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简介 · 38 / 诗学与写作
风格与诗评
怎样把读诗的感受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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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士禛行书诗扇,以“桃花夜泛三川水”起首。扇面行列与诗句共同进入观看,可参看正文对诗歌风格与书写风格的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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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雄浑”“清远”是读古诗时常见的评论。同一个词可以用来称赞许多作品,作品给人的感受却有细微差别。古代批评家在长期阅读中提出气象、滋味、格调、性灵和神韵等说法,各有当时关心的问题。了解这些词的来历,还需要观察诗句怎样组成它们所概括的面貌。
从两首秋夜诗的差别开始
孟浩然《秋宵月下有怀》与韦应物《秋夜寄丘员外》都写秋夜怀人。先读孟诗:1
秋空明月悬,光彩露沾湿。
惊鹊栖未定,飞萤卷帘入。
庭槐寒影疏,邻杵夜声急。
佳期旷何许,望望空伫立。
月色与露水照见夜的清凉,惊鹊尚未栖定,萤火随着卷起的帘子进入视野。中间两联反复调动视觉与听觉:鹊的动静、萤的光点、槐树的疏影、邻家的捣衣声,都围绕一个醒着的人展开。直到结尾,诗才明说久久等候的相会。“望望”叠字延长眺望,前面那些陆续进入感官的事物,有了长时间伫立的背景。
韦应物则在第一句交代怀人的心情:2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
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前半写自己的散步,后半转向友人所居之山。末句的“应”标明推想:此刻那位幽人想来也没有睡。松子落在空山中的声音,把远方的夜写得可以听见;对方未出场,诗人已经替两人找到同在秋夜醒着的联系。四句中的地点和人物悄然转换,语意靠怀念关系维持。
孟诗把等待放在末尾,所见所闻积累较多,夜色中带着难以安定的心绪;韦诗从怀人写起,用较少景物容纳遥想,口气低缓。两首都适合以“清”概括,却分别有疏冷的等待与温厚的惦念。读者所感到的差别,可以沿着信息顺序、景物密度、动作与语气找到依据。
风格用语汇总多方面的阅读感受。清淡、雄浑、沉郁等词要落到具体作品,仍需展示词汇、句法、节奏、材料与篇章如何配合。比较还应注明篇幅:孟诗八句,韦诗四句,前者容纳更多景物的条件,也来自它的长度。这里比较两次秋夜书写,所得首先适用于这两篇;进一步讨论两位诗人的风格,还需看这些安排在其他作品中怎样重现。
钟嵘所说的滋味
六朝钟嵘《诗品》主要评论五言诗,按品第讨论诗人及其源流。他在序中说:“五言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接着解释五言长于指事造形、穷情写物,又讨论赋、比、兴怎样相互配合,提出“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彩,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滋味与情感、形象、语言光彩和表达的力量共同有关。3
这里的“味”借用饮食经验,说明作品在反复体会中产生的感受。它无法直接换算成某一种修辞,也没有要求所有诗都淡泊幽静。钟嵘推重曹植、谢灵运等诗人,所欣赏的词采与力量可以相当丰厚。“风力”“丹彩”与感发人心,共同构成他对诗味的要求。
《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从一座楼写到楼上的歌声:4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鸣鹤,奋翅起高飞。
楼的高远使歌者隔在视线之外,窗与阶写出外部形状,随后传来的歌声引出对人的猜测。“谁能”“无乃”都是听者的推想,诗借杞梁妻哭悼亡夫的传说形容悲音。5读者跟随的是听者认识声音的过程,歌者的面貌与经历始终未被直接交代。
“一弹再三叹”在短句中安排一次弹奏和反复叹息,“慷慨有余哀”接着写弹奏与叹息未能尽达的哀意。末四句把音乐中的悲苦引向知音难遇,听者希望与歌者化作双鹤飞去。高楼造成的隔绝,最后由共同飞翔的愿望回应。钟嵘所谓“味”,可以在这种前后相应而又逐渐改变的阅读中得到体会:初读注意悲歌,再读会留意听歌者为何愿意与一个尚未相见的人同行。
钟嵘评谢灵运,6一面说“颇以繁芜为累”,一面又赞“名章迥句,处处间起;丽典新声,络绎奔会”。繁富既可能造成累赘,也提供了佳句与新声,批评并未把它简单归作一种优点或缺点。他先辨认同一风格中不同的表现,再衡量哪些成就足以支持上品的评价。
钟嵘讨论五言诗的成熟,所重视的包括这种篇幅与表达能力。五言句能容纳完整的询问、猜测与愿望,连续的短句又使感受分层展开。《西北有高楼》从建筑转到音乐,再从音乐转到人与人的关系,所需的转折都在五字句中完成。“滋味”的评价依托已经形成的作品经验,与当时五言诗的发展联系紧密。
气象与一首诗的整体展开
“气象”原本可以形容人物与天地状态,进入诗评后,常指作品整体呈现的气势、格局和精神面貌。它涉及多项形式合在一起的感受,难以从一个生僻字或一个高大的物象直接判断。写黄河、大海未必就雄浑,写庭院、小舟也可以有广阔时间与沉着语势。
李白《望天门山》写江上远望:7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第一句把两山对峙的形势写成江水从中开通,“中断”“开”突出水与山相接的力量。第二句写水流受到地势影响而回转,第三句中两岸青山又似向观看者迎面出现。“出”包含舟行中视野变化的感受,景物有稳定位置,呈现给人的面貌却在移动。末句以日边孤帆收束,在广阔江山中留下一个可以辨认的行旅形象。
四句的规模由山水关系、连续动词和远近变化共同组织。一片帆很小,却在两岸与日边之间占据清楚的位置。即使没有抒发志向的句子,前行的兴致仍能从“开”“回”“出”“来”的递接中体会到。这里谈开阔的气象,依据是整首诗让视野持续展开的方式。
杜甫晚年的《登岳阳楼》采用另一种展开:8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吴楚”“乾坤”“日夜”把地域与时间铺开,“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又忽然写到诗人的孤贫,末联再由身世想到战事。眼前湖山壮阔,亲朋音讯与家国安危都无从着落,悲感经过几层转折才流露出来。诗中的沉郁包含了这份无法排遣的忧思。
《望天门山》的青山迎面而出,孤帆从日边而来,江上所见不断向舟中人展开。《登岳阳楼》的孤舟则连着音讯断绝和老病,望得见辽阔湖山,远处亲朋和战事都无法顾及。两首诗同有大水与舟船,人在景中的处境不同,开阔景象所引起的感受也就不同。
比较还要考虑七绝与五律的容量。李白在四句中连写江势、山势和帆,杜甫有四联可安排昔今、地域、个人和国事,感受的转进更多。把这种差别全部归于两人的性格,会漏掉诗体所提供的空间。读同一诗人的其他体裁,可以继续检查哪些是较稳定的习惯,哪些属于眼前篇章的需要。
严羽的兴趣与诗学立场
南宋严羽在《沧浪诗话·诗辨》中列举“体制、格力、气象、兴趣、音节”,又说:“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这两句后面紧接“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9他的论述既重视读书穷理,又希望说明诗的感染力不能由学问和道理的数量直接证明。
谈盛唐诗,严羽以“羚羊挂角”“水中之月”“镜中之象”等比喻形容其难以凑泊,结为“言有尽而意无穷”。这种表达把读者引向整首诗浑成的感受。他的批评对象包括用字必追来历、押韵必找出处,以及议论与才学过分显露的写法,对宋代若干诗风带着鲜明的论辩态度。10
严羽本人要求读者熟读《楚辞》、汉魏五言和李杜,并逐代比较。11所谓妙悟在其学诗方法里仍有长期阅读的条件。他推尊汉魏与盛唐,评唐宋诗有自己的高下标准,这属于一位批评家的诗学选择。黄庭坚把笔和钱写成会绝交的熟人,就用古典词语说出了自己的窘迫。宋人能把才学化入诙谐口吻,严羽又更重视不露痕迹的浑成,分歧也涉及各人愿意从诗中获得怎样的趣味。
李白《访戴天山道士不遇》可作一个阅读参照:12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
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
题目已经交代访人不遇,正文仍把沿路所见充分展开。犬声混在水声里,桃花尚带露,深树间偶见鹿;到溪边已经中午,钟声却没有传来。这个“不闻”与来访目的相连,周围生物与山水都清楚可感,要找的人却始终缺席。末句靠着几株松树停下,前面的行走由此结束。
诗中写愁,同时保留山路的光色和声音。野竹、青霭、飞泉、碧峰组成整饬的对句,游踪仍能自然推进,形式并没有显得像一项外加的安排。以严羽的“兴趣”来观察,可以留意这几种经验怎样连成一次完整的山行;谈到对仗,又能解释整齐句式如何容纳不同方向的物态。理论用语在同一篇作品中可以各有着落。
格调与选择典范的历史
格调涉及诗的格局、声调、体制与品位,不同时代用法有变化。明代前后七子强调向汉魏和盛唐学习,常将具体时代的作品作为典范,试图改变当时诗文的习气。他们讨论哪些诗值得模拟,实际牵涉诗体、句式、声情和文学史评价。这个背景与今天泛称某人“格调高雅”有所不同。
谢榛是后七子之一,与李攀龙、王世贞等结社论诗。他主张选读李杜等十四家最好的作品,“熟读之以会神气,歌咏之以求声调,玩味之以裒精华”,再把所得用于自己的写作。13《渡黄河》是一首五律:14
路出大梁城,关河开晓晴。
日翻龙窟动,风扫雁沙平。
倚剑嗟身事,张帆快旅情。
茫茫不知处,空外棹歌声。
“路出”与“开晓晴”把行程放在天色转晴之中,中间两联分别写河面和旅人。日光在水上翻动,风扫过沙地,动词处于相近的位置;“倚剑”对“张帆”,“身事”对“旅情”,又把感慨与畅快放在一起。作诗者对五律的对应关系十分熟悉,每联仍让观察换一个层次。
“嗟”与“快”尤其可注意。旅途有触动身世的一刻,也有扬帆而行的舒展,第三联把这两种感受并存地写出。结尾收去人物的正面姿态,只剩不知何处传来的棹歌。这首诗使用古典行旅的题材和词汇,组织上则有从眼前风日进入身事、再从身事回到远声的曲折。
格调主张还带着学习方法的问题:可否通过辨体、诵读和模拟取得前人长处,哪些形式值得反复练习,何时应当变化。明代诗人内部对此有不同意见。七律、乐府、歌行对声调与章法有不同要求,一位诗人在不同诗体中可能采用不同古人作参照。
袁宏道《叙小修诗》提出“独抒性灵,不拘格套”,15针对的是写作受既定格式和时尚支配的问题。原文接着讨论从自己胸中流出的真切之处,也承认作品中可能有疵病。把“不拘格套”理解为全无训练要求,会忽略他在具体阅读中仍然辨别作品优劣。文学争论中的强烈说法需要联系它要纠正的现象。
格调与性灵的论辩涉及取法古人的方式与个人性情的表达。前面读过的作品中,整齐的对偶、日常的口语都参与了情感的组织,诗人的选择须随所写的处境而定。
袁枚晚年书“奇书古画不论价,幽梦清诗信有神”,1793年。书法手迹可与正文关于性灵和个人口吻的讨论参照。
台北故宫博物院 ↗神韵与没有说尽的关系
唐代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从辨味谈诗,提出“近而不浮,远而不尽”,并以“韵外之致”“味外之旨”说明作品在明白可感之外仍可继续体会的部分。16清代王士禛所推重的神韵,与这一类诗学资源以及他对唐诗的选择密切相关。神韵的含义应结合其诗作、选本和评论理解。
王士禛《高邮雨泊》写道:17
寒雨秦邮夜泊船,南湖新涨水连天。
风流不见秦淮海,寂寞人间五百年。
秦邮即高邮,秦观字少游、号淮海居士,是此地前人。夜雨和新涨的湖水交代泊船环境,后二句从地名进入对诗人的怀念。诗人在秦观故乡夜泊,想到这位前人已经逝去约五百年。寒雨中的孤独,又添上了敬慕前贤而无由相见的怅惘。
这首诗直接用了“不见”“寂寞”,表达并不曲折隐晦。余意来自未再展开的联系:为何眼前的水与雨使人想到秦观,诗人从秦观作品中获得了怎样的亲近,读者可以根据自己的阅读继续体会。用“神韵”谈它,宜留意当下景物怎样通向文学记忆。
后世选本不断选取某些类型的王诗,容易强化诗人的固定形象。研究一种风格,需要比较名篇与其他作品,观察哪些特点长期重现,哪些只属于特定时期或诗体。作者的自我主张、实际写作、读者选择之间存在联系,也存在距离。
神韵与绘画中的简远趣味可以比较,两种媒介又各有条件。诗中从秦邮到秦淮海,联系依赖地名、字号和读者掌握的知识,画面的远近与留白则首先由纸绢上可见的形态参与观看。称二者都疏朗以后,仍有具体问题可谈:画中视线如何通过空处,诗中一句怎样把未写出的往事唤回眼前。
书写诗篇又增加一层关系。王士禛行书诗扇将诗行安排在扇面的弧形范围,观看者阅读时同时感受行列和字势。
性灵怎样表现为具体语言
袁枚《随园诗话》卷一讨论写诗的自由选择,说“诗写性情,惟吾所适”,并以一韵中有许多字可选,反对勉强受少数既定韵字拘束。18他关注个人感受怎样找到合适的语言,主张中的“性情”与具体选字相连。次韵诗是否成功,仍可以分别讨论;苏轼的成就说明限制也可能激发新的安排。
袁枚《苔》只用四句:19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白日不到处”先限定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位置,第二句写这里仍有春意。末联由大小的比较转到行为的想象:米粒般微小的苔花,也像牡丹一样开着。“学”把人的主动性借给苔,使观察带着亲昵的口吻。诗中只用最平常的物名和动词,说话者的态度仍很鲜明。
作为传统诗语,苔花在这里参与拟人。大小悬殊的两种形象被放在相同动作中,读者由此体会诗人对细小生命的珍惜;具体的社会寓意则属于进一步联想。
《湖上杂诗》又有一首写老年游春:20
葛岭花开二月天,游人来往说神仙。
老夫心与游人异,不羡神仙羡少年。
前两句写人群与地点,第三句插入“老夫”的自称,末句解释自己的羡慕。神仙意味着超脱寿限,少年却正活在有限人生的开端;老人把愿望落在少年身上,口吻中有玩笑,也有对已经过去的年岁的留恋。连续两次“羡”使取舍说得明白,“老夫”与“少年”隔句相应,感叹靠说话者的年龄获得根据。
两首都能放在性灵诗学中讨论,一首让小小苔花带上人的行动,一首由游人闲谈引出老人的自白。材料很近,语气各异,个人情性通过选择怎样称呼自己、怎样看待眼前事物呈现。文字看似浅白,转折仍经过安排:《苔》的“也”承接前面的微小,《湖上杂诗》的两次“羡”以重复形成对照。
清代诗论中的格调、神韵、性灵常被并提,但三者的关注范围和各家使用方式并不完全重合。把它们分成三种互不相容的诗歌品种,反而遮住作品之间的交叉。一首诗可以讲究声调,保留个人口吻,又有未说尽的余意,评论应根据眼前问题选用术语。
比较风格需要可比的材料
比较时可以先暂时不用风格形容词,记录句子实际如何运行:叙事顺序是否连续,人称是否明显,对偶采用并置还是承接,名物偏近处生活还是古代典故,结尾落在动作、景物、疑问还是判断。随后再看若干首诗中哪些安排反复出现。风格由重复而具有辨识度,单篇的例外仍然值得保留。
陶渊明既写悠然南山,也写精卫、刑天的猛志;李白既有夸张飞扬的歌行,也有平易近人的送别短诗;杜甫既有沉痛战乱诗,也有家居中的幽默。认识这些范围以后,“平淡”“飘逸”“沉郁”可以作为主要方向的概括,使用时注明它所覆盖的作品群,解释会更准确。
风格判断还涉及读者自己的偏好。有的人喜欢密集的知识与转折,有的人更重视语意清楚和感受余地。评论可以坦率说明偏好,同时将它与对作品的事实描述分开。说“我偏爱这一首的简短收束”,比把所有长篇的铺陈都判为累赘更便于讨论;说某联省略了哪些内容,则可以让不同偏好的读者共同检验。
诗评怎样改变后人的阅读
苏轼推尊陶渊明并持续和陶,21使后来的读者更容易从陶诗中寻找平淡而丰富的表达。陶渊明的文学地位经历长期形成,后世选本、评论和仿作共同参与。读者熟悉的“田园诗人”形象有原作依据,又经过不断筛选:菊、酒、南山容易入选,贫困、求食、责子和对死亡的思索可能较少进入普及读本。评价的流传会改变作品被看见的比例。
诗评还可以改变一个字的地位。一句诗被称为炼字典范以后,读者往往首先注意被赞赏的字,把周围句子读成陪衬。实际上,某字能够发挥作用,常因前后已有明确的对象、动作和时间。评论若只继承“妙在某字”的结论,而不检查全联关系,就会使原本细致的观察缩成一句可背诵的答案。
不同年代的批评者还带着自己的写作处境。严羽在宋诗已经发展出丰富议论与才学表达之后推尊盛唐,袁枚在格调论影响深厚的清代强调性情,他们的主张都有针对性。
整理诗评资料时,最好保留说话者、篇名、评论对象和必要的上下文。若只摘“诗有别趣,非关理也”,会遗漏严羽紧接着承认多读书、多穷理的条件;只摘袁枚的自由选择,又可能忘记他反复修改诗稿的实践。简短原文与实际作品相互参照,传统理论才不容易在流传中变成彼此排斥的口号。
写一段有依据的诗评
再以王士禛《大风渡江》其一作一次具体练习:22
凿翠流丹杳霭间,银涛雪浪急潺湲。
布帆十尺如飞鸟,卧看金陵两岸山。
前两句分别展开岸上烟霭中的颜色与江上的风浪,第三句把帆比作飞鸟,末句落到卧看的姿态。船在急浪中行进,观看者却躺着看山,速度与从容同时存在。若按诗人的惯常标签预先写下“幽淡”,首联浓重的色彩与“急”字就很难得到解释。
可以先把一段诗评的范围定为观看位置。“十尺”给帆一个可见尺度,“如飞鸟”写行舟轻疾,最后两岸山从卧看者眼前经过。第三句的比喻所写是帆与船的动态,第四句补出舟中人的姿态;两句连读,漂行的速度与身体的安定相互映照。这样讨论,已能说明诗中何以同时有风浪和快意。
若主题改成语言浓淡,第一句的“翠”“丹”与第二句的“银”“雪”提供另一组材料。颜色接连出现,画面相当鲜明;后两句改用布帆、飞鸟和卧看等较易懂的词,繁丽铺景以后,人的行动显得清楚。风格判断可以概括这次由浓入简的变化。
《高邮雨泊》同样写舟中经验,却从寒雨走向怀古,末尾以人间五百年的寂寞收束;《大风渡江》写景更耀目,语势集中于风浪中的行进。两首并读,王士禛的诗才不会被一种清淡印象完全覆盖。诗评最后所保留的,应是这些能够从原句重新找到的差别。
文献注释
- 孟浩然《秋宵月下有怀》,见《全唐诗》卷一百五十九。栖未定另有栖不定本;杵(chǔ)是捣衣用的棒,邻杵写邻家的捣衣声。佳期指相会之期,伫(zhù)立为久立,望望写反复眺望。 ↩
- 韦应物《秋夜寄丘二十二员外》,见《全唐诗》卷一百八十八,通行题目亦省作《秋夜寄丘员外》。属(zhǔ)为正值、适逢,幽人指幽居的人,应表示推想;后两句所写的山居属于对友人的遥想。 ↩
- 钟嵘《诗品》序说“五言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随后列举“指事造形,穷情写物”,又说“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彩”。干为树干、支撑,丹彩指文辞的光彩;滋味一说与他对五言诗表现力的讨论相连。 ↩
- 《文选》卷二十九《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及李善注。交疏指交错的窗格,绮为有纹的丝织品,绮窗形容窗格纹饰;阿阁为四面有檐的楼阁。此本末句作“愿为双鸣鹤”,《玉台新咏》系另有双鸿鹄本。 ↩
- 同卷李善注所引《琴操》说杞梁殖死后,其妻“援琴而鼓之,曲终,遂自投淄水而死”。《西北有高楼》先问谁能为此曲,再猜无乃杞梁妻,以听者的联想引入这一悲歌传说。清商为曲调名,慷慨在这里写激切悲愤的声情。 ↩
- 《诗品》卷上宋临川太守谢灵运条先说“尚巧似,而逸荡过之,颇以繁芜为累”,接着赞“名章迥句,处处间起;丽典新声,络绎奔会”,并以青松出灌木、白玉映尘沙为喻。迥(jiǒng)句指出众的诗句,络绎为连续不断;赞语与对繁芜的批评在同一条中。 ↩
- 李白《望天门山》,见《全唐诗》卷一百八十。中断写山势从中分开,楚江指此段长江,回写江流回旋;出、来分写青山与孤帆进入视野。正文采用至此回,另有直此回、至北回等异文。 ↩
- 杜甫《登岳阳楼》。坼(chè)为分裂、分开,乾坤为天地;无一字指没有亲友音信。戎马指战争,凭轩为倚栏,涕泗(tì sì)为眼泪与鼻涕;末联由楼上所见转向关山以北的战事。 ↩
- 严羽《沧浪诗话》卷一诗辨第五条在“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后紧接“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别材、别趣指诗所特有的才具和情趣;后句保留读书穷理在学诗中的作用。 ↩
- 同条论盛唐兴趣及近代诗风说“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又批评“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下文点到山谷,即黄庭坚;这些评语构成其推尊盛唐、批评部分宋诗写法的论辩。 ↩
- 同卷诗辨第一条所列学习次第要求先熟读《楚辞》《古诗十九首》与汉魏五言,再以李杜二集“枕藉观之”,博取盛唐名家,“酝酿胸中,久之自然悟入”。枕藉形容日常反复披读,悟入之前安排了长时间的诵读。 ↩
- 李白《访戴天山道士不遇》。青霭(ǎi)为青色云气,溪午点出行至溪边已到中午,末句愁倚写寻人不遇后的停留。桃花带露浓另有带雨浓本,正文取露。 ↩
- 朱琰《明人诗钞》谢榛条记其与李攀龙、王世贞等结诗社,并记他主张取李杜十四家最胜之作,“熟读之以会神气,歌咏之以求声调,玩味之以裒精华”。裒(póu)为聚集;后文还有“不必塑谪仙而画少陵也”,以塑、画二字形容机械仿造李白、杜甫。 ↩
- 同条所录谢榛《渡黄河》全文八句。大梁为开封旧称,身事指个人的身世遭际,棹(zhào)为船桨,棹歌为行船时所唱的歌;空外写歌声传来的远处。 ↩
- 袁宏道《叙小修诗》原文说“大都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笔”,又承认“其间有佳处,亦有疵处”。下段批评文必准秦汉、诗必准盛唐而“剿袭模拟”的习气,辨别作品本色与仿作是否相似,是其争论的重点。 ↩
- 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见《全唐文》卷八百零七。文章先以饮食中的酸、咸与醇美辨味,后说“近而不浮,远而不尽,然后可以言韵外之致耳”;末尾又说“倘复以全美为上,即知味外之旨矣”。两组说法同出这一篇论诗书信。 ↩
- 《渔洋山人精华录》卷五《高邮雨泊》全文四句。秦邮为高邮,秦淮海指秦观;五百年将宋、清两位诗人的相隔写成约数,前两句寒雨、湖水的眼前景物,随后接入对秦观的怀念。 ↩
- 袁枚《随园诗话》卷一第六条论叠韵、和韵与用古人韵,说“诗写性情,惟吾所适”,接着说一韵中有千百字可选,“尚有用定后不慊意而别改者”。慊(qiè)意为满意;这段以选韵和改字讨论写作中个人选择的余地。 ↩
- 《小仓山房诗集》卷十八《苔》原诗作“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青春指春天,恰为正好、恰好;正文取原集也学,不作亦学。 ↩
- 《小仓山房诗集》卷二十六《湖上杂诗》中的葛岭花开一首。此组分别写西湖游踪、人物和旧迹,本首由游人说神仙转到老夫羡少年;葛岭是西湖一带的山岭,诗以老夫的年龄交代这次议论的身份。 ↩
- 苏辙《子瞻和陶渊明诗集引》所引苏轼来书说陶诗“质而实绮,臞而实腴”,又说自己前后和陶“凡百有九篇”。质、臞指质朴与清瘦,绮、腴指华美与丰厚;这段评语由苏辙保存,并与苏轼贬居、晚年取法陶渊明的处境相连。 ↩
- 《渔洋山人精华录》卷五《大风渡江三首》其一。翠、丹分写青绿与红色,杳霭(yǎo ǎi)为深远的云雾,潺湲(chán yuán)写水流;金陵指南京。布帆、飞鸟与卧看,把江风中的行舟速度和舟中人的姿态写在后两句。 ↩
图像与文献来源
图像已嵌入本文件,可离线阅读并放大。图版年代、作者及其与正文的关系见图注。
- 王士禛行书诗扇 · 台北故宫博物院清 · 纸本 · 扇面 · 本幅17.9×54.5厘米;CC BY 4.0 ·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故书00094400027
- 袁枚《行书七言联》 · 台北故宫博物院清 · 1793年 · 纸本 · 二轴 · 每幅131×31.8厘米;CC BY 4.0 · 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 www.npm.gov.tw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购书00132200000
原诗、文献与版本说明
杞梁妻哭夫故事见《列女传·齐杞梁妻》,钟嵘评谢灵运见《诗品》卷上。诗论引文依钟嵘《诗品》、严羽《沧浪诗话·诗辨》、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及袁枚《随园诗话》原文,统一繁简与标点。《西北有高楼》从《文选》系取“双鸣鹤”;《秋宵月下有怀》取“栖未定”;《苔》取“也学”;《望天门山》取通行“至此回”,另有“至北回”本。
钟嵘《诗品》序与论诗 ↗严羽《沧浪诗话》卷一·诗辨 ↗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 ↗袁枚《随园诗话》卷一 ↗袁宏道《叙小修诗》 ↗孟浩然《秋宵月下有怀》 ↗韦应物《秋夜寄丘二十二员外》,全唐诗卷188 ↗《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 ↗李白《望天门山》原诗 ↗李白《访戴天山道士不遇》 ↗谢榛《渡黄河》,明人诗钞 ↗王士禛《高邮雨泊》《大风渡江》,精华录卷五 ↗袁枚《苔》,小仓山房诗集卷十八 ↗袁枚《湖上杂诗》 ↗诗评词语应当指向哪里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李白《望天门山》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王士禛《高邮雨泊》
风流不见秦淮海,寂寞人间五百年。
袁枚《苔》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