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学与写作 · K07
写景与咏物
观察怎样变成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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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贴近珠帘,快要落下时又被风托起;雪落在碧瓦上,很快融化;梅枝斜出,背后是疏篱、修竹和寒溪。宋词中的这些景物经过细致选择,形态之外,还带着观看的次序和停留的时间。一个动词可以交代物怎样移动,一组句子可以让同一片雪从庭院落到远人的衣上。篇章逐步展开,观看者的处境进入景物,原先所见的东西仍然保有可辨认的质地。
写景与咏物在作品中经常相接。写景允许山水、天气、人物同时进入,咏物则把注意力较长地集中在一个对象上。这个对象可以经历飞起、停驻、消失,也可以唤起旧日相聚。苏轼写杨花,史达祖写春雪,都沿着物的变化安排全篇;杨无咎的梅、晁补之的月,又把赏物者站在哪里、看了多久、准备做什么,直接写入词中。
柳絮在风里的停顿
章楶字质夫,他的《水龙吟》咏柳花,苏轼曾依原韵相和。两词在宋代已经引起评论家的比较。章词的一段尤其受到赞赏,写柳絮“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全词如下:1
章楶水龙吟杨花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柳花飘坠。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
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绣床旋满,香球无数,才圆却碎。时见蜂儿,仰黏轻粉,鱼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开篇先写季节中的三种变化:燕子忙于活动,黄莺显得慵懒,春花已经凋残。柳花正在这样的暮春飘落,“正”将眼前时刻固定下来。后面的青林、深院、珠帘,使飞絮从堤上进入居处,词人连续追看它的去向。柳絮本身轻小,放在青林前,白色才显得清楚;“点画”既写散布的形状,又保留了飞动留下的疏密。
“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把飞絮写得从容。趁是随逐,临是来到,两个动词之间没有急遽转折;“日长门闭”紧接其后,院子里缺少人的活动,细小的飘动因而能够被持续观看。从堤上、青林写到深院与珠帘,飞絮渐渐来到女子的居处。
帘边三句把这一条路线暂时停住。“散漫”写分布,“垂垂欲下”写向下的趋势,“依前”又把已经发生过的上升带回来。落与起相反,而“欲”使落下始终没有完全实现。风在最后一个动词里出现,改变了柳絮移动的方向。三句的重心集中在这一小段反复的运动上,柳絮的轻盈由受力的方式表现出来。2
下片从睡醒的女子看衣上柳絮。上片门闭、帘垂所暗示的居室,此时出现主人;“怪”说明她惊讶于衣上的白点。雪与琼写洁白,香球写团聚,接着“才圆却碎”又把已成形的东西拆开。绣床上的柳絮才聚成团,又已散开,才与却把聚散写得很快。前面任意飘飞的轻盈,到了深院中也显出难以留住的意味。
“望章台路杳”从室内转向远路,金鞍所指的游人迟迟未归,盈盈泪落在全词最后。前面始终被观看的柳絮,此时与观看者的感情相连。女子睡醒后看见柳絮,又想起章台路上的游人,眼泪也随着这番联想出现。庭院里的飞絮无意来到她身边,所等的人迟迟不归,惜春与怀人渐渐写在一起。3
苏轼怎样重新安排同一对象
苏轼的和作从一个难以确定的判断开始:“似花还似非花。”杨花没有一般花朵鲜明的颜色和整齐的花瓣,散落时容易被人忽略。这一开头随即接上无人爱惜的处境,把物的外观与它所受到的对待连在一起:4
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从教”是任凭。“无人惜”把飘坠连到被冷落的处境。接着的“抛家傍路”把离枝飘荡写成离家流落,四字里包含原来的住所和现在的道路。到“思量却是”,词人把自己的思考说出来,判断由无情转向有思。此后的柔肠、娇眼都有人的身体特征,又能与柳枝的柔长、柳眼的开合相通,物与人的两种形态在同一组语言中叠合。
章词让女子在下片正式出现,苏词上片的杨花已经具有思念与梦境。这个变化尤其影响“梦随风万里”的语法:随风既合飞絮的运动,又能够说明梦魂飘行。寻郎使人的愿望变得明确,莺声再把梦唤断。宋人《艇斋诗话》指出它与唐人春怨诗的联系,那里同样有莺啼惊梦、梦中寻找远人的情节。苏轼把这一情节接在飞絮之后,寻人的梦沿着飘飞的方向展开。5
上片的结尾仍然落在“起”字。章词中柳絮被风扶起,苏词中梦被莺声唤醒,同一韵字处在不同的事件里。风把将落的飞絮重新托起,莺声则把寻郎的女子从梦中唤醒。苏轼保留同一韵脚,又将眼前物态改写成一次相思梦断。
柔肠与娇眼还能从柳枝、柳芽的形态联想,到了梦随风万里,人的相思已占据主要篇幅。苏轼顺着飞絮飘远的形态写梦中寻人,再以莺声唤醒,咏物也有了一段相思的曲折。
一次雨怎样改变全篇
苏词下片开头从“此花”扩展到西园落红。杨花已经飞尽,园中其他花朵同样难以恢复,“难缀”将凋谢写成散开以后不能重新连缀。上片反复在落与起之间移动,下片开始承认春花的离散。范围由一物扩大到整个春天,词中惜花之情随之加深。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改变了观看的时间。词从梦中寻人转到清晨雨后的寻花;“一池萍碎”又用眼前景物回应问句。古人有杨花入水化萍的物候观念,词据此把飘空的絮与水面碎萍相接。这种旧说使空中飞絮与池面浮萍有了联系,雨后寻花,也就寻到了水面。6
从“梦随风万里”到“一池萍碎”,空间先极远,后极近。万里来自想象,一池来自雨后的观看;杨花在上片几乎可以随梦去往任何地方,下片的去处却被收束为尘土与流水。梦中还能随风去寻远人,雨后只剩尘土与流水,飘飞时寄托的重逢愿望也更难实现。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连续使用数目,看似在分配可以计算的东西。春色原本遍及庭院、树木、天空,三个短句将它全部交给尘土和流水,没有留下尚在枝头的一份。数字的作用来自分配的完整:前一句提出总量,后两句恰好分尽。明白浅近的语言中,春去已经成为无法挽回的结果。
张炎《词源》谈“平易中有句法”,正举这一段为例。他又说,一曲要在整体上衬托得宜,在适合发挥笔力处用工。苏词前面有问句、梦境与古典语汇,到这里忽然用近乎口头计算的语法,语意格外明白。“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连用四字句,句读暂时齐整;“细看来”三字再领出新的辨认。7
结尾把杨花写成离人泪,与开头的判断遥相呼应。起初疑惑它算不算花,末尾在仔细观看后给出另一种名称。点点保留细碎的外观,泪则接回上片寻郎的愿望。寻郎的梦被唤醒,雨后的花又无处可寻,离人的悲伤贯穿了飘飞、梦断与消散。点点是泪这个比喻,因而既承花絮的形态,也接得上前面的相思。
苏词的末尾还留下句读问题。通行读法是“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语意先否定原来的辨认,再用点点将泪的形态补出来。龙榆生《唐宋词格律》例词另断作“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后一种分法把杨花点点留在中间,读到最后才完成判断。字序相同,停顿的位置却会影响否定的范围与结论到来的速度。两种句读都要将不是杨花、是离人泪连起来理解,句意才完整。8
开篇的似与末句的是,还有语气上的差别。似保留犹疑,还是两面比较;末尾的是径直确认,声音由探问转为断定。其间经过思量、何在与细看三个环节,情感的确定并非只靠最后一句突然发力。观察者先改变对杨花的看法,继而寻找它消失后的去处,最后才把花与泪连在一起。句中显露的思考活动,将上下片的场景变化接成了一次逐步加深的观看。
春雪需要怎样的动词
史达祖《东风第一枝》咏春雪,选择的是暖意已起、雪仍会落的时节。它的词面始终没有直接出现雪字,兰心、草甲、碧瓦和双燕却不断显示雪的存在:9
史达祖东风第一枝咏春雪巧沁兰心,偷黏草甲,东风欲障新暖。谩凝碧瓦难留,信知暮寒轻浅。行天入镜,做弄出、轻松纤软。料故园、不卷重帘,误了乍来双燕。
青未了、柳回白眼,红欲断、杏开素面。旧游忆著山阴,厚盟遂妨上苑。寒炉重暖,便放慢、春衫针线。恐凤靴、挑菜归来,万一灞桥相见。
兰心是兰花的花心,草甲是初生草芽。沁写细雪的湿润,黏写它附在芽上,巧与偷又使动作显得轻细。春雪先从花心、草芽这样的小处写来,格外显出它的纤巧。新暖正在到来,雪的出现暂时阻碍春气,时令内部有冷与暖的交替。
碧瓦上的雪“难留”,瓦面原来的颜色仍可能显露。随后“暮寒轻浅”解释积雪短暂的原因:这一时节的寒意已经有限。这里写雪把融化包括在内。能凝结却难停留,轻松纤软的物态由温度决定,词人用一组判断把最初的触觉推进到持续时间。
“行天入镜”化用韩愈《春雪》的“入镜鸾窥沼,行天马度桥”:雪中池沼如镜,鸾鸟在旁窥视;马过雪桥,又像在天上行走。史达祖将这幅天地一白的雪景缩成四字。10“做弄出”带有口语意味,把下一句的轻松纤软交给正在变化的景象。词调在这里容许三字停顿之后接四字,语气从前面的陈述略作顿挫,再舒展开来。做弄带着有意摆布的口气,春雪的轻柔也写出了几分活泼。
前半片连续省略雪这个主语,宾语却不断更换。兰心、草甲、碧瓦、水镜的位置由近而远、高低交错,省略并未使对象丢失,几个动词足以让雪贯串各处。沁、黏、凝几个字各取春雪的一种形态,省略主语后的短句也各有不同的内容。
“料故园”第一次明确标出设想。由眼前的春雪,他想到远方故园也在受寒。词人想到寒日里帘子未卷,刚来的燕子可能找不到入口。雪的影响从植物、屋瓦来到家人的习惯,双燕之误又把早春与回家的愿望带进来。“料”只用一字,就把知觉转到推想,全篇的空间随之扩展。11
颜色、旧游与春衣
换片两句对举:“青未了、柳回白眼,红欲断、杏开素面。”柳色尚青,杏花原红,春雪为它们罩上白色。回白眼与开素面借人的表情、容貌写枝头变化,青白、红素两组对照却仍然清楚。拟人没有使物色变得含混,恰好让覆雪像一次突然改变的神情。
两句的开头各有一个尚未完成的状态。“未了”保留柳色,“欲断”写杏红正在被遮蔽,后半句的白与素承接变化后的外观。七字句中出现内在转折,朗读到前面三个字时,颜色仍属春景;读到后面四个字,雪已经进入。长调下片用这样的对句重新起势,既承上片春雪,又增添更鲜明的色差。12
接着的山阴唤起王子猷雪夜访戴的旧事。上苑属于另一种游赏空间,“厚盟遂妨”写约定受天气阻碍,雪开始改变人的行程。雪夜访友的兴致,与雪中赴约的阻隔写在一起;同样的雪可以使人乘兴出门,又可以妨碍已经约好的出游。赏雪由此牵出对旧游和友人的怀念。13
“寒炉重暖”把景物重新收进室内。炉火因寒再燃,春衫的针线放慢,气候转折被翻译为穿衣制衣的节奏。“重”承认冬日习惯暂时回来,“春衫”仍指向将至的暖日,两种季节在一间屋里相遇。
最后的凤靴与挑菜写春日外出。14结尾以“恐”“万一”设想临时相见的可能。郑綮以灞桥风雪中的驴背说诗思所在,灞桥因而也带着诗人出游的意味。此处想到挑菜归来的女子与雪中人可能相逢,细写春雪的词,收在一份等待相见的心情上。15
这首词里,动词的疏密随着内容改变。开头沁、黏、凝、行、入密集描写物的行为;中段料、忆转入想象与记忆;末段重暖、放慢涉及日常操作。从花草到故园,再到春衫与出游,春雪的形态、游子的思念和日常生活逐渐连在一起。
江上渔舟与芦苇中的作业者,见于赵幹《江行初雪图》。此为冬初雪景,配在春雪分析之后,对照积雪、植物与人在寒日中的活动;使用馆方原始分段摄影。
梅枝周围留下什么
杨无咎既写词,也以墨梅著称。故宫博物院藏《四梅花图》将梅花不同的开放状态分段画出,并有作者题词。在他的《柳梢青》中,观梅又与作画、写诗直接相连:16
杨无咎柳梢青茅舍疏篱茅舍疏篱。半飘残雪,斜卧低枝。可更相宜,烟笼修竹,月在寒溪。
宁宁伫立移时。判瘦损、无妨为伊。谁赋才情,画成幽思,写入新诗。
开头只有茅舍与疏篱,两种寻常物件交代梅的所在。残雪与低枝随后出现,花的白色、将落的形态和枝条的位置一同进入。“斜卧”使枝条横向伸出,与疏篱的间隙相配;花枝斜出,疏篱与茅舍衬在一旁,写出的也是梅与居处相宜的情致。白梅似雪,半飘又写花已到一部分飘落的时候,观看包含了对开放阶段的辨认。
“可更相宜”是观看者的赞赏,后面接出烟中修竹和月下寒溪。可更有何等、更加的语气,判断先说出,再展示赞赏的环境。烟使竹影疏淡,月与溪使花枝周围清冷,几个事物的明暗、虚实互相衬托。烟竹、月溪与疏篱相配,梅花的清雅也有了周围景物的衬托。
上片以四字句为主,茅舍疏篱独立成句,后面景物分成两组。短句连续排列,读来有一处处停看的节拍;“可更相宜”则在排列中插入人的声音。花与烟竹、寒溪相配的好处,由可更相宜这句赞语点出,静静排列的景物中也听到了观梅者的声音。
换片的“宁宁伫立移时”补出观梅者。宁宁写专注的样子,移时说明已站了一段时间,前面的疏淡景色因而带上一个人的停留。接下来的判,是甘愿、拼着之意,瘦损与为伊将观梅写得近于深情相对。梅从被画出的对象转为愿意为之耗费心神的存在,人的身体感受进入下片。17
结尾由谁赋才情发问,画与诗都是保存这一刻的办法。幽思可以画成,又可以写入,两种艺术被放在相邻的四字句中。景物与感情贯穿上下两片:上片相宜包含判断,下片画成仍回到形态。咏梅把观看持续到创作,作者怎样选枝、布景、留下空处,与他如何安排短句具有相近的取舍。
马远《烟笼寒香》以斜出的梅枝与淡墨烟雾相配,枝条周围留有空处。杨无咎词中的疏篱、烟竹与寒溪,同样通过周围景物突出一枝梅。
月光怎样扩展到人间
晁补之《洞仙歌》题泗州中秋作,所写范围比一枝梅、一片絮宽得多。月光从天上来到阶前,又进入帘内、酒杯与楼头:18
晁补之洞仙歌泗州中秋作青烟幂处,碧海飞金镜,永夜闲阶卧桂影。露凉时、零乱多少寒螀,神京远,惟有蓝桥路近。
水晶帘不下,云母屏开,冷浸佳人淡脂粉。待都将许多明,付与金尊,投晓共、流霞倾尽。更携取、胡床上南楼,看玉做人间,素秋千顷。
开头烟云遮蔽,一轮月亮像金镜飞上碧空。飞使出现迅疾,下一句卧桂影却把光安置在安静的台阶上。一动一静之间,观看的距离从天空缩到庭院;永夜又延长月光停留的时间。金镜在天,桂影在阶,两个动词连着两个处所,把高空的月亮写到了身边。
露凉与寒螀让身体和听觉参与夜色。零乱写蝉声此起彼伏,露凉又写出夜深的寒意,赏月所见也连着身体的感受。接着神京远指出现实距离,蓝桥借遇仙故事转入想象,远与近的对举将失意与赏月的兴致放到同一句群中。19
下片帘不下、屏开,都是向月光敞开的动作。它们先清除阻挡,然后写冷光浸在淡淡脂粉上;“浸”将光线写成可以接触肌肤的水,承接上片露凉的身体感觉。佳人敞着帘屏赏月,月色又从阶前照进室内。
“待都将许多明,付与金尊”把光当成可以盛取的东西。明字从形容转作被盛入杯中的内容,酒杯因月光映照而获得夸张的容量。投晓写直到天明,流霞既有仙酒的旧义,又与上片碧海金镜属于相通的天上想象。酒将被喝尽,月夜将过去,词人愿意把这段时间尽量延长。20
末尾还要携胡床上南楼。“更”使饮酒之后继续有行动,观月地点升高,视野扩展到千顷。开头一轮金镜处在天上,结尾整个人间像玉做成,月光从一个明亮对象变成遍地的颜色。句子由可拿取的坐具走向开阔的空间,动作的实际与景象的夸张紧紧相接。
月下士人持杯,身后童子捧壶,高峰与烟岚围绕人物。馆方据欽礼款及印改订为明代钟礼作;与晁词同有月光和饮酒,画面所本为李白诗意。
形似之外的篇章联系
胡仔《渔隐丛话》评论晁补之这首词,用“常山之蛇”的比喻说明首尾照应:触其首,尾会回应,触其尾,首也相应。他完整引出开头金镜、桂影与结尾金尊、南楼,赞它“善救首尾”。这种评价关心整首的伸展:起处的明亮到结尾仍在扩大,赏月者的动作能够接住起初的兴致。21
晁词各段的联系,还可以从盛载月光的处所看出。从天上的金镜、阶前的桂影,到帘内的月色、杯中的清光,所见各有不同。处所并非大小顺排,词中曾从高空落到庭院,再缩进杯里,最后放开到千顷。从杯中月光再到南楼远望,视野在登高时重新展开。
章楶的柳絮同样依靠处所组织,却采用另一种接法。章词先从青林写到深院、珠帘,下片又见春衣和绣床上的飞絮,结尾才由女子望向章台路。晁词由杯中月色放开到千顷人间,章词则从帘内女子想到远去的游人,两首都在篇末扩大了所见所想的范围。景物本身没有规定唯一的次序,观看者的活动决定词在何时靠近、何时离开。
苏轼的杨花则增加一次物态的断裂。雨过以后,飞絮已无遗踪,词不能继续沿着它的飞行路线写下去;浮萍、尘土、流水成为新的去处,结尾泪水又把水的形态接回离人。章词连续追踪,苏词在下片容纳消失;两词的差异深入篇章,也影响最后的泪为何出现。
咏物的寄托在这些联系中有强弱不同的依据。苏词直接写寻郎和离人,怀人之意已经明说;史词有故园、旧游与盟约,思念落在词中的人事上;杨无咎的为伊与幽思说明倾心观梅,观梅至于甘愿瘦损,已经把花当作值得深情相待的对象。几首词的寄托各有来由,也各有深浅。
观察中已经包含取舍
章词帘边三句在宋代获得格外重视。《诗人玉屑》记晁叔用极推苏轼,接着又为“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申说,称其“曲尽杨花妙处”,认为苏词未必能及。22不同评价可以同时成立:苏词全篇的感情与变化更加丰厚,章词对飘絮受风的观察仍有自己的精确。评一处描写与评整篇组织,使用的是相互联系而不完全相同的尺度。
落实到词句,精确常常藏在动作尚未完成的地方。章词用欲下而未下,史词用凝而难留、青尚未了,苏词用娇眼欲开还闭。物正在改变,却还保有此前状态,句子获得可以继续的余地。这几处都细写将变未变的一刻,物态因此有了起伏,也更容易接入后面的感情。
另一些句子把时间藏在重复里。史词重新温炉,让寒意进入本已准备春衣的生活;杨无咎的伫立移时说明看梅已经持续,晁补之的更携取说明赏月尚未结束。一个重、更或移时,能够使眼前之景带上前后过程。词的篇幅有限,这类词语承担了叙述中的接续,省下长篇交代。
颜色的安排同样服从全篇。史词以青、红、白、素写雪覆盖春物,变化发生在同一枝柳、同一树杏上;杨词以残雪、烟竹、寒溪保持疏淡的环境,梅枝的斜卧在其中清楚;晁词由碧海与金镜走向末尾玉色,光的范围逐渐扩大。同样是白色,积雪、梅花、月光具有不同的重量、温度和运动方式,所需动词也随之不同。
写景中的情绪可以很早出现,如“无人惜”;也可以随着人物登场而明确,如章词女子的泪。至于晁词赏月的兴致,一直落实在饮酒、携床、上楼的行动中。人与物的联系可以从开头就明说,也可以在惜春、怀人或流连的举动中渐渐加深;全篇所写的形态和变化,都要接得上这份情意。
所咏之物怎样组织全篇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章楶《水龙吟》
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
苏轼《水龙吟》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史达祖《东风第一枝》
巧沁兰心,偷黏草甲
文献与文本说明
-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苏轼《水龙吟》条录黄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五章楶《水龙吟·柳花》。章楶(jié)字质夫。正文取燕忙莺懒芳残、轻飞乱舞、绣床旋满;黄升所录另作花残、轻飞点画青林谁道、渐满。 ↩
-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苏轼《水龙吟》条所录章词“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垂垂为渐渐、缓缓,依前为依旧;黄升称这数语“形容尽矣”。 ↩
-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苏轼《水龙吟》条所录章词下片“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继写“香毬无数,才圆却碎”,结于“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觉为睡醒;雪、琼、香球借形色写柳絮,章台路与金鞍转到外游的人。 ↩
-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苏轼《水龙吟》条录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全文,见正文。次韵为依原作韵字及先后顺序酬和,从教为任凭,傍为靠近、依傍。 ↩
-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苏轼《水龙吟》条引曾季貍《艇斋诗话》,将“思量却是,无情有思”与杜甫“落絮游丝亦有情”相联,又以唐人春怨诗“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几回惊妾梦,不得到辽西”解释梦中寻郎、莺啼唤醒的诗意来源。 ↩
- 《御定渊鉴类函》卷四百一十萍条引明王象晋《群芳谱》,称萍“季春始生,杨花入水所化”。这是古人的物候旧说;柳絮与浮萍实际为不同植物。苏词一池萍碎借旧说续写杨花的去向。 ↩
-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苏轼《水龙吟》条引张炎《词源》卷下句法条:“一曲之中,安能句句高妙?只要拍搭衬副得去,于好发挥笔力处,极要用工。”随后举似花还似非花、春色三分等句,评为“平易中有句法”。 ↩
-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苏轼《水龙吟》条所附《唐宋词格律》例词,将末句断作“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唐宋名家词选》录词则作“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两种停顿保持同一字序,语法都要贯通不是杨花、是离人泪。 ↩
- 《梅溪词》四库本《东风第一枝·咏春雪》,全文见正文;四库本作后盟遂妨上苑,正文从通行厚盟本,其余采用凝、轻浅、寒炉、重暖、凤靴。草甲指初生草芽,谩为徒然,轻浅写寒意不深。 ↩
- 韩愈《春雪》有“入镜鸾窥沼,行天马度桥”。原诗从“拂花轻尚起,落地暖初销”写春雪的轻与易化,再写雪中池沼、桥梁;史词行天入镜缩用其中的景象。 ↩
- 《梅溪词》四库本《东风第一枝·咏春雪》上片末“料故园、不卷重帘,误了乍来双燕”。料为设想、料想,乍来为初来;由春寒中帘子未卷,想到新归燕子被阻在外。 ↩
- 《梅溪词》四库本《东风第一枝·咏春雪》下片起“青未了、柳回白眼,红欲断、杏开素面”。未了为未尽,素面为白色面容;柳青、杏红与雪白相对,以人的神态写覆雪后的枝头。 ↩
- 《世说新语·任诞》王子猷雪夜访戴条,为山阴雪中访友的旧事;谢惠连《雪赋》开篇又设梁王兔园宴客,“相如末至,居客之右”。史词并置山阴、上苑,雪中旧游与赴约各带一层文人交往的旧意。 ↩
- 周密《武林旧事》卷二挑菜条记二月二日“宫中排办挑菜御宴”,以生菜、荠菜花等设斛行赏罚之戏,王宫贵邸也相仿效。挑菜有采摘春菜的季节意味;凤靴为饰凤纹的女子靴,以服饰借指归来的女子。 ↩
- 黄彻《䂬溪诗话》卷二记有人问郑綮近有诗否,答:“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背上,此处那得之。”灞桥由此常与雪中行旅、诗思相连;史词结句将咏雪与可能相逢的心情相接。 ↩
- 故宫博物院《扬无咎四梅花卷》馆藏著录,以未开、欲开、盛开、将残四段梅花配题词。《柳梢青·茅舍疏篱》另见《逃禅词》四库本《柳梢青》,全文见正文。 ↩
- 《逃禅词》四库本《柳梢青》“茆舍疏篱,半飘残雪,斜卧低枝”,下片“宁宁伫立移时,判瘦损、无妨为伊”。宁宁写专注,移时为过了一段时间,判为甘愿、拼着;残雪在咏梅语境中兼取白梅的形色。 ↩
- 晁补之《洞仙歌·泗州中秋作》及所录古评,全文见正文。幂(mì)为笼罩,永夜为长夜,寒螀(jiāng)为秋蝉,神京指京城,胡床为可以携带的坐具。 ↩
- 《太平广记》卷五十裴航条引唐裴铏《传奇》,写裴航在蓝桥求浆遇云英,后得玉杵臼为聘而结姻。故事诗句有“蓝桥便是神仙窟”,晁词借蓝桥写离人间仕途较远、离神仙佳境较近的赏月意兴。 ↩
- 《太平广记》卷二百八十八须曼卿条引《抱朴子》,记其自述登天得饮:“仙人以流霞一杯饮我,辄不饥渴。”流霞因而用作仙酒、美酒的名称;投晓为直到天明。 ↩
- 晁补之《洞仙歌·泗州中秋作》及所录古评引胡仔《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九,先录金镜、桂影三句,又录金尊、南楼、素秋千顷等句,赞“可谓善救首尾者也”。常山蛇之喻来自《孙子·九地》击首尾相救的率然,胡仔移用于篇章照应。 ↩
- 魏庆之《诗人玉屑》卷二十章质夫条记晁叔用以王嫱、西施喻苏轼和词,随即为章词帘边数句申说:“亦可谓曲尽杨花妙处。东坡所和虽高,恐未能及。”所比是局部写物的精细,未否认苏词全篇的长处。 ↩
图像来源
赵幹《江行初雪图》局部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马远《烟笼寒香》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钟礼《举杯玩月》 · CC BY 4.0,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