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禛

渡江时的风雨与雁声

《江上》是一首七绝：1

吴头楚尾路如何，烟雨秋深暗白波。
晚趁寒潮渡江去，满林黄叶雁声多。

“吴头楚尾”以古代地域名称指向吴楚相接的江面，具体行旅因此带着历史地理的纵深。起句接一个“路如何”，语气像旅人面对前程的询问。下句没有直接报告道路的好坏，而让烟雨中的江波出现在眼前。秋已经深了，白色的波光在阴雨中黯淡，渡江之前的天气和水色都有了着落。

“暗白波”三个字值得按句法读。“暗”在这里使后面的白波黯淡，白波本有亮度，天气却将它遮掩。

第三句写“晚趁寒潮”，舟行有自己的时机，旅人必须随潮而动。“渡江去”使原先询问路况的人已经置身行程。最后一行转向岸边与空中，黄叶铺满视野，雁声从画面之外传来。诗中没有交代对岸发生了什么，行旅的感受停留在渡江时听见、看见的东西上。

“何、波、多”押平声歌韵，首句的问题、次句的景色和末句的声响，由同一组韵尾联系。第三句不押这个韵，句末的“去”带着动作，把阅读推向结句。七绝的声音次序因此与行程相配：两句设景，一句出发，最后在新的所见中停下。结句里的“满”与“多”分别铺开黄叶和雁声，秋意从江面扩展到两岸。

这首诗可以让人想到唐代送别、行旅绝句。王士禛熟悉那一传统，却写出了渡江的时机、深秋的水色和满林黄叶的特定组合。

从山东到扬州，进入江南诗人的交游

王士禛少年时已读诗、作诗，青年时期在济南大明湖赋《秋柳》，引起唱和。此后入仕，在扬州任推官，广泛接触江南文人。扬州处于运河与长江交通相接的地带，官员、商旅、僧人和读书人在这里往来，游览与公务的行程交错，为他的诗提供了丰富的地名、人物和水路经验。

推官是府级掌刑名的官员，扬州生活因而兼有审案的一面。《清史稿》记，当时江宁查办通海案件，牵连甚广，王士禛主张诬告者反坐，以宽无辜；扬州盐商因欠课久系，他又募款代偿，使案件得解。2他的江南诗多停在潮水、帆影和卖鱼动作上，日常官务则必须查究口供、责任和钱粮。诗所留出的余意，出于对材料的选择，背后仍有需要辨明人事的工作。

对生于明末的王士禛来说，江南许多前辈亲历过旧朝政治与文化生活。他自己进入仕途时，清朝统治已在逐渐巩固；与遗民和前朝官员的交往，使他有机会听到另一代人的经历。不同政治身份的人仍可能谈诗、观画、访古，作品中的历史记忆也随这些活动流传。

《江东》写到他所倾慕的几位前辈：

江东人物旧难俦，遗老飘零半白头。
斑管题诗吴祭酒，红颜顾曲袁荆州。
太常缣素云烟落，宗伯文章江汉流。
径欲相从破萧瑟，片帆高挂五湖秋。

诗中以官职称人：吴祭酒是吴伟业，袁荆州是袁于令，太常指王时敏，宗伯指钱谦益。3他们各以诗、曲、画、文章出现。官衔点明人物，句中的动作则让读者看见他们如何题诗、听曲、落墨与为文。

两副对偶写这些前辈各展所长，“飘零”“白头”又让他们带着衰老与乱离的经历出现。结尾想要乘帆相从，少年一代的倾慕转化为行程愿望。江南山水与文学前辈之间，因而有着具体的联系：去某地，可能是为了见一个人，也可能经由一个人重新认识一处地方。

王士禛后来由部曹改入翰林，直南书房，以诗受到康熙重视，奉命录诗三百篇进呈，又历国子监祭酒、刑部尚书。4他主持诗坛数十年，既向江南前辈问学，也在朝廷内传授、编选和评价诗歌。《江东》里乘帆求见前辈的青年，后来成为能替新一代作者带来声名的人。读他的秦淮怀古，眼前所见与前辈口述的旧事需要一同保留：歌者、箫师各有名字，诗人选择把他们的技艺写入短章，使地方记忆通过作品继续流传。

秋柳与前代诗句的回声

《秋柳四首》中的第一首，是王士禛青年时期的代表作：5

秋来何处最消魂，残照西风白下门。
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烟痕。
愁生陌上黄骢曲，梦远江南乌夜村。
莫听临风三弄笛，玉关哀怨总难论。

题目说柳，诗中却始终没有直接出现“柳”字。作者以它所在的时节、地点、声音和相关旧事来写：秋风残照中的城门，春燕参差的影子，晚烟里憔悴的痕迹，以及古乐府、笛曲中的离别记忆。柳树逐渐从这些材料之间显现。

颔联将春日与当前并置。“他日”引向往昔，“只今”落在眼前；燕影仍在记忆中飞动，晚烟里的柳却已憔悴。两句的句法严格对应，时间却相隔一段距离。读者每读到下一组词，都会在过去与现在之间比较。七律的对偶在这里承担了时间转换，八句之内可以来回看见两季景象。

诗中的《黄骢曲》、6乌夜村与笛声，7都属于读者可能熟悉的歌辞、地名和离情传统。用典较密，增加了理解的门槛，却也使眼前秋柳带着许多前代声音。末句的玉关，把江南一带的想象伸向遥远边地，折柳送别、笛中闻柳的诗歌记忆随之进入。8空间扩大，离情也超出一次明确的分别。

这首诗没有交代所怀之人和具体事件，后人因此产生过不同解释。对故国的感慨可以成为阅读中的一层联想，但诗中最直接可见的，仍是春秋对照、离别乐曲和憔悴柳色。

《秋柳》依靠密集的文化记忆，《江上》的江波、潮水、黄叶则较容易从行旅经验中理解。王士禛有时让一首小诗与许多旧典相连，有时把读书所得融入浅近的风景。同样追求言外的余味，他在不同作品中采用了不一样的语言。

真州江楼：绝句中的远近次序

真州大致在今天江苏仪征，位于扬州以西的长江北岸。王士禛经过这里，写成《真州绝句五首》。其中两首可以连着读：9

扬州西去是真州，河水清清江水流。
斜日估帆相次泊，笛声遥起暮江楼。

晓上江楼最上层，去帆婀娜意难胜。
白沙亭下潮千尺，直送离心到秣陵。

第一首先说明方位，像旅人指点水路。第二句并列河水与江水，重复的“水”字和“清清”使语调平缓，地方的开阔感渐渐出现。后两句转到黄昏，商船依次停泊，楼上远远响起笛声。一个“遥”字拉开了听者与声音来源的距离，暮江楼因此带着可闻而未必能看清的远意。

另一首从清晨登楼写起，看的同样是帆，帆却已经离去。婀娜本可形容柔美的姿态，用在去帆上，写出风中移动的轻缓。“意难胜”使观看者的心绪露出，第三句再写潮水，最后顺着水势把离心送到秣陵，即南京。前一首以远处的声音收尾，这一首以心随船去收尾，相近的江楼题材形成不同走向。

“千尺”夸张潮势。它紧接去帆而来，让原先轻缓的远行忽然获得推力。“直送”随之把空间接通，观看者身体仍在楼上，心思已沿长江抵达别处。七绝篇幅很短，夸张与动词在两句中完成了这一伸展。

组诗容许同一地点在不同时间重新出现。晨昏、进出、所见所想可以分首安排。读者读完整组，对真州水路的认识来自多次停留：日暮的商船，清晨的去帆，高楼上的远望。各首绝句保有自己的收束，地点又把它们联结起来。

半江红树与卖鱼的人

《真州绝句》的另一首写岸边人家：10

江干多是钓人居，柳陌菱塘一带疏。
好是日斜风定后，半江红树卖鲈鱼。

“江干”指江岸。第一句交代居住者，第二句写柳树夹道、菱塘相接，村居与水面留着疏朗的间隔。第三句选定傍晚风止以后，前面的地理环境开始拥有明确的光线和天气。末句才出现卖鱼的活动，读者经过三句准备，已经知道这活动发生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刻。

末句“半江红树卖鲈鱼”没有另写卖鱼的人，首句的“钓人居”已经提供了人物背景。七字保留环境与动作，省略的主语可以从前文补足。“日斜风定后”交代时间，江岸、柳陌和菱塘交代地点，省去人称之后，谁在何处做什么仍可辨认。

诗的含蓄还在另一层。卖鱼这个活动已经清楚呈现，诗人为何特别喜爱这一刻、是否由此想到归居，并未继续解释。卖鱼是诗里明确写出的事；读者若由此想到归居，还包含对鲈鱼、水村的传统联想，诗人没有直接说出。

红树与鲈鱼都很醒目，诗却没有列举颜色鲜艳的其他物件。“日斜”提示暮光，半江的红色由树影、水面与傍晚光照共同构成；具体是哪一种树，诗没有说明。比起给植物定名，诗更在意风止以后水边的色彩，以及渔人开始卖鱼的时间。

这首七绝的第三句常被视为转折处，但它没有逆转前面叙述，只是用“好是”提出诗人最喜爱的时刻。前两句交代平日可见的环境，后两句选出其中一刻。绝句的转折因而可以很轻，重在观察焦点改变，而非每次都要出现强烈的情绪反差。

“居、疏、鱼”押平声鱼韵，渔村的住居与卖鱼的活动由首尾相接。若与吴伟业书扇上的“客愁程几日，已觉久无书”对读，那里同用“鱼、书”等鱼韵字，却从行旅转向盼信。韵部只提供声音的相近，作品的意味还取决于哪些词被选作韵脚，以及它们之前发生了什么。吴诗的末韵落在“书”，牵涉旅人与远方亲友的联系；王诗落在“鱼”，照应篇首住在江岸的钓人。

秦淮春景中的旧朝记忆

南京的秦淮河在王士禛笔下，保存着比真州更密集的历史。《秦淮杂诗》原有二十首，《渔洋山人精华录》选存十四首，11开头写道：12

年来肠断秣陵舟，梦绕秦淮水上楼。
十日雨丝风片里，浓春烟景似残秋。

舟、水、楼、雨、风都是眼前可以看见的东西，第一句却先说“肠断”，第二句又进入梦。后两句回到逗留的十日，浓春与残秋被放在同一句中。季节仍是春天，感受却近于衰飒；诗人把景色与心绪的不同步保留在结尾。

第二首追到更早的南朝：

结绮临春尽已墟，琼枝璧月怨何如。
惟余一片青溪水，犹傍南朝江令居。

结绮、临春是陈后主所建楼阁的名称，琼枝璧月牵涉当年的宫廷歌辞，江令是南朝文人江总。13前两句写繁华已经成墟，后两句留下一片仍然流过旧居的水。河流经过的地方，使早已消失的人物与建筑有了可以想象的位置。

王士禛游秦淮时，明朝灭亡尚未十分遥远；写南朝旧事，很容易使读者同时想到更近的覆亡。但古迹诗中的多重时间有各自的细节：陈后主的楼阁、江总的旧居，与晚明秦淮的艺人、旧院，并不可以相互替代。组诗让这些材料分别出现，几代南京的历史在连续阅读中叠合。

选本所存十四首七绝，陆续写到旧城不同的地点和人物。诗人没有采用吴伟业那种围绕人物完整身世展开的长篇，而从水上楼、古宫阙、旧居、歌声等处依次落笔。每首可以单独读，合起来又能感到不同年代之间的联系。绝句与组诗的关系，为含蓄地处理复杂历史提供了空间。

在这里，“余意”有相当具体的来源。读者知道的南京旧事越多，某个地名能够唤起的记忆越丰富；即使知识有限，春景如秋、水绕旧居的感受仍可进入。王士禛让作品保留了不同深浅的阅读途径。

旧院歌声与可以听见的历史

《秦淮杂诗》写到晚明以来的歌者与音乐活动时，人物名字进入了绝句：

旧院风流数顿杨，梨园往事泪沾裳。
樽前白发谈天宝，零落人间脱十娘。

傅寿清歌沙嫩箫，红牙紫玉夜相邀。
而今明月空如水，不见青溪长板桥。

顿、杨指向昔日旧院人物，脱十娘是歌者之名；14傅寿、沙嫩各以歌唱、吹箫见长。15名字的出现，使怀旧不再只依靠楼阁、烟水，读者能意识到曾有人在这些地方生活和演出。作者留下了他们的专长，秦淮的历史有了声音。

“樽前白发谈天宝”借唐代天宝往事说旧朝繁华，实际场景是眼前白发人谈旧事。唐人的盛衰经验参与理解清初的追忆，时间在一句之中折叠。杜甫《江南逢李龟年》以歌者重逢牵出今昔，这一传统继续影响着后来的江南诗人。王士禛不用重写完整故事，读者已经能够从白发、梨园和旧朝年号之间感到距离。

后一首的前两句，从歌者与箫者写到乐器。红牙可以代指拍板，紫玉借指箫管，颜色与材质的词使夜间演奏显得华美。第三句“而今”明确改变时间，明月照旧，熟悉的聚会与地点却无法照原样寻回。短短四句，声音由清晰转为消失，月色随之显出空寂。

篇首所配龚贤《谿山疏树》册页，与王士禛生活在相近时代的金陵绘画相联系。墨色的疏密安排着江水与树林。王士禛的秦淮诗则不断带入演奏者、旧事和声音，阅读展开的时间使这些材料前后相接。

诗扇里的长江与画上的远行

王士禛长于绝句，也写较长的古体诗。台北故宫所藏的一件行书扇面，开篇是“桃花夜泛三川水”，写船沿江而下，途中经过蜀地山川。诗中有“飞流一瞬下万仞，长年屏息颜如灰”，其中“长年”指熟习行船的人，16船工在急流前屏息，惊险落在人的动作和脸色上。

这两句用夸张的高度与极短的时间相配，连续行驶的过程被集中到“一瞬”。把它与《江上》的“晚趁寒潮渡江去”放在一起，可以看出水上行旅在王士禛笔下具有不同速度。渡江绝句随潮前行，扇面长诗则写急流直下，熟悉的清远印象不足以概括他的全部作品。

诗末又说：“却从一幅鹅溪上，仿佛三刀梦益州。”鹅溪绢是绘画的载体，结尾才点出眼前是一幅画。17此前长江、峡口、船工和急流的连续运动，都由观看引发。读者跟着诗句走过一程，最后回到画幅之前，这一折转改变了对全篇叙述的理解。

王士禛另有《樊圻画》，同样由画入诗：18

芦荻无花秋水长，澹云微雨似潇湘。
雁声摇落孤舟远，何处青山是岳阳？

樊圻是清初金陵画家。诗的前两句先认出芦荻、秋水、云雨，第三句加入雁声，观看开始带着听觉想象；末句询问岳阳在哪里，使画面向更远处延伸。“似潇湘”先提出相似性，“何处”再继续寻找，诗人面对画中的山水，同时调动了对于真实地方和前代诗歌的记忆。

画幅不能逐字发声，雁声却可以在题诗中被听见；画面边界已定，问句又使读者想象边界之外的地点。王维以来的诗画联系，在这里经过文人交游与题画传统继续发展。

诗与图像 ／ 清 · 纸本 · 扇面 · 本幅17.9×54.5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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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韵与阅读唐诗的方法

王士禛所推重的神韵，与这些短章中感受的延续有关。《秦淮杂诗》先列旧日歌箫，结尾留下如今的明月；《真州绝句》写出渔村晚照和卖鱼，收束在一件日常活动上。情意依附于清楚的声色与人物关系，末尾省去了进一步的自述。

王士禛的诗学与严羽等前人的论诗传统有关，重视诗歌带来的兴会、滋味及言语之外的感受。19他编选《唐贤三昧集》，借具体选目表达自己喜爱的唐诗面貌，王维、孟浩然等人的作品受到重视。明代复古派同样推尊唐诗，王士禛却更注意其中含蓄、隽永的一面，试图纠正只学宏大语汇、声势格调的风气。

《唐贤三昧集序》还留下编选时的场景：康熙戊辰春末，他从京师回乡，住在宝翰堂，每日读开元、天宝诗人，由自己的阅读所得录成三卷，共四十二人。20李白、杜甫未收入，是仿王安石唐诗选的体例；张九龄、韦应物未收入，则因已见于他另编的五言选本。21序文把阅读、体会与选择连成一段过程，正可与《瓜洲渡江》取孟浩然远树如荠之意、再换入江面动词的做法对看：熟读先形成观看的习惯，写作时又须回应眼前的距离与水势。

神韵说的影响也伴随着争论。若将某种清远风格当成写作成规，孤舟、白云、古寺等名物便可能代替具体的感受。后来的批评者对此有所警觉。

赵执信《谈龙录》记下一场谈诗。王士禛说诗如神龙，云中露出“一爪一鳞”就够了，不必看见全体。赵执信则说，所见虽只有一鳞一爪，龙的“首尾完好”仍应宛然可知。22两人都承认诗可以省略，分歧在于：留下的字句能否使人领会未写出的整体，还是只有零散的好景物。赵执信的批评因此涉及篇章是否完整，给清远的神韵提出了另一项要求。

远望中的树与帆

王士禛《瓜洲渡江二首》中的第一首，写从京口望向瓜洲：23

昨上京江北固楼，微茫风日见瓜洲。
层层远树浮青荠，叶叶轻帆起白鸥。

京口在长江南岸，瓜洲在北岸。诗先交代登楼和远望，风日微茫使彼岸树木缩小、模糊。后两句用青荠与白鸥比拟远树和轻帆，景物因距离改变了大小，水面上的移动又带来轻盈感。叠字“层层”“叶叶”安排了数量与分布，读来舒展。

这一联使人想到孟浩然《秋登兰山寄张五》的“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24孟诗从登高望见树如荠菜，王诗同样运用远望造成的比例变化，但增加了“浮”与“起”。远树沿水浮出，轻帆似白鸥升起，江面的活动更为显著。学习古人的诗句，可以从观察方式入手，再随眼前场景重新组织动词和节奏。

前两句以“昨上”“见”交代一次已经发生的观看，后两句把景物重新摆到眼前，叙述转成呈现。全诗没有另写登楼者的感想，所选的风日、树色和帆影已经显示了这次远望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