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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学与写作 · K05

铺叙、倒叙与设想

安排词中的时间

论述约6,242字 · 原词另列 · 3幅图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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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永《夜半乐》的船从江渚出发,经过山岩、烟村与浣纱人的岸边,直到天暮,词人才说起轻易离开的绣阁。苏轼《永遇乐》先铺开一园月色,写到鼓响叶落,忽然交代此前有一场梦;下片又越过唐宋之间的岁月,设想后来的人为自己叹息。柳词写一程舟行,苏词写夜宿寻梦,两首词又各自在当前的经历中追忆旧事、设想将来。柳永把旧事留到篇末才说,苏轼让眼前的人逐渐成为后人凭吊的对象。

01

一程船与三段词

柳永《夜半乐》有三段。第一段写行舟,第二段看沿岸,第三段回想与离愁相继展开。全词如下:

柳永《夜半乐·冻云黯淡天气》

冻云黯淡天气,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渡万壑千岩,越溪深处。怒涛渐息,樵风乍起,更闻商旅相呼,片帆高举。泛画鹢、翩翩过南浦。

望中酒旆闪闪,一簇烟村,数行霜树。残日下、渔人鸣榔归去。败荷零落,衰杨掩映,岸边两两三三,浣纱游女。避行客、含羞笑相语。

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叹后约、丁宁竟何据。惨离怀、空恨岁晚归期阻。凝泪眼、杳杳神京路。断鸿声远长天暮。1

《御定词谱》列这一体为一百四十四字,三段分别有十句、九句、七句。这里的句数按谱中句读计算,长句内部还可以有较短的停顿。作品在第三段以前已用去大半篇幅,人的旧事被安排在后面,江上行程则从开头持续到结尾。开头的“离江渚”、中间的“残日下”、最后的“长天暮”,写出日色渐晚、行者尚在途中的次序。

“冻云黯淡天气”使人先见天色,接着才出现扁舟与乘舟者。四字的“扁舟一叶”从大范围的阴云转向江中小船;“乘兴离江渚”再补出行动和出发时的兴致。这三句的信息逐步增加,视线收拢以后才开始移动。开头“乘兴”写行舟的兴致,与篇末的“凝泪眼”相隔很远。沿途所见逐渐引起怀人之情,前后心情的变化随舟行展开。

同一段行程,可以概括经过,也可以停下来细写某处见闻。柳永用许多句子写酒旗、渔人和浣纱女子,先让岸边的生活逐一展开,第三段再说自己当初轻易离开绣阁。眼前景象写得充分,转入怀人时的失落也更深。

三段之间又各有接榫。第一段结于船“过南浦”,第二段的“望中”顺势接上船上的眼光;第二段末写女子因行客经过而相语,第三段“到此”承接刚才到达、看到的一切。过南浦、望中、到此接续前后的行程与目光,三段因而写得连贯。2

02

同一段路可以写得快慢不同

第一段“渡万壑千岩,越溪深处”概括船行所经的大范围山水。“万壑千岩”既有山地的繁复,也使人的视线难以停留在某一座山上;下句用“深处”继续把行程向里推。渡、深处接连写出行船深入山水的去势。等到“怒涛渐息,樵风乍起”,叙述放慢,开始分辨这一段水路上的具体变化。

“渐”所带出的过程与“乍”有所不同。浪涛在减弱,风却在此刻新起;水面的变化已经延续一会儿,风来的新鲜感才被察觉。两个四字句形式相对,内部的时间性质并不一样。写景时选用这样的副词,能够在很短的句子里区分持续、开始和完成。浪涛减弱,顺风新起,舟行也随之轻快起来。3

“更闻商旅相呼”把听觉加入行程。前面主要写眼前所见,此处有人声从别的船上传来。“相呼”包含呼应,江面上出现了与词人同时行进的人群。紧接的“片帆高举”把听见的活动落实到可见的船帆上。

第一段最后的“泛画鹢、翩翩过南浦”又把目光收回行船。“画鹢”用船上的鹢鸟装饰称船,“翩翩”让移动显得轻快。开头“一叶”与末尾“翩翩”在船的轻小上相应,中间经过的千岩万壑仍显广大,船却已穿行而过。这一段可以容纳几个不同时刻:初离江渚、进入山水深处、风浪转换、经过南浦。离、渡、过几个动词贯穿其间,使沿途所见随行舟接续。

这种安排在写作上称为详略,有时也可称叙述速度的变化。概括一程山水只占两句,一次风起和商旅呼应却占数句,文字停留的长短与路程长短并不相等。值得展开的地方通常含有新的动作或感受,重复的行程则可以略过。柳永让波涛、风力、声音轮流进入,持续改变船上人接收景物的方式。

图版 · 清,1700年
禹之鼎《溪山行旅图》卷(馆方展示局部)

山路、渡头与行旅人物分布于不同远近的空间,可参照柳词舟中视线如何随着行进转移。此为清代山水行旅画。

故宫博物院 · 藏品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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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岸边的人各有一个傍晚

第二段起句“望中酒旆闪闪”把沿岸景物放进远望之中。酒旗在风里闪动,烟村和霜树随之出现。“一簇”“数行”都从整体形状落笔,符合舟中望岸的距离:先辨认一团村落、几行树木,再注意到岸上的人。画面从远处的地貌与标记,逐渐接近渔人的行动。

“残日下、渔人鸣榔归去”的前后三字与六字,在一次停顿中交代了时刻和人事。鸣榔指渔人敲击船舷的声音,这里写渔舟在响声中归去。太阳将落,渔人的劳动与归程有日常的秩序。到第三段出现“归期阻”,先前的“归去”又获得了新的关系:岸边的人已经结束一天的劳作,船中的行客何时能够回到所念之地,仍无把握。4

“败荷零落,衰杨掩映”接在渔人之后,草木的秋色包围了沿岸活动;随后的“两两三三”使人物重新进入画面。浣纱女子成小群聚在岸边,看到过往行客,便躲避、含羞、笑着说话。含羞、笑语写出女子相伴浣纱时的活泼,恰与后来行客独自怀人的心境相对。

这里有两种同时存在的时间。渔人、浣纱人按照岸边生活的节奏行动;行客从水上经过,只有这一段可以相互看见的时间。柳永让岸上人物保持各自的动作:渔人归去,游女笑语,生活各有去向。女子的笑语尤其保存了场面的明快。等第三段转入行客的泪眼,前面所见的人间活动仍有活气,离愁发生在看过这些生活之后。

第二段末的“避行客”还改变了观看关系。在“望中”以下,一直是行客看岸边;此时岸上的女子看到了他,并作出反应。船上人由观看者变成被观看的人,词随即转入“到此因念”。这个回转有实际的衔接依据:与眼前女子的短暂相遇,接到了对于远方绣阁的思念。眼前女子与同伴说笑,转而想起远方绣阁,舟行中的一次相遇也引出了自己的离情。

图版 · 宋
宋人《疏荷沙鸟图》页

残荷、莲梗与鸟虫同处画面,草木衰败之际仍有细小活动,可与柳词败荷、衰杨之间的岸边人事对看。画页无作者款印。

故宫博物院 · 藏品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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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旧约在篇末才被说出

“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先交代念头由此而起,再让离开绣阁的往事进入。前两段没有“我”的字样,第三段仍以省略主语的方式接续,情绪却变得十分贴近当事人。“轻抛”带着此刻回想时的后悔:当初轻易离开,如今漂泊难定,重逢的约定也不知何时才能实现。

“浪萍难驻”把过去的离开接到持续至今的漂泊。浮萍随水,“难驻”写离开以后漂泊难定,绣阁中的旧日生活也更令人怀念。接下来“叹后约、丁宁竟何据”涉及分别时关于日后重逢的约定。约是过去定下的,所指向的相见在将来,而提出疑问的人站在眼前的旅途上。一个“后约”同时牵涉这三个时刻。5

“丁宁”保留了当时叮嘱的郑重,“竟何据”却从如今追问它的凭靠。语气由提起转成怀疑,全句在“据”字上收束,疑问仍悬在那里。下句“空恨岁晚归期阻”给出了现在的困难:岁已向晚,归期受阻。岁晚的旅途中,归期又受阻;分别时郑重约定的重逢,至今还无法实现。

回忆在这里写得很短。“绣阁轻抛”概括分别,“丁宁”保留临别时的叮嘱,已经足以写出行客的牵挂。前两段详细描画沿途生活,回忆则只取与此刻离愁有关的几件事,详略都随全篇的情意安排。

第三段更密集地写出感怀:“叹后约”“惨离怀”“凝泪眼”,每一处短停顿以后,都接上一层尚未解决的问题。谱中第三段七句有五个韵脚,与前两段相比,押韵收束出现得更加密集。“驻、据、阻、路、暮”依次落下,分别结束安住、旧约、归期、远望与天色的叙述。叹息、怀疑、远望接连出现,密集的韵脚又使这些愁思紧接着说出。6

末句“断鸿声远长天暮”把人重新放回行船的黄昏。此前的“凝泪眼”望向神京,道路杳远;此时远处又有孤鸿的声音。残日下到长天暮,日色渐暗,追念也在继续。最后以远处的鸿声收束,江上的暮色与归期难定的忧愁连在一起。

05

梦在惊断以后出现

苏轼这首《永遇乐》附有小序:“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正文如下:

苏轼《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7

月、风、曲港、圆荷先写夜里的清景,“梦云惊断”才交代方才有过一场梦。后面的“觉来小园行遍”又给出了醒后行园的行动,开头那些清景可以放回这一行园的经验中理解。叙述先给景物,再追补惊醒,梦的存在由中途的一句向前牵引出来。

用顺序来转述,大致可以说:词人有梦,被声响惊醒,起身行园,随后感怀。这几件事在词中的披露次序经过重新安排。原词先写月色,后说失梦,寻找的怅惘也随着“小园行遍”逐渐显出。先见清景,后知失梦的情节,夜色中的无人相伴更使人感到空落。

“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写的是小范围内短促的活动。鱼跃出水再落下,露水从荷叶上泻落,两个四字句并置,使夜景有清晰的变化。“寂寞无人见”又为这些清景添上孤独的感受。夜色如此可爱,竟无人共赏;写景越细,失梦后独自面对的寂寞也越深。

三组句子的形状也相应。开头是“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接着是“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再往下是“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每组先并列两项,再接一个承接它们的句子,句子的长度逐步有所展开。前两组着重景色,第三组把鼓声、叶声送到梦境之中,末句才交代人的惊醒。9相似的句式容纳了不同的信息,读到第三组时,景物描写转为事件。

“紞”描写鼓声,“铿然”形容叶落所闻之响。鼓声可以标示夜间更次,一叶之响本来很细,在这段寂静的书写中却显得突出。词人把两种大小悬殊的声响并列,随后紧接“惊断”,声响与醒转之间的联系由句子的邻接完成。铿然用在一叶上,格外显出夜深人静时听觉的敏感。

06

未写出的梦与走遍的小园

“梦云”带有男女梦会的文学意味,小序又点出盼盼的名字。正文却省略梦中的人物、对话和动作,只写梦已经断去。梦中人物只由小序点出,正文着重写醒后寻找。盼盼仿佛刚刚出现,又无处可寻,这种失而求之的心情贯穿了上片。8

“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逐步改变寻找的范围。“重寻”回指方才的梦,“无处”说现实中无从找到,“小园行遍”再用实际行动说明醒着的人走过了哪些地方。“遍”是完成意味很强的字,行走已经达到园子的各处,园子走遍,梦中的人也无处可寻。寻找越执着,失落越深。

开头的月风港荷,因此还承担了组织空间的作用。夜色虽然茫茫,园中却有可以辨认的水面、荷叶和树叶;行园的人从这些景物之间走过。“行遍”把分散的景物联系到寻梦的行动中。读到上片末尾,再回想前面的“曲港”与“圆荷”,景物已与醒后的身体活动相连。

把起首的清景联系“觉来小园行遍”,可以将这几句理解为先写醒后所见,再回叙惊梦。这样读,上片先呈现夜游所见,再回叙惊醒,最后以行遍小园写失梦后的寻找。也有读法将开头的清景与梦境相联系;两种解释都要接到梦云惊断与觉来行遍,承认词中先铺景、后点出梦的叙述次序。

下片起首接连两个四字句,“天涯倦客,山中归路”,都以名词性词组呈现。“倦客”补出眼前的人,“归路”接出他心中所向往的去处;第三句“望断故园心眼”接着写倦客思归,将天涯与故园联在一起。身体刚在小园中走过,心思已经向故园投去,地理空间从一园扩大到天涯与山中。

07

燕子楼的旧事与今人

盼盼的故事在苏轼以前已经进入诗歌。白居易《燕子楼三首》序记自己曾在徐州张氏宴席见过善歌舞的盼盼,后来许多年不通消息,直到张仲素来访,才再次得知她的近况。序中说张氏主人去世以后,她居于燕子楼十余年,“幽独块然,于今尚在”。10白居易因读张仲素的新作、想起彭城旧游,作同题三首,其中第一首是:

白居易《燕子楼三首》其一

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 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

前两句从满窗月光写到冷被残灯,光亮并未带来有人相伴的温暖;后二句点明楼名,再以“一人长”写独居者对秋夜的感受。夜的长短带有个人的体验。序中已有十余年的久居,诗中却集中写一个霜月之夜,长久的孤独通过一夜的难眠得到具体呈现。11

苏词开头的“明月如霜”,与白诗“明月”“霜月”的用语相近,燕子楼的旧诗又为同一地点积累了无人相伴的意味。到下片“燕子楼空,佳人何在”,苏轼直接从今日空楼问起,唐人的故事省略在问句背后。盼盼十余年的独居,到了苏词中已成往事;眼前的空楼又使倦客想到自己身在天涯的寂寞。

“空锁楼中燕”将注意力从佳人移向燕子。楼名里的“燕子”在句尾再次出现,专名拆开以后,成为今日楼中的鸟。人已无从寻见,鸟仍可占据旧楼;“锁”又沿用了楼阁关门闭户的感觉,让空楼显出封闭。历史的前后变化,被压缩在楼名与眼前禽鸟的复现里。曾经住人的楼阁,如今只留下燕子,人去楼空的感伤就写在这个楼名里。

换片之初的“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先说明凭吊者本人的处境。倦客思归,空楼怀古,前后都涉及一个不能重新得到的人或地方。苏轼从自身开始,再转向佳人,使历史感慨带着当事人的疲倦与乡思。

白居易诗序最后的“于今尚在”与苏词的“佳人何在”,还显示出文献中不同的“现在”。白居易得到消息时,盼盼还活着;苏轼面对燕子楼时,佳人已经成为前代人物。相同的楼名贯穿了这两个时刻,那个“今”却随着叙述者变换。读到苏词后面关于“异时”的设想,这种变化又将落到苏轼自己身上。

08

把自己放进后人的夜景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把范围从盼盼与倦客扩展到古今人事。“何曾梦觉”紧接上片的“觉来”,同一个觉字在两处所指不同。上片的人确已从睡眠中醒来,下片说的梦觉却涉及人能否摆脱欢怨的牵引。身体醒着,可以说古今皆梦,心中仍有思归、追怀与怅惘,几句之间的转折因此没有把先前的情绪一笔勾销。

“但有旧欢新怨”把议论带回可感的人事。“旧”与“新”表示欢乐、怨恨不断成为过去,又有新的感受继起。此刻凭吊者想到旧欢,已经在生出新怨;以后有人面对他的遗迹,也可能经历相近的感触。词的最后一句由此向将来推去:“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异时”明确标示设想的时间。“为余”的“余”仍是现在说话的人,面对黄楼、为他叹息的人却属于将来。异时面对黄楼的是后来人,今日说话的“余”,已经成了他们怀念的对象。苏轼在一句之内由凭吊者转成被凭吊者,这个位置变化使古今之感带上了自己终将过去的意识。13

篇章在此也换了一座楼。燕子楼连着盼盼的故事,末尾的黄楼则指向苏轼在徐州的活动。苏辙《黄楼赋并叙》记载,徐州抵御洪水以后,增筑城防,又在城东门建楼,外涂黄土,取“土实胜水”的意思。黄楼因此连着当地军民与苏轼共同经历的一场水患。12现在的人通过燕子楼想到唐人,未来的人将面对黄楼想到苏轼,两个地点承担相应的纪念作用。从燕子楼转到黄楼,凭吊也由盼盼转向苏轼自己。今人看古人的方式,终有一天会成为后人看自己的方式。

这一未来场面与柳永的“后约”有不同的清晰程度。柳词在问重逢有何凭据,后面仍是归期受阻,没有把未来的相见写成一个完成的场景。苏词则写后来人面对黄楼、为自己叹息,把未来展开为一幅具体场面。柳词着重重逢难期的忧虑,苏词着重想到自己终将成为旧人,两首的设想各随身世感受展开。

词末仍然是“夜景”,照应开头的月色。读完上片,月光属于惊梦后的小园;读到结尾,另一个夜晚已经被放到不知何时的将来。一百余字的词里,两次夜景之间已经隔着词人设想的一生消逝。“异时”将这一夜推到未来,“为余”则让今日的凭吊者进入后来者的回忆。

图版 · 本系列示意图
两首词的叙述次序

按词中文字出现的先后列出时间转向,图中的现在与追忆指叙述关系,不表示可考定的作年。

本系列制图 · 图解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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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写作时先决定从哪一刻说起

安排一首词的时间,可以先从句子的起点着手。同一件事,从发生之前、发生之中或结束以后说起,开篇需要交代的信息会不同。下面用一个明确自拟的散文材料作练习:傍晚送友人上船,分别前约好来春再见,回到住处后发现对方留下的书,夜里听见江上的橹声。材料有先后顺序,写词时可以从任何一个有感受的时刻进入。

若先写夜里听橹声,送别已是过去,窗内的留书可以引出傍晚的回忆;若先写送船,行者渐远以后再出现留书,书会成为分别后的意外发现;若从“来春”之约说起,当前的离别则需要通过后面的景物或行动补足。三种安排各有一处关系必须清楚:声音如何连到船,书为何使人想起友人,明年的约定由哪一次分别而来。承接可以很短,所连接的内容应当明确。

用“记”“想”“料”“待”等字,可以迅速标示回忆和设想的方向。它们后面接什么内容,同样决定时间是否清楚。“记”后只接“旧约”,过去会被概括成一个名目;接上当时的一句话或一个动作,过去就开始成为场景。柳永在“到此因念”后选择概述旧事,把详细笔墨留给眼前岸上的人;苏轼在“异时”后给出对楼浩叹的动作,未来因此比梦中的人物更为具体。

还可以检查一处回忆写完以后,词是否交代了现在的人在做什么。柳永的回忆接到“凝泪眼”,视线又落在远路与暮天;苏轼的失梦接到“小园行遍”,人的身体已经走过园中。回到当下的行动,可以承接回忆造成的变化,避免一首词在几个时间名词之间来回跳转,眼前的处境却始终含混。

最后才是字数与句式的取舍。留书、橹声、旧约并不需要各占一整段,短调尤其要有所集中。如果选择从夜间橹声开始,就可以把送别压缩成一处回指,把窗内留下的书写得较细;如果真正想写来春重逢,眼前景物又应给那场设想留下篇幅。一处时间的展开需要占用句子,另一处就要缩短或省略。柳词详写行程、略写旧约,苏词略去梦会、详写惊醒后的所见和追想,两篇的长短安排都与各自着力之处相合。

叙述从哪一刻展开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柳永《夜半乐》

怒涛渐息,樵风乍起,更闻商旅相呼,片帆高举。

铺叙保留变化过程

渐息、乍起、更闻依次记录风浪与声音,随后才见帆举。航程在这里放慢,沿途条件和人们的活动进入连续叙述。

回到正文:同一段路可以写得快慢不同 ↗

柳永《夜半乐》

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

旧事在行程之后补出

到此承接前面舟中所见,因念才引出离开绣阁的旧事。读者先走过水路,再得知后约与离怀,前面的游览因此添了另一层内容。

回到正文:旧约在篇末才被说出 ↗

苏轼《永遇乐》

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结尾转到未来的观看者

词人从夜宿、梦断写到燕子楼旧事,最后设想后来者面对黄楼。此刻的自己也成为后人追忆的对象,时间由眼前向未来展开。

回到正文:把自己放进后人的夜景 ↗
10

文献与文本说明

  1. 《御定词谱》卷三十八《夜半乐》柳永“冻云黯淡天气”体,全文见正文,采用含羞笑相语。谱标“三段一百四十四字,前段十句五仄韵,中段九句四仄韵,后段七句五仄韵”;另列艳阳天气一百四十五字异体。 ↩
  2. 《御定词谱》卷三十八《夜半乐》前段末“泛画鹢、翩翩过南浦”,中段起“望中酒旆闪闪”,后段起“到此因念”。画鹢(yì)以船首的鹢鸟图饰借指船,旆(pèi)为旗,南浦为南面的水边,也常用来写送别处。 ↩
  3. 郦道元《水经注》卷四十渐江水记郑弘少时采薪,“每出入溪津,常感神风送之”,并说村人依随风势往还,相谓“汝不欲及郑风邪”。樵风用郑弘载薪得顺风的旧事,指有助行舟的风。 ↩
  4. 《御定词谱》卷三十八《夜半乐》中段“残日下、渔人鸣榔归去”,接“败荷零落,衰杨掩映”,再写“岸边两两三三,浣纱游女”。鸣榔为敲击船舷之声,浣为洗涤;傍晚的劳动、归舟与笑语先于篇末怀人出现。 ↩
  5. 《御定词谱》卷三十八《夜半乐》后段“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续以“叹后约、丁宁竟何据”。轻抛写轻易离开,浪萍写漂泊,丁宁即叮咛;旧约所指向的重逢,与当下归期受阻相接。 ↩
  6. 《御定词谱》卷三十八《夜半乐》后段七句五仄韵,韵脚为驻、据、阻、路、暮;前段五韵分布在十句中,中段四韵分布在九句中。末段韵脚因而较密,连续收住叹约、离怀、凝望与暮景。 ↩
  7. 苏轼《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原作,全文见正文。题序为“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彭城即今徐州。正文采用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黄楼夜景。 ↩
  8. 宋玉《高唐赋》序写先王昼寝梦遇巫山女子,女子临去自言“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苏词梦云借这类梦会的文学旧语,与小序梦盼盼相应。 ↩
  9. 苏轼《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原作上片由“明月如霜,好风如水”写到“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末为“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紞(dǎn)如为鼓声,铿然为清响,觉来为醒后。 ↩
  10. 白居易《燕子楼三首并序》,《白居易集》序记昔日徐州张尚书宴客,出善歌舞的盼盼佐欢;多年后张仲素来访,吟《燕子楼》三首,说她“念旧爱而不嫁,居是楼十余年,幽独块然,于今尚在”。白居易因爱张诗、感彭城旧游,作同题三绝句。原集作眄眄,本篇从通称盼盼。 ↩
  11. 白居易《燕子楼三首并序》,《白居易集》第一首全文见正文;第二首又有“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十一年”,以旧衣久藏写独居年月。白诗序与组诗为苏词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的背景。 ↩
  12. 苏辙《黄楼赋并叙》序记熙宁十年洪水至彭城,苏轼调民夫禁卒守城、以舟救人,水退后增筑城防,又“即城之东门为大楼焉,垩以黄土,曰土实胜水。徐人相劝成之”。熙宁十年为1077年。 ↩
  13. 苏轼《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原作下片“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末设想“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异时为将来,余为我;浩叹的主语省略,承异时指后来面对黄楼的人。 ↩

图像来源

禹之鼎《溪山行旅图》卷(馆方展示局部) · 古代作品;图像来自故宫公开藏品页,未改色或另行裁切,未见开放授权标示。

宋人《疏荷沙鸟图》页 · 古代作品;图像来自故宫公开藏品页,未改色或另行裁切,未见开放授权标示。

两首词的叙述次序 · 本系列原创示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