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简介生活写作
阅读字号

词学与写作 · K11

怎样读词论

风格判断的依据与分歧

论述约6,160字 · 原词另列 · 3幅图版

展开阅读目录

李清照说“词别是一家”,张炎推重“清空”,王国维以“境界”为最上。这几个说法进入文学史以后,常被用来概括整个词坛;在原书里,它们却紧连着对具体作者的取舍。李清照赞柳永协律,又嫌他的语言;张炎赞姜夔,也从吴文英集中挑出自己喜欢的作品;王国维承认姜词格调高,却对若干名句仍不满意。

他们所接触的词、所重视的技巧,以及想要纠正的写作习惯,影响了他们对作品的评价。同一首词中的用典,可能被称许为典重,也可能被批评为隔;语句流动,可以获得疏快的评价,也可能因缺少铺叙而受到指摘。这些分歧涉及作品中确实存在的字句与结构,评语既包含对表达效果的判断,也寄托着批评者对词体的期望。

01

李清照所说的“别是一家”

李清照《词论》先讲唐代歌者,再叙五代与本朝词人,论述一直带着对歌唱的关注。说到柳永,她承认他“变旧声作新声”,词集获得广泛声名;对晏殊、欧阳修、苏轼,她肯定其学问,却批评某些小歌辞如“句读不葺之诗”,又有不协音律的地方。她推重这些人的学问,也坚持以词的声律和篇章要求衡量他们的小歌辞。1

“句读不葺”所指向的是长短句安排与词体组织的问题。“葺”有修治、整饬的意味,词中一句何处收住、句与句怎样组合,都要适应所填的曲调。李清照紧接着列举歌词中更细的声音区别,涉及平仄以外的清浊轻重。她身处仍有演唱经验的时代,讨论对象包含字怎样入腔、曲调怎样唱得通。

但协律并未穷尽她的要求。她写柳永“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又说张先等人“时时有妙语”而未能免于破碎。前者是词语格调的评价,后者涉及作品整体。她的要求包括协律、用语和全篇组织,个别妙句并不足以撑起一首词。她将“别是一家”放在这段论述后面,强调词有自身的声律与表达标准。2

随后她评晏几道、贺铸、秦观、黄庭坚:

晏苦无铺叙;贺苦少典重;秦则专主情致,而少故实……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

“铺叙”关系到一篇如何展开,情境和动作是否有层次;“典重”涉及庄重、典雅的面貌;“故实”则与前代文献、故事的运用有关。她嫌秦观少故实,希望词在情致之外更显典雅厚重;又嫌黄庭坚多疵病,说明学问入词也可能损伤文辞。她认可的典故,须能增益全篇的表达。

这里也含有她个人鲜明的审美要求。“词语尘下”带着对语体雅俗的判断,“富贵态”的比喻又带着当时文人的文化趣味。柳永词中直接呼告、铺写日常处境的语言,恰好能够让人物说话的声口更鲜明;李清照则希望协律之外,还保有她认可的典雅。3

02

小令中怎样展开一封信

李清照对晏几道“无铺叙”的概括,可以同《思远人》放在一起考察。这首小词从收不到来信,写到自己动笔寄书:4

思远人·红叶黄花秋意晚

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飞云过尽,归鸿无信,何处寄书得。

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起句落在晚秋,第二句马上提出远行者。第三、四句“飞云过尽,归鸿无信”都是四字,前一句有“过尽”的过程,后一句以“无信”写等待落空。鸿雁带着传书的文学惯例出现,词中人看过天空,仍不知道该把自己的信寄向哪里。片末“何处寄书得”用问句收住,语序把表示可能的“得”置后,所问的是寄信的去处与办法。

换片已经临窗落泪。“不尽”承接上片“过尽”:云已尽,泪不尽,外物的经过与人的情绪不能同步结束。随后“就砚旋研墨”把流泪和写信紧接起来。“旋”有随即之意,泪滴入砚,又被用来研墨,伤心也写进了手上的动作。前面还问怎样寄,后面已经动笔;寄不到的困难没有阻止写信。

“渐写到别来”把过去的离别引入当前的书写。一个“渐”字容纳了动笔以后的过程,“别来”又把信的内容引向离别至今。信写到别后的深情,笔下又转为泪湿红笺。红笺被泪水濡湿,词以“无色”夸张其变化,眼泪从研墨一直延续到信笺。纸、墨、泪之间有连续动作,末句受前面的书写过程支撑。

两片开头都是七字接五字,上片末组三句为四、四、五,下片对应部分改成五、四、五,新增的一字出现在“渐写到别来”。上下片并未机械复制语法:前片四字句并列外物,后片五字句开始推动书写,“此情深处”又接住信中内容。这首词用很短的篇幅安排了望信、无信、欲寄、研墨和落笔,铺展集中在一件事上。

《思远人》的铺叙集中在一封未必能送出的信上。小令篇幅有限,晏几道选取望信、研墨、落笔几个动作,已把相思写出了层次。李清照推重的铺叙方式与这种集中展开一件事的写法,侧重有所不同。

全词韵脚“客、得、滴、墨、色”属入声收束。现代普通话读来,有些字已分入平声或其他声调,连贯的历史入声听感会发生变化。文字上仍能辨认,上片在问句收韵,下片在滴泪、研墨与纸色变化处连续收韵。滴、墨、色连续收韵,流泪、研墨和笺纸失色的动作也随之紧接。5

图版 · 宋;另有元明清题铭
端石荷叶砚

研墨面与原石外缘相接,旁列砚的附件。可与《思远人》中就砚研墨的书写动作参看;本器馆藏断代为宋,题铭历经后世累积。

台北故宫博物院 · 藏品与来源

点击图片放大
03

雅字与代字的争论

沈义父《乐府指迷》把填词要求写成许多短条。他与吴文英等人有交往,称周邦彦最值得学习,尤其欣赏清真词知音、有法度,能化用前人诗句而避免生硬的经史字面。在他看来,语言经过选择,须兼顾唱来顺口与书面雅致。他也直说姜夔“清劲知音”,仍有生硬处;吴文英深得清真之妙,某些用事下语却太晦。6

关于咏物,他提出一种非常具体的办法:咏桃用“红雨”“刘郎”,咏柳用“章台”“灞岸”,写书信用“银钩”,写眼泪用“玉箸”。这些代称具有现成的文学联想。刘郎牵连观花旧事,灞岸牵连送行,银钩使书信与书法形象相通,玉箸以细长洁白的物体形容垂泪。代称使这些事物带上旧典的意味,有时也突出形态上的某个特征。

清代《四库全书》提要对这条建议提出异议,认为其用意是避俗,实行起来却可能“转成涂饰”。7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再引此条,追问若只靠代字便算工巧,类书已经可以提供大量现成材料,何须词人创作。他反对的是把查得一项代称当作写好了一个句子。8

《思远人》恰好提供一组具体参照。晏几道直接写“泪”,紧接临窗滴落、研墨写信,后来又用红笺的颜色变化承接。这里的泪要滴进砚中、濡湿信纸,直接用泪字,动作最清楚。红笺虽然也是雅称,接下来却写它被泪水浸得失色,文辞的修饰与具体动作相合。

沈义父自身的批评也较一条代字清单丰富。他谈咏梨花,要求所用故事与梨花相合,特别指出只讲花白,那么各种白花都能适用。他要求抓住梨花的特点,而不满足于泛写花白。古雅的字面用得是否合适,还在于它能否使所咏之物更具体;这一点与后人反对堆砌代称的意见,也有相通处。9

生硬有时来自句法:动词缺少可承接的对象,几项名物挤在一起而关系不明,领起的语气半途断开,都可能阻塞阅读。反过来,一个熟悉的典故如果顺着人物当前的动作展开,并不一定让句子难懂。辞汇的来历与它在句中的用法,需要分别考察。

图版 · 1926年
《人间词话》1926年朴社本书页

王国维在此页引沈义父咏桃咏柳须用代字之说,继而反问若类书已具,又何须作词。所配为1926年北京朴社本扫描页。

台北国家图书馆/台湾华文电子书库 NCL-002426211 · 藏品与来源

点击图片放大
04

张炎怎样形容“清空”

张炎《词源》以两个比喻区分姜夔和吴文英:

姜白石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

他重视姜词的流动,担忧吴词过密的装饰与组合。前一个比喻突出云在空中的去来,后一个把许多贵重材料堆叠成建筑。“清空”在这段话里是审美判断,与凝涩、晦昧相对,包含了他对词句能否舒展、词意能否贯通的期望。10

姜夔《忆王孙》题为“番阳彭氏小楼作”,只有三十一字:11

忆王孙·冷红叶叶下塘秋

冷红叶叶下塘秋,长与行云共一舟。零落江南不自由。两绸缪,料得吟鸾夜夜愁。

“冷红”以颜色代落叶,“叶叶”又点出它们一片接一片下坠。“下”在句中作动词,带着叶子落向秋塘;秋塘上的叶子先一片片落下,人的身影随后才出现。“长与行云共一舟”才写漂泊者,水上行舟与天上行云相伴,动词仍然很少,处境从“长与”中慢慢透露出来。

第三句“零落江南不自由”收回到人自身。前面落叶和行云尚可被看作秋景与旅行,这句直接点出漂泊不由己。“零落”把叶子的凋落接到人的飘零,先前的秋景因而多了一层身世之感。

到“两绸缪”,句长从连续三个七字句突然缩为三字。“两”引入相思双方,前面独舟漂泊的自述转向彼此牵念。“料得”再把下句明确置于揣想之中,愁思从自己的漂泊转向远方人的夜夜相思。吟鸾是带有伴侣意味的文学形象,最后“夜夜”与首句“叶叶”形成叠字回应,末句由落叶转入想象中的一夜又一夜。

全词五句皆收平声韵,“秋、舟、由、缪、愁”使短促的“两绸缪”仍接在前后的声音之中。三字句改变了说话的对象范围;结尾七字句用“料得”补明远方属于想象。冷红、行云、吟鸾的联想随着漂泊与思念展开,句意接续自然。张炎所赞的清空,也包括这种随情意流转而不显凝滞的写法。

这首词也用了“冷红”“吟鸾”等经过修饰的语汇。张炎欣赏《暗香》《疏影》等典故较多的词,所要求的是词意在转换中仍能贯通。

图版 · 南宋
夏珪《溪山清远》卷图段

近处岩石、舟船与远山之间留出大片水域,浓淡笔墨区分远近。张炎以野云比喻词的清空,此处以宋画中可见的疏密与距离作视觉参照。

台北故宫博物院 · 藏品与来源

点击图片放大
05

繁密之中能否辨认关系

张炎批评吴文英时,特意举《声声慢》“檀栾金碧,婀娜蓬莱”八字,嫌它们太涩;随后却完整抄出《唐多令》,称其“疏快”,并承认吴集中尚有这样的词。他批评繁涩,也承认吴词另有疏快的一面。12

吴文英另一首《踏莎行》可以考察繁密语汇怎样相接:13

踏莎行·润玉笼绡

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榴心空叠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

“润玉”借玉形容肌肤,“檀樱”形容唇色与唇形。前两个四字句不直接点出人物全貌,只呈现纱衣笼着肌肤、扇子掩映嘴唇。“笼”“倚”却交代了两个清楚的动作关系。“绣圈犹带脂香浅”再把注意力移到留下浅淡香气的绣圈,人物通过贴近身体的物件显现。玉、樱等代称增加了修饰,衣、扇与绣圈又都贴近女子身体,写得细密而含蓄。

“榴心”与“舞裙红”通过颜色相联,石榴花重叠的花瓣使人想到舞裙;“空”字写人事落空。“艾枝应压愁鬟乱”含有“应”,把佩艾的发鬟置于设想中。石榴与艾草牵涉初夏、端午附近的节物,词中人想到远方女子此刻怎样过节。名物并未均匀铺陈,每一项都接着记忆或揣想;“犹”“空”“应”分别说明留存、落空与推测。

换片两个四字句骤然改变尺度。“午梦千山”写梦魂牵向相隔千山的人,“窗阴一箭”写日影移过的一段光阴。“一箭”带着计时的比喻,与梦中的千山相对,梦的辽远与醒时的短暂在并列短句中相接。

红丝系腕是端午节物,“香瘢新褪”将腕上的痕迹写入人物身体,仍与上片艾枝、榴花相通。随后一句终于直称“隔江人”,并把她置于雨声中。此前贴近肌肤和衣饰的画面,如今回到隔江的距离;末句菰叶在晚风中引出秋怨,季节感向凄凉处转去。端午节物带着旧日相处的记忆,风雨中的菰叶又添上萧瑟秋意,相思也随之转为怨情。14

这首词每片四、四、七、七、七,共五句;开头两句先以四字句聚焦,随后三个七字句逐步展开节物与人事。它的繁密集中在代称、残留痕迹与省去的人事背景。人物出场隐约,时地转换又经过压缩,确实增加了理解的困难;犹、应、新褪又分别留下记忆、推想和时间推移的痕迹,使细腻的相思有了着落。这两方面同时构成了梦窗词的特点。

06

“隔”发生在一首词的哪里

王国维《人间词话》把“境界”置于首要地位,又说明喜怒哀乐同样是人心的一种境界。他所说的“真”,指向文学中景物与感情能否鲜明、可信地呈现,不等同于作品必须是未经虚构的生活记录。论“造境”与“写境”时,他承认两者很难截然分开:想象仍需合乎自然,写实也经过艺术选择。15

“隔”与“不隔”是他常用的一组判断。为了说明区别,他取欧阳修《少年游》同一首词的上下片作比较:16

少年游·阑干十二独凭春

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那堪疏雨滴黄昏,更特地、忆王孙。

上片从独倚阑干的人写到绵延的春草。“晴碧”省去草字,直接呈现晴光下的碧色,“远连云”把这片颜色铺向远方。“千里万里”沿视线伸展,“二月三月”又让春草伴随春季生长;两个四字句都由数词递接,既写草色绵延,也写春日渐深。随后“行色”将草色与远行相连,独倚者面对的风景引出了离情。

王国维称这一片“语语都在目前”,认为不隔。他的关注集中在文字是否直接呈现可感的景与情。换片“谢家池上,江淹浦畔”,需要读者想到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以及江淹《别赋》中的春草、春水与送别。他就此说“则隔矣”。词的语言从眼前草色转入文学记忆,在王国维看来,直接的感受被典故隔开了一层。17

欧词下片两句之后还有“吟魄与离魂”。“吟魄”承谢灵运得句的诗人身份,“离魂”承江淹赋别;前两句并列古人及其景物,第三句再把吟咏与伤别并列。用典在篇章中有整齐的对应,欧阳修借前代诗文为当前离情寻找同声。欧阳修用整齐的三句,把眼前春草与前人吟咏相接,也使离情多了追怀古人的意味。18

末尾又回到“疏雨滴黄昏”。天气由晴转雨,时间落到黄昏,声音进入独倚者的感官。“那堪”承接愁人,直接说难以承受;“更特地”又把忆念推进一步。最后“王孙”兼有远行者的指称和《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的文学背景。古典用语与当前感受并未按上下片彻底分开,词从典故返回雨声以后,仍带着一个古老的称呼收尾。19

篇幅相同,也可以容纳不同的结构。《思远人》和这里的《少年游》恰好都为五十一字,上片二十五、下片二十六。前者下片七字句一开始就承接流泪,后面五字句跟着研墨;后者下片先并列两个四字典故句,再用五字句归到吟魄与离魂。总字数与两片长短相同,换片后的行文速度、句子关系仍有差别。

它们的韵位也不一样。《思远人》起句“晚”不与后文相押,先用七字把晚秋铺开,再在“客”字进入入声韵;《少年游》首句“春”已经与“云”“人”相押,平声韵从独凭阑干便开始相续。讨论前者的峭切、后者的回环,两首都写相思,小晏的连续动作与入声收韵较紧,欧词的景色铺展与平声韵相应,较为回环。风格的差别可以落实到这些句法与韵位上。

王国维在引这首词时,把“二月三月”与“千里万里”的次序排在与所据欧词本文不同的位置。欧词所据本先写千里万里,后写二月三月;王国维摘引时将两句互换。两处都以时节、距离铺开春草,他语语都在目前的判断也据此而发。

07

同一首词怎样承受不同尺度

张炎赞姜夔,王国维却多次批评姜夔。王国维承认其格调之高,仍认为部分写景名句如雾里看花;他要的是景物与感情直接到达读者的鲜明感。张炎着意于清空、骚雅,欣赏词中摆脱凝滞的流动。张炎赞的是词意流转,王国维更重视景物能否鲜明呈现。他们对姜词的不同态度,源于这两种要求。20

以《忆王孙》为例,“冷红”借颜色写落叶,读者经一个省略才辨出所指;“吟鸾”又借文学中的禽鸟形象指向相思者。代称增加了辨认的曲折,全篇从落叶、行舟写到相思,词意却接续自然。王国维批评的用语方式,与张炎称赏的行文流动,恰好可以在这首词中同时存在。

08

周济与王国维选中了什么

王国维确实评过《踏莎行》的末二句。《人间词话》已刊第四十九条,先引周济赞吴文英词的话,随后提出异议:21

介存谓:梦窗词之佳者,如“水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极,追寻已远。”余览《梦窗甲乙丙丁稿》中,实无足当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愁怨”二语乎?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原条先说,梦窗并非没有生涩的地方,但总胜过空滑,随后赞其佳作为“天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斁,追寻已远”。“无斁”是没有厌倦,形容反复玩味仍有兴致。周济承认难处,却在这种复杂之中发现可以久久寻味的内容;王国维的转引作“水光”“无极”,随即把所能认可的例子限制到这两句。22

两人对作品的要求,由此发生明确分歧。周济不愿为追求顺畅而牺牲内容,宁肯容忍部分生涩;王国维更看重感情与景物直接呈现,认为多数梦窗词尚不能当此高评。他在这里没有赞许“润玉”“檀樱”一类代称,选中的恰是直接写人、江、雨声、晚风与菰叶的句子。这项选句与他前面反对粉饰字面的主张相合。

“隔江人在雨声中”七字,先用“隔江”确定两人之间的距离,继而把远人置于雨声笼罩的地方。“人”与“雨”都直接说出所指,句中没有代称造成的辨认环节。句中仍包含想象:人隔着江,词人未必能看清她,她所在的地方笼罩着雨声。它的用语直接,空间关系也清楚。

下一句由人转到菰叶。晚风作用于水边叶片,“生”把环境中的变化连到怨情。全词所引本作“秋怨”,王国维这条摘引作“愁怨”;前者带入季节性的萧瑟感,后者直接点出愁。本文引王国维评语用愁,录全词用秋,两处分别保留所据本的文字。

王国维选出末句,也留下了一个有关全篇的问题:前面的衣饰、端午节物与午梦,怎样进入这一场隔江相思?上片一度写得贴近肌肤和唇边,下片明确隔江,距离骤然展开;梦中可以接近的人,醒后的现实里仍然遥远。把末二句单独摘出,读者较快得到风雨与相思;接在原词之后,它们还承受着前面梦境破散后的落差。

周济的原条又引“梦窗每于空际转身”的赞语,并说其中感慨使人不易测尽。这项评价较看重语意转折以后仍可追寻的内容。《踏莎行》从精细的衣饰转到“午梦千山”,再由腕上痕迹转到隔江人,句与句之间省去了不少说明。梦中亲近与现实遥隔分写在不同句中,端午节物和醒后的风雨又使怀念有了时间与环境。这种需要前后寻味的写法,与周济所赞的曲折相合。23

王国维拈出末两句,重在景物与离情鲜明可感;周济从梦窗词的曲折中寻味,也愿意容忍部分生涩。词论的分歧并未消去作品的长短处,反而留下了考察它们的不同角度:小晏怎样以短篇铺叙,欧词的用典怎样承接春草,梦窗的繁密又怎样写出相思。评语经这些具体作品检验,其所长与局限也更清楚。

词论须怎样回到作品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晏几道《思远人》

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

铺叙可以发生在短篇

滴泪接着研墨、写信,动作有连续次序。以这首具体作品对照笼统风格评语,才能看出短词怎样展开一件事。

回到正文:小令中怎样展开一封信 ↗

晏几道《思远人》

红笺为无色。

词语的作用取决于上下文

泪进入研墨与写信,最后又使红笺失色。纸与液体参与同一过程,评价用字应看它完成的动作,不能只按雅称或俗字分类。

回到正文:雅字与代字的争论 ↗

欧阳修《少年游》

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

区分审美判断与用典功能

王国维认为这里有隔;正文同时说明谢灵运与江淹分别关联吟咏与伤别。读评语既要理解所用尺度,也要辨认原词实际的对应关系。

回到正文:“隔”发生在一首词的哪里 ↗
09

文献与文本说明

  1. 李清照《词论》评柳永“变旧声作新声”,称晏殊、欧阳修、苏轼“学际天人”,又批其小歌辞为“句读不葺之诗”,继以清浊轻重、入腔可歌与否说明词的音律要求。葺(qì)为修治、整饬。 ↩
  2. 李清照《词论》先评柳永“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再评张先等“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后说“乃知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正文分别从声律、语体和全篇组织解释这些评语。 ↩
  3. 李清照《词论》末段所评四人为晏几道字叔原、贺铸字方回、秦观字少游、黄庭坚字鲁直。称秦观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称黄庭坚如“良玉有瑕,价自减半”。铺叙、典重、情致、故实是该段分别使用的尺度。 ↩
  4. 晏几道《思远人·红叶黄花秋意晚》原词全文见正文,采用临窗;维基文库所录本作当窗。就砚旋研墨写以泪研墨,旋为随即,红笺为红色信纸,别来为离别以来。 ↩
  5. 晏几道《思远人·红叶黄花秋意晚》原词上下片二十五、二十六字,后片渐写到别来为五字,对应上片飞云过尽四字;客、得、滴、墨、色均为传统入声字,《词林正韵》列入声第十七部。 ↩
  6. 沈义父《乐府指迷》序记与静翁、梦窗等人交往论词;作词当以清真为主条称周邦彦“最为知音”,姜词得失条评姜夔“清劲知音,亦未免有生硬处”,吴词得失条又评吴文英“用事下语太晦”。梦窗即吴文英,清真即周邦彦。 ↩
  7. 沈义父《乐府指迷》咏物不可直说条列红雨、刘郎、章台、灞岸等代称;其四库提要概述这一主张,又批“其意欲避鄙俗,而不知转成涂饰,亦非确论”。本文将沈氏意见与清代提要的批语分开叙述。 ↩
  8. 王国维《人间词话》已刊第三十四条说“词忌用替代字”;第三十五条引沈义父咏桃、咏柳之说,继问:“果以是为工,则古今类书具在,又安用词为耶?”所批评的是以现成代字为工巧的办法。 ↩
  9. 沈义父《乐府指迷》论咏物用事条以周邦彦《水龙吟》咏梨花为例,列樊川、灵关、深闭门、一枝带雨、玉容等用事;继说“若全篇只说花之白,则是凡白花皆可用”。其要求是用事与梨花相合。 ↩
  10. 张炎《词源》卷下清空条先说“词要清空,不要质实。清空则古雅峭拔,质实则凝涩晦昧”,再以野云与七宝楼台比喻姜夔、吴文英。后列《疏影》《暗香》《扬州慢》等姜词,称“不惟清空,又且骚雅”。 ↩
  11. 《白石道人歌曲》四库本卷二《忆王孙》题番阳彭氏小楼作,全文见正文。三十一字,七、七、七、三、七字相接;绸缪(chóu móu)在此为情意缠绵,吟鸾以鸾鸟的吟鸣寄托远方人的相思。 ↩
  12. 张炎《词源》卷下清空条评吴文英《声声慢》“檀栾金碧,婀娜蓬莱”前八字太涩,又全引《唐多令·何处合成愁》,称“此词疏快,却不质实。如是者,集中尚有,惜不多耳”。 ↩
  13. 吴文英《踏莎行·润玉笼绡》原词全文见正文,采用榴心空叠、秋怨。润玉借指肌肤,绡(xiāo)为薄绸,檀樱以浅红樱桃形容唇,绣圈指绣花的圈饰。这些代称分别与笼绡、倚扇、脂香相接。 ↩
  14. 吴文英《踏莎行·润玉笼绡》原词艾枝、榴花、红丝腕同涉端午节物;香瘢(bān)为肌肤上痕迹,红丝腕指系红丝的手腕,一箭以箭的移动比日影推移,菰(gū)为水边草本植物。本文从午梦与隔江的联系理解怀人。 ↩
  15. 王国维《人间词话》已刊第一、二、五、六条分别论境界、造境写境和理想写实,第六条原文:“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 ↩
  16. 欧阳修《少年游·阑干十二独凭春》全文见正文,采用千里万里在二月三月之前。晴碧写春草的颜色,行色与远行相连,吟魄与离魂接下片两位古人的吟咏和伤别。 ↩
  17. 王国维《人间词话》已刊第四十条,将欧词上片评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则评为隔。该条所引两短句次序作二月三月、千里万里,与本文所据欧词录文相反。 ↩
  18. 谢灵运《登池上楼》有“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江淹《别赋》有“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谢家池上与江淹浦畔各从一篇取春草与水滨的旧景。 ↩
  19. 《楚辞·招隐士》有“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王孙在后世诗词中可称远行或被怀念的人,欧词末句忆王孙与全篇春草、离情相接。 ↩
  20. 王国维《人间词话》已刊第三十八条称姜夔《暗香》《疏影》“格调虽高”,又嫌无一语道着;第三十九条引“二十四桥仍在”等句,称“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其对姜词的批评着重表达是否直接。 ↩
  21. 王国维《人间词话》已刊第四十九条,正文完整引述其论梦窗词的一条,采用该录本的水光、无极、愁怨。该条在总体低评中仅拈出隔江人二句为可能相当于周济高评的例子。 ↩
  22.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第十八条:“梦窗非无生涩处,总胜空滑。况其佳者,天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斁,追寻已远。”斁(yì)为厌倦。王国维转引时作水光云影、抚玩无极,两处措辞有别。 ↩
  23.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第十八条先引良卿转述尹惟晓“前有清真,后有梦窗”之说及“梦窗每于空际转身,非具大神力不能”,后赞其感慨深而寄情闲散,“使人不易测其中之所有”。正文以此讨论周济对篇中转折和回味的重视。 ↩

图像来源

端石荷叶砚 · CC BY 4.0 · 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人间词话》1926年朴社本书页 · 公版书影;Wikimedia Commons PD-scan / Public domain

夏珪《溪山清远》卷图段 · CC BY 4.0 · 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