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议论与抒情

先听见谁的声音

白居易《新丰折臂翁》从一个很特别的身体形象写起：1

新丰老翁八十八，头鬓眉须皆似雪。
玄孙扶向店前行，左臂凭肩右臂折。
问翁臂折来几年，兼问致折何因缘。
翁云贯属新丰县，生逢圣代无征战。

老人由玄孙搀扶，右臂折伤。年龄、相貌和行动先呈现在店前，诗人随后追问：伤了多久，因为什么？“翁云”标出声音归属的转换，老人开始讲自己的过去。右臂既是眼前可以看见的身体状态，也是打开几十年经历的线索。

回答先说早年生活，只听梨园歌管，不识旗枪弓箭，随后写天宝年间突然征兵。朝廷按户抽丁，南征路远，乡村传来生还稀少的消息。老人讲到自己名列征发文书时，终于解释折臂的由来：2

是时翁年二十四，兵部牒中有名字。
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将大石锤折臂。
张弓簸旗俱不堪，从兹始免征云南。
骨碎筋伤非不苦，且图拣退归乡土。

叙述用了很多篇幅说明行动之前的处境，读者先知道征发、道路、传闻和村中哭声，再面对砸断手臂这件事。“夜深”“偷将”写行动的隐秘，“且图”将愿望压低到能够退回乡土。老人宁可承受身体损伤，也要避免远征，选择的窘迫由此前材料逐渐显露。

“骨碎筋伤非不苦”已经是人物对自己行动的判断。接下去他说伤痛至今仍在，却不后悔，一肢虽废，一身尚全。叙事中的事实和感受无法逐句切成两类：折臂的行动、持续的疼痛、存活的庆幸，都由同一个人说出，语气互相牵连。

老人说到今日，句式跟着缩短：3

此臂折来六十年，一肢虽废一身全。
至今风雨阴寒夜，直到天明痛不眠。
痛不眠，终不悔，且喜老身今独在。

前面的七言句较适合铺叙年份与处境，“痛不眠，终不悔”换成两个三字短句，承接上句末尾，又在相近节拍中让痛苦与不悔对峙。这是一项反复作出的自我判断，身体仍然疼，回看当年的选择仍觉得值得。长句之后的短促回环，使声音接近老人当面说话时的强调。

“臂”“肢”“身”各有指向，一肢的损伤换取一身的存活，词语范围的大小参与了意思的组织。读到这里再回看开头“左臂凭肩右臂折”，外貌描写已经获得整段经历的解释。首尾的身体形象相互照应，叙事完成了一次从看见结果到知道原因的返回。

篇末另以“老人言，君听取”转向劝告听者，举宋璟“不赏边功防黩武”4与杨国忠“欲求恩幸立边功”作比较，5批评以战争邀宠求功。这个转折使老人的个体讲述进入诗人的政治议论。长篇的声音安排因而有三层：外部看见老人，老人回述一生，叙述者再请读者由这一生认识边功的代价。

叙述怎样使判断获得材料

白居易《轻肥》先写一群赴宴者的排场：6

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
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
朱绂皆大夫，紫绶或将军。
夸赴军中宴，走马去如云。
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
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
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最初看到的是鞍马和充满道路的骄盛意气，“借问”以后，内臣身份才得到说明。服饰、官衔、去向相继出现，视线又从道路转入宴席。写酒用“溢”，写珍馐用“罗”，食物被一项项列出，7充足的程度和占用篇幅相互配合。

最后两句骤然离开宴会，写同一年江南旱灾与衢州惨状。8“是岁”把两个相距甚远的地点放进共同时间，读者由此回看刚才的食物与酒。结尾的力量需要前面宴席充分铺陈，若只留下骄奢与饥饿的概括，具体的反差就薄了。

诗中的判断从第一句“骄”已经介入，后面“夸”“自若”“益振”继续显示叙述者的态度。议论因此可以藏在动词和程度词里，未必单独成为一段。读者既能看见人物做了什么，也一直听得到诗人怎样选择措辞。

李绅《悯农》两首采用更短的篇幅。9其中一首写“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前两句从播种到收获，第三句扩大耕地范围，末句把充分耕作与农夫饥饿并置。另一首“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从正午劳作转向吃饭的人，以设问使田间汗水与日常饮食发生联系。

“犹”把耕种繁盛与农夫饿死接在一起，结果同人们的预期相反；“谁知”则问吃饭的人，是否想过每粒米的来处。同样关心劳作，一首靠收成与生计的冲突发问，一首从日常饮食追到田间汗水。短短四句，分别让人想到劳动所得的分配和劳动本身受到的轻忽。

抒情中的“我”有时是一个角色

崔颢《长干曲》其一写道：10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女子先问对方住处，随即说自己的家，第三句才补交代停船询问的动作，结尾说明动机。问话先出现，读者仿佛先听见声音，再认识场景。这种安排与先描写江面、然后人物开口不同，短诗的重点在相逢时急切而带试探的口吻。

“妾”属于诗中女子的自称。作者写出角色声音，可以凭借社会经验、文学传统与想象。闺怨、征妇、游子和乐府人物常采用代言方式。

下一首常与它相连阅读：11

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
同是长干人，自小不相识。

回答确认两人有共同地域背景，末句又保留此前不相识的陌生。共同身分与偶然相逢在四句里并存。

代言的技术涉及词汇、信息和语气的选择。这个角色知道什么，急于告诉别人什么，有什么不方便直说，决定了诗中内容的顺序。《长干曲》的女子先问后自报住处，兼有寻求确认与主动接近；《新丰折臂翁》的老人回想当年的征发，则不断说明自己为何作出损伤身体的决定。两者都以人物说话构成诗，声音受处境约束的方式明显不同。

叙述的次序与经历的次序

杜甫《赠卫八处士》写久别重逢，开篇却先提出一项概括，再落到眼前灯烛：12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参商在古人的星象经验中相隔难见，诗用它形容平时的分别；“今夕”忽然把难相见转成已经相见。白发在灯下可以看见，故人凋零则由问话得知。二十年已经过去，诗没有按年记录，当年尚未成婚的朋友，如今已有一群儿女，二十年的离别在这一变化中显得真切。

接下来，问答尚未结束，主人已让孩子准备酒食：13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乃未已”保留谈话尚在进行的状态，备饭的动作已经插进来。同一晚上的活动互相穿插，所占篇幅相当充足；此前二十年则压缩到几句。叙述时间的长短，取决于诗人要停在哪一段经验上，眼前共同吃饭比逐项补齐生平更受重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写主人冒雨备菜、现做饭食的款待。春韭连着刚才的雨夜，饭是新炊的，主人的款待有现做现备的过程。“会面难”又由主人说出，回应首句的人生不相见，诗人感叹难相见，主人也珍惜眼前会面，说话的两方有了相同感受。“感子故意长”的“故意”指故交情意，酒食间的殷勤使这份旧情可以感到。14

末联提前进入明日，刚刚聚首已经想到再次分别。这里有相逢前的漫长过去、灯下的一晚、尚未到来的明日，三个时间层次互相牵制。末尾的茫茫也因此有具体来由：当年一别竟过二十载，这一夜之后再见何时，双方都无法预知。

读叙事诗时，可以比较发生顺序与叙述顺序。卫八先成婚、儿女长成，杜甫随后来访，这是经历的顺序；作品先写灯下相见，再由眼前孩子回想昔别未婚，这是认识的顺序。诗人省去了中间年份，使时间通过一个突然的辨认进入感受。

以设问和比较推进思想

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三是一首以议论贯穿的七律：15

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第一联对“君”说话，许诺提供一种分辨的方法。第二联用试玉、辨材说明观察需要时间：三日、七年分别与烧、待相接，两句都写判断尚待过程完成。原诗自注分别说“真玉烧三日不热”“豫章木生七年而后知”，16借两种需要时间检验的旧说，引向对人的判断。

颈联举周公与王莽。17一个受到流言困扰，一个在篡位之前表现谦恭，表面评价与后来被认识的品行并不一致。两句对仗又形成方向相反的误认：善者受疑，恶者取信。诗的论证因此超过了泛泛劝人耐心，具体指出早期迹象可能把判断引向相反结果。

尾联再作假设：若两人在当时已经死去，一生的真伪由谁辨认？问句把尚未发生的后续经历抽去，让读者体会只凭局部材料下判断的困难。八句依次提出方法、安排物的比较、举出人的故事、用反事实设问检验，章法接近一段论说，律诗的两组对句帮助材料清晰分列。

它的感染力还来自说话者主动赠言的口气。“赠君”与末尾“谁知”使观点朝向另一个人，整首诗像朋友之间的郑重劝说。将“试玉”一联单独摘录，常会读成一句警策语；放回全诗，它正在为受流言影响的人提供判断方法，也为下一联古人际遇作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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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诗诗怎样把判断写成感受

杜牧《读韩杜集》直接写阅读杜甫、韩愈的感受：18

杜诗韩集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抓。
天外凤凰谁得髓，无人解合续弦胶。

首句交代读书时的心境，第二句借麻姑爪的传说19形容读到相契文字的畅快。谈文学的满足，诗人选的是身体痒处被搔到的经验，具体而近人。这里所要表达的，是阅读击中自己需要之处，韩杜作品的艺术特点没有被逐项列举。

后两句换用续弦胶的传说。《海内十洲记》说这种胶以凤喙、麟角煎成，可以接续弓弩的断弦；20杜牧写成“凤凰谁得髓”，把取得精髓与续接弦声连在一起。开头读书的畅快由此转为继承的困难：自己从韩杜诗文中得到慰藉，后来的人如何续接他们的文章，又成了难以回答的问题。

论诗绝句将评说压缩在比喻和问答中，这首诗的声音安排也与之配合。第二句的“抓”按古音与“胶”相叶，21末两句的问与答紧相承接，第三句“谁”所发出的追问在第四句“无人”处落定。神话形象虽奇特，句间关系十分清楚，议论因此可以有短诗的节奏与口气。

议论从一段行程中生长

韩愈《山石》记入山宿寺，主要按黄昏、夜深、天明的顺序展开。开篇先写上山的艰难与入寺所见：22

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
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
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
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

山路石多不平，到了寺里得以坐下。雨后叶片肥大，僧人举火照壁画，又铺床备饭，身体从行走的劳累转入安顿。升、坐、照、铺、拂、置等动词接续，写的是投宿过程中实际经过的事情，章法由行程承担。

夜里“清月出岭光入扉”，次日独行又要辨路、穿过烟霏，随后出现山红涧碧和大树。诗到末段写道：

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
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
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

“如此”回指前面的入山生活。粗食能饱，卧可见月，赤足踏水，衣上有风，这些具体经验支持了“可乐”的判断。“鞿”本指马络，23诗用它写受人牵制，山中身体活动的自由与外在束缚形成比较。

末两句再转向同行或同道者，发出希望长留此地的感叹。议论出现以前，读者已经经历了山路、晚饭、夜宿与晨行；议论以后，作品仍有可以说话的对象。感叹被安放在一次行程的末端，既回顾刚才所见，也把眼前经验转为对未来生活的愿望。

这首诗常被联系到韩愈“以文为诗”的写法。所说的“文”，可以从连贯记游、大量动作、叙述中直出议论这些方面理解；它仍采用七言句和韵脚组织声音。“铺床拂席置羹饭”一行连写几个动作，到“水声激激风吹衣”又让感觉停留，叙述的速度随着所写内容变化。散文式的连贯与诗行的节奏在这里共同工作。

感情怎样落在时间词和问句里

贾岛《忆江上吴处士》写分别以后的思念：24

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此地聚会夕，当时雷雨寒。
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首联先说对方远去，月的亏圆接着表示时间流过。颔联写自己所在的长安，秋风已起，落叶满城；第三联忽然回忆当时相聚的夜晚，雷雨中的寒意又被唤起。离去、当下、昔日交错，末联回到仍未归来的现实。

“复”使月圆带着再次来到的意思，“未返”让归来的愿望保持未完成。诗中没有长篇说明思念的程度，时间词已经使等待延续。“此地”与“当时”又交叉空间和时间：人还在同一处，情境早已不同。回忆里的雨寒与眼前的秋风相应，身体感到的冷成为今昔的联系。

韦应物《寄全椒山中道士》则从突然想到一个人写起：25

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
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
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开头的冷由自己感到，念头随即伸向远方。涧底束柴、归来煮石属于对道士生活的想象，煮白石又采用仙家生活的传统说法。26第三联想带酒去慰问，末联又想到空山落叶，担心无从寻访，诗停在尚未成行的询问中。

“忽念”“欲持”“何处”分别标出触动、意愿和迟疑，完整的访问并没有发生，心理活动已有过程。末句的问也没有答案，它保存的是想去相见而又难以找到的状态。

两篇都写远人，贾岛以今昔交错延长等待，韦应物以想象中的行动推进关切。抒情可以由这些语法选择形成，感受越具体，越能说明它与某次分别、某个天气和某个人的关系。

人物形象与历史材料

新丰老人首先关心自己能否免征、活着回乡，宋璟与杨国忠的比较则把个人遭遇同朝廷的用兵政策接了起来。两种声音的范围不同：老人能说出折臂有多痛、为什么值得，诗人再追问谁的求功使他走到这一步。个体的存活与朝廷所称的边功放在一起，战争的代价才不只是将领的胜负。

同样重要的还有诗中人物知道多少。新丰老人依据自己遭遇和乡里传闻叙述，韦应物对山中道士只能遥想，贾岛等候远方消息时又处于不知情之中。人物所知的范围影响句子的口气，也影响作品可以给出怎样的结局。解释这些差别，能够让议论与抒情保留各自发生的条件。

在一件小事中安排三种表达

以下是一段自拟练习材料：雨天，一位送货者在楼门外等候，收件人迟迟未下楼，纸箱边缘渐湿；门内有人递给他一把伞。这个材料可以从送货者、收件人或旁观者的角度写，角度不同，知道的信息随之改变。若采用旁观者的口吻，他所见的是等待与纸箱变湿；送货者家中的情况则需要另作交代。

先写叙事时，可以保留等待、避雨和递伞三个动作。若想讨论日常劳动受到的忽视，至少需要写出等待对人的具体影响，或同一场景中不同人的行动条件。若希望表达感激，可以让递伞后的接取动作、短暂对话或重新出发承担感受。

尝试安排一处议论，例如自拟散句“门内的人只听见铃声，门外的人等过一场雨”。它将两种处境并置，仍以现场可辨认的条件为基础。这句又增加了两项信息：门内的人只能听到铃声，门外的人已经等过整场雨。若采用这一写法，前面的叙述也须交代等待的时长与门内外的隔绝。两边的处境交代清楚，比较才有根据。

写一件小事时，可以先确定说话者知道多少、愿意说什么，再选择合适的次序，让感叹与判断有具体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