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学与写作 · K10
歌唱、宫调与传谱
留下了什么声音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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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夔《白石道人歌曲》有一种格外醒目的版面:词句用大字刻在行中,一侧排列细小的谱字,同一页上又有曲调名、宫调名和小序。有些词先叙作曲的经过,有些记下遇见的乐工,还有些说明旧曲怎样改写。这些词保留着与歌唱、制曲有关的记录,旁谱和题序也成为后人研究宋代音乐的依据。
姜夔生活的南宋,歌者能够向文人求词,词人能够依着熟悉的曲子写作,乐工能够改变曲调,家中宴集也可能产生新声。《白石道人歌曲》恰好保存了这些活动的若干细节。书中留存的谱字,使后世能够进一步研究旋律;那些写在谱前的序言,则交代了旋律由谁传来、为谁演唱,以及词人怎样处理已有的声音。
词旁的一列小字
本篇所配的谱页,出自国家图书馆藏、清乾隆十四年即1749年张奕枢松桂读书堂刻本。它保留了《鬲溪梅令》《杏花天影》《醉吟商小品》等词的旁谱。宋代的词文与谱式经后人传抄重刻,保存在这部清代刻本中,歌词与旁谱相邻排列。1
旁谱与今天常见的五线谱差异很大。它把谱字刻在歌词旁,主要借符号表示音高位置。某些符号和节奏如何解释,是历来译谱研究处理的问题。歌词大字和旁边小字形成一对一或较复杂的对应关系,文字本身的句读并未承担全部的音乐记号。古书排版换行,也可能只是写满一栏后接续,和一口气唱到哪里是两件需要分别核定的事。
譬如《杏花天影》刻在一个跨页的版面里,“向甚处”的收尾还要接到下一页。若只截取标题下面的一块,词的末句就可能被截断。本篇保留整页及续页,词文与旁谱可以连续查看,相邻词作的编排也一并呈现。
古人所说的“谱”,用途也有差别。后世《词谱》常以一首词为例,标出平仄、句数、字数和韵位,供填词者选择格式。《白石道人歌曲》这些旁谱还记着与音乐有关的符号。两种材料都能谈到一句多长、哪里收束,分别提供文字格式与乐曲的线索。古谱译成现代记谱时,还涉及歌词分配到音符的具体方式。2
清代《四库全书》提要已经注意到姜集的特殊价值,同时坦言当时不能辨明部分谱式的节奏。提要中“莫辨其节奏安在”所记录的是编纂者面对这些材料的困难。此后研究者继续搜集古代乐书、谱字与传本,提出译谱方案;今天的演奏又会涉及发声、速度和伴奏。一个古调能够继续被研究、被演唱,经历了这样的逐层解释。3
姜夔自己也曾面对残存的旧谱。《霓裳中序第一》序记,他在长沙从乐工的旧书中得到商调《霓裳曲》十八阕,“皆虚谱无辞”,即留下曲谱而没有歌词。他拿这些材料与乐书、白居易诗中的记载对照,发现所标宫调和段落数量并不一致。序文把疑问写得很具体:乐书记为道调,手中却是商调;姜序转述白诗说散序有六阕,手头却只有两阕,曲的分段也有出入。4
姜夔觉得所得曲调“音节闲雅,不类今曲”,来不及全部作辞,便先为中序一阕填词。《霓裳中序第一》因此保留了旧曲重新获得歌词的经过,词中写的已是南宋行旅中的漂泊与衰老。
中序原是一部大曲中的段落名称。白居易《霓裳羽衣歌》写“散序六奏未动衣”,到“中序擘騞初入拍”才写舞者转旋,后来又写曲破的繁音急节。姜夔只为所得旧谱的一段填辞,题名也保留了它与整部大曲的关系。5
乐曲在流传中还可能有不同名称。《凄凉犯》序末说“亦曰瑞鹤仙影”,两个曲名对应同一首作品。6词的题序还会记宫调、来历与演奏者,补充仅凭调名无法得知的内容。
船要离开时的两字短句
《杏花天影》序说,姜夔丙午年冬自沔口出发,次年正月初二途经金陵,北望淮楚,风日清淑,小舟张帆,行于水上。词中从渡口的柳枝写起:7
杏花天影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吟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桃叶”牵涉金陵渡江的歌辞传统,眼前的浦口叠着旧日唤渡的声音。上片第一句七字,直接呈现低垂的柳丝;第二个七字句由“想”引出往事,句内的分隔落在“桃叶”之后。绿丝的拂动与想象中的唤渡发生在不同时间,后一句的领字交代了转入追想的动作。眼前柳枝引出渡江旧事,短短两句已从此时浦口转到记忆中的金陵。8
“又将愁眼与春风”再次回到自己的凝望。“将”把“愁眼”提到句中,“与”可以理解为付与,春风成为这番凝望所面对的对象。七字句之后忽然接“待去”二字,行动将要开始;下一句“倚兰桡”把停留写到舟上,要求再驻一会儿。“待去”与“少驻”相距很近,犹豫落实为一次尚未完成的启程。眷恋写在欲行又留的动作中。
从字数看,上下片各二十九字,都可分为七、七、七、二、六的句组。七字句持续展开,到两字短句突然压缩,再用六字句收尾。短句占着独立的转折位置:上片是“待去”,下片是“日暮”。“待去”写准备动身,接着又想稍留;“日暮”写天色已晚,后面移舟的去处依然未定。
下片“金陵路、莺吟燕舞”重复上片第二句三字接四字的停顿方式,内容已由往事转为春日景象。随后“算潮水、知人最苦”让潮水承接人的心事。“算”带有揣想和认定的语气,潮汐往复本有时刻,舟中人却不能像潮水那样按时归去。“满汀芳草不成归”的“归”落在一个七字句末,后接“日暮”,句义从未能回家转向天色逼晚。末句仍说移舟,但目的地只剩“甚处”一问。
每片四处仄声收韵,分别是“浦、渡、去、驻”与“舞、苦、暮、处”。七字第三句末的“风”“归”没有跟随这组仄声韵,随后两字短句才重新收住。如此安排,较长的句子可以把凝望与乡思展足,接下来的短句再改变处境。9即使只看文字,去与留、归与暮的关系也已由句长和韵位安排出来。这些文字在歌唱中延长多久、怎样转折,则须结合旁谱研究。
清1749年张奕枢松桂读书堂刻本。《杏花天影》在左页起,末尾“甚处”续在下一页;右页同时保留相邻词作。书影为清刻传本,非宋人手稿。
两片相应的《鬲溪梅令》
《鬲溪梅令》序仅说:“丙辰冬,自无锡归,作此寓意。”词题点出梅花,小序以“寓意”提示寄托,正文在人与花之间往来:10
鬲溪梅令好花不与殢香人,浪粼粼。又恐春风归去绿成阴,玉钿何处寻。
木兰双桨梦中云,小横陈。漫向孤山山下觅盈盈,翠禽啼一春。
“好花不与殢香人”先说花与惜香之人未能相亲,接着只有“浪粼粼”三字。“粼粼”叠写水波,惜花人只能隔水望花,三字的水景也带着难以亲近的怅惘。下一句“又恐”转入担忧:春风归去,枝叶成阴,花期将过。上片终究问“何处寻”,寻找的对象换作女子首饰“玉钿”,人物与花朵的关系更紧密了。
下片“木兰双桨梦中云”延续水路,却明说“梦中”。木兰是对舟楫材质的美称,双桨所带来的行舟形象因此出现在梦境里。“小横陈”使人仿佛看见女子横卧的姿态,下一句已到孤山山下寻觅。写梅的词转而写梦中人,玉钿、横陈、盈盈等用语,把赏花与怀人连在了一起。
“漫向”写寻觅难有结果,“盈盈”可形容美好的姿态,又让花与人的双重指向继续存在。最后“翠禽啼一春”把句子交给鸟声。“一春”比前面的一个梦、一次寻找更久;它又与上片害怕春去的句子照应。上片提前担心花事将尽,下片用整个春季的啼声收尾,梦中的相逢很短,梦外只有长久的思念。11
两片各四句,字数同为七、三、九、五。与《杏花天影》相比,这里的最长句出现在第三句;前面三字短句先把水波或梦中姿态单独留出,再由九字句展开担忧与寻找。上片九字句内部可以按“又恐/春风归去/绿成阴”分出语法层次,下片则是“漫向/孤山山下/觅盈盈”。开头两字都是对行动的限定,中间四字分别交代时序变化和寻觅地点,末尾三字落在枝叶与人物形象上。相近的长度使两片能够对应,实际语法仍有差异:上片是一项担忧所包含的情景,下片是一个寻找的动作。
“浪粼粼”与“小横陈”都是三字,前一句的叠字描摹外物,后一句由“小”修饰姿态;“玉钿何处寻”与“翠禽啼一春”都是五字,前句询问,下句呈现声音。相同的文字框架容纳了不同类型的话语。水波与梦中姿态、询问与鸟啼分别落在相应句位,反复的曲式因而唱出了寻人时不断变化的心情。
这首词各句末字均用平声,词中实际通押的字包括“人、粼、阴、寻”和“云、陈、盈、春”。《钦定词谱》将八个句末都标作韵位;依后来的《词林正韵》,阴、寻与盈又分在第十三部和第十一部,其余字在第六部。歌辞的通押比这套字表宽,句末同属平声也不表示旋律以同一音高收束。12
清1749年刻本,右页为《鬲溪梅令》词文与旁谱,曲题在前一叶。大字歌词与小字谱记相邻排列。
从乐工手中记下的曲子
《醉吟商小品》的序有一段寻曲经历。范成大曾向姜夔说起几支当时不易听到的琵琶曲。后来姜夔在金陵拜访杨万里,遇到能弹《醉吟商湖渭州》的琵琶工,便向他求得品弦的方法,记成曲谱。这里的“译成此谱”,发生在宋人的音乐实践内部:姜夔把乐工所掌握的弹奏转写为可以留存的谱式。13
醉吟商小品又正是春归,细柳暗黄千缕。暮鸦啼处。梦逐金鞍去。一点芳心休诉。琵琶解语。14
“又正是”使开头带着重逢春候的语气;柳条尚是嫩黄,“春归”在这里顺着春天回来理解较为连贯。第一句只是提出时节,第二句展开柳枝。等到“暮鸦啼处”,时刻从春日缩小到黄昏,“处”字留下一个所在,随后梦魂才从此处追随远行者。金鞍代指骑马远去的人,与暮鸦同在黄昏的景象里。
“梦逐金鞍去”的主语是梦,动作是追逐,末字“去”直接顺着远行展开。接下来的“一点芳心休诉”忽然劝止倾诉。“休诉”劝她收起心事,末句“琵琶解语”又让乐声代为倾诉。整首词从柳、鸦的眼前景象转到梦,再由心中想说的话转到乐器。那位记录琵琶谱的词人,也把琵琶写进了词的收尾。
这首小词的句长依次为五、六、四、五、六、四,前后三句相应。“又正是春归”与“梦逐金鞍去”各五字,“细柳暗黄千缕”与“一点芳心休诉”各六字,两个四字句“暮鸦啼处”“琵琶解语”分别收束。前组末尾尚是听见鸟声,后组末尾已经让琵琶替人言说。前后的五字句又以“归”“去”相对,一个写季节回来,一个写梦追行人离开。
传本也涉及起句的差别。《白石道人歌曲》所据词文有“又”字,清代《钦定词谱》所列例词省作“正是春归”,据此标作二十九字。所列格律随底本文字而变;本文依姜集保留“又”,故为三十字。这个差别直接影响首句的长度,核字以后才能谈五、六、四的相应安排。15
范成大说起的旧曲,后来在琵琶工手中找到了。姜夔向乐工求得“品弦法”,再“译成此谱”,口传指授的弹奏方法由此留下书面记录。词集只署词人之名,小序却保存了乐工传曲的功劳,也记下了文人与乐工之间的学习往来。
宫调与“犯”怎样进入一首词
《玉梅令》题下注“高平调”,《鬲溪梅令》下注宫调,《凄凉犯》更标明“仙吕调犯商调”。这些名称关涉当时的音乐分类。这些宫调名沿用燕乐的分类,与曲调的音高组织和收止音有关。
姜夔在《凄凉犯》序中解释得相当具体:
凡曲言犯者,谓以宫犯商、商犯宫之类。如道调宫上字住,双调亦上字住,所住字同,故道调曲中犯双调,或于双调曲中犯道调。其他准此。
“住”说的是乐曲收止所落的声音。“上字”在这里是谱字,和声调分类中的上声属于不同的术语。姜夔举两个宫调同以“上”字收住,说明曲中转入另一调的根据。所谓“犯”,是音乐组织中跨入另一宫调的做法;他关心能否衔接、怎样衔接,并继续反驳某些乐书对相犯关系的划分。
“双调”尤其容易在不同语境中混淆。词谱说一首词为双调,常指分作两片;这段序中的双调则是宫调名。姜夔讨论它与道调宫能否相犯,依据是两者的住字。16
《凄凉犯》全词写道:17
凄凉犯绿杨巷陌秋风起,边城一片离索。马嘶甚远,人归甚处,戍楼吹角。情怀正恶。更衰草、寒烟淡薄。似当时、将军部曲,迤逦度沙漠。
追念西湖上,小舫携歌,晚花行乐。旧游在否。想如今、翠凋红落。漫写羊裙,等新雁来时系著。怕匆匆、不肯寄与,误后约。18
“马嘶甚远,人归甚处”用相同的四字句法,一个说明声音远,一个询问人何往。第三个四字句“戍楼吹角”才交代另一种有明确地点的声音。马嘶与楼角之间夹着人的归向,听觉中包含了边城生活的荒凉。随后“情怀正恶”收成短句,“更”再引出草与烟。上片由听到的声音逐步转向想象中的行军,末尾“迤逦度沙漠”展开一段远行。
下片从“追念”转到西湖,船上携歌、晚花游赏,与前面的边城声景距离很大。“旧游在否”四字又截住回忆,转问今日。“想如今”所带的推想并没有得到旧游者的音讯,结尾只好写寄书的打算,担心送信不成、约会被误。唱到这里,当前的边城、记忆中的西湖、预计到来的新雁,已经先后出现。“似当时”“追念”“想如今”先后把边城所见引入行军的想象和西湖旧游,等雁寄信的打算又带着误约的担忧。
姜夔还记载,把此曲带回临安后,请乐工田正德以哑觱栗吹奏,自己认为音韵甚美。作词制曲以后,又由乐工试奏,姜夔得以检验曲调在乐器上的效果。词集因此保存了创作和演奏的往来。19
新声也可以先于新辞
姜夔并不总以同一种次序写词。他在《长亭怨慢》序中说,自己喜欢制曲,常“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所以前后片的安排可能不同。这种方式先有长短句,再把它们组织到音乐之中。自度曲的文字因此有重新安排句数和句长的余地,但写成以后仍须解决协律的问题。20
《玉梅令》所记的合作次序恰好相反:“石湖家自制此声,未有语实之,命予作。”范成大家先有新声,邀请姜夔填入歌词。序中又说,范宅之南隔河有园,梅开雪落,竹院幽静,主人却因畏寒未出。姜夔的词于是从园中景象写起,后来转而邀主人赏花。21
词的开头是“疏疏雪片,散入溪南苑。春寒锁、旧家亭馆”。“疏疏”写雪片间隔,下一句“散入”沿着雪的运动进入园子;“春寒锁”才把亭馆与外界分开。这三句依次是四、五、七字,先写园中落雪,再写寒意笼罩亭馆。随后“有玉梅几树,背立怨东风”,梅花带着人的姿态,似乎在责怪主人迟迟不来。序中已有畏寒未出的实情,词的邀约就带着朋友间的戏谑。
下片的“梅花能劝”“花长好、愿公更健”,把花的开放与主人的身体连在一起。“愿公”直接向范成大说话,比前面把梅写作含怨女子更近于席间祝愿。最后“绕花千转”又把主人邀到园中,围绕梅树流连。“千”夸张次数,与序里的“畏寒不出”形成可理解的玩笑;词人希望老人走出房舍赏梅,用祝健与邀游劝他。22
这里的作曲与填词由不同的人参与。乐曲先成,姜夔按范家已有的声调填词,把园中梅雪与主人的近况写了进去。与《醉吟商小品》保存旧曲、再为之写辞的经历相比,新声可以从家中产生,旧声可以从乐工处重新求得;词集的题序把这两种来路分开记载。
清1749年刻本,右页《醉吟商小品》记求曲于琵琶工的经过,左页《玉梅令》记石湖家制声、姜夔填辞;《玉梅令》末尾续在下一页。
声音怎样改变词句的选择
词人怎样知道一个字唱起来合不合适,南宋沈义父《乐府指迷》提供了填词者的经验。他要求音律相协,尤其留意某些位置的去声与上声,还谈到选熟悉的腔调来填,逐字勘换,再反复吟嚼。这样的工作需要知道歌词将怎样唱出,只看纸上的平仄两分,不能代替对具体腔调的熟悉。23
平仄是声调归类,旋律有自己的高低进行。一个去声字可以进入不同旋律位置,歌唱时还会涉及起音、收音与润饰;具体曲调中有些字位难以互换,词人才会反复斟酌。沈义父对某些字声的要求,来自他面对的词乐实践。把他的经验放回当时的曲调,能解释为什么词中两个同属仄声的字,有时仍被分别对待。24
“倚兰桡、更少驻”和“更移舟、向甚处”同是三字接三字,前一句由身体动作转为停留的愿望,后一句由移舟转为对目的地的询问。“更”在不同位置,管辖的语意也不同。更字先接停留的愿望,后接继续移舟的动作;同一个虚字随所接动词不同,写出犹豫的反复。
声音的表现还来自字的重复。《鬲溪梅令》“浪粼粼”与“觅盈盈”均以叠字结束,前者是水的状态,后者指向所寻的美好身影;“孤山山下”则在地名后重接一个“山”。“孤山”是完整地名,后面的“山下”补足方位,两个“山”分属相邻词组。若按“漫向/孤山/山下/觅盈盈”吟读,中间相同的音依次落在前一组末尾与后一组开头;若依九字句的二、四、三组织,两个“山”又同处四字句腰。句法允许的停顿与整句长度在这里交错,寻觅的地点始终明确。
译谱以后的一次演出
现代舞台经常演出白石歌曲,但节目单上的署名能看出它们经历了哪些处理。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2024年一场“古乐新声”音乐会,列《鬲溪梅令》为女声独唱,注明姜夔词曲、杨荫浏译谱,并列出演唱者与钢琴伴奏者;同场《杏花天影》则为大提琴与钢琴,除词曲与译谱,还注明吴文光改编。25
同一部姜集里的作品,在这场音乐会中采取了不同形式。女声独唱仍让文字逐句唱出,钢琴承担伴奏;器乐改编则把旋律交给大提琴。器乐演出省去了歌词,词中何处寻、向甚处的疑问也随之失去语言上的直接表达,旋律的高低、停顿与音色承担了更多表现。
因此,音乐会中的“译谱”和“改编”是有内容的署名。译谱要把古代的记谱材料解释成现代演奏者可使用的谱面;改编进一步考虑乐器、音域及伴奏。演唱还包括吐字、速度与气息的选择。白石歌曲在现代延续演出,既依赖古谱的存留,也依赖后人对谱字的解释与对演奏形式的选择。
白石歌曲将词文与谱字保存在同一书页。词文保存去留、怀人与宴游的情思,旁谱记录与它们相配的声音,题序还记着求曲、作辞和试奏的经过。这样传下来的作品,既有词人的创作,也有乐工传授、后人校刻与译谱的积累。
歌词、旁谱与诵读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姜夔《杏花天影》
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姜夔《鬲溪梅令》
又恐春风归去绿成阴,玉钿何处寻。
姜夔《鬲溪梅令》
漫向孤山山下觅盈盈
文献与文本说明
- 国家图书馆藏《白石道人歌曲》书影及版本记录,善本书号04947,记出版者为张奕枢松桂读书堂,清乾隆十四年,即1749年。本篇三幅图版均取自此本。 ↩
- 《白石道人歌曲》四库提要将九歌旁注律吕、琴曲旁注指法与歌曲旁谱分别叙述,列卷二《鬲溪梅令》《杏花天影》《醉吟商小品》《玉梅令》、卷三《霓裳中序第一》及卷四自制曲为保存旁谱的作品。本篇谱页可见歌词大字与谱字相邻的行款。 ↩
- 《白石道人歌曲》四库提要谈宋代曲谱,称“亦无人能歌,莫辨其节奏安在”,又说“歌词之法,仅仅留此一线”。这是清代编纂者对所见古谱及当时传唱情形的记录。 ↩
- 同书卷三《霓裳中序第一》序:“又于乐工故书中得商调霓裳曲十八阕,皆虚谱无辞。”继举“霓裳道调,此乃商调”,又说“乐天诗云散序六阕,此特两阕,未知孰是”。丙午为1186年。 ↩
- 白居易《霓裳羽衣歌·和微之》原句为“散序六奏未动衣”,自注散序六遍无拍,故不舞;随后“中序擘騞初入拍”,自注中序始有拍,亦名拍序;“繁音急节十二遍”下注霓裳破凡十二遍而终。姜序以六阕转述白诗。 ↩
- 同书卷四《凄凉犯》序,题下注仙吕调犯商调,末句“亦曰瑞鹤仙影”。同一篇词以两名流传的依据在此。 ↩
- 《白石道人歌曲》四库本卷二《杏花天影》序:“丙午之冬,发沔口;丁未正月二日,道金陵,北望淮楚,风日清淑,小舟挂席,容与波上。”丙午、丁未为1186、1187年;挂席为张帆,容与写从容行舟。原词全文见正文。 ↩
- 《乐府诗集》卷四十五清商曲辞二《桃叶歌》解题引《古今乐录》,称王子敬为桃叶作歌;所录歌辞有“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子敬为王献之的字。姜词想桃叶、当时唤渡,把旧日渡江歌辞带入金陵怀想。 ↩
- 《白石道人歌曲》四库本卷二《杏花天影》上下片各二十九字,七、七、七、二、六字相应;浦、渡、去、驻与舞、苦、暮、处为四组相应韵位。兰桡(ráo)为舟桨的美称,少驻为稍停。 ↩
- 《白石道人歌曲》四库本卷二《隔溪梅令》题下注仙吕调,小序“丙辰冬,自无锡归,作此寓意”,丙辰为1196年。本文调名用通行的鬲溪梅令,词文用姜集的小横陈;《钦定词谱》录作水横陈。殢(tì)香为留恋花香,玉钿(diàn)为首饰,横陈在此带有女子横卧的姿态。 ↩
- 《龙城录》卷上赵师雄醉憩梅花下条写赵师雄遇素服女子与绿衣童,醒后见身在大梅树下,“上有翠羽啾嘈相顾”。这则梦梅故事在宋代诗词中成为梅花、美人与翠禽相连的典故。该书旧题柳宗元撰,宋人已质疑其署名。 ↩
- 《御定词谱》卷七《鬲溪梅令》明标“双调四十八字,前后段各四句四平韵”,八句句末均注韵。戈载《词林正韵》分人、粼、云、陈、春于第六部,阴、寻于第十三部,盈于第十一部。本文所述为原词的跨部通押。 ↩
- 《白石道人歌曲》四库本卷二《醉吟商小品》序记范成大说起琵琶旧曲,至“辛亥之夏,予谒杨廷秀丈于金陵邸中,遇琵琶工解作醉吟商湖渭州,因求得品弦法,译成此谱”。辛亥为1191年,杨廷秀即杨万里,石湖老人即范成大。 ↩
- 《白石道人歌曲》四库本卷二《醉吟商小品》全文见正文。起句作“又正是春归”,末三句“梦逐金鞍去。一点芳心休诉。琵琶解语”。金鞍由马鞍代指骑者,休诉为劝止诉说。 ↩
- 《御定词谱》卷二《醉吟商》例词起句为“正是春归”,列双调二十九字,前段三句两仄韵、后段三句三仄韵。本文依姜集保留又字,起句五字,全词三十字。 ↩
- 同书卷四《凄凉犯》序,全文引述相犯之说见正文。姜夔以道调宫与双调同在上字住,说明两调相犯的依据;又批评乐书把宫犯宫、宫犯商等划为正、旁、偏、侧的说法。这里双调是宫调名,上字是谱字。 ↩
- 同书卷四《凄凉犯》序记合肥巷陌种柳,秋风中闭户闻马嘶,出城见荒烟野草,因而作词。全文见正文,离索为离散、冷落,部曲指军队所属,迤逦(yǐ lǐ)写绵延行进。 ↩
- 《宋书》卷六十二羊欣传记王献之到县中,见羊欣着新绢裙昼寝,“献之书裙数幅而去”。羊裙由此成为书写的典故;姜词漫写羊裙接等新雁来时系著,转入托雁寄信的设想。 ↩
- 同书卷四《凄凉犯》序末:“予归行都,以此曲示国工田正德,使以哑觱栗吹之,其韵极美。”行都为临安,国工是对技艺精湛乐工的称呼,哑觱栗为吹管乐器。 ↩
- 同书卷四《长亭怨慢》序:“予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率意指先随意写出词句,协以律指再使之与音乐相合。 ↩
- 《白石道人歌曲》四库本卷二《玉梅令》题高平调,序:“石湖家自制此声,未有语实之,命予作。”接记宅南隔河有范村,梅开雪落、竹院深静,而石湖畏寒不出,“故戏及之”。实之为将歌词填入已有曲调。 ↩
- 《白石道人歌曲》四库本卷二《玉梅令》“有玉梅几树,背立怨东风”,下片“公来领客,梅花能劝。花长好、愿公更健”,末“拌一日、绕花千转”。公指范成大,背立将梅拟作女子,劝赏花与祝身体康健接在一起。 ↩
- 沈义父《乐府指迷》词中去声字最紧要条:“但看句中用去声字最为紧要”,又说“不可以上、去、入尽道是侧声,便用得,更须调停参订用之”。侧声即仄声;沈义父要求结合具体曲调辨字声。 ↩
- 沈义父《乐府指迷》作词须推敲吟嚼条:“且先将熟腔易唱者填了,却逐一点勘,替去生硬及平侧不顺之字。”点勘为逐处检查修订,吟嚼指反复吟诵体会。 ↩
- 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演出资讯|中华古典音乐会——古乐新声》列2024年11月15日音乐会节目:第二项《杏花天影》为大提琴与钢琴,姜夔词曲、杨荫浏译谱、吴文光改编;第六项《鬲溪梅令》为女声独唱,姜夔词曲、杨荫浏译谱,并列钢琴伴奏。 ↩
图像来源
《白石道人歌曲》杏花天影旁谱 · 公版古籍扫描;Wikimedia Commons PD-scan / Public domain
《白石道人歌曲》鬲溪梅令旁谱 · 公版古籍扫描;Wikimedia Commons PD-scan / Public domain
《白石道人歌曲》醉吟商小品与玉梅令 · 公版古籍扫描;Wikimedia Commons PD-scan / Public dom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