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典与学古

读到一句诗里的另一段历史

杜牧《赤壁》从江边的一件旧物起笔：1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折断的戟埋在沙中，铁还没有完全销蚀，诗人将它磨洗，辨认出前代遗物。前两句有实物、有动作，后两句却改用假设：如果东风没有给周瑜便利，结局可能改写，二乔或将被锁进曹操的铜雀台。江边拾物因此引出对历史偶然性的思考。

周郎指周瑜，二乔分别为孙策、周瑜之妻。2她们进入诗尾，使东吴的存亡被压缩到两个具体人物的命运；“铜雀”又使曹操一方的胜利有了一个可想见的场所。诗没有重述战役过程，也没有列举交战双方的兵力部署，读者通过称谓和地名补入历史背景。

“东风不与”尤其关系到全诗的语法。末两句讨论一种未曾发生的结果，铜雀锁二乔属于诗的假想。用典借助旧事，却可以在旧事上提出反事实的问题。把句中的假设条件读清，再读二乔的形象，就能理解诗人为什么把战争结局写进一个春深的庭院。

刘勰《文心雕龙·事类》说“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证今”，并区别举用人事与引用成辞。3后来所说事典与语典，大致对应这两个方向：一类借前人的事情，一类借已有文辞。故事经文字流传，词语又常牵着故事，两者在作品中经常相接。《赤壁》以人物称谓和台名传递史事，所用文字很少，读者共享的历史知识却很多。

题咏前代人物时，史事本身就是题材；写当下生活时，古人的名字有时只出现一瞬。称谓越简省，上下文越要承担定位的任务。“周郎”到了音乐诗中可能使人想到辨曲，此处与东风、二乔相连，指向赤壁战争。一个人物有多方面经历，诗人取的是哪一面，需要沿全句确认。

典故怎样改变说话的姿态

李白《南陵别儿童入京》先写归家饮酒，儿女嬉笑着牵住衣服，接着写高歌、起舞和准备远行。全篇后半如下：4

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朱买臣家贫读书、后来被汉武帝任用的经历见于《汉书》。传中写妻子因贫困求去，买臣说自己日后将富贵，妻子不信。5李白在将要入京时选取这段旧事，借古人的后来发迹回击此前的轻视。句中的“轻”交代受轻视者的处境，“愚”又从知道后来结果的立场评说那位妇人。

“余亦”明白标出古今之间的连接：古人买臣是一层，眼前辞家入秦的诗人是另一层。此时还在出发路上，功业没有完成，典故已把一个成功结局投到将来。末尾的大笑和反问承接这种自信，读者所听见的是出门当下的高昂姿态。

典故在这里还带有论辩性。谁轻视了自己，原诗没有逐一说明；“会稽愚妇”先建立了一种看错人的关系，诗人借它向现实中的听众说话。若把这句改写成“我想像朱买臣那样得到任用”，志向可以说明，反击的口气却减弱了。被借来的既有古人的命运，也有故事里人物彼此判断的方式。

与杜牧《赤壁》相比，两首都重排了过去与未来。杜牧已经知道历史结果，回头设想另一种可能；李白尚在出发，却用古人已完成的经历预示自己的未来。典故在不同时间位置上，可以引来怀疑、希望、讥刺或自许。

出发前的家庭场景同样参与控制用典的分量。烹鸡、酌酒、儿女牵衣把全诗安放在一个具体的傍晚，朱买臣出现以后，诗人仍以“出门去”的动作结束。古人的故事短暂穿过现实生活，再返回眼前的行程。这样的前后关系，使典故有来处，也有退出的位置。

密集用典怎样进入一首律诗

李商隐《安定城楼》在八句中安排了几组古人故事：6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首联从高楼望向杨柳以外的水中洲渚。第二联进入两个身世参照：贾谊年少而忧虑天下，王粲客居远游。7两个人名放在句首，年少与春来处于相近位置，垂涕与远游又分别由“虚”“更”限定。贾谊的忧心仿佛无所补益，王粲的远游仍在继续；古人的经历因为这些副词带上了失意的方向。

颈联转为诗人自己的愿望。先说惦记白发归江湖，后说希望回转天地局势而入扁舟，功成与退身连在一起。扁舟可以使人联想范蠡功成去越的故事，8这个联想受到“欲回天地”的限定：归去的愿望包含未完的用世志向。两句没有按通常散文的因果顺序排开，先摆出归江湖的远景，再补入使这个远景成立的功业。

末联的腐鼠与鹓雏来自《庄子·秋水》。9故事说惠子担心庄子夺取相位，庄子以鸟作比：鸱得腐鼠，见高洁的鹓雏经过，便猜疑它来抢食。诗用“猜意”承接这种被怀疑的关系，进一步把对方珍视的东西贬作腐鼠，把自己放在无意争夺的一方。“竟未休”写猜疑仍然持续，尾联因而带着明确的反驳。

四联之间有连续转进：眼前登楼，古人身世，自我志愿，回应猜忌。典故多，却各负其责。沿着动词与语气去读，旧事之间的关系就相当清楚。

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中“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提供了另一种配对。10向秀经过嵇康旧居，听笛而作《思旧赋》；11传说王质入山观棋，回过神来斧柄已烂，归乡也不见旧人。12刘禹锡借两则旧事，分别写故友零落和世事变迁，“怀旧”“到乡”在句首给出当前行动，“空吟”“翻似”限定古今关系。两典并置以后，时间流逝同时涉及人和世间环境。下一联改用沉舟、病树的形象，表达随之向当下展开。

这联与《安定城楼》相照，可以看出对仗怎样帮助旧材料分工：两句句法相近，典故的内容彼此补足，诗人通过用字维持自己与古人的距离。

旧称谓进入新的句法

黄庭坚《戏呈孔毅父》把几个古典称谓写得像身边熟人：13

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
文章功用不经世，何异丝窠缀露珠。
校书著作频诏除，犹能上车问何如。
忽忆僧床同野饭，梦随秋雁到东湖。

管城子是韩愈《毛颖传》中笔的称号，14古铜钱中有方孔，鲁褒《钱神论》又说钱“亲之如兄，字曰孔方”，孔方兄便成了钱的谐称。15“食肉相”指向做显贵的命相，16“绝交书”本是人与人断绝来往的文书。黄庭坚拿它们开玩笑：手中的笔没有带来富贵的命，钱又像老朋友一样送来了绝交书。自己的穷困说得有些狼狈，笔和钱被唤作熟人的口气却很诙谐，题目的“戏”从第一联就开始了。

句子的对应很整齐。管城子与孔方兄同为三字称谓，无与有相对，食肉相与绝交书同为三字名词性组合。末三字承受的信息却不同：一项是命相，一项是行为留下的文书。原本互不相干的材料在七言对句中会合，笑意来自称谓和关系的重新搭配。

第二联转而评说文章的功用。蜘蛛网上的露珠晶莹精细，又容易散失，诗以这个比喻自问写作是否能经世。反问接在笔钱拟人的玩笑之后，语气兼有牢骚与自嘲。露珠的晶莹与易散同在，恰好写出诗人珍爱文章又怀疑其现实效用的心情。

“上车问何如”合用了南朝梁的两句谚语：“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颜氏家训·勉学》用它讥评贵游子弟少有学识，做官的门槛竟低到会坐车、会问候。17黄庭坚把它接在馆阁职务的任命之后，自嘲虽得到清职，文章仍难用于世事。到尾联，诗突然想起与友人在僧舍吃野饭，梦随着秋雁回到东湖。前面的官称、笔名与钱名都退开，交游生活中的饭食和地点重新出现。“忽忆”使转折显得有当下触动，赠友关系也由此落到两人的共同记忆。

从这首诗学习化用，可以把原材料与新句并置。毛笔原有管城子的封号，到了诗里却被判断为没有贵相；铜钱原有孔方兄的称谓，到了诗里又会写绝交书。改变的是称谓之后的谓语和动作。古书给出词，诗人重新安排词与词之间的关系，读书所得随之变成新的句子。

诗与图像 ／ 传宋文天祥 · 石砚 · 馆方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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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古怎样学习一组表达方法

拟古可以模拟诗体、语气、主题和篇章方式，所学范围常比单个典故宽。李白《拟古十二首》其一，从星空写到人间离居：18

青天何历历，明星如白石。
黄姑与织女，相去不盈尺。
银河无鹊桥，非时将安适。
闺人理纨素，游子悲行役。
瓶冰知冬寒，霜露欺远客。
客似秋叶飞，飘飖不言归。
别后罗带长，愁宽去时衣。
乘月托宵梦，因之寄金徽。

黄姑指牵牛。天上的两星相望，传说中的相会有时日限制，诗从这种阻隔转到闺人和游子。理纨素是室内劳作，行役是远方旅途，两句各写一方的活动；随后瓶中结冰、远客受霜露，季节进入身体经验。星空的相隔先提供关系，人间的衣物和寒冷再把离别写得可以触到。

《古诗十九首》已有牵牛织女、游子思妇、节序更换与衣带宽缓等材料。19李白在拟作中重新组合它们，视线从明亮星点落到两处生活，又随秋叶般漂荡的客人远去。由“不盈尺”到难归的人间，距离的说法带着反差；冬寒写远客身受的冷，秋叶则比喻漂泊无定，两者属于实感与比喻的交接。

“别后罗带长，愁宽去时衣”没有直接说身体消瘦，衣与身体的关系承担了结果。衣服还是离去时的衣服，如今已经显宽，旧物与当下状态形成比较。这样学习古诗，所借包括一套把相思写入器物、季节与身体变化的方法，远不止星、露、衣这几个物名。

后两句借月夜梦境与琴弦传情，20表达又从现实阻隔转向设想中的通达。诗中闺人的室内劳作与游子的寒冷行役先后出现，思念在两方之间往返，有时不再明示是哪一方发言。这种让两处生活相互照应的写法，承接了古诗相思的传统。拟作沿用这一条件，同时让不同物象组成自己的行文次序。

写作练习可以把学习目标缩小：只学以衣物变化表示久别，或者只学从远景落到日常动作。记录自己熟悉的事物，再决定它是否适合五言句。若学习的是季节推进，初稿就应检查先后时令；若学习的是两地相思，就要检查人称与场景如何转换。选择一项可说明的目标，修改也会有具体依据。

拟古的标题公开说明了作品与传统的关系。古人之间既有明确拟某篇的作品，也有借古题、习某种声情的写法；比较时应分辨所学单位。逐字相近只是其中一项证据，句子怎样承接、篇末怎样转情，常更能显示学习深入到了哪里。

集句的材料单位是整句

文天祥狱中反复读杜甫，以杜诗五言句集成二百首绝句。他在序中说到后来“但觉为吾诗，忘其为子美诗也”。21字句的原作者仍是杜甫，新篇的选择、排序与指向则属于文天祥。《集杜诗》中的《北行第九十》为：22

浮云暮南征，我马向北嘶。
荆棘暗长原，子规昼夜啼。

这四句分别取自杜甫《前出塞》《白沙渡》《园官送菜》《客居》。原句本有各自的上下文，被集在“北行”题下，浮云向南与马向北成为同一次行程中的相反方向。前两句把羁旅者与南方的联系写在空间上，后两句加入荒原景象和不绝的鸟声。

“我”随句子进入新篇，所指已经改变。在杜甫的原作里它属于原有的抒情声音，在文天祥的北行组诗中则承接他被押北上的经历。集句保留文字，却可通过题目和排列重新指定人物与时间。

嘶与啼同押平水韵上平八齐，马的叫声与子规的鸣声在偶数句末呼应；暮与昼夜又使感受从傍晚延续到整个日夜。所取句子都写旅途，但文天祥挑出的方向、时间和声音互相扣合，四句没有变成游离的引文陈列。

集句原则上以整句为材料，化用则容许改造字词与句法。做一项集句练习时，可以先选十余个熟句，按人物、时间、方向和韵脚分类，再尝试组合。某句单独看十分精彩，放进新篇却让行动忽然转向或时令无故变化，就要重作选择。限制落在具体的语言关系里，技巧也体现于选择和排序。

读集句可以保留两遍阅读。第一遍连续读新篇，认识它写的处境；第二遍回查原句，比较哪些关系已经转移。《北行第九十》的南征浮云与北嘶之马，放在一起以后形成的牵制，正可以沿着这个次序观察。

唱和中的共同题材与声音约束

朋友之间酬答，或者后人回应古人的诗，都可以形成唱和。和诗可以回应题意，也可以接受押韵方面的规定。共同题材也会给作者一个可以彼此参照的场面，从中看出各人关注的人与事。

贾至《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写自己与同僚的早朝生活：23

银烛熏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
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绕建章。
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
共沐恩波凤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

从晓色、柳条和流莺到剑佩、衣冠与炉香，景物逐渐与入朝者的行动相接，结尾说“共沐”，把僚友包含在同一职务生活中。24王维的《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则是：25

绛帻鸡人送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向凤池头。

两首同写早朝，取景却有区别。贾至由上朝者经过的春日宫苑写起，王维从报晓、更衣等朝仪展开，第二联将宫门大开与群臣朝拜对举，场面更集中于礼仪秩序。第三联都涉及炉香与朝服，王诗又添入日色，将视线推向帝王所处的中心，末联再转给贾至朝罢起草诏书的职责。26

唱和的交往性质在末联尤其清楚。贾诗从自己一方说共同侍君，王诗回应对方所任的文书职务。“须裁”使朝会之后还有工作接续，佩声归向凤池又把礼仪场面引回日常步行。理解和诗，应同时读出作者写了什么，以及他正在向谁表示敬意。

两诗并没有使用相同韵部：贾诗的长、苍、章、香、王属阳韵，王诗的筹、裘、旒、浮、头属尤韵。27标题虽有“和”，声音上仍可各自展开；共同题材、场景和交往关系已经足以构成回应。读者由此可以把一般的和诗，与限制更强的依韵、用韵、次韵区分开来。

查出处以后还要做什么

一则实用注释应当让读者获得足够的背景，随后尽快回到原句。可以先交代人名或旧语来自何书，再用几句话说明有关事件，最后指出新诗采用了其中哪一层关系。例如“腐鼠”需交代惠子疑庄子夺位的故事，再说明李商隐借此反驳猜疑。若只介绍鹓雏的高洁习性，尾联中那个针对他人的口气就会被漏掉。

刘勰在《事类》中提出“综学在博，取事贵约，校练务精，捃理须核”。28读书可以广，落笔取用需要简约，典故与所论之理还须核对。原书接着列举误用古事的例子，说明词句漂亮并不足以保证用典准确。人物张冠李戴、事件前后颠倒，或者把后代传说当成早期记载，都可能改变诗意。

核对时还应区分典故形成的不同阶段。一则故事最早出现在哪里，诗人所处时代流行哪种版本，后世注家又补入了什么细节，三者未必一致。某个后来很熟悉的情节，如果在诗人时代尚未出现，就不能用它解释诗人的用字。通识阅读可以不展开全部考证，但涉及关键判断时应选可信注本，保留确实影响意义的异说。

有些词语已经从典故转为日常成语。“桃源”容易唤起陶渊明的故事，“道路”“风雨”更多时候用于日常的行旅、天气描写。确认语典需要较明显的词组、结构或语境关系。

写作者自己的经验同样需要位置。典故可以照亮一次离别，却不能替代这次离别是谁与谁、在何处、发生了什么。若篇中只有灞桥、阳关、折柳、孤雁等熟悉符号，实际送别的特殊处可能无从辨认。保留一两个确切动作，旧语言与新经验才有接触的地方。

阅读笔记可以并列原书与新诗的有关句子。例如韩愈将毛颖封为管城子，黄庭坚又说管城子“无食肉相”；从原称谓到新判断，笔的形象被重新安排。下一次遇见相同称谓，便可以继续比较诗人让它承担了什么行为。

图像与书法同样保存着旧语言的新用途。后人书写一首前代诗，所写文字未变，观看的尺寸、行列、字势与题跋改变了阅读过程。诗的作者、书写者与收藏题记属于不同时间。

把学习落实到可比较的句子

下面采用一项自拟练习：朋友来访以后离去，桌上留着两只茶杯，窗外正在下雨。先用平常话记录人物、物品和时间，再分别尝试直叙、化用与次韵。直叙可以写收杯时发现一只仍温，突出刚刚分别；化用若想到“人面不知何处去”，需要比较原作桃花再现与此处杯中余温之间的时间差。29

若选择和一首送别诗，先看原作的声音约束会要求哪些韵字，再判断自己的材料能否自然容纳。假定原韵末字为“舟”，而所拟场景中朋友乘车离去，可以写前人诗中的舟作为回忆或比喻，前提是全篇交代得通；为了凑韵凭空补出江船，则会改变所写事实。

也可以只学习一个组织方法。例如从《戏呈孔毅父》学如何使物品加入说话人的处境，从贾至与王维的早朝诗学共同题材如何改变观察位置，从集句学标题如何改变旧句的指向。一次练习只承担一项主要任务，更容易观察所得所失，修改时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