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简介生活写作
阅读字号

词学与写作 · K09

同调、次韵与唱和

约束下的不同写法

论述约6,090字 · 原词另列 · 2幅图版

展开阅读目录

欧阳修写颍州西湖的宴游,用“咽”形容风里传来的乐声。数十年后,苏轼来到颍州,仍有人唱欧阳修留下的词;他依原作韵字写下一首,咽字也保留在第二句末尾,主语却换成了清颍的流水。同一个字落在同一个位置,听到的声音已经不同。

宋人交往时,词可以随书信寄去,也能在席间唱出。朋友收到词以后继续写,原来的韵字成为回应的一部分。写作者把这些字接到新的场景里,相近的声音也保留了前后两首相互应答的痕迹。也有词写给已故前人,往来不再可能,唱和遂兼有追怀的性质。

01

词调相同,尚未说到唱和

两首词同题《江城子》,首先说明它们使用同一个调名。同一调名还有不同体式,句数、句长、平仄和韵位须依具体体式比较。所写人事与赠答关系,则由题序和正文交代。苏轼既用这个调写过出猎,也写过悼亡、送别和江上见闻,《江神子》又是它的异名。1

《江神子·江景》写雨晴以后的江面:

苏轼《江神子·江景》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1

每片开头都是七字句,接两个三字句,再接四字、五字,最后以七字句与两个三字句收束。上片“水风清,晚霞明”分别点明风与光,下片“苦含情,遣谁听”却从判断转成问话。相同的三字位置,一处并列呈现所见,一处延长听筝时的揣想。句长没有变化,句与句的关系已经改变。

“何处飞来双白鹭”在七字中提出发现,后面两个短句“如有意,慕娉婷”将鸟的动作解释为趋慕荷花。“欲待曲终寻问取”也在七字中提出行动愿望,接下来的“人不见,数峰青”却使寻访落空,只余远山。两片末尾的语法都跨过一次短停,上片继续加以设想,下片突然换景。声律位置相应,看到白鹭和听到筝声的两个经过各自完整。

出猎词的短句紧接牵黄擎苍、射虎张弓等动作,这首则分别写风、霞,或停下来揣想筝声。出猎词用狂、黄、苍等字押平声韵,这首用晴、清、明、盈、婷与筝、情、听、灵、青,换了一套韵字。它们同调,所用韵部不同,题目也未建立唱和关系。把两首放在一起,比较的是同一体式所能接受的不同句法。

钱起《省试湘灵鼓瑟》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收尾。苏轼借湘灵想象江上弹筝的人,结尾又缩用钱诗,寻声不遇的怅惘与远山连在一起,上下片的江景也由可见的荷花转到听曲后的余思。

02

韵部、韵字与字序

词题里的和、依韵、用韵、次韵,常用来说明对前作的回应方式。一般说来,依韵指用同一韵部,可以另选字;用韵要求采用原有韵字,次序可变;次韵或步韵则连字序一并沿用。古人题目中的称呼并非时时严格,实际关系仍要把两首的韵脚列出核对。2

清人吴乔在《答万季野诗问》中曾作区分:“同其韵而不同其字者,谓之和韵;用其韵而次第不同者,谓之用韵;依其次第者,谓之步韵。”他讨论的是诗,词的唱和同样会涉及这几层约束,但还须先顾及词调及其体式。韵部限定声音范围,韵字限定具体用字,字序又规定这个字必须在哪个句末出现,限制逐层增加。

例如一首原词依次以阔、咽、抹、滑、八、月押韵,只取相同韵部,可以另外选雪、别等合部字;若沿用这六字而调换顺序,词意的安排仍有较大余地;依原序填写时,开头就得用阔,第二个韵位须用咽,结尾则一定落在月。

字序固定后,用字的词义未必固定。抹既可以形容红色的一痕,也可写电光掠过;滑可以联系酒液,也可以联系滚动的露珠。和作者重新安排这些字的动作与对象,写入自己的经历。

唱和也包含比押韵更宽的往来。一首词回应朋友的关切,即使用了不同韵部,仍可有酬答关系;同样用了几个常见韵字,也未必曾有交往。词题、原序与书信所记的写作缘由,在这里能够告诉我们谁先寄来、对方为何作答。声音上的对应与人事上的回应,需要分别辨认,再看它们怎样相接。

03

欧阳修宴席上的六个韵字

欧阳修这首词在传本中也题《玉楼春》,全篇八个七字句,上下片各四句,每片第一、二、四句押仄声韵:

欧阳修《玉楼春·西湖南北烟波阔》

西湖南北烟波阔,风里丝簧声韵咽。舞余裙带绿双垂,酒入香腮红一抹。

杯深不觉琉璃滑,贪看六幺花十八。明朝车马各西东,惆怅画桥风与月。3

起句把西湖南北展开,第二句已能听见风中丝簧。丝簧泛指弦管乐器的声响,咽写声音带着低回、滞涩的特点,还没有直接写宴席即将散去。先见湖面烟波,再听风里乐声,两个七字句分别铺开西湖的景色与宴游的热闹。

第三、四句改从歌舞者身上取景。舞罢以后,裙带垂下;饮酒以后,面颊泛红。舞余与酒入都交代先前发生的动作,正文着重留下动作之后的外观。“绿双垂”与“红一抹”在颜色、数目和形态上对应,双垂让目光顺着两条带子向下,一抹把红色轻轻施在面颊。一抹只写面颊上的浅浅红色,饮酒后的神态也显得轻盈。

换片仍与酒相连,却转向持杯听歌的人。“杯深不觉琉璃滑”写饮酒时的感觉,“不觉”又将注意力引到下一句:正在贪看歌舞,顾不得杯中之物。六幺是歌舞大曲,花十八是其中的一叠;王灼《碧鸡漫志》记其曲节抑扬,舞也随之。词人直接用曲段的俗名,写出对席间表演的熟悉与兴致。观看歌舞与饮酒本在同一席间,这两句用不觉、贪看建立了注意力的偏向。

末两句才想到明朝。车马将使同席者各奔东西,刚才的热闹尚未过去,别后的惆怅已经被预先说出。相聚时可赏的画桥风月,又被想到分别之后,成了怀念今夜的景物。词在宴席中设想散场,明朝二字已经把今夜与将来的距离划开。

六个韵字里,阔、咽、抹属于上片,滑、八、月属于下片,第三、七句的垂、东不入这一组仄韵。入声字在这里连续收句,今天普通话里的读音却分散为不同声调:阔去声,咽在呜咽中去声,抹上声,滑阳平,八阴平,月去声。滑、八在普通话中为平声,在这首词里都以入声押仄韵。传统词韵把这些字的相关入声韵归在可通用范围,次韵者承接的也是这一套声音关系。4

04

苏轼重新听见醉翁词

苏轼词题写明“次欧公西湖韵”。他到颍州时,欧阳修已经去世,湖边仍有人演唱旧作。新词从霜后的水面起笔:

苏轼《木兰花令·次欧公西湖韵》

霜余已失长淮阔,空听潺潺清颍咽。佳人犹唱醉翁词,四十三年如电抹。

草头秋露流珠滑,三五盈盈还二八。与余同是识翁人,惟有西湖波底月。1

开头两个韵字与欧词一样,前面的字却改变了观看和倾听。“已失”使阔成为如今失去的状态,长淮的宽广不再像原作烟波那样直接展开;“空听”将颍水的潺潺声写得孤清。原作在风里听见乐器,和作先听水声,随后才引出仍唱旧词的歌者。歌声因此有了明确来历,它在两首之间延续。

“犹唱”说旧曲还在流传,与开头的“已失”相对。“四十三年如电抹”写出了经过的年数,又比作电光迅速掠过。欧阳修的“抹”字与香腮上的红相连,苏轼则用它写往事被岁月掠去。唱和保留了同一个入声韵字,词义改变,它在句中的用法也跟着变了。

苏轼对欧阳修的感情有师友交往的背景。嘉祐年间,欧阳修主持贡举,赏识苏轼的文章,后来两人又有诗文往来。如今在欧阳修曾经游宴、晚年又选择归居的颍州听他的词,怀人不只是想起一个写过西湖的前辈。“醉翁”这一称呼直接进入正文,歌唱、文章与地方旧游因此相连。5

下片把“滑”字放在草头秋露之后。露珠滚动的形状与短暂的存留相接,上片的年数到了这里,换成清晨可见的一点水光。下一句三五为十五,二八为十六,月亮由圆满接近将缺。原作的八属于曲段名“花十八”,和作的八却参与计算月日,题材从歌舞转到物候,字本身仍留在相同位置。

最后两句提出“识翁人”,先像要找一位共同的旧友,答案却是湖中月影。月被赋予认识欧阳修的能力,这个拟人建立在湖上旧游的反复发生之上:当年照着宴会的月,也照着今日唱旧词的人。一句惟有,把可共怀旧人的对象收到了湖底月影上,怀念也更显孤独。

欧词由当夜宴游想到明朝散场,苏词则从当下水声、歌声追到数十年前。两首最后都有月,前一首把月放在即将怀念的画桥风景中,后一首把月当作能够与自己共同怀人的旧识。句末字没有改变,时间行进的方向以及月所承担的关系都已经不同。

05

原字原序怎样容许新的章法

将两首的六个韵位对齐,变化可以逐项看清:

韵字 欧阳修原作 苏轼次韵
阔 烟波阔 已失长淮阔
咽 丝簧声韵咽 潺潺清颍咽
抹 香腮红一抹 四十三年如电抹
滑 杯深不觉琉璃滑 草头秋露流珠滑
八 六幺花十八 三五盈盈还二八
月 画桥风与月 西湖波底月

其中变化最显著的是抹与八,因为这两个字在原作中与具体的表演和身体细节紧密相连。苏轼把抹接到电光,把八接到月日,原先的红妆、舞曲转为岁月与故人的线索。

阔与咽则采取了不同办法,保留景物的性质,改变说话者怎样面对它。烟波仍可辽阔,词却先说已失;声音仍可低咽,发声者从乐器变成流水。否定和空字在这里有具体对象,分别修饰当下水势与倾听,它们承接旧作的字面,也显出再游时与原来宴集不同的处境。

滑处在换片第一句,两人都借一种可以流动、映光的物质起句。原作承上片酒入香腮继续写杯,苏词则由上片迅速过去的年数想到草头露珠。过片都接得上,接续的线索不同:欧词沿着同一场宴会的物件,苏词沿着对短暂与流逝的感受。韵位把两句放在可比的位置,作品内部仍各有自己的承接。

两首第三句同样写到席间的表演者。欧阳修写舞后裙带,苏轼写佳人唱词,都让表演者出现,而且这一句恰不押仄韵。七字句以平声的垂、词收尾,随后再入抹韵,使上片第三、四句保持相应的声音起伏。苏轼在此说明追和的缘由,旧词正在被唱,下一句回望的年数因此有所依托。

图版 · 唱和比较图解
欧苏次韵的字序与语义

韵字沿原序保留,抹与八的语法及语义变化尤其明显。

本系列制图 · 图解依据

点击图片放大
06

辛弃疾与陈亮分手以后的来信

另一组唱和发生在仍能互相通信的朋友之间。辛弃疾《贺新郎》“把酒长亭说”前序,记陈亮自东阳来访,留住十日,同游鹅湖;分别第二天,辛弃疾仍想追上去,却因雪深泥滑而不能前行。夜半投宿,听到邻笛,又过五日收到陈亮索词的来信。他感叹彼此“心所同然者如此,可发千里一笑”。6

辛弃疾《贺新郎·把酒长亭说》

把酒长亭说。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何处飞来林间鹊?蹙踏松梢残雪,要破帽、多添华发。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两三雁,也萧瑟。

佳人重约还轻别。怅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断车轮生四角,此地行人销骨。问谁使、君来愁绝?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长夜笛,莫吹裂。6

原序把会面、追路、投宿与索词的先后交代清楚,正文却没有照着行程写完。开头先拿陶渊明与诸葛亮并提,谈朋友退居中的风度及可能有所作为的才具,随后忽然看见林间鹊踏落松梢雪。落雪被说成又给破帽下添了白发,年华渐老的感慨也带着自嘲。

下片的清江冰合、车轮生角都涉及行路受阻。车轮生四角来自古诗中希望行人不能离去的奇想,辛弃疾将它放在追友不及的处境,恨道路断绝,也恨分别已经发生。末尾“莫吹裂”与原序听邻笛相接,“莫吹裂”向笛声发出劝止,言语仍接着这个难眠的夜晚。此后唱和仍要在这一字上收篇,新的结尾得重新安排。

陈亮寄来的《贺新郎·寄辛幼安和见怀韵》,也从老去和分别说起,却很快问到“父老长安今余几”,又说“算世间、那有平分月”。思友的词因此谈起中原父老与南北分隔,下片再以“从来与我,话头多合”确认两人的相知。辛弃疾接着再用原韵作答,题序写“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

辛弃疾《贺新郎·老大那堪说》

老大那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时、只有西窗月。重进酒,换鸣瑟。

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7

辛词以老大那堪说接陈亮的老去凭谁说,既承自己的原韵,也接住朋友对年老难遇知音的感慨。飞雪也还在,原唱是鸟踏松雪,后作说高歌惊散楼头飞雪,雪的来源相近,动作的主语由鸟换成人的歌声。陈亮已不在眼前,辛弃疾却重新记起同席畅饮时的声音,他重新记起会面时高歌畅饮的快意,借这份共同经历回应朋友。

“我病君来高歌饮”七字连续交代三件事:自己有病,朋友到来,两人高歌饮酒。“我”与“君”在一句中依次出现,先由病中之人说起,再让友人进入;到高歌饮,两个主语共同参与行动。下一句“惊散楼头飞雪”省去动作的发出者,承接前面的高歌,夸张的声音由来已经清楚。原序写陈亮远道来访,这一次答词将会面的场景压缩到两句中,病中的身体、相见的快意与饮酒的放纵紧贴在一起,随后说富贵轻如毛发,是在这场交谈中说出的豪语。

陈亮已经提出天下岂可平分,辛弃疾下片再问神州几番离合,私人交情中的共同主张也说得更明确。汗血马被用于拉盐车,想得到千里马的君王却只收马骨,两件旧事相接,一面叹良马被困在盐车之下,一面讥只收死骨、无益于眼前的人才。与原唱寻友路断相比,这里的“路绝”已牵涉更广的志业。末尾先写心如铁,再说补天裂,原来铸成相思之错的铁,成为坚持心志的比喻,裂则成为想要修补的对象。

07

再把这组韵字送给另一位朋友

辛弃疾后来还“用前韵送杜叔高”。同一组韵脚继续进入另一场赠别,受赠者的诗成为谈话的起点:

辛弃疾《贺新郎·用前韵送杜叔高》

细把君诗说。怅余音、钧天浩荡,洞庭胶葛。千尺阴崖尘不到,惟有层冰积雪。乍一见、寒生毛发。自昔佳人多薄命,对古来、一片伤心月。金屋冷,夜调瑟。

去天尺五君家别。看乘空、鱼龙惨淡,风云开合。起望衣冠神州路,白日销残战骨。叹夷甫、诸人清绝。夜半狂歌悲风起,听铮铮、阵马檐间铁。南共北,正分裂。7

这次起句不从相别的感受说起,而是细说朋友的诗。钧天与洞庭牵出古代音乐的广大声响,随后转为阴崖、层冰、积雪,写诗给人的高寒感。“乍一见、寒生毛发”中的发仍在原位,但前两首分别写添华发、轻富贵如发,这次成了接触作品后的身体反应。受赠者是诗人,评价诗歌遂成为原韵的新用途。

上片月、瑟二字仍紧邻。原唱先有疏梅风月、两三雁萧瑟,再答用西窗月和换鸣瑟;送杜词则以伤心月照金屋,夜调瑟写怀才而孤处的情境。同一个瑟字,可以是形容词萧瑟的组成部分,也可以成为乐器名词。

下片由友人的诗转向神州与战骨。夷甫是王衍的字,辛弃疾借他在后世留下的清谈误国形象,讥议只顾清高的人。原唱的愁绝直接形容感情,再答的路绝写进取所阻,这里清绝表面赞清高,放在战骨之后,带着对无心国事者的讽意。韵脚前面两三个字不同,同一绝字便参与了不同的判断。

铁字也经过三次安置。原唱以铸错用铁夸大相思,再答用心如铁自许,送杜词则写檐间铁马在风中发声。铁马是檐下悬挂的金属片,受风而响;“阵马”又使那声音接近军阵,接着“南共北,正分裂”,从屋檐边的听觉转到时局。这里的裂不再是想修补的宾语,而是正在发生的状态。

三首同用说、葛、雪、发、月、瑟、别、合、骨、绝、铁、裂,共十二个韵字,依次落在相同韵位。这些字在三首原词中连续相叶,其中有后世韵书分部以外的通押。4重复已经非常明显,原唱写追友不及,再答延续陈亮提出的国事,送杜词则从评诗转入忧时。韵脚沿用,话题随着这一回的收信人和交往而变。

将十二字再查《词林正韵》,会遇到一个具体差异。说、葛、雪、发、月、别、骨、绝、铁、裂列在第十八部;瑟列在第十七部四质,合列在第十九部十五合。原词在上下片中间各用一个跨部字,三首又原字原序地承接下来。欧、苏六韵与字表的关系较为整齐,辛词这一组则保留了较宽的入声通押。用同一本韵书核查两组作品,得到的结果有所不同,差别恰在瑟、合这两个字上。

《词林正韵》是清人整理的词韵书,所分十九部为后世查韵提供了方便。宋词写作早于这部书,传世作品中的声韵实践更繁复。辛弃疾原唱用萧瑟、冰合,再答改为鸣瑟、离合,送杜词又用调瑟、开合,三个瑟与三个合都处在明确的韵位。这组原作的押法,比后来的字表分部更宽。今天依《词林正韵》练习,可以按同部选字;研究辛词唱和,则应记录瑟、合的跨部通押。两种用途各有依据。

这还影响诵读时对节奏的理解。萧瑟和鸣瑟的末字相同,前者三个字“两三雁”以后落在“也萧瑟”,后者“重进酒”以后紧接“换鸣瑟”;前一组呈现稀疏的景物,后一组连续发出劝饮、更换乐器的催促。韵脚相叶只是声音组织的一层,短句内部的动作密度、前后句的承接,都在改变收尾的语气。

08

难度落在一句的什么地方

从欧、苏的一组,到辛弃疾反复使用的一组,有些字很容易取得新义,有些则需要较深的改写。月能够连着宴会、旧友、伤心,改换修饰语就会呈现不同处境;八的日常用途较窄,苏轼把曲名中的花十八转为三五二八,须连同前后诗意一并移向月亮。遇到这样的韵字,调整的常常是一联,甚至半片。

苏词中数字与怀人的关系逐句相接:数字写月日,月日写盈亏,末句再让月成为识翁的旧侣。“三五盈盈还二八”因此为末句的“月”预先安排了出现的理由。

句法也能帮助摆脱原句。欧词“红一抹”先提出颜色,再以数量补足;苏词“如电抹”先提出比拟,再用动作收句。抹由描画颜色转成电光掠过,句中与它相配的词也一起重写。新义能否成立,取决于整句的配合。

韵脚前的虚字也参与了唱和。“惟有西湖波底月”先用惟有收窄答案,“记当时、只有西窗月”也把月放在仅存见证者的位置,却各自承接不同内容。苏轼借月怀念逝去的欧阳修,辛弃疾借月写与陈亮夜谈时难逢知音的感慨。

换片处还承担新的压力。苏轼的草头秋露接住时间,辛弃疾的事无两样转入论辩,送杜词的去天尺五接到杜氏家世的古语。各自在原有调体和韵序之内,过片分别靠物候、议论和用典继续。若只按韵字逐句凑足,而不考虑换片后话题怎样推进,长调读到中间容易失去方向。

图版 · 唱和比较图解
三首贺新郎的末韵

莫、补、正使同一个裂字分别进入劝止、期许和陈述。

本系列制图 · 图解依据

点击图片放大
09

在往来中保存自己的话

吴乔对步韵很不客气,说“心思为韵所束,于命意布局,最难照顾”,又批评有人“以句凑韵,以意凑句”。2这段意见指出一种实际的写作困难:先找到可以押韵的句尾,再为它补上句子,最后替已经写好的句子临时安排主题,作者原想说的事情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被挤掉。

欧、苏两词的比较能够看到另一种结果。苏轼一首从颍水到醉翁词,从年数到露与月,各段都在追怀同一位故人。原韵增加了措辞的限制,追怀故人的内容仍贯穿各段。香腮、裙带和舞曲退去,歌者犹唱这一细节留下;它既承认旧作继续流传,也说明今日的新词为何要沿用旧声。

辛弃疾的再用前韵则保存了一段交往的延续。陈亮用同韵写相知与国事,辛弃疾又以同韵作答,原先相思中的铁、裂接着成为心志与补天的语言。共同的主张在往复中展开,韵字也保留了这段谈话的来路。

这些作品也没有因同韵而保持同样的情绪。原唱听笛不忍,再答愿意补天,送杜词最后却说南北正分裂,三个结尾沿用同一个裂字,分别是劝止、期许和陈述。结句的力道不由韵字单独决定,前面的莫、补、正将它带往三个方向。同一个字的收声之中,分别有听笛的悲伤、论志的期许和忧时的愤慨。

对今天的练习者而言,可以从短篇开始,将原词韵脚按顺序列好,另选一件自己真正有材料可写的事。先写出这件事的经过与所见,再考虑这些字怎样进入其中;某个韵字始终难以自然安放,整联重写往往比增加泛泛的悲欢更有效。稿成后将原词收起,单独读自己的六句或八句,检查人物、地点与动作是否连贯,再放回原作旁边看回应发生在哪里。

同调与次韵的不同约束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苏轼《江神子》

水风清,晚霞明。

同调先说明形式关系

同调作品遵循相应句式与韵位,这两处三字句就是调体中的位置。是否唱和仍须看题目、序和作品往来,调名相同本身不能证明。

回到正文:词调相同,尚未说到唱和 ↗

苏轼《木兰花令》

佳人犹唱醉翁词,四十三年如电抹。

同一韵字接入新时间

欧词酒入香腮红一抹的抹,被苏轼用来写四十三年如电。韵字及次序沿用,句子的动作、对象和时间感已经改变。

回到正文:苏轼重新听见醉翁词 ↗

辛弃疾《贺新郎》

南共北,正分裂。

同一收韵可以改换所指

同组前韵的裂字曾落在笛声,送杜叔高一词移到南北分裂。次韵固定末字,作者仍须重新安排整句,使它承接本篇的议论。

回到正文:再把这组韵字送给另一位朋友 ↗
10

文献与文本说明

[1] 苏轼词据《苏轼词全集》原作录文,校《木兰花令·次欧公西湖韵》原词。《江神子·江景》“苦含情”以《江城子·湖上与张先同赋》原词录文校定,前一电子录文作“苦念情”。“清颍”不采用部分页面误作“清颖”。正文不承接网页的现代赏析。

[2] 吴乔《答万季野诗问》。引和韵、用韵、步韵条及批评以句凑韵条;本文在词体中解释这些约束,不将后人术语区分倒推为宋人每个词题的固定用法。

[3] 欧阳修《玉楼春·西湖南北烟波阔》原词。只据页面所录古代原作。六幺亦写六么,舞余的余指舞后。所咏为颍州西湖。

[4] 《词林正韵》,入声第十七至十九部字表。欧、苏六韵在第十八部;辛词十二韵中,瑟在第十七部,合在第十九部,其余在第十八部。正文据原词说明跨部通押,不将瑟、合误列同部。

[5] 欧、苏师友交往参《宋史》苏轼传。四十三年依苏词原文,不将之误说为欧阳修去世至作词的年数。

[6] 辛弃疾《贺新郎·把酒长亭说》及原序,与辛词原作合集校读,正文取残雪;所引词选修订版作微雪。

[7] 辛弃疾《贺新郎》诸作与题序,本篇读原唱、再用韵答同父、用前韵送杜叔高三首。钧天采用通行字,不从页面“钓天”误录。句法、声类与前后词义比较为本文分析。

图像来源

欧苏次韵的字序与语义 · 本系列原创说明图,非古代图像

三首贺新郎的末韵 · 本系列原创说明图,非古代图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