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象篇 · I06
杨柳、芳草与落叶
生长、离别和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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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柳的颜色先浅后深,柔枝伸向水面,柳絮又能随风越过墙头。草长在旧园,也长在行人经过的路边;树叶从枝上落下,可能让人看出季节初变,也可能唤起相隔遥远的故乡。诗人写这些事物时,经常从人已经熟悉的生活场景出发,让草木的形态、所在的位置与自己的经历发生联系。
同一种植物能够进入不同的作品,与它的生长过程有关。柳树可以系舟,枝叶迎风摇动,飞絮来去无定,这几种性质各自适合不同的动作和感情。诗歌传统又不断给草木增加记忆:一个人读到“木叶”和“洞庭”,会想到《楚辞》的秋风;读到“芳草”和“王孙”,又容易想到远行未归。后来作品沿用这些联系,同时以自己的句法、人物和时令改变它们。
柳枝的柔软与它生长的地方
白居易《杨柳枝词》写一株园中柳树:1
杨柳枝词·一树春风千万枝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 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
首句将“一树”展开为“千万枝”,春风吹动细枝,柳树的繁茂和摇曳一起写出。一个动词也没有,景物已经带着动势。
第二句有两个比较。“嫩于金色”写初生枝叶的浅黄,“软于丝”写柔细的质感;颜色和触觉联想分在七言句的前后,柳树的美得到具体说明。“于”重复使用,两部分的语气相同,读来像接连称赞。一种可见的色泽,一种熟悉的织物,使嫩柳容易进入人的生活经验。
“千万枝”写一株树冠的繁茂,数量带着欣赏中的夸张。前两句把柳的柔美充分展开,第三句才交代它生长的处所,篇章由此转向这株好树的遭际。
“永丰西角荒园里”连续给出所在的坊里、方位和环境。一株可爱的柳树藏在荒园角落,前两句的鲜明因此与处境相对。树本身长得很好,观赏它的人却少,“尽日无人”进一步把荒僻写成从早到晚的生活状态。永丰西角的方位越具体,好柳被冷落在荒园的处境也越清楚。
末句“属阿谁”用接近口语的问法,询问这株柳究竟归谁。“属”既关乎园地的主人,也在此处带出无人爱惜、无人赏识的惋惜。前面两句写足它值得欣赏的缘由,末尾的询问因此有所寄托。结句保留观看者面向荒园的疑问,欣赏好柳的人也希望有人来爱惜它。
《杨柳枝》原是乐曲名,唐人写作多为七言四句,与七绝的句式接近。这首以“枝、丝、谁”押平声支韵,最后的口语问句与前面精细的景物描写同在一个韵脚系列中。前半句法整饬,后半逐渐转成说话,吟咏的对象从柳的形态移到它的处境。柔柳所引出的惋惜,经过这一次次信息补充才逐渐形成。
行宫外的柳絮,飞进空下来的地方
刘禹锡《杨柳枝》也写柳,却把它放在隋代行宫的遗迹旁。这里采用“数株残柳”本:2
杨柳枝·炀帝行宫汴水滨炀帝行宫汴水滨,数株残柳不胜春。 晚来风起花如雪,飞入宫墙不见人。
第一句同时给出历史人物、建筑与水域,3读者一开始面对的就是带有往事的地方。隋炀帝的巡游与运河交通是理解这一空间的背景;诗中只选取汴水边的一处行宫,以少量遗存来呈现帝王离去以后的景象。
第二句缩小到“数株残柳”。数目有限、树木衰残,与前句行宫的规模形成差别。“不胜春”把柳写得仿佛难以承受当前春意,草木应时生长与旧地衰败在同一句里相遇。春天照常到来,柳却因残损显出岁月的痕迹,怀古情绪就从这种不协调中出现。
第三句接“晚来”,把行宫的历史推想收回一天之中的具体时刻。风起以后,柳絮如雪飘散,视觉忽然变得活跃。这里的花指柳絮,白色、轻盈、大量飞动是比雪的根据。飞絮的轻快衬着残柳与旧宫的荒凉,春天的生意更让人想到这里已经过去的繁华。
最后的“飞入”承接柳絮,目光随着它越过宫墙,落在“不见人”上。风中柳絮还在飘飞,昔日宫中人的活动已经消失。诗没有列举殿宇破败的情形,只写柳絮飞到空无一人的地方,行宫的荒凉就有了着落。
白居易问“尽日无人属阿谁”,好柳长在荒园,无人赏识;刘禹锡写“不见人”,宫墙里的飞絮令人想到已经失去旧主的宫苑。两首同用曲名的小诗,写柳的次序不同:白诗先称柳美,再问它的处境;刘诗先说历史,再写柳絮飞动。相同的“无人”,因而引出身世冷落与兴亡感慨两种意思。
春天将尽,草木怎样争相出现
韩愈《游城南十六首》中的《晚春》写另一种飞絮:4
游城南十六首·晚春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第一句让草树知道春天即将离去,第二句接着说它们争相呈现颜色与香气。全诗的季节不是静止背景,春将归去的时间限制促使植物活动。知、斗、解这些本用于人的能力和行动的词,连续进入草木描写,诗中的晚春因此带着一种热闹而好玩的社会情态。
“百般红紫”先以颜色总称各种花木,没有逐一开列花名。红紫各异,浓淡有别,“百般”又扩大其繁多。下联才单独挑出杨花和榆荚,改变观察尺度。它们没有前面那么鲜明的色泽,在争艳的草木中容易受到忽视;诗偏在转句把二者推到面前,作品后半的活动由它们承担。
“无才思”与“惟解”带着戏谑的评价。说它们缺少才思,却马上写它们有办法漫天飞舞;能力被压低以后,动作的范围反而扩大。末句的“漫天”超出一株树、一处花丛,把整个空中都纳入白色的飞动。这种评价与所呈现景象之间的差距,是诗的趣味所在。
杨花即柳絮,榆荚是榆树薄而圆的翅果,两者都能在春末随风飞散。韩愈以雪比它们的轻白,把红紫花丛之外的飞絮也写得热闹。花木争艳靠颜色,杨花榆荚则以漫天飞舞引人注目,结句为前面的“无才思”添了一层诙谐。
这首诗前两句写知道与争艳,后两句写评价与行动。每句都是七言,开篇“草树”作总称,转句“杨花榆荚”列出两个对象,末句承接它们而省去主语,前面已经点明植物名称,最后七字可以专写它们漫天飞舞的动作。“归、菲、飞”同押微韵,春将归去和絮荚飞动在声音上相接,暮春的离去被写成眼前的活动。
刘禹锡的飞絮越过宫墙,最后留下“不见人”;韩愈的飞絮占满天空,热闹地参加暮春的争妍。同样以雪喻絮,空宫中的飞动引出兴亡之感,漫天的飞舞则使人留意那些不以红紫见长的草木。
飞絮扑到行人脸上
晏殊《踏莎行》将杨花写得更贴近身体。此处据《珠玉词》校录采用“春风”“朱帘”本:5
踏莎行·小径红稀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 春风不解禁杨花,濛濛乱扑行人面。
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 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上片前两个四字句在颜色与数量上相对。“红稀”写花渐少,“绿遍”写叶草铺开,一减一增,共同说明春色正在改变。后接七字句“高台树色阴阴见”,浓密的树色遮映高台,所见开始有深度。短句先给两项概括,较长的句子再将颜色安放进实际空间。
“阴阴”并非单写天色阴暗,它同时关乎树荫的浓密和望去时的朦胧。春天由花色渐转为叶色,高台被绿树映衬,正与前面的“绿遍”相接。词的开头从小径到郊野再到高台,视野逐渐扩大;紧接着的飞絮却忽然向人靠近,落在行人的脸上。
“春风不解禁杨花”把人的责怪交给风。说话人嫌飞絮纷乱,仿佛风应当约束它们;下一句“濛濛乱扑”却把不可约束的情形写足。杨花飞在空中已难看清边界,扑面又带来躲闪与触觉的联想。春将尽的景象从远处树色来到身体面前,人的情绪因此具有即时的触发点。
换片“翠叶藏莺,朱帘隔燕”仍用两个四字句起头,与上片红稀绿遍相应。这里的动作是藏与隔,一处由浓叶造成,一处由帘幕造成,鸟与人之间各有遮蔽物。读者的视线由郊野移近居室,接着见到香烟和游丝的细微回旋。外面的飞絮来得纷乱,室内香烟转得很静,两片的运动状态形成差别。
末两句写酒醒梦回,愁意才直接说出。6醒来时已是斜阳照院,春将尽,一日也将尽,先前的红稀绿遍和飞絮因此添上了迟暮的感伤。“深深院”收小了开篇通向郊野的视野,词最终停在一个人独自醒来的住处。
“阴阴”写树色浓密,“濛濛”写飞絮迷漫,“深深”写院落幽深,三组叠字各有作用。上下片又都由两组四字对句起头,接七言长句:上片铺写春色的变化,下片转入居室与酒醒。相近的句式使两处景物相互照应,郊野的暮春最终落到了深院中的愁人身上。
曾经系舟的柳,牵出一段往事
秦观《江城子》开头仍然是春柳,但叙述很快转入记忆:
江城子·西城杨柳弄春柔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 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 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 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 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西城”给眼前杨柳一个处所,“弄春柔”让枝条迎风舒展。春的柔和由柳枝的姿态呈现,第一句仍然具有可赏的景色;随后的两个三字句迅速进入人的反应,由离忧到泪难收,语气比开头紧迫。长句写景,短句接连点出内心,词的节奏已经改变。
“犹记”转入当年停舟的旧事,7杨柳与那次停留从此有了联系。眼前仍是水边春柳,所怀念的人已不在,所以柳色越柔媚,越容易牵起旧情。词没有细说当日如何相处,接下来的“碧野朱桥”留下了相会的地方。
记忆中的“碧野朱桥”将两种颜色和两处景物并列,是与那段人事相关的环境。“当日事”概括已过去的经历,随后“人不见,水空流”返回现在。这两个三字句在结构上相对,一个写人的缺席,一个写水仍在流,时间给人和环境造成的差别由此显出。流水延续到眼前,往日的人已无从相见。
上片两次使用三字句,句间关系并不相同。“动离忧,泪难收”从忧到泪,感情接着加深;“人不见,水空流”将旧人不在与流水如故放在一起,写出重到旧地的怅惘。秦观利用相同的节奏,分别写感情的递进和人事的变迁。
下片“韶华不为少年留”由具体往事说到年华。8“韶华”既含美好春光,也与人的青年岁月相接,眼前柳色触发的感伤因此扩大。两个三字句“恨悠悠,几时休”先把感情拉长,再以问句表现它难以终止。开篇的泪难收,到这里成为一段无法摆脱的长久经验。
“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在通行读法中上六下三,前六字标明暮春,后三字写此时的一次登楼。“一”使景物与情绪的接触显得迅速,接下来的设想顺势扩大:纵使整条春江都是泪,仍流不完这么多愁。江水早在上片末尾出现,下片的夸张沿着已经建立的景物继续展开,读者能够从真实的流水进入想象中的泪流。
柳色将今日与当年的停舟连在一起,飞絮落花点明又一度暮春,江水则从眼前所见延伸成想象中的泪流。秦观先写怀人,再感叹青春易逝,愁意渐深;这些变化始终有春柳和流水相随,所说的离忧也有了具体的来历。
柳枝从岸边垂向水面,一舟二人贴近岸树。柔枝、水岸和小舟在画面中相邻,可参看秦观词里柳与系舟、往事的联系。
旧园春草,一直长到远行的路边
林逋《点绛唇》将春草写进旧园与道路:9
点绛唇·金谷年年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 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 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金谷园与西晋石崇的豪华生活相连,后来在文学中成为繁盛已逝的旧地。开篇“金谷年年”把历史地点和每年重复的春天放在一起,紧接着问谁来作主。草仍年年生长,昔日园主已经不在,春色的持续同人事的变化形成对照。“乱生”也使草的生长带有无人整理的状态。
全词没有直接写“草”字,却通过“乱生”“满地”“萋萋”把所咏之物组织出来。第二句的“春色”先让绿色铺开,“余花落处”又把草放在承接落花的地面上;烟雨与满地生长相接,春草具有大面积连绵的形态。几句从时间、范围和覆盖关系逐步说明它怎样存在于旧园。
过片“又是离歌”由金谷的历史转入送别,长亭、暮色和一阕歌成为当下情境。前面的“年年”与这里的“又是”都含重复,园中春色与人间离别在时间上彼此关联。草一到春天再长,远行与告别也反复发生,词用两个简单的时间说法把不同场景接续起来。
“王孙去”接上离歌,同时带出《楚辞·招隐士》10“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的语意。《招隐士》铺陈山中环境,呼唤“王孙兮归来”,茂草因等待而与日月推移相接。林词省去了那一长篇里险山猛兽的环境,只将春草、王孙和去来关系带进长亭,使呼归传统转为送行时的目光。一个“去”字使方向很明确,随后草色向南北东西各路铺开,目光随离人进入更大的空间。
末句用四个方位连写道路,语法简省,范围却很广。“萋萋无数”既表现草的茂盛,又使读者难以为这片绿色找到尽头;与四方道路相接以后,离人的去向仿佛处处被春草包围。景物的绵延与送别后的遥远共同作用,篇末保留的是一片向外伸展的空间。
《点绛唇》这体共四十一字,11上片由四字、七字、四字、五字组成,下片过片四字,随后五、三、四、五字相接。“王孙去”三字处在后段较短的位置,人物动作被单独拈出,接下来的四字与五字句再将草色和道路扩展开。三字句点出离人,随后两句将目送的视野铺向四方道路。
金谷园有特定主人和繁华往事,四方道路却属于无数行旅。词从一处旧园走向广泛的离别场景,春草始终以贴近地面的方式连接两者。它可以覆盖已无人整治的园地,也可以伴随正在离去的人,历史的失落和当下的惜别因此有了共同的可见环境。
北方木叶,唤起南方的水波
南北朝诗人王褒的《渡河北》从秋风落叶写起:12
渡河北秋风吹木叶,还似洞庭波。 常山临代郡,亭障绕黄河。 心悲异方乐,肠断陇头歌。 薄暮临征马,失道北山阿。
王褒原在梁元帝朝任职,江陵陷落后被送往长安,后来仕于北周。他与留在南方的周弘让通信,13感叹“白云在天,长离别矣。会见之期,邈无日矣”。《渡河北》的“异方”也连着这段南北分离的经历:眼前秋风吹动北方木叶,他想起的却是洞庭水波。风中叶动与湖面起波的相似,唤回了熟悉的南方景色。
“还似”给两个地点建立了一条记忆中的联系。眼前并非洞庭湖,诗人却从北方木叶中认出旧有的景象;感官印象越相近,所在之地的差别越容易被意识到。下一联写常山、代郡和黄河,又把思绪从洞庭拉回北方。眼前景物虽似故乡,这些地名指向的已是另一片山川。
“亭障”是边地防守设施,与山川地名并置,使第二联的空间带有政治和军事性质。常山、代郡、黄河组成宽阔的北方地理,诗人面对的地方既有自然山水,也有防守体系。两句都以地理事物开头,临、绕两个动词说明相接和环列的关系,整齐结构将北地环境铺陈在眼前。
第三联由景物转到声音。“异方乐”使地方差异进入听觉,“陇头歌”又关联北方道路与征行的悲苦传统。心悲、肠断放在两句开头,直说听者反应;异方之乐与陇头之歌分别居于句尾,造成反应的对象随之明确。前面是秋风木叶唤起乡思,到这里连地方歌声也使人感到异乡的隔膜,心悲、肠断将这种感受直接说出。
结尾重回行路。天色已晚,诗人策马前行,在北山曲折处迷了路。“阿”指山的曲折处,陌生的北地在暮色中更难辨认。开篇的洞庭之思,到这里同日暮失道的处境连在一起,思乡也带上了旅途中的孤独与不安。
“木叶”与“洞庭”的联系还来自14《楚辞·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王褒将旧句中的几个景物重新组合,第一句先写木叶,第二句才说洞庭波。屈原篇中的同地景色,在这里变成北方眼前之物与南方记忆之间的比较,地理关系已被改变。
树叶尚密,一叶已经落下
许浑《早秋》同样使用洞庭与落叶的联系。本篇依《唐诗品汇》所录文字:15
早秋遥夜泛清瑟,西风生翠萝。 残萤栖玉露,早雁拂金河。 高树晓还密,远山晴更多。 淮南一叶下,自觉洞庭波。
第一句写清越的瑟声在长夜中轻扬,16第二句写西风从翠萝间生起,夜中的声音与凉意带来了秋的气息。这里的“翠”保留夏末草木的绿色,秋意先从风与夜来察觉,外观还没有全部转换。全诗的早秋正处在这种渐变之中。
颔联让将尽的萤与先来的雁相对。“残”与“早”分属季节两端,一个指夏季生命活动的余绪,一个指秋令征候的先到。萤栖在带露的近处,雁飞过银河所映的高空,两种动物的尺度和位置相差很远,对偶却将它们同时安排。季节的更替在相邻句中表现为有的将去,有的已来。
第三联由夜转到晓,又从近处树木看向远山。“高树晓还密”的“还”保存夏日枝叶的状态,天已入秋,树冠仍然茂密;“远山晴更多”写晴朗以后山峦层次更加可见。树叶尚密,晴日远山已看得更清楚,同一幅景色中既有夏日的余貌,也有秋来的征候。
末联才落下一片叶子。“淮南一叶下”联系古人由一叶落而知岁暮的说法,以“淮南”点出典籍的出处;下句转到洞庭波,再接《楚辞》秋景的传统。“自觉”将结尾写成心中自然生出的感受,眼前细小变化触动了一幅更大的水景,诗的范围由一叶扩展到湖波。
与王褒相较,两首都在木叶和洞庭之间建立联系,出发点有区别。王褒先写秋风吹叶,随即因相似而记起南方,后文着重写异地行旅;许浑把落叶放在全篇最后,前面已经细写夜风、萤雁、树山,最后一叶使早秋的判断更清楚。
中间两联将近处残萤与高空早雁、枝叶茂密的树与晴日远山相对。“残”留着夏季的余绪,“早”带来秋令的先声;“还密”说明枝叶尚未凋落,“更多”写空气清澄以后所见的山峦。同是整齐的对偶,每句观察到的秋意各不相同。
“萝、河、多、波”同押歌韵,四个韵脚从植物到天河、从观看所得再到洞庭水波,空间随着声音继续延伸。“一叶”处在出句,下一句以更开阔的“波”回应,少与多、小与大在结尾相接。早秋刚露出迹象,人所联想到的景物已经越过眼前范围,草木的变化因此同时进入感官和记忆。
《淮南子·说山训》以17“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与“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并举,称之为“以近论远”。许浑所取的“一叶”,因此带着从微小征候察觉整体变化的旧义。它与本诗“残”“早”“还”几处时间词相应:所见尚是片段,季节已经开始转换。洞庭波再把这一判断化为可想象的水面,诗篇最终仍以具体风物承接了典籍中的道理。
近处树丛疏密相间,屋舍隐在枝叶后,曲水一舟接向开阔湖面和远山。画中秋林与远岫分出距离,可对照《早秋》高树与远山各自呈现的季节变化。
草木与人的相遇方式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白居易《杨柳枝词》
嫩于金色软于丝。
秦观《江城子》
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
许浑《早秋》
淮南一叶下,自觉洞庭波。
文献与文本说明
- 白居易《杨柳枝词》,见《全唐诗》卷四百六十。首句取一树春风千万枝,永丰为洛阳坊名,阿谁即谁。前两句称美,后两句点出荒园无人,属阿谁的问语含着对好柳受冷落的惋惜。 ↩
- 《全唐诗》卷二十八《杂曲歌辞·杨柳枝》录刘禹锡此诗作“数株残柳”,第三句为“昨来风起花如雪”;卷三百六十五《杨柳枝词九首》其六作“数枝杨柳”“晚来风起”。本篇引句取数株残柳、晚来风起两处通行文字,所论残柳与暮风分别据此。 ↩
- 刘禹锡同诗首尾从“炀帝行宫汴水滨”写到“飞入宫墙不见人”。炀帝为隋炀帝,汴水与隋代运河交通相连;花如雪写柳絮,末句承接飞絮进入宫墙的动作,以无人收束行宫旧事。 ↩
- 韩愈《游城南十六首·晚春》为“草树知春不久归”一首,校语另列草木。归在这里写春天离去,芳菲为花草的芳香与美盛;杨花指柳絮,榆荚为榆树薄圆的翅果。知、斗、解接连把人的心思写进草木,惟解漫天又应着无才思的戏语。 ↩
- 晏殊《踏莎行·小径红稀》,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录文采用“春风不解禁杨花”“朱帘隔燕”,与本文相同。禁为约束、止住,阴阴写树荫浓密,游丝为飘荡的蛛丝。下片从叶与帘的遮隔转到炉香静转,景物渐近居室。 ↩
- 同词末尾及所附谭献评语。末二句为“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谭献《词辨》评“树色阴阴”句“正与斜阳相映”,着眼于上下片景色的照应;龙榆生选本同时保留了这条旧评。 ↩
- 秦观《江城子·西城杨柳弄春柔》上片有“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系归舟写旧日停舟留人的往事;多情可以连向眼前杨柳的拟人,也可以唤起旧日相聚的人。正文着重讨论犹记、当日事与如今人不见的联系。 ↩
- 同词下片“韶华不为少年留”兼有春光与青春之意;“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以前六字点时令、后三字写登楼。“便作春江都是泪”将眼前江水设想为泪水,流不尽再写愁之多。 ↩
- 林逋《点绛唇·金谷年年》取“余花落处”“一阕长亭暮”。金谷园是西晋石崇别墅旧地,王孙在词中指远行的人,萋萋形容草茂;全词通篇咏草而未直写草字,以乱生、满地、萋萋接续草色。 ↩
- 《楚辞》卷十二《招隐士》有“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结尾呼“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林词将王孙、萋萋春草接入离歌与长亭,以王孙去转为送行。 ↩
- 同词下片句式为又是离歌四字、一阕长亭暮五字、王孙去三字、萋萋无数四字、南北东西路五字;全词四十一字。短句先点出离人,后两句铺开草色与道路。 ↩
- 王褒《渡河北》八句从“秋风吹木叶,还似洞庭波”起,至“薄暮临征马,失道北山阿”止。亭障为边地防御设施,异方为异乡,阿(ē)在这里指山的曲折处。常山、代郡与黄河共同写出北方的地理环境。 ↩
- 《周书》卷四十一《王褒传》记江陵城陷后王褒等人至长安,以及其后仕周的经历;又录致周弘让书:“白云在天,长离别矣,会见之期,邈无日矣。”同传所录周弘让答书以“江南燠热,橘柚冬青;渭北沍寒,杨榆晚叶”相对,也写南北离居时对风物的感受。 ↩
- 《楚辞·九歌·湘夫人》,见《文选》卷三十二原句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王褒将秋风木叶与洞庭波分在眼前北地、心中南方两处,以还似联结;许浑末联又沿用洞庭波。 ↩
- 高棅《唐诗品汇》卷六十八许浑《早秋》作“残萤栖玉露,早雁拂金河”“淮南一叶下,自觉洞庭波”,与本文相同。《全唐诗》卷五百二十八《早秋三首》其一正文另取委玉露、银河、自觉老烟波,并校委一作栖、银一作金。 ↩
- 《唐诗品汇》同诗首联与颔联。遥夜为长夜,清瑟为音色清越的瑟,翠萝为青绿藤萝;玉露写露珠,金河即银河。残萤、早雁分别留着夏季余绪、带来秋令征候,高树还密说明枝叶尚未凋疏。 ↩
- 《淮南子·说山训》原文:“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以近论远。”许浑以淮南点出此典,一叶下与洞庭波相接,由眼前初秋征候想到开阔秋景。 ↩
图像来源与使用
仇英《柳溪泛舟》。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保留来源图的色彩与摄影范围。
赵左《山水图》轴(秋林图)。古代作品;馆方公开图像,未见开放授权标示。 保留来源图的色彩与摄影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