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简介 · 第十九篇
吴伟业
易代、人物
与叙事长诗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
王鉴画作与吴伟业题跋 · 点击放大
展开本篇目录 · 十节
读到吴伟业,古诗中的江南会出现一批面目鲜明的人:旧朝官员、握有兵权的将领、出入侯门的歌者、战乱以后重新相逢的朋友。他们与诗人生活在相近的年代,有些人曾经见过,有些人的故事从交游中听来。吴伟业把这些命运写成长篇,叙述繁华怎样形成、人物怎样相遇,以及多年以后还剩下什么。
他生于1609年,卒于1672年,字骏公,号梅村,家在太仓。明代的功名、崇祯朝的仕宦、易代之际的退居,以及后来出仕清廷的经历,都留在他的诗中。文学史常以“梅村体”称他擅长的七言歌行,篇幅较长,故事曲折,声音华美而感慨深沉。这种诗体的面貌,需要从叙述的次序、人物的口吻和韵脚的变换中慢慢辨认。与此同时,他写乡居、旅途和故人的短诗,为这些长篇提供了接近个人生活的另一条路径。
两朝之间的一个读书人
吴伟业年轻时受学于张溥,参与江南士人的交游。1631年,他在殿试中列第二名,进入翰林院。这样的起点,使个人前途与明王朝的官僚制度紧密相连。崇祯朝的知遇,后来反复出现在他的记忆里;旧朝覆亡,对他包含着国家秩序的崩解,也包含熟悉的师友、官署和生活道路的消失。
吴伟业在明廷曾任翰林和东宫讲官,入清又参与纂修《圣训》,后任国子监祭酒。1同一种经史学问与文章能力,先后用于两个王朝。《清史稿》卷四百八十四所记的这段出处,构成他后半生难以解开的矛盾:旧君之恩、今日身份与不死之愧,在诗中反复相遇。2
1644年以后,吴伟业一度退居江南,顺治年间再受征召入京。易代给他留下的也有可核对的故人之死。他在《志衍传》中写同族友人吴继善远赴成都,3城陷时全家遇难;噩耗初到,他半夜惊起,仍盼有家人脱险,直到三年后对方弟弟返乡,才听到确切死讯。4他写死者,也写自己与幸存者相见痛哭,最后回到“宜死而不死”的自责。消息怎样传来、何时可以相信,后来怎样追记,都是他实际经历过的难题。《遇旧友》的追问、拭眼与劝友近住,在这层生活经验里有了更深的急切。
这种生平使吴伟业观察人物时格外注意前后变化。一个人曾在何种场合得意,后来怎样离开,旧友再见时认出了哪些痕迹,都是他诗中经常出现的问题。故事有时从最辉煌的一幕写起,有时从多年后的重逢倒叙;诗人的判断随着经历逐渐进入,未必一开始就说尽。
明清之际江南的书画交游,仍保存着这些关系的实物。本篇篇首所配王鉴《仿赵孟頫茂林萧寺图》,作于1658年,有吴伟业题诗。王鉴临仿前代名家,吴伟业辨认画史渊源并留下题识,艺术活动与易代后的交情相连。画幅上方的诗塘录有四句:
晓雨溪山涨绿芜,碧澜堂畔远峰孤。
谁将秀邸王孙笔,改作廉州刺史图。
“王孙”指元代画家赵孟頫,“廉州刺史”借王鉴曾任廉州知府的经历称他。前两句就画中的雨后山水落笔,后两句转而辨认仿画的来历,5七绝从景物进入品鉴。吴伟业题写时还在跋语中谈起自己在北京听到的赵孟頫旧事,一幅新画因此连接了元代画家、清初友人和题诗者本人的见闻。
吴伟业诗歌中的历史感,经常从这种具体的相遇生长出来。朝代已经更换,熟人可能仍坐在眼前,旧画可以重新展开,往年的宴集却再也无法照原样重来。他擅长把事情发生时的热闹,与回忆它时的寥落放到同一篇作品里。
梅村的日常与一首七律
先看一首接近日常生活的《梅村》:6
枳篱茅舍掩苍苔,乞竹分花手自栽。
不好诣人贪客过,惯迟作答爱书来。
闲窗听雨摊诗卷,独树看云上啸台。
桑落酒香卢橘美,钓船斜系草堂开。
诗里有篱笆、茅屋、竹花、书信和酒,容易使人想到陶渊明以来的乡居传统。但吴伟业很快写出自己的生活习惯。他不太愿意出门拜访,却喜欢朋友来;回信常常迟延,又盼着收到书信。7两句里各有一层小小的矛盾,读来像熟人之间对于性情的描述。
这副对偶安排得很细。“不好”与“贪”、“惯迟”与“爱”在句内相接,每一句都包含两种行为倾向。两句之间,“诣人”对应“作答”,“客过”对应“书来”,人与书信从外面到来,诗人则安坐家中。字面十分整齐,性情却有偏爱和疏懒,律诗容纳了日常口吻。
第一联中的“乞竹分花”,说明院落的景物来自人与人之间的往来。朋友家分来的花竹,由诗人亲手栽下;中间的来客、书信又延续了这种关系。乡居有退避的一面,同时仍与外界保持着联系。末句草堂开着,船斜系在岸边,开门待客的姿态照应“贪客过”。
第五、六句写听雨、看云,身体各有动作:摊开诗卷,登上啸台。七言句中连续出现“听、摊、看、上”,安闲的生活被分解为可以跟随的行为。诗没有停留在院落的静态陈列,读者随着主人坐下、起身,再来到水边。全篇的平声灰韵使各联在相近的声音上停顿,来客与读书的琐事被收进完整的八句之中。
与陶渊明的田园诗相较,吴伟业这首诗中的耕作很少,书卷、花木和交游占了较多位置。江南文人的园居,有自身的生活条件和审美习惯。这份安适来自亲手经营的住居,也依靠仍在往来的朋友。
《圆圆曲》从结局附近写起
吴伟业最著名的长篇《圆圆曲》,围绕吴三桂与陈圆圆展开。开头直接进入明亡前后的军事剧变:8
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
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天亡自荒宴;
电扫黄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
“鼎湖”借黄帝升天的典故说帝王之死,9“玉关”以古代边关名称代指诗中的军事关口。第三句的军队缟素,为君父之丧而痛哭;第四句突然把行动的动机转向红颜。两句在表面上接续叙事,在解释战争时却形成了尖锐的冲突。诗人先让宏大的名义出现,再把私人情爱推到读者面前。
第五句接过前一句末尾的“红颜”,以顶真维持字面衔接,说话的口吻同时改变。“非吾恋”出现第一人称,像当事人在回应“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归因,10随后以平逆、哭君亲来为自己辩白。诗中没有另加“某某说”的交代,叙述声音的变化由人称与语气承担。读到“哭罢君亲再相见”,两个目的又被压到相邻的动作里,辩白仍受叙述者安排的反讽包围。
诗把巨大的军事变局集中在一个人的私情上,具有强烈的讽刺效果。关于吴三桂的政治、军事选择,历史上的原因远比一段爱情复杂;读《圆圆曲》时,尤其应看清诗人选择这个故事所要追问的权力与责任。陈圆圆被置于旋涡中心,长期流传的“红颜”解释也会把责任转到女性身上。诗中的她被豪家带离故乡,又被显贵挑选,婚恋和去留都很少由自己作主。
开篇八句还展示了歌行的声音组织。“间、关、颜”相押,前四句以平声韵展开;接下来的“恋、宴、见”换为仄声韵。换韵恰好伴随辩白口吻的出现,诵读时段落的边界容易被听见。七言歌行可以根据叙事需要转换韵部,作者因此能够用声音标记场景、语气和叙述速度的变化。
倒叙进入一个女子的身世
写过军事变局以后,长诗把时间推回两人初见,再继续追到陈圆圆的早年:
相见初经田窦家,侯门歌舞出如花;
许将戚里箜篌伎,等取将军油壁车。
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
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
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
横塘双桨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
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只有泪沾衣。
故事从“相见”接下来,先交代侯门相遇,又由“家本”折回姑苏。两个回溯把陈圆圆从战争的新闻中移出来,放到她原有的生活和被带离故乡的经历中。12前文“为红颜”容易使她成为一个简单的动机,后文的“强载归”“泪沾衣”则显出她受到支配的处境。
“田窦”借汉代外戚代称显贵之家,11夫差、采莲、横塘把姑苏的地方记忆与古代美人故事联系起来。典故使人物带着多重历史影像出现,也让长诗有了华丽、浓密的语言。读者理解大致指向以后,还可以留意这些典故被安置的顺序:侯门在前,故乡在后;显贵的许诺之后,补出女子被迫离开的旧事。光彩中逐渐显出了不由自主。
“前身合是采莲人”把叙述暂时带进想象,下一句紧跟家门前的横塘水,仿佛想象与地方风景相通。但到了“何处豪家强载归”,一个“强”字切断了采莲的闲适。双桨迅疾,载走的人却流泪,动作的速度与人的意愿相互抵牾。
这几段多次在衔接处重复词语:前段末尾“相见”,后段开头又说“相见”;“横塘水”之后接“横塘双桨”。这里继续使用顶真。相同词语让读者跟得上转场,后半句再补出新的时间或动作。故事虽然回溯,声音仍保持连续。
这种技巧还控制着阅读的快慢。侯门许诺只用几句带过,离家时的流水、双桨和泪衣却逐一出现,女子的经历获得了停留的篇幅。吴伟业对于人物的关切,经常通过叙述速度表现出来。
歌声、凝视与战乱中的重逢
随后的诗段写陈圆圆被带入深宅,学习歌唱,吴三桂在宴席上看见她:
薰天意气连宫掖,明眸皓齿无人惜;
夺归永巷闭良家,教就新声倾坐客。
坐客飞觞红日暮,一曲哀弦向谁诉;
白皙通侯最少年,拣取花枝屡回顾。
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
恨杀军书抵死催,苦留后约将人误。
宴席上杯酒飞传,一直饮到日暮,歌者唱的是哀弦。她的声音吸引了坐客,却没有一个明确的倾诉对象。“向谁诉”的疑问插在热闹之中,使听歌这件事出现了距离:别人可以欣赏歌声,歌者的哀感仍然悬着。长篇叙事中的感慨由这个问句进入。13
少年将领“屡回顾”,视线落在歌者身上。“花枝”“娇鸟”沿用美人比喻,也保留了人物被挑选、被携走的意味。接着军书催促,约会和军事任务发生冲突。宏观历史在这里以一封必须立即回应的文书进入生活,后面的离乱已有伏笔。
故事经过兵乱与分离,又写到两人重逢:
蛾眉马上传呼进,云鬟不整惊魂定;
蜡炬迎来在战场,啼妆满面残红印。
专征箫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车千乘;
斜谷云深起画楼,散关日落开妆镜。
马上传呼、鬓发凌乱、烛光与泪痕,都使重逢带着战场的匆促。后四句迅速转为军事声势与显贵生活:14箫鼓、车乘、画楼、妆镜接连出现。人物获得了新的地位,先前的惊恐仍留在读者记忆中。两种场面靠得很近,繁华因而带着来路。
“斜谷云深”对“散关日落”,“起画楼”对“开妆镜”,在歌行中临时形成一副整齐的对偶。歌行的对偶可以随叙述穿插使用,此处收紧句式,让车马远征与闺中生活并排出现。声音忽然整饬,场景又格外华丽,功名与私情被安置在同一个句法框架中。
十年以后,江乡怎样回望红颜
《圆圆曲》接下来离开将军所在的地方,转到江南旧人谈论消息的场面:
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桕红经十度霜;
教曲伎师怜尚在,浣纱女伴忆同行。
旧巢共是衔泥燕,飞上枝头变凤凰;
长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
当时只受声名累,贵戚名豪竞延致;
一斛明珠万斛愁,关山漂泊腰肢细。
“传来”先交代消息经过距离,江乡的人只能从传闻中知道她的近况。“十度霜”让叙述一下跨过多年,15教曲的老师仍在,昔日伙伴已经衰老。长诗先前反复跟随陈圆圆移动,此时换成旧友的目光,在同乡人的比较中谈她的升沉。
衔泥燕与凤凰的比喻,带着世俗对于显贵生活的想象。旧日同伴命运分岔,有人衰老失意,有人夫婿封王。诗没有停在这种艳羡上,下一段回说声名所累与关山漂泊。“一斛明珠万斛愁”重复量词,珍贵的礼物与忧愁在数量上悬殊,16华贵生活的代价重新被提出。叙述者、主人公和江乡旧人之间,始终存在不同的认识。
诗末把这种回望推到更远的历史:
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
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
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
君不见,
馆娃初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
香径尘生鸟自啼,屧廊人去苔空绿。
换羽移宫万里愁,珠歌翠舞古梁州;
为君别唱吴宫曲,汉水东南日夜流。
“妻子岂应关大计”用反问提出公共责任,17“英雄无奈是多情”接着模拟一种替当事人开脱的说法,讥刺因此加深。下一联把全家白骨与一代红妆并置,代价和留名的方式显得极不相称。读到这里,开头六军缟素的画面又被唤回。
三字的“君不见”打断了连续的七言,提醒听者转看吴宫旧事。夫差的馆娃宫由新建、观美,18写到尘生、人去、苔绿,繁华的结局在几句中迅速完成。末尾提到“换羽移宫”,本是音乐转换的说法,19放在易代诗中还引出政治变迁的联想。末尾只写汉水日夜东流,没有明说吴三桂与陈圆圆此后的结局。吴宫从繁华到荒废的旧事,已经给眼前的显贵生活带来了不安。
梅村体的长篇能力
《圆圆曲》先写政治剧变和动机争议,再回溯相遇与女子早年,经过分离、重逢和显贵,最后转向江乡旧人与吴宫旧事。按人物经历排列,早年的姑苏生活本应在前;诗却先给出命运骤变后的局面,再补写通向它的过程。倒叙改变了读者获知信息的次序,开篇“红颜”还只是一个被争议的称谓,后面的女儿、歌者、离乡人逐步使她获得自己的经历。
长篇中的过渡有可以追踪的词语:“家本”回到身世之初,“此际”“此时”贴近当年遭遇,“传来消息”将目光移到江乡,“十度霜”跨过十年。时间大幅跳跃时,这些领起语交代落脚之处;场景内部则以歌声、车船、衣饰和动作展开。倒叙可以打乱年代先后,人物当时身在何地、消息从何处传来,仍需在段落间有足够清楚的接续。
唐代的白居易、元稹为这种长篇歌行提供了重要经验。《长恨歌》把爱情、政治事件、死别和追寻组织成连续叙事,《琵琶行》以相遇与自述连接两个失意者。吴伟业继承了歌行叙事的容量,又把明清之际复杂的人物关系、传闻和旧事放进去。他熟悉近在身边的历史,有时更像在听人追述一场亲历过的聚散。
七言句的长度适合交代人物动作,也能容纳华丽的名物与典故。长诗采用相近的节奏,使听者保持连续感;换韵、对偶与短句又在局部改变速度。吴伟业常以时间跨越、地点转换和发言者改变来重新集中注意。
这种写法与杜甫的“诗史”传统相通,关心现实事件留下的个人遭际;它又有自身的选择。杜甫的一些作品贴近行役者、兵士和饥民,吴伟业不少长篇则聚焦官员、名士、艺人及其交游。诗中保存了正史较少展开的声音和情境,同时经过作者的取舍、想象与修辞。
吴伟业还为说书人柳敬亭作传,记他怎样跟儒者莫后光练习声气、快慢、停留,以及不发一语时的眼神和姿势;20又记他出入左良玉幕府,兵败以后仍靠说书谋生,讲到旧事便流泪。21吴伟业在金陵认识柳敬亭,部分军中故事由本人向他讲述。艺人的声音、将帅的往事和诗人的记述,在交往中接到一起。《圆圆曲》把一个词从上一段接入下一段,又悄然改换说话人,显示的正是对讲述如何牵动听者的细密经营。传记所见的表演经验与歌行的顶真、换声可以互相参看。
长途行役中的五律
在吴伟业亲笔书写的一柄诗扇上,保存着另一种较为收敛的声音。台北故宫馆藏将其收入名人书扇册。扇上所录是《高邮道中》其二:22
十里藕塘西,浮图插碧虚。
霜清见江楚,山断入淮徐。
水驿难逢树,溪桥易换鱼。
客愁程几日,已觉久无书。
开头以藕塘和高塔标出行旅中的位置,“浮图”在这里指塔,向碧空耸起。第三、四句从清霜中远望,地名把视线引向更大的地域。五言句比七言短,每句能容纳的修饰较少,“霜清”“山断”很快交代观看的条件,后面的“见”“入”使路途继续向前。
中间两联的对偶有不同作用。江楚与淮徐对应,写空间如何打开;水驿与溪桥相对,转入沿途经验。前一联气象较大,后一联谈到树少、鱼可交换,行旅因此有了具体的停靠与取用。句法的整齐没有抹平材料之间的尺度差别。
末联提到行程不过几日,23却已经觉得很久未收到书信,计时的标准发生变化。路程可以按日计算,盼信的人感到的长短却受牵挂影响。“已觉”把声音收回旅客心中,前面的山川和驿路都带上等待消息的背景。旅愁并未压过全诗景物,明净的霜天、高塔和溪鱼依然清楚。
扇面将这些诗句按书写空间安排,行距、字势与纸幅的展开另有节奏。看手迹时,可以辨认诗句如何分布;读诗时,仍要顺着五言句和韵脚恢复它的声音。“虚、徐、鱼、书”同属传统平声鱼韵,连续的收音把沿途远近不同的事物拢在一首小诗中。作品在书法实物上流传,诗的结构仍然可以独立辨认。
馆方单幅摄影。扇上所录五律以“十里藕塘西”开篇,正文第八节完整引录,方便将诗句与手迹对读。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重逢与自责的两种口吻
吴伟业《遇旧友》把乱离压缩到一次路上相逢:24
已过才追问,相看是故人。
乱离何处见,消息苦难真。
拭眼惊魂定,衔杯笑语频。
移家就吾住,白首两遗民。
诗从一个几乎错过的动作开始。人已走过,回头追问,相看以后辨认出来,首联连续发生三步变化。这里的“才”准确交代认人的迟延,旧日面貌与今日形容之间已有距离。颔联追问乱离中何处能够相见,平时听到的消息又往往难以核实,重逢因而带着确认生存的意味。
第五、六句从拭眼写到举杯,惊魂渐定以后,笑语频繁。悲喜通过动作前后出现,整副对偶分成两个阶段。结尾邀请朋友搬来相邻而住,把一次偶遇延伸为对晚年生活的安排。“两遗民”是此时诗人对于双方身份的自我表述;联系他后来出仕清廷的经历,读者会感到这份愿望与人生后续之间的沉重距离。
另一首《过淮阴有感》其二,将声音转向自身:25
登高怅望八公山,琪树丹崖未可攀。
莫想阴符遇黄石,好将鸿宝驻朱颜。
浮生所欠只一死,尘世无繇拾九还。
我本淮王旧鸡犬,不随仙去落人间。
八公山、黄石、鸿宝、九还,把诗引向传说与仙书。27张良得授兵书、26淮南王升仙等故事,28为现实中的功业与退隐提供了想象背景;第五句突然直说所欠一死,前面的神仙语汇受到强烈冲击。末联自比旧日淮王的鸡犬,带着近乎自辱的口吻,写自己未能随旧主离去。
这首诗的转折依赖语言层次骤然改变:华美的仙境、典籍与长生愿望之间,插入一句极其直接的自责。诗里的自我解释有时尖刻,有时反复,与《梅村》中爱客、爱信的主人,同属一个人的不同处境。
长歌留下的人物
吴伟业的一生,使文学与出处问题很难分开。他在诗中判断将领的动机,追念歌者的遭际,又回头审视自己。这样的作者并不始终处在安稳的裁判位置,自己的选择同样遭到质问。作品中的叙述因此经常摇摆于同情、讥刺、怀念和自责之间。
《圆圆曲》中,辩白、诉哀、艳羡与讥刺来自不同的发言位置。同一段命运在各人眼中呈现不同面貌,叙述次序引导读者修正先前的印象。吴伟业对倒叙和换声的经营,也是在安排读者怎样认识这些人物。
回到短诗,吴伟业又把注意力落在消息与相逢上:家中盼信,途中觉得久无书,遇见旧友后反复追问。经过战乱的人,连一封普通书信是否可信、一个旧人是否尚在人间,都需要重新确认。《遇旧友》的主人因此急于劝朋友搬来近住,希望晚年可以常常看见,免去远方消息难真的悬念。
文献注释
- 《清史稿》卷四百八十四《吴伟业传》明清仕宦段记崇祯四年(1631年)进士,授编修,充东宫讲读官,后迁左庶子;入清受荐至京,授秘书院侍讲,纂修太祖、太宗《圣训》,顺治十三年(1656年)迁国子监祭酒。 ↩
- 同传临终遗言段记其自言“一生遭际,万事忧危,无一时一境不历艰苦”,并嘱墓前只题“诗人吴梅村之墓”。传作康熙十年卒,对应公历1672年初。 ↩
- 《吴梅村集》卷五十二《志衍传》早年段:“余年十四识志衍,志衍长于余三岁,两人深相得。”志衍为吴继善的字;文中“天如师”指张溥,天如为张溥的字。 ↩
- 《志衍传》成都噩耗段:“成都陷,余中夜蹶起曰:志衍死矣!”又自问“尽室西川,岂无一自脱得报亲戚者?”三年后弟弟事衍返乡,才亲告其死状。传末自称“其宜死而不死,如余与人抚”,把悼友与自责写在一起。 ↩
- 王鉴《仿赵孟頫茂林萧寺图》吴伟业诗塘题识。画作署戊戌(1658年);“秀邸王孙”指宋宗室后裔赵孟頫,“廉州刺史”借称曾任廉州知府的王鉴。诗后跋语又记吴伟业在京听闻赵孟頫旧事。 ↩
- 《吴梅村集》卷五《梅村》。“枳篱”为枳树作的篱笆,“乞竹分花”指向人求取竹苗、分得花木,后接“手自栽”,写自营住居。 ↩
- 《梅村》颔联及尾联。“诣人”是登门访人,“客过”是客人来访,“作答”是回信;“桑落”为酒名,卢橘为果物名。两句分别将自己不愿做的事与喜欢朋友做的事并写。 ↩
- 吴伟业《圆圆曲》全文。本篇分段节选,省略处依叙事讨论安排,保留每段内部句子的先后。所录开头为“鼎湖当日”,后文“一代红妆照汗青”与这一传本相同。 ↩
- 《史记》卷二十八《封禅书》黄帝传说记铸鼎后有龙下迎,黄帝乘龙升天,百姓抱其弓与龙髯而号,因名其地鼎湖。后世借鼎湖称帝王之死;《圆圆曲》开头指崇祯帝之死。 ↩
- 《圆圆曲》开篇军事称谓。“玉关”借玉门关代称山海关;“黄巾”“黑山”沿用汉末起事军的名称,在诗中指李自成一方。“非吾恋”的“吾”转为当事人自辩的口吻。 ↩
- “相见初经田窦家”以下。“田窦”以汉代外戚田蚡、窦婴借称显贵,诗中指田氏外戚之家;“戚里”指外戚居处,“箜篌伎”为歌乐女子,“油壁车”为装饰华美的车。 ↩
- “家本姑苏浣花里”以下。姑苏即苏州,横塘为吴中地名;夫差苑与采莲把女子故乡接入吴地旧事。“强载归”的“强”读qiǎng,写豪家违背其意将她带走。 ↩
- “薰天意气连宫掖”以下。“宫掖”“永巷”都是宫廷语汇,诗中用来写贵戚深宅及其与宫廷的联系;“飞觞”为酒杯传递,“通侯”为列侯,“樊笼”以鸟笼比受拘束的处境。 ↩
- “专征箫鼓向秦川”以下。秦川指关中一带,金牛道为入蜀古道,斜谷、散关为关中通向汉中、蜀地的重要道路及关隘。诗随军队西行,把画楼、妆镜接入这些地名。 ↩
- “传来消息满江乡”以下。乌桕秋叶变红,“十度霜”以物候写十年;“教曲伎师”与“浣纱女伴”转为故乡旧人的目光。“尊前”即酒席前,“老大”指年岁渐长。 ↩
- “一斛明珠万斛愁”。斛为古代容量单位;以同一量词计明珠与忧愁,是诗中的夸张比较。“延致”指招来、邀请,“腰肢细”又把漂泊之愁写回女子身体。 ↩
- “妻子岂应关大计”以下。“妻子”在这里主要指妻室,“汗青”借指史册;“周郎”借三国周瑜称吴三桂,并沿用周瑜、小乔相连的美人与英雄故事。妻室、公共大计与身后名被放在同一段中相问。 ↩
- “馆娃初起”以下。馆娃宫、香径、屧廊均关联吴王夫差与西施的旧事。屧(xiè)是木底鞋,屧廊为传说中让步履有声的长廊;诗从鸳鸯、美人写到尘、鸟、苔,叙吴宫荒废。 ↩
- 末段“换羽移宫”“古梁州”。宫、羽为传统五声音阶中的音名,“移宫换羽”本指改换曲调,在这里又关联易代;梁州是古地名,也进入乐曲名称,末段的秦川、汉水与歌舞相接。 ↩
- 《吴梅村集》卷五十二《柳敬亭传》学艺段记莫后光教他“促而赴之欲其迅,舒而绎之欲其安,进而止之欲其留”,再进至“言未发而哀乐具乎其前”。词句的快慢、停顿与说话前的身体姿势,都列为说书之艺。 ↩
- 同传左良玉幕府及晚年段记兵败后所携财物散失,柳敬亭仍说“且有吾技在,宁渠忧贫乎”;此后讲宁南侯左良玉旧事,常“欷歔洒泣”。篇末吴伟业自记“余从金陵识柳生”。 ↩
- 《吴梅村集》卷十二《高邮道中》其二。高邮在今江苏;“浮图”在这里指佛塔,“碧虚”为碧空,江楚、淮徐概称江淮及其周围地区;“水驿”为水路驿站。 ↩
- 台北故宫藏吴伟业书扇释文为本篇引诗依据。扇本第七句作“客愁程几日”,《吴梅村集》所收文本作“客程愁几日”;扇本“己觉”按语义写作“已觉”。 ↩
- 卷四《遇旧友》。“已过才追问”先写擦身而过,再回头辨认;“衔杯”是饮酒,“移家就吾住”是劝友人搬到自己近处。“遗民”为诗中双方在易代后的自称。 ↩
- 卷十五《过淮阴有感二首》其二。正文用“只一死”“拾九还”的通行文字,所链集本作“止一死”“识九还”。“无繇”(yáo)即无由,没有途径;“九还”指炼丹术中的九转还丹。 ↩
- 《史记》卷五十五《留侯世家》圯上授书段记老父授张良一编书,告以“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又说将来所见谷城山下黄石便是自己;书名在史传中为《太公兵法》。吴诗将“阴符”与黄石授书的旧事相连,写接受兵书、建立功业的愿望。 ↩
- 《汉书》卷三十六刘向传早年段记淮南所藏“枕中鸿宝苑秘书”,内容涉及神仙、使鬼及炼金延命之术。吴诗“好将鸿宝驻朱颜”由求功业转为求驻颜,“朱颜”指红润的年轻容貌。 ↩
- 王充《论衡》卷七《道虚篇》先引淮南王得道、举家升天的传说,说“犬吠于天上,鸡鸣于云中”,随后逐项驳论其不实。吴诗末联借这则早已流传的故事,以未能随主升天的鸡犬自况。 ↩
馆藏图像与来源
图像已嵌入本文件,可离线阅读并放大。图版采用明清画作与诗人手迹,作品年代、作者及图像范围依馆藏资料标注。
- 王鉴《仿赵孟頫茂林萧寺图》 · 台北故宫博物院清 · 1658年 · 纸本 · 轴;CC BY 4.0 ·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藏品号 故画00069100000
- 吴伟业行书诗扇 · 台北故宫博物院清 · 纸本 · 扇面 · 本幅16.6×51.8厘米;CC BY 4.0 ·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藏品号 故书00094400025
原诗、文献与版本说明
引诗统一繁简字。《圆圆曲》分段节选,保留各引文内部的连续次序;以“鼎湖当日”开篇,取“一代红妆照汗青”本,“君不见”单独成行。《梅村》《遇旧友》全文引录,《过淮阴有感》选二首之二。书扇五律依馆方释文,字形“己觉”按语义统一为“已觉”。吴伟业卒年公历为1672年,传统纪年为康熙十年。生平叙述与诗中人物自述、典故和艺术性归因分别处理。
《吴梅村集》:诗文原集 ↗《圆圆曲》原文 ↗《清史稿》卷四百八十四·吴伟业传 ↗吴伟业《遇旧友》 ↗吴伟业《过淮阴有感二首》其二 ↗台北故宫:吴伟业书扇及释文 ↗长歌的时间与短诗的动作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圆圆曲》
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圆圆曲》
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桕红经十度霜;
《遇旧友》
已过才追问,相看是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