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学与写作 · K08
用典与点化
旧文字怎样参与新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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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词与前代文学的关系,常常藏在一句熟悉的话里。苏轼写早春,借来韩愈的“草色遥看近却无”;周邦彦写夏日久居,又想起白居易贬居浔阳的黄芦苦竹。几个字带着旧作的声音进入新篇,周围的景物、说话的对象和感情的进展已经改变。作者读过的书,由此参与他对眼前生活的表达。
用典涉及历史人物和故事,亦包括对前人语句的吸收与改写。古人的用语并没有整齐划一的边界,词话常以“用事”统称其中若干做法。把现成句子直接引入,是较容易辨认的一种;改动句法、缩减字数,或者保留旧事而改换评语,处理更为复杂。宋词的长短句、换片和歌唱中的停顿,为这些旧材料提供了新的安排。
韩愈的七言绝句进入小词
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二首》其一写长安初春,原诗为: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1
小雨润泽街道,远处初生的草色连成浅绿,走近观察,又看不清多少成片的青草。后两句随即作出判断:这样微微显露生意的早春,比烟柳浓密的暮春更好。“绝胜”把两个阶段的景色放到一起比较,前面细微的观察得到后面明确的赞赏。题目写明受赠者张籍,诗人的发现通过这首短诗传给朋友。
苏轼《减字木兰花》吸收了其中三句的文字:
苏轼《减字木兰花·莺初解语》莺初解语。最是一年春好处。微雨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休辞醉倒。花不看开人易老。莫待春回。颠倒红英间绿苔。2
这首词上下片各由四字、七字、四字、七字组成,共四十四字。苏轼将“最是一年春好处”提前,置于第二句;又把“天街小雨润如酥”减为“微雨如酥”,放到第三句。四字句保留小雨的细润,略去天街,也淡去了长安街道的具体地点。
词的开头新增“莺初解语”。初学啼鸣的黄莺,把听觉引到雨色和草色之前。“初”与“遥看近却无”相应:莺声刚开始清楚,草色刚开始显现,春意还在生长。韩诗从雨水进入草色,继而评判早春;苏词先有啼声,再用旧句赞叹时节,随后补足雨与草的形态。赞叹提前,景物的描写从它后面陆续展开,语气更近于边看边说。
“草色遥看近却无”全句保留,位置却由七绝第二句移到词的上片结尾。韩诗接下去马上说明这一景色好在哪里,苏词在此停片,让若有若无的草色暂时留在眼前。换片后的“休辞醉倒”忽然转成劝说,关注点从初春景象转向人怎样度过这段时光。一个完整的旧诗句,因此获得了不同的前后关系。
借来的春色与新添的惜春
《减字木兰花》的韵声随着句式转换。上片“语、处”押仄声韵,随后“酥、无”转平声韵;下片“倒、老”与“回、苔”同样先仄后平。韩诗一韵到底,苏词将旧句拆入两组韵中。“最是一年春好处”在原诗里不押韵,到了词中成为第一组的韵脚。它所承担的声律作用已经变化,句末“处”与前句“语”相应,赞叹的口气在这里收住,再由“微雨”另起。3
下片的劝饮带着时间上的催促。“休辞”是劝对方不要推却,“莫待”是劝对方不要延后,两处四字句位置对应,支撑起两段话。其间的“花不看开人易老”,将花开与年老放在一个七字句内,省去了很多铺叙。花开花落很快,人也容易衰老,赏春的兴致应当趁着眼前的好时节。“醉倒”因此接在欣赏早春之后,饮酒是赏春活动的一部分。
最后七字写落花散在绿苔之间。“颠倒”形容花瓣零乱,红花与绿苔颜色相衬,初春的浅草和春尽的残英遥相对照。词的当前时间仍在莺初啼、草初生的时候,末句写的是劝人及时赏春时预想的景象。“莫待”统领着它,把尚未来到的衰残提前放入谈话。景物由近乎看不见的草色,走到零落可见的花瓣;惜春之意经过这个时间跨度而逐渐加重。4
韩诗末句用“烟柳满皇都”反衬早春,苏轼没有沿用这一比较,换成花开与人老的关系。上片借用的文字相当多,下片仍有独立的发展,整首词由写景、赞叹转为劝饮。韩愈细察早春、比较春色,苏轼接着劝人趁早赏春。旧句被拆开、移位,又接上新的话题,整首词的用意也随之改变。
韩愈原诗每句七字,“酥、无、都”分别在第一、二、四句收韵,第三句“春好处”以仄声停住,再向末句推进。词中四字句较短,七字句较长,同一片里先有一个简短的起势,再有充分舒展的叙述。苏轼删去韩诗第一句的“天街”与“润”,将“小雨”换成“微雨”,新句以“雨”为主语,以“如酥”为比拟,四字仍能独立成句。雨如酥的意思保留在四字之中,句法完整,后面的草色描写也接得自然。借用旧诗的长短取舍,要配合新词的句式。
从唐诗五字到周词四字
周邦彦任溧水县令期间所作《满庭芳》,题为《夏日溧水无想山作》。强焕《清真集序》记他在元祐癸酉年,即一〇九三年,任此地邑长。词写山近地湿的夏日环境,全文如下:5
周邦彦《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佳树清圆。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人静乌鸢自乐,小桥外、新渌溅溅。凭阑久,黄芦苦竹,疑泛九江船。
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
开头两句的字面,与唐诗有清楚的联系。杜牧《赴京初入汴口晓景即事先寄兵部李郎中》写“露蔓虫丝多,风蒲燕雏老”,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其五写“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周词从这些前代诗句中取出风、雏鸟、雨、梅子,重新组成两个四字句。6
杜牧原句前面的“风蒲”是风中蒲草,后面的“燕雏老”写雏燕长成。周邦彦将“老”提前到“莺雏”之前,成为使动用法:风吹过一个季节,雏莺渐渐长大。“雨肥梅子”以相同的句法紧接,雨水滋养梅实,果子日渐肥圆。两句都有施加影响的天气、表示成长的动词与正在生长的对象,语法上的对应十分整齐。名词与动词重新配合,早先较为并列的物象有了明确的作用关系。
雏鸟长大、梅子渐肥,都经过了一段风雨滋养的日子。第三句转到此刻的午阴,繁密的树叶在地面围成清凉的圆影。风雨中的生长过程,与午间静止的树影相接,开篇先概括生长,再停下来写午间的清景。词人随后感觉到衣服潮湿,需要焚香熏衣,身体的触觉进入了山水描写。
“衣润费炉烟”的“费”,写出潮湿带来的麻烦。炉烟本来常与室内闲雅生活相连,此处与衣服难干相配,写出了久居潮湿之地的一桩日常烦恼。到“人静乌鸢自乐”,人暂时无声,鸟自在活动,小桥外新涨的绿水不断流过。“溅溅”在这里读作jiān jiān,形容流水声。开篇的莺雏、此处的乌鸢和下一片的社燕,分别出现在成长、自在和迁徙的情境中,鸟的活动贯穿整首词。7
三足、折沿与腹部凸棱显示鬲式炉对古器形的借用。宋元香炉置于周词炉烟分析之后,作为室内用器参照;保留馆方原始器物摄影。
黄芦苦竹带来九江旧事
上片最后出现“黄芦苦竹”,出处在白居易《琵琶行》。原诗叙述诗人贬居浔阳的生活,其中数句为: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8
周词前面已经写“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与白诗的地低湿存在环境上的相似。到凭栏时看见黄芦苦竹,四字旧句从这种潮湿的生活感受中引出,随后以“疑泛九江船”点明联想。“疑”写人在溧水凭栏,心里却想到九江船上的情景。白居易的诗提供了理解自身处境的语言,旧景与今景在这里短暂重叠。
“凭阑久”三个字延长了观看的时间。树阴下鸟自乐、水自流,词人仍然站着,郁结的心事没有明说。及至九江船出现,前面较为平静的景物获得贬谪文学的回声。白居易贬居浔阳时的失意,帮助周邦彦说出任县令时的客居之倦。两人处境相近,周词所借的也是这份身在远地、难以排遣的心情。
《琵琶行》的联系还延伸到下片。白居易写“终岁不闻丝竹声”,听到琵琶女演奏之后,又说“如听仙乐耳暂明”。他渴望听见精熟的音乐,通过音乐与弹奏者相识,同感天涯沦落。周词到了歌筵,急管繁弦已经响起,倦客的反应却是“不堪听”。音乐从难得的安慰转成暂时难以承受的热闹,前面有关白居易的联想在此发生了偏转。9
“不堪听”后面很快接上准备簟枕、醉后安眠,他已无心听曲,只盼醉后能在筵畔安眠。作者借来白诗的环境与人物处境,继而写自己的身体和心情能够承受什么。地湿引出黄芦苦竹,九江旧事又将客居与听乐联系起来。在文字不多的慢词里,前代长篇叙事中若干相距甚远的片段,被重新安排在一段夏日生活之中。
《琵琶行》以“黄芦苦竹绕宅生”写浔阳住处的僻静。周词只取两个名词,并在前面安置“凭阑久”,使它们成为栏边人的所见;后面再接“疑泛”,想象中的人已经移到船上。原来写住处的四字,到了这里又将凭栏者引向白居易的江船。白诗有较明确的“我从去年”作为自叙起点,周词则要到下片的“年年”才展开自身岁月,先写环境,再让身世逐渐浮出。
醉眠的旧故事换了说话口气
下片从“年年”开始,用社燕比喻长久漂泊。春社前后飞来的燕子寄住人家长椽之下,词中的人亦暂寄此地。“来寄”与“飘流”相接,住处虽已到达,四处迁转的感觉仍未平息。原先描写庭院的视线,转向一个人历年的仕宦行迹。
这里的“年年”本身押韵,与上片“圆、烟、溅、船”及下片“椽、前、弦、眠”相应。沈义父《乐府指迷》专门举它为例,提醒“《满庭芳》过处‘年年如社燕’,‘年’字是韵”。文字意义上,“年年如社燕”可以连读;曲调的停顿与押韵,在“年年”之后形成一个短暂的收束。岁月重复之感先独立唱出,随后才出现社燕的比喻。10
结句“容我醉时眠”则借陶渊明的故事。《宋书·隐逸传》记载:
贵贱造之者,有酒辄设。潜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11
传记写的是陶渊明在自己家里待客,醉后直言自己想睡,请客人离去。周词保留醉与眠,改写了主客位置和说话口气。歌筵上的词人先说“容我”,请在座者允许自己睡去;“先安簟枕”又把这份要求落到铺席安枕的实际动作。借典之后,话语仍适合眼前的宴饮场合。
“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与结尾相接,词人劝自己暂且放下身外之事,靠近酒杯。“且”含有姑且如此的意思,随后“憔悴”“倦客”说明这种自劝发生在疲惫之中。陶渊明故事中的真率,到了这里带着倦意和请求宽容的语气。古人的真率,成了倦客在席间请求醉眠的一种口气。
“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还与上片“凭阑久,黄芦苦竹,疑泛九江船”处在相应的位置。两片的结尾句组都由三字句起,继以四字句和五字句,前半结在想象中的船上,后半结在席间请求的安眠。“疑泛”将身体未曾抵达的空间引入,“容我”则请在座者允许身体休息,一个将所见引向旧诗中的江船,一个向席间人请求安眠。相同的收尾句式,一次引向下片的漂泊,一次结束眼前的宴饮,章法随两处用典而有了不同的去向。
周邦彦在一首慢词内使用杜牧、杜甫、白居易的诗语和陶渊明的故事,几种材料承担的任务各不相同。开头的唐诗语言经过句法调整,描摹节物;九江旧事改变了凭栏的情绪;醉眠故事则成为结尾的言语行动。全词由庭院走到歌筵,由午间景物写到历年漂泊,旧材料按这一进程先后出现。
钱塘潮头的战阵
辛弃疾《摸鱼儿·观潮上叶丞相》呈给叶衡,以钱塘江潮贯穿观赏、历史传说与功名之感:12
辛弃疾《摸鱼儿·观潮上叶丞相》望飞来半空鸥鹭,须臾动地鼙鼓。截江组练驱山去,鏖战未收貔虎。朝又暮。诮惯得、吴儿不怕蛟龙怒。风波平步。看红旆惊飞,跳鱼直上,蹙踏浪花舞。
凭谁问,万里长鲸吞吐,人间儿戏千弩。滔天力倦知何事,白马素车东去。堪恨处,人道是、属镂怨愤终千古。功名自误。谩教得陶朱,五湖西子,一舸弄烟雨。
远处潮头白浪仿佛半空飞来的鸥鹭,转瞬之间轰鸣震地,声音像战鼓。“望”引出远看,“须臾”加快时间,潮的逼近兼有距离和声响的变化。组练由古代衣甲借指军队,在此比喻横截江面的白色浪阵;“驱山去”把翻涌高浪写成被驱动的山,紧接“鏖战”与貔虎,潮水仿佛仍在激烈交兵。13
上片中段转到熟悉水势的吴地弄潮人。“诮”在这里有全然、简直的口气,他们看惯朝暮来潮,在风浪之间活动自如。红旗飞动、人如跳鱼、脚踏浪花,几个连续动作使上片末尾十分紧张。“平步”紧贴“风波”,人在起伏不定的水面上表现出如履平地的本领,惊险包含在平稳姿态之中。
潮的军事比喻,为下片射潮故事预先准备了词汇。鼓、组练、鏖战、貔虎已经把自然景象写成战阵,换片出现千弩,弓弩进入了前面建立的语境。“凭谁问”同时改变了语气,语气由观赏转为追问,引出试图制伏潮水的钱镠。
钱镠射潮的故事见于《吴越备史》筑海塘的记载。书中先写江涛昼夜冲激,板筑不能成功,继而记命强弩射涛头、祭祀胥山祠等事,又记运巨石盛以竹笼,植巨材捍卫,才定城基。后世传说着重于射潮一事,辛词将它压缩为“人间儿戏千弩”。站在“万里长鲸吞吐”的大潮面前,人的武器忽然显得微小,原来表示威力的千弩受到“儿戏”的评判。14
临水楼阁上的观潮人与江面白浪。此册页以细线描绘建筑和潮纹,配辛词由观潮进入历史联想的段落;使用馆方原始本幅摄影。
伍子胥与范蠡在同一片水上
“滔天力倦知何事,白马素车东去”接着写潮势变化,又把白浪化成潮神车马。《太平广记》卷二百九十一所录伍子胥故事说:
时有见子胥乘素车白马在潮头之中,因立庙以祠焉。15
伍子胥被吴王赐剑自尽、尸体投入江中的叙述,在史传与地方传说中不断流传;怒涛随之被解释为忠臣死后的怨愤。辛词用“人道是”引进这种传说口吻,以“属镂”这把赐死之剑点出人物。“堪恨处”先给出感情,后面的历史材料回答恨从何来。眼前潮水每次涨落,联系着一个千古未息的故事。
白马素车贴近浪花的形色,又带来伍子胥死后乘潮的传说;属镂接着点明赐剑自尽的结局。由车马到剑,写的依然是眼前江潮,所怀念的已是含冤而死的功臣,堪恨与怨愤也有了具体的来由。
最后换成范蠡。范蠡助越灭吴之后离开越国,泛舟江湖,后来以陶朱公之名称于世,《国语·越语下》与《史记·货殖列传》各有记载。辛弃疾又取流传于文学中的范蠡、西施同泛五湖故事,让一叶船承载功成身退的想象。伍子胥和范蠡原来事奉敌对的国家,词将他们安排在同一片水上,关注的是有功之臣怎样结束自己的政治生涯。16
“功名自误”紧接伍子胥的怨愤,语气近乎断然;到了“谩教得陶朱”,感慨又笼罩范蠡的退身。“谩”有徒然之意,后面的烟雨扁舟因此带着历经功名之后的无奈。结句仍有宽阔水域与轻舟的自在,读到这里,前面的赐剑、怨愤亦没有消失。功业的代价和退去的愿望,同时留在词尾。17
末三句在形式上与上片结尾相应:上片是“看红旆惊飞,跳鱼直上,蹙踏浪花舞”,下片是“谩教得陶朱,五湖西子,一舸弄烟雨”。两处都由一个领起的口气带出后续景象。前者密集安排弄潮动作,后者减到一叶舟在烟雨中活动;上片是弄潮人迎着风浪起舞,下片只剩烟雨中一叶轻舟。由迎潮的惊险转到退身江湖的从容,两个片末的水景也随着人事而变。
这组典故的顺序没有依历史年代排列。较晚的钱镠先出现,春秋时期的伍子胥与范蠡随后而来,连接它们的是潮与人的关系:先有试图制潮的君主,继而有被传说化为怒潮的臣子,最后有乘舟离去的功臣。词人把射潮故事安置在“人间儿戏”之下,又在伍胥传说前写“堪恨”,在范蠡之前写“功名自误”。这些评语直接嵌在叙述中,射潮被称作儿戏,伍子胥之死令人愤恨,范蠡退隐又牵出功名进退之感,几个故事都带着新的评判。题目中的“上叶丞相”又给整段话一个现实受赠者,功名进退之感因此成为官员之间可以谈论的心事。
从庾信愁赋到秋夜蟋蟀
姜夔《齐天乐》咏蟋蟀,开篇即有典故。小序说,丙辰年与张功父在张达可堂中会饮,听见屋壁间蟋蟀鸣叫,约定同赋,交给歌者演唱;功父先成,姜夔徘徊茉莉花间,仰见秋月,随后作成。词的全文是:18
姜夔《齐天乐·庾郎先自吟愁赋》庾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
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
“庾郎”指庾信,后世常以他的身世和文章写羁旅之愁。开头借《愁赋》说明吟咏者本已有愁,蟋蟀声到来后又增一层凄切。“先自”与“更闻”规定了情绪和声音的先后:人在未听虫鸣之前已经有所伤怀,随后听见的私语似乎回应了这份心事。典故被放在开篇,先建立一个善感的听者,物的声音继而进入。19
下一层离开庾信,写曾经听见蟋蟀的地方。铜铺是门上金属铺首,露水使它潮湿,石井周围生着青苔;两个四字句放在一起,写出近人居而阴凉的角落。“曾听”带着回想,“伊”以亲昵的人称称呼小虫。20蟋蟀躲在不易看清的地方,整首词着重辨认它的声音,把所咏之物保留在可闻而难见的状态中。
“哀音似诉”以后,词中转而设想思妇怎样听见虫声。无眠的人起身寻找织机,虫名“促织”与织作活动相连。围绕蟋蟀的鸣叫,词中逐渐出现门、井、机杼、屏风以及独处者的夜晚。她无心安睡,又为秋声触动而起身寻机杼,末两句写独对屏风、夜凉难遣的愁绪。
换片“西窗又吹暗雨”,承接上片的夜凉。雨声加入虫鸣,远处又传来捣衣的砧杵声。“为谁”把昆虫断续鸣叫写得近于有所倾诉,问句悬而未答,候馆中的旅人和离宫中的人接连出现。候馆中的羁旅、离宫中的孤寂,都随这番秋声引起。“别有伤心无数”统摄这些听者,开篇所引的愁赋已经展开为多处人间生活。
从“都是曾听伊处”到“为谁频断续”,词对蟋蟀的称呼没有改变,听者却从过去的自己移向想象中的思妇和旅人。前一句先列两个地方,再用“都是”收拢,回忆显得亲近;后一句把疑问放在前面,随后以“相和砧杵”接续,声音的来处更远,人的身份亦逐渐扩展。“凄凄”“曲曲”“一声声”等叠词分散在篇首、上片末与全篇末尾,分别写鸣声、屏风与琴音。它们在句中占据不同位置,持续的虫声和反复的心绪因而有了可听的节奏。词借庾信开启愁思,真正维持这份感受的,还有这些回环出现的语音与句法。
菜叶、蜻蜓、蝶蛾与蝗虫分布在册页中。宋代草虫画细察昆虫形态,姜夔咏蟋蟀则围绕鸣声组织听者的生活;使用馆方原始本幅摄影。
古书、童年游戏与琴声
下片“豳诗漫与”指向《诗经·豳风·七月》: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21
《七月》将蟋蟀由野外逐渐移到檐下、门边、床下的踪迹,与一年农事、衣食和气候的变化相接。姜夔保留蟋蟀和季节的联系,将它放入秋夜听者的情绪之中。“豳诗”一经点出,眼前的虫声带来更久远的文学记忆;“漫与”又含有随意写来、未尽深意的口气,接着写到篱边呼灯的孩子。
孩子们听见虫声,招呼着提灯去找。对他们而言,蟋蟀引发的是捕捉和游戏的兴致。一个笑字,带着成人回看儿女游戏的口气。同一阵虫鸣,思妇和羁客听来凄苦,孩子们听来有趣,差别出在听者各自的处境。小序记当时好事者为善斗蟋蟀出高价,并用象牙雕成楼观来养虫;正文取篱边呼灯的场景,保留朴素的寻虫动作,先以儿女寻虫的乐趣,衬出末尾琴声中的苦意。
“世间儿女”之后,马上转到“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姜夔自注说宣和、政和年间有士大夫制《蟋蟀吟》,这里又引入先前的音乐创作。虫声可以引起儿童追逐,可以被谱入琴曲,也可以由席间词人写给歌者。文本从古书中的节候记录,经过眼前篱落的游戏,最后回到经过艺术处理的声音,末尾更苦回应开头吟愁赋的心情。虫声本身相同,古书可写它的节候,孩子可拿它作游戏,词人和琴曲作者则从中寄托各自的愁思。22
张炎《词源》论咏物,提出“收纵联密,用事合题”,并称姜夔这首词“全章精粹,所咏了然在目,且不留滞于物”。“用事合题”在这里有很实际的内容:庾信的愁赋对应听者原有的伤心,《七月》对应蟋蟀随季节走近人居,《蟋蟀吟》对应把虫声写入乐器。三个出处分别出现在开篇、结尾前和最后两句,各自推进了词的感情和声音。23
“收纵联密”还涉及离开题面后的回接。写到思妇时,机杼应着促织;写到候馆、离宫时,“相和砧杵”将远处人物连在同一组秋声中;写到古代诗篇时,随后有篱落寻虫的动作。庾信的名字只出现一次,愁的感受由后文的人物继续承担;蟋蟀的名字在正文中没有出现,私语、断续和鸣声却始终可辨。末尾的琴曲,又使这条声音线索延续到前人的创作。至于姜夔这首新词,小序另有“以授歌者”的记载:同一夜的虫声经过他的填辞,将由席间的歌声重新唱出。
旧句进入新篇以后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苏轼《减字木兰花》
微雨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周邦彦《满庭芳》
黄芦苦竹,疑泛九江船。
姜夔《齐天乐》
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
文献与文本说明
- 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二首》其一,全文见正文。天街为京城街道,如酥写雨细润,绝胜为远远胜过。其二另有“莫道官忙身老大,即无年少逐春心”,两首均呈张籍。 ↩
- 苏轼《减字木兰花·莺初解语》,全文见正文。上片借韩愈原诗三句,将最是一年春好处提前,将天街小雨润如酥缩为微雨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保留全句。 ↩
- 苏轼《减字木兰花·莺初解语》上下片均四、七、四、七字。语与处为仄韵,酥与无为平韵;下片倒与老、回与苔再依次转换。韩诗第三句春好处原不入韵,苏词移到片内第二句后成为韵脚。 ↩
- 苏轼《减字木兰花·莺初解语》下片“休辞醉倒,花不看开人易老。莫待春回,颠倒红英间绿苔”。红英为红花,颠倒写落花零乱,间(jiàn)为夹杂;莫待引出尚未到来的春尽景象。 ↩
- 周邦彦《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及所录古评引郑文焯所录强焕《清真集序》:“溧水为负山之邑。待制周公,元祐癸酉为邑长于斯。”癸酉为1093年;序另记后圃有姑射亭、萧闲堂。原词全文见正文,采用佳树、新渌、疑泛。 ↩
- 杜牧《樊川文集》诗卷一原诗录文《赴京初入汴口晓景即事先寄兵部李郎中》有“露蔓虫丝多,风蒲燕雏老”;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其五有“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周词以风老莺雏、雨肥梅子改成两组四字使动句。 ↩
- 周邦彦《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及所录古评“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写地势低湿、熏衣费香;“小桥外、新渌溅溅”写新涨的清水,渌(lù)为清澈,溅溅(jiān jiān)为流水声。 ↩
- 白居易《琵琶行》写贬居浔阳,“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前后又有“终岁不闻丝竹声”“杜鹃啼血猿哀鸣”。周词由地卑衣润接到黄芦苦竹、九江船,借取环境与客居心情。 ↩
- 白居易《琵琶行》听琵琶后说“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并以同是天涯沦落人自比。周词借用九江联想,到了歌筵却说不堪听急管繁弦,听乐的反应有所改变。 ↩
- 沈义父《乐府指迷》论句中韵:“又如《满庭芳》过处‘年年如社燕’,‘年’字是韵。”年与圆、烟、船等相押;修椽为长椽,以燕子寄巢比喻自己迁徙客居。 ↩
- 《宋书》卷九十三隐逸传陶潜条记贵贱来访,有酒便设,先醉则告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周词将主人请客离去,改成客人在筵畔请求容我醉时眠。簟(diàn)为竹席。 ↩
- 辛弃疾《摸鱼儿·观潮上叶丞相》原词,全文见正文,题中叶丞相为叶衡。鼙(pí)鼓为战鼓,鏖(áo)战为激战,貔(pí)虎借指勇猛军队,诮有简直、全然之意。 ↩
- 《春秋左传正义》卷二十九襄公三年传有“使邓廖帅组甲三百,被练三千”,杜预注组甲、被练“皆战备也”。组练由军士衣甲借称军队,辛词以此比喻横江白浪的阵势。 ↩
- 《吴越备史》卷二武肃王下筑捍海塘条记“王命强弩五百,以射涛头”,又记筑胥山祠、作诗祷神,继而“运巨石,盛以竹笼,植巨材捍之,城基始定”。辛词以人间儿戏千弩评射潮,千弩为词中的夸张说法。 ↩
- 《太平广记》卷二百九十一伍子胥条记吴王赐属镂剑,伍子胥死后投江,潮头奔怒,“时有见子胥乘素车白马在潮头之中,因立庙以祠焉”。属镂为剑名,素车为白色之车;词借车马写白浪,也引出赐死的怨愤。 ↩
- 《史记》卷一百二十九货殖列传范蠡条记越国成功后,范蠡“乃乘扁舟浮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陶朱为范蠡在陶经商后的称号。杜牧《樊川文集》诗卷一原诗录文《杜秋娘诗》另有“西子下姑苏,一舸逐鸱夷”,可见西施与范蠡同舟已进入唐诗的文学传说。 ↩
- 辛弃疾《摸鱼儿·观潮上叶丞相》原词下片由人间儿戏千弩,写到属镂怨愤终千古,再以功名自误、谩教得陶朱转到烟雨扁舟。谩为徒然、空自,一舸(gě)为一条船;几个评语随故事变化,贯穿功名与退身的感慨。 ↩
- 《白石道人歌曲》四库本卷三《齐天乐》题黄钟宫。小序记“丙辰岁,与张功父会饮张达可之堂”,闻蟋蟀后同赋“以授歌者”,又记徘徊茉莉间、仰见秋月而起幽思。丙辰为1196年。正文采用候馆迎秋。 ↩
- 《白石道人歌曲》四库本卷三《齐天乐》起句“庾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庾郎指庾信,愁赋点其文章和羁旅之愁;先自、更闻先写已有心事,再写虫声增愁。 ↩
- 《白石道人歌曲》四库本卷三《齐天乐》“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铜铺为铜制铺首,即门环的底座;机杼为织机,砧杵为捣衣石及棒槌,候馆为旅舍,离宫为正宫之外的宫室。词由听虫地点,逐渐想到思妇与羁旅者。 ↩
- 《诗经·豳风·七月》“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全文以节候串联农事衣食。宇为屋檐。姜词豳诗漫与接篱落呼灯,以古诗物候、儿女寻虫对照听者的愁思。 ↩
- 《白石道人歌曲》四库本卷三《齐天乐》小序记好事者高价致蟋蟀,“镂象齿为楼观以贮之”;末句自注:“宣政间有士大夫制蟋蟀吟。”宣政指北宋宣和、政和年间。琴丝为琴弦,末尾由虫声转到前人谱写虫声的琴曲。 ↩
- 张炎《词源》卷下咏物条称“要须收纵联密,用事合题”,列史达祖、姜夔等作,评“皆全章精粹,所咏了然在目,且不留滞于物”。所咏的物要明晰,联想与用典又须贯通全篇;姜词的过片另被该书举作承上接下之例。 ↩
图像来源
龙泉窑青瓷鬲式炉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飞阁观潮》,旧题王振鹏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许迪《野蔬草虫》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