首诗能够从景物自然转到心情。《春晓》尤其能看出这种组织: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第一句交代醒来时的迟觉,第二句从听觉确认春晨已经到来。“处处”扩大了声音的范围,鸟鸣从四周传来,清醒的人却仍然停在自己的位置。诗没有立即把他带到窗外,而是在第三句转向前一夜的风雨,时间忽然向后移动。
末句又从记忆走向推想。诗人记得风雨声,却尚未看见花落的情形,“知多少”因此保留了一种估量和牵挂。二十个字里,醒来、听见、回忆、猜想接连发生,所用字词十分平常,意识的次序却很细。惜春之情从这种未见而先关心的动作里显露出来。
这首诗以“晓、鸟、少”相押,用仄声韵,通常归入五言古绝。“绝句”先说明四句短章的篇幅,再按声律组织区分古绝、律绝;常见的律绝采用近体平仄格式和隔句平韵,古绝保留较灵活的安排。末句用同韵的“少”收声,“知多少”的意思却停在未能确认的花事上。23
殷璠在《河岳英灵集》中评孟浩然“文采丰茸,经纬绵密”,还举出“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等句。这份盛唐评价提示我们,后世所熟悉的清淡,与细密的组织可以相互成全。《春晓》的时间折返,《夜归鹿门歌》的地点接续,《过故人庄》的赴约与再约,都有可以具体辨认的章法。24《河岳英灵集》孟浩然条
五言常有二三音步,后三字还可以按意义分成一二或二一。“故人/具鸡黍”的后三字是“具/鸡黍”,一个动词带出食物;“还来/就菊花”同样以“就/菊花”组成后三字。“山光/忽西落”中的“忽”却修饰“西落”,“池月/渐东上”中的“渐”修饰“东上”。声音上都在两字之后分节,句意有时写一个动作及其对象,有时写动作发生的方式。朗读的轻重应顺着这些关系调整,“忽”可以稍突出,“渐”可以稍舒展,仍须连着后面的方向和动作读完。
孟浩然又常用省略保持这种简净。《宿建德江》的“移舟泊烟渚”,没有明写移舟的是谁;“日暮客愁新”随即以“客”点出旅人。前一句的动作和后一句的感受属于同一停泊场景,省去人称仍能相接。接下来的“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才让周围景物占据两行。动作与感受靠相邻句相接,人称的省略为烟渚、暮色、远树和水月留下了篇幅。
后来的人怎样记住孟浩然
李白《赠孟浩然》为后人留下了一个格外鲜明的形象: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挹清芬。
李白以“吾爱”起笔,赞叹的态度贯穿全篇。“红颜”与“白首”把人生两端并置,“轩冕”与“松云”把仕宦和山居放在一起,孟浩然的选择因而显得一贯而鲜明。中间又写醉月、迷花,最后以高山般的敬慕收束。诗人的朋友,在这一首赠诗中成为可以仰望的人格形象。25
与孟浩然自己的《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岁暮归南山》并读,能够看见不同写作者的着重点。孟诗留下求用、失意和归居过程中的起伏,李白则把最欣赏的一面集中写出。朋友的赞诗也参与了后世记忆的形成,人们提起孟浩然,常常同时想到他自己诗里的田家、江月,以及李白笔下的松云与清芬。
这种人格记忆后来又进入绘画。骑驴访梅、山中行旅等题材,逐渐与诗人的形象联系起来,孟浩然成为后世表现高士清游时反复召唤的名字。宋代寒林行旅画中,骑驴者往往被置于高树与山石之间,人物的微小形态与山川的深远相互映衬。清代瓷器上也能见到骑驴高士和携梅侍童,清游的形象从书画延伸到日用器物。后世读者对诗人的记忆,就在诗句、故事与这些图像之间不断积累。
交游贯穿孟浩然的山居与远行。夏夜欲弹琴而无人共赏,田家相聚又约定重阳再来;相知者有时缺席,有时就在席间。这些来往使孤独、失意与亲近同时留在他的诗里。
平常语句中的人情与位置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过故人庄》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夏日南亭怀辛大》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宿建德江》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文献注释
- 《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下《文苑下·孟浩然》:“年四十来游京师,应进士不第,还。襄阳张九龄镇荆州,署为从事,与之唱和,不达而卒。”生卒系年参王士源序所记开元二十八年卒、年五十二。 ↩
- 《新唐书》卷二百三《文艺下·孟浩然》韩朝宗事:“会故人至,剧饮欢甚,或曰:‘君与韩公有期。’浩然叱曰:‘业已饮,遑恤他!’卒不赴。朝宗怒,辞行,浩然不悔也。”较早的王士源序已载此事,语作“仆已饮矣,身行乐耳,遑恤其它”。 ↩
- 王士源《孟浩然集序》,《全唐文》卷三百七十八:“骨貌淑清,风神散朗。救患释纷,以立义表;灌蔬艺竹,以全高尚。”交游一段列张九龄、王维、裴朏等人,称其“率以浩然为忘形之交”。序末自述在天宝四载以后访求散篇,编得诗文二百一十八首、分为四卷。 ↩
- 孟浩然《過故人莊》,《全唐诗》卷一百六十。正文从通行选本作“开轩”,所链接《全唐诗》录文作“开筵”:前者写开窗面对场圃,后者写设宴面对场圃。全诗用“家、斜、麻、花”韵,均属传统平水韵下平六麻;“斜”今读xié。 ↩
- 孟浩然《夏日南亭懷辛大》,《全唐诗》卷一百五十九。题名“夏日”另有“夏夕”异文。“中宵”指半夜;“梦想”在此兼有思念及梦寐的意味。偶数句“上、敞、响、赏、想”相押,五字一句,共十句。 ↩
- 《列子·汤问》伯牙、钟子期章:“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志在高山、流水,钟子期都能从琴声中领会,故称“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夏日南亭怀辛大》以“知音”称能够共赏琴声与心意的朋友。 ↩
- 孟浩然《宿建德江》,《全唐诗》卷一百六十。“渚”是水中小洲,首句“烟渚”另有“幽渚”异文。建德江在今浙江建德一带,写的是舟泊异乡的暮景。 ↩
- 孟浩然《宿桐廬江寄廣陵舊遊》,《全唐诗》卷一百六十。“广陵”“维扬”都指扬州,“旧游”指从前交往的友人。末联“两行泪”另有“数行泪”异文。 ↩
- 孟浩然《早寒江上有懷》,《全唐诗》卷一百六十,一题《江上思归》。“襄水”另作“湘水”“江水”,“曲”另作“上”;“孤帆”另作“归帆”。正文采用“我家襄水曲”“孤帆天际看”,由襄水联系诗人的家乡。 ↩
- 《论语·微子》,《论语注疏》卷十八:“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桀溺劝子路“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孔子听后则说“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问渡口的经过,由此联系着隐居与入世的分歧。 ↩
- 孟浩然《彭蠡湖中望廬山》,《全唐诗》卷一百五十九。正文节引前十二句,全诗十八句;后六句为:“我来限于役,未暇息微躬。淮海途将半,星霜岁欲穷。寄言岩栖者,毕趣当来同。”“挂席”指张帆,“明发”指天明出发。 ↩
- 《后汉书》卷八十三《逸民·向长》记向长字子平,“向”字《高士传》作“尚”;子女婚嫁完成后,他与禽庆“俱游五岳名山,竟不知所终”。诗中的“尚子”即此人;“远公”指东晋居庐山东林寺的僧人慧远。 ↩
- 孟浩然《望洞庭湖贈張丞相》,《全唐诗》卷一百六十,又题《临洞庭》。“涵虚”写湖水映入天空,“太清”指天;云梦泽是古代长江中游大泽的名称,诗中用以展开湖面的广阔气象。 ↩
- 《汉书》卷五十六《董仲舒传》“临渊羡鱼”语,原文见香港教育大学《汉文库典》所引:“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孟诗以“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写希望施展才干、尚待引荐的处境。 ↩
- 孟浩然《歲暮歸南山》,《全唐诗》卷一百六十。另题《归故园作》《归终南山》;“青阳”指春日,“岁除”指旧岁将尽。殷璠《河岳英灵集》录题《归故园作》,首句作“北扉休上书”,与本文采用的“北阙”不同。 ↩
- 《新唐书·孟浩然传》玄宗召见事记王维邀孟浩然入内署,玄宗到来后,孟浩然出见诵诗;诵至“不才明主弃”,帝答“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遂放还。王士源序记秘省赋诗及王维等人的交谊,没有记这次君臣相遇。 ↩
- 孟浩然《留別王維》,《全唐诗》卷一百六十。所链接录文作“寂寂竟何时”“祇因守寂寞”;正文采用通行选本的“竟何待”“只应”。“当路”指掌握权位的人,“相假”指援助、提携。 ↩
- 孟浩然《夜归鹿门歌》。本文作“山寺钟鸣昼已昏”,所链接录文作“山寺鸣钟昼已昏”。前四句“昏、喧、村、门”押平声韵,后四句“树、处、去”换仄声韵,第七句“寥”不入韵。 ↩
- 《后汉书》卷八十三《逸民·庞公》记刘表多次延请庞公,他答世人给子孙留下危险,“今独遗之以安”;后来“遂携其妻子登鹿门山,因采药不反”。李贤注引《襄阳记》,以庞德公之名解释“庞公”的称呼。 ↩
- 孟浩然《與諸子登峴山》,《全唐诗》卷一百六十。“代谢”指更替,“我辈”是自己和同游者;“梦泽”即云梦泽。尾句由读碑而落泪,与羊祜身后襄阳百姓立碑怀念的记载相应。 ↩
- 《晋书》卷三十四《羊祜传》:“襄阳百姓于岘山祜平生游憩之所建碑立庙,岁时飨祭焉。望其碑者莫不流涕,杜预因名为堕泪碑。” ↩
- 孟浩然《秋登蘭山寄張五》,《全唐诗》卷一百五十九,另题《九月九日岘山寄张子容》《秋登万山寄张文儃》。正文取“心随雁飞灭”“江畔洲如月”;所链接录文另存“心飞逐鸟灭”,末联之前作“江畔舟如月”。“洲”比江中沙洲,“舟”比江上舟船,正文按“洲”解释高处远望的形状。 ↩
- 孟浩然《春曉》,《全唐诗》卷一百六十。通行本作“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文苑英华》录“欲知昨夜风”,又为“知”字列“一作无”。本文依“夜来风雨声”的读法,分析从晨起回想夜雨的时间次序。 ↩
- 殷璠《河岳英灵集》“孟浩然”条:“浩然诗文彩丰茸,经纬绵密,半遵雅调,全削凡体。”下文举“众山遥对酒,孤屿共题诗”,又举“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称“亦为高唱”。“丰茸”写文采繁盛,“经纬绵密”着重篇章的细密组织。 ↩
- 李白《赠孟浩然》,《全唐诗》卷一百六十八。“轩冕”指车服,引申为官位;“挹”是取、汲取,这里写仰慕清高风范。“中圣”指饮酒而醉,用《三国志》卷二十七《徐邈传》徐邈醉答“中圣人”事,鲜于辅解释:“平日醉客谓酒清者为圣人,浊者为贤人。” ↩
书画图像与来源
图像已嵌入本文件,可离线阅读并放大。插图中的后世行旅、诗意与山水形象,与正文相互参照;作品年代及作者归属依馆藏资料标注。
- 骑驴高士与携梅侍童纹盘 ·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清 · 康熙时期 · 17世纪末至18世纪初 · 瓷盘;Public Domain / Open Access;藏品号 21.175.41
- 《寒林策驴图》局部 ·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宋 · 12世纪初 · 画心局部;Public Domain / Open Access;藏品号 1972.121
原诗、文献与版本说明
《过故人庄》采用通行选本的“开轩”,《全唐诗》所录亦有“开筵”;《夜归鹿门歌》有“钟鸣/鸣钟”等异文。正文选定一种读法展开分析。《留别王维》取通行本“寂寂竟何待”“只应”,古籍亦有“竟何时”“祇因”;《早寒江上有怀》取“襄水曲”;《秋登兰山寄张五》取“心随雁飞灭”“洲如月”,另有“心飞逐鸟灭”“舟如月”。
春曉 ↗宿建德江 ↗過故人莊 ↗夏日南亭懷辛大 ↗宿桐廬江寄廣陵舊遊 ↗望洞庭湖贈張丞相 ↗歲暮歸南山 ↗與諸子登峴山 ↗夜歸鹿門歌 ↗李白《赠孟浩然》 ↗《过故人庄》通行文本 ↗王士源《孟浩然集序》 ↗《唐才子传》孟浩然传 ↗殷璠《河岳英灵集》孟浩然条 ↗《彭蠡湖中望庐山》 ↗《留别王维》 ↗《早寒江上有怀》 ↗《秋登兰山寄张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