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简介 · 第二十一篇
袁枚与赵翼
性灵、学古
与诗歌的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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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童题材的书画表现 · 点击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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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年间的江南,诗稿随书信往来,诗人凭作品相识,园林、书斋与旅途中的会面又给诗集增添新的篇章。袁枚住在南京随园,接待读者,品评来稿,编写诗话;赵翼从官场归来,在常州读史、作诗,反复翻阅唐宋以来各家的全集。两人都享有盛名,都关心后来者怎样在古人的作品面前找到自己的写法。
五七言古诗、律诗、绝句已经积累了一千多年的作品,写春花、秋月、送别、怀古,很容易碰到前人的字句。袁枚与赵翼继续读这些书,关心当代人的感受和见闻怎样写进旧体,也各有作诗、改诗的经验。
随园与乾隆诗坛
袁枚生于1716年,钱塘人,字子才,号简斋。他在乾隆四年,也就是1739年中进士,做过溧水、江宁等地的知县,后来退出仕途,长期居住在江宁小仓山的随园。园居生活持续数十年,期间常有旅行、访友和著述。他留下诗文、尺牍、笔记,也写饮食;《随园诗话》把论诗意见、作品摘录与诗坛见闻编在一起,保存了大量交往中的声音。1
《随园记》把退居写成一个主动经营生活的过程。他在江宁任上见隋氏旧园荒废,用三百金购得,修屋、理水,依高地置楼,依低处设亭,让现成地势决定营建。2园成以后,他想在此每日生活,便带弟弟和外甥把书搬来,改“隋”为“随”,以名字说明随地取景的办法。3读《夜过借园》,水上的笛、半天的月、深处的藕香各有位置,也能看见熟悉园林生活的人怎样安排感官:场所先提供条件,心事随听闻慢慢显出。
袁枚看重的“性灵”,包括一个人的性情、感受和领悟事物的能力。它在诗中需要有可辨认的面貌:同游一处山水,谁注意到了什么;同遇一次离别,谁说出怎样的话;旧日读过的书,经过哪些取舍进入此刻的诗。这样的要求,与明末公安派重视个人性情的主张有相通处。经过清初诗坛对格调、声律和神韵的讨论,袁枚面对的是一套更为丰富的规范,以及熟悉这些规范的读者。
《随园诗话》卷一第六则谈押韵时,4袁枚说:
以为诗写性情,惟吾所适。一韵中有千百字,凭吾所选,尚有用定后不慊意而别改者。
“慊意”是满意。他说的选择发生在已有韵律之中:同一韵部可以用很多字,作者要从中挑选,有时定下以后还须改换。至于依照别人的韵字作诗,他担心限制过多,逼得人凑句。这段话保留着作诗时的实际困难:脑中已有一层意思,纸上的句子却受字数、韵脚和语序牵引,写作者要反复调整两边的关系。
随园为这种讨论提供了交往的场所。袁枚既读前人的集子,也评当世人的诗,《诗话》所录常有读者来信、朋友相赠、偶然听闻的小诗。他对年轻作者的奖掖,在《清史稿》本传中记作“后生少年一言之美,称之不容口”。诗的好坏于是成为书信和会面中可以具体交谈的事情。与此同时,传记还记下时人对他“滑易”的批评:容易入口、容易使人会心的句子,写得过熟,会失去继续咀嚼的余地。袁枚的长处与写作中可能遇到的问题,在当时就已受到不同评价。5
他的奖掖也延续到朋友困顿时。《清史稿》记程晋芳去世后,袁枚焚去五千金借券,并救济其遗孤。6程晋芳原出盐商之家,购书治学而家财渐尽,与袁枚长期往还论诗。书信、评诗与钱财援助,共同维系着这段关系。随园的诙谐谈笑因而还有相处中的担当;《寒夜》让亲近之人以夺灯、发问打断读书,《遣兴》又拿自己比梳头的阿婆,诗中愿意保留人与人相处的口气,也愿意让自己成为笑谈的对象。
从见闻中截取一首小诗
《所见》全文只有二十字:7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
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
牧童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诗都略过了。第一句交代人和位置,第二句让歌声传遍树荫。第三句写捕蝉的意图,接着歌声骤停,身体收住。全诗的时间很短,变化集中在末两句;前面的放声歌唱,使后面的闭口格外显眼。
“意欲”交代了动作的缘由。第三句先给出捕蝉的念头,末句才写身体的反应,读者知道他要做什么,再看他怎样准备。至于爬树、扑捉、得手或落空,都留在诗外。故事可以继续,绝句已经结束。
五言的短句容得下这样的细部。“意欲/捕鸣蝉”在前两字略作停顿,后三字说明目标;“忽然/闭口立”以相近节奏承接,把变化迅速写完。末尾连用“闭口”和“立”,读到最后一字时,动作仍然悬着。
这类剪裁在袁枚的生活诗中很常见。《寒夜》写读书:8
寒夜读书忘却眠,锦衾香尽炉无烟。
美人含怒夺灯去,问郎知是几更天。
前两句把时间写进房中的物件。香已散尽,炉烟已息,读书的人仍坐在那里;“忘却眠”从他的感受出发,第二句让读者看见他没有留意的周围。第三句写灯被夺去,第四句直接说话。诗中没有给读书人安排回答,那声责问占据了结尾。
一首写歌声停止,一首写灯火被取走,篇章都在第三句改变方向。不过,《所见》由人物自己的念头引出动作,《寒夜》靠另一个人介入。后者还更换了说话者:前三句由叙述者交代,末句转给诗中人。袁枚保留“几更天”这样可听见口气的问句,读者从中听到催促与不满,亲近关系则由“郎”的称呼和夺灯的动作传达。短诗没有额外安排一句话解释两人的感情。
五律中的月色与笛声
袁枚还有一些诗,叙述舒缓,情绪须经过几个层次才展开。《夜过借园见主人坐月下吹笛》是一首五言律诗:9
秋夜访秋士,先闻水上音。
半天凉月色,一笛酒人心。
响遏碧云近,香传红藕深。
相逢清露下,流影湿衣襟。
“秋夜访秋士”在一句中重用“秋”,把时令与访友的心境接在一起。主人尚未露面,笛声已经从水上传来。随后两联围绕听笛展开,最后才写相逢。八句诗把一次拜访延缓了:听见声音、感受夜色与花香,然后来到人前。
颔联“半天凉月色,一笛酒人心”并排放置月色与人心,句中省去了承接它们的动词。“半天/凉月色”与“一笛/酒人心”可以按五言常见的二三节奏读;理解句意时,后三字却有不同的组合。“凉月色”以“凉”修饰月色,“酒人心”指饮酒之人的心绪。两句声音上相应,内部词组仍保持差别。五律的对仗容纳这种有伸缩的对应,并非每一处都须逐字严密配对。
“一笛酒人心”尤其依靠省略。笛声传出饮酒人的心事,可是诗没有说明那心事究竟为何。前有秋夜,后有清露与湿衣,周围已经交代出久立夜凉的情境;具体情绪由这些感官经验承托。
颈联的组织更整齐:声响与香气分居两句,碧云与红藕上下相映,“近”“深”在句尾标示空间。“响遏”带着夸张,让音乐仿佛能够拦住云行;10荷香从水面深处传来,补入听觉之外的感受。诗人始终围绕眼前的园林用笔,几种感官各有来处。末联“流影湿衣襟”把月色写得仿佛也有水意,清露中的凉湿又落到访客身上。看月、听笛之后,夜游的感受最终收在衣襟的湿意上。
全诗偶数句的“音、心、深、襟”押传统平声侵韵,韵脚持续相应;中间两联成对铺写,尾联恢复相逢的叙述。声音的连贯与内容的停留相配合,使这次夜访有了从容的过程。袁枚在四句短章中善于迅速截断,在五律中又能借两联对仗延长一个场景。他写日常感受时,始终有诗体所提供的不同尺度。
咏史怎样改换问题
袁枚咏《马嵬》,把前代诗歌放进了自己的议论:11
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
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莫唱”直接向熟悉《长恨歌》的读者发话。唐玄宗、杨贵妃的故事已经被一再吟咏,诗从这一阅读经验起笔,再把目光引向战乱中的百姓。第二句的银河来自牛郎织女隔河相望的传说,袁枚把它移到“人间”,用来指生活中使夫妻分离的阻隔。
后两句所用的地名,都能引出一整篇旧作。石壕村使人想到杜甫《石壕吏》中夜间捉人的差役、越墙逃走的老翁和被征去服役的老妇;长生殿使人想到《长恨歌》中帝妃的盟誓。12“石壕村里/夫妻别”先陈述离散,“泪比/长生殿上/多”则在下一句作出比较。读到“多”时,评价方才完成。
这种写法通常称作咏史中的翻案:接过读者熟悉的故事,改变评价的重心。它需要旧作品足够有名,地名、人物和片段才可在短短几字内唤起更多内容。《马嵬》用了杜诗与白诗的记忆,又重新排列它们的轻重。一个偏僻村落与帝王宫殿进入同一首绝句,百姓的离别成为衡量宫廷悲剧的参照。
这个比较还改变了两首旧作的重心。白居易写帝王失政,也写失去爱人的悲痛;袁枚只取其中长生殿的爱情记忆。杜甫笔下有差吏、儿媳、幼孙和一对老人,袁枚则集中写夫妻别离。四句诗能迅速打动人,既借助名作的声名,也依靠这些有意的删取。
性情与修改的工夫
《遣兴》有一首专门写改诗:13
爱好由来下笔难,一诗千改始心安。
阿婆还似初笄女,头未梳成不许看。
开头的“爱好”指爱惜美好,写作上有所追求。正因为心中有要求,下笔时才感到难;“千改”夸张地说修改次数,强调一首诗反复斟酌的过程。后两句忽然转入梳妆,年老的阿婆仍像刚到及笄年纪的少女,头发未梳好,不肯见人。诗人把自己对作品的在意,写成一个带笑的生活比喻。
比喻并未逐项说明原理,却与前两句贴得很紧。“阿婆”保留作诗人的年老,“初笄女”带来未改的爱美之心;“梳成”对应修改,“不许看”对应作品拿给别人阅读之前的慎重。末句带着人物自己的口吻,把论写作的道理变成了一次拒绝。后半首把袁枚对自身的调侃留在诗里,使修改的郑重带上了亲切的笑意。
卷一论韵的那段话可以接在这里读。他先说同一韵部的字“凭吾所选”,又说已经用定仍会改换,强调的是句意与用字之间的反复衡量。修改涉及整句的意向及相邻句子的关系,换一个生动的字只是其中一种工作。
苏轼曾在严格的次韵中写出大量佳作,我们在前篇已读过那种借限制生发新意的能力。袁枚从自己的经验提出另一种偏好,担心固定韵字妨碍性情。这两种实践可以并存:同一限制,有人用它引出意想不到的关联,有人需要先把它放松。评价落实到作品时,仍要看句子是否因韵而勉强,或者确实从既定韵脚中获得了新的表达。
本节所配袁枚1793年的行书联,14写的是“奇书古画不论价,幽梦清诗信有神”。“清诗”与藏书、赏画、幽梦相接,呈现他晚年的文化生活。书迹中“随园老人”的署款,又可与《遣兴》的阿婆比喻并看:写作经验已经很长,作品付出之前仍要收拾妥当。
释文:“奇书古画不论价,幽梦清诗信有神。”款署“癸丑清明前二日随园老人袁枚”,与正文所论晚年写作、藏书赏画生活参读。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赵翼怎样读古人的全集
赵翼生于1727年,阳湖人,号瓯北。他曾在内阁、军机处任职,1761年中进士,后来做地方官,参与过军事幕府事务。15归居以后,读史与著述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生活。《廿二史札记》《陔余丛考》与他的诗集、诗话,呈现出广泛的阅读和考察兴趣。
赵翼处理事情常从可核对的细处着手。任镇安知府时,官府沿用为军需临时加大的竹筐收仓谷,他准百姓恢复旧筐,自行称量,取回多出的谷物;入滇参与军务,又按道路相距提出进军路线的意见。16他熟悉数字和尺度如何影响判断,归田后考史,也不断比较史书前后记载。他的论诗绝句也喜欢设问、比较,把人的判断拆开来推敲。“预支”、分数与陈新的比照在四句中作譬喻,考史札记则要逐一核实事实,思辨在两类文字中采用了不同的办法。
他的《瓯北诗话》以诗人专论为重要形式,讨论李白、杜甫、韩愈、白居易、苏轼、陆游等人,也谈到元好问、高启、吴伟业、查慎行。这与《随园诗话》广泛搜集佳句、交游见闻的编排不同,读者可以顺着一位诗人的作品,持续看到赵翼的判断。他尤其关注各家怎样发展自己的本领,前后期有什么变化,在前人的成就面前又从哪里开拓。
《瓯北诗话·小引》有一段很坦率的自述。17他年轻时读唐宋诸家,尚未读完,自己的诗思已经涌出,急于去写;晚年重读全集,才觉得早年的认识不够深入:
晚年无事,取诸家全集,再三展玩,始知其真才分,真境地;觉向之所见,犹仅十之二三也。
选本容易让人熟悉一个诗人的名句,全集却保存了题材、诗体、交游和不同时期的差别。对于准备写诗的人,名篇可以提供鲜明的范例,其他作品帮助理解这些范例如何形成,以及同一种手法在哪些时候显得费力。赵翼重新读全集,注意力从触发自己一时的诗兴,转向体会每位前人的长处。
他在论查慎行时,还评价了前篇的王士禛,赞赏其绝句的含蓄,同时认为过分依靠神韵,会限制长篇铺陈等方面的表现。18这里可以看出赵翼衡量“大家”的尺度:他要求多方面的写作能力,考察一种主张适合哪些篇幅和内容。王士禛绝句的成就仍然得到承认,争论发生在这种长处能否支持更广阔的创作范围。
把文学史写成论诗绝句
赵翼最为人熟知的几首诗,本身就在讨论诗。《瓯北集》卷二十八所收《论诗》四首,19第二首说: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万口传”先承认李杜的声名,第二句接着提出熟读以后的感受。问题随即转向后来的诗人:时代不断产生新的作者,各有自己的活动空间。“风骚”从《诗经》的国风与《离骚》而来,20在这里泛指诗歌的创造和声誉;“数百年”概括影响的绵长。
四句的论述分两步。前两句举李杜这一公认的例子,后两句把视野扩展到历代。声音上,“传、鲜、年”同属平水韵下平一先,首句入韵,第三句暂离韵脚,第四句再收回。从句法看,第三句的“代有”把注意力引向不断出现的才人,第四句省去这些人的名称,用“各”接着说他们的贡献。上下句在意义上承接,句式却没有排成严格对仗;论述沿着七言绝句的节奏向前展开。
“至今已觉”包含读者身处的时间。李杜的作品经过长期传诵,当代人面对它们,既有钦佩,也有因熟悉而产生的距离。赵翼本人晚年仍细读李杜全集,他所倡导的后来者创作,建立在认识前人成就的基础上。这首诗把注意力移向文学史中的接续:前人开拓过的领域可以继续进入,当代作者须带着自己的题材、经历和语言习惯去写。
同组第一首把这种变化写得更远:21
满眼生机转化钧,天工人巧日争新。
预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觉陈。
“化钧”借制陶的转轮指造化运行,开篇从眼前万物的生长变化说起,下一句并提自然的创造与人的工巧。后两句假设一个极有才华的人,已经提前用出了五百年后的新意,再把时间向后推五百年,仍会有人觉得陈旧。“预支”本是提前支取的说法,放进诗中,使看不见的未来像一笔可以先行取用的款项。夸张的年数与日常用语相接,论断带上了诙谐的口气。
这样的绝句用很少的材料提出很大的判断。它把差异复杂的文学史压缩为新与陈的更替,适合激发议论,无法代替逐家逐篇的考察。对于某位诗人究竟新在何处,《瓯北诗话》用了远多于四句的篇幅解释;绝句则把其中最鲜明的主张集中说出来。
判断、天分与作诗人的自嘲
《论诗》第三首把讨论从创作移到评价:22
只眼须凭自主张,纷纷艺苑漫雌黄。
矮人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短长。
“只眼”是独到的眼光,“雌黄”由涂改文字引申为议论褒贬。前两句使用诗评的语言,后两句换成一个看戏的场面:前面的人挡住了舞台,后面的人并未看清,却随着众人的反应作判断。比喻把评价中的依附关系写成了观看位置,见与未见构成褒贬是否可靠的依据。
第三句用“何曾”追问,第四句才揭出随声附和。“短长”本来是判断优劣的常用语,经由看戏的比喻,又与人的高矮隐约相接。四句诗里有抽象概念、口语问句和生活场面,转换后仍围绕同一件事:意见是从自己读过、看过的材料中得来,还是听到别人说过便照着复述。
评读朋友诗稿时,他也会转过来审视自己的才力。《瓯北集》卷二十五有一组评阅袁枚等人诗作的八首绝句,第七首写道:23
少时学语苦难圆,只道工夫半未全。
到老始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
这组诗前一首以姊妹梳妆为喻,劝人在评论别人之后,“还把看人眼自看”;接着这首回顾自己的学习。“少时”与“到老”把四句分成前后两段,第二句承接少年时的解释,第四句给出晚年的看法。年轻时以为工夫尚未做到,年老才承认还有才力难以强求的部分。“三分”“七分”是他自省时的口吻,既含多年用功的经验,也保留了未能尽如人意的感慨。
《论诗》四首的末篇则拿自己的生活作笑谈:
诗解穷人我未空,想因诗尚不曾工。
熊鱼自笑贪心甚,既要工诗又怕穷。
“诗解穷人”承接诗人与穷困相联系的旧说;24“解”在这里是能够,“工”指写得好。诗人从自己尚未贫穷的处境,故意推得诗还不够好的结论。第三句用鱼与熊掌难以兼得的典故,25末句换成明白的日常话,说自己既想写好,又怕穷苦。他把一条听来沉重的文学议论,变成了关于自身愿望的笑谈。
这些诗可以对照着读。赵翼相信后来者应当写出新意,也要求评论出自自己的见识;回头看自己,他承认才力有难以强求的部分,生活上又放不下怕穷的顾虑。求新、读诗与谋生,在一个人身上各有具体的困难。
秋风与西湖:日常语言的锤炼
赵翼的《野步》把这样的老人写进一次出游:26
峭寒催换木棉裘,倚杖郊原作近游。
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
寒意催人换衣,郊行须拄手杖,走的距离只是“近游”。前两句已把季节、身体与活动范围交代清楚。后面责怪秋风时,读者记得这个老人是在寒冷中出门,句子的诙谐有具体的处境作为依托。
“红他枫叶白人头”的前四字与后三字各有一个使动用法。“红”“白”原本可以描述颜色,在这里支配后面的对象,意思是使枫叶变红、使人头发变白。上句已经把秋风写成爱管闲事的人,末句继续让它动手改变两种东西。叶色的变化属于眼前秋景,白发则积累着人的多年衰老;诗把不同长度的时间并列在一个动作里,责备的口气因此兼有玩笑与感慨。
这一句的两个部分字数并不相等。七言通常可以按四三停顿,“红他枫叶/白人头”顺着这样的节奏读,前后又以红白两个动词相应。在绝句的收尾处,局部对偶压进了一行,没有占用完整的一联。“他”字使上半句接近随口抱怨的说法,和“管闲事”保持同一种口气。
赵翼在赠答诗中同样善用口语。《西湖晤袁子才喜赠》第一首写道:27
不曾识面早相知,良会真成意外奇。
才可必传能有几,老犹得见未嫌迟。
苏堤二月春如水,杜牧三生鬓有丝。
一个西湖一才子,此来端不枉游资。
两人见面之前已熟悉对方声名,开头据此说“早相知”,却又把亲见的惊喜写作“意外奇”。颔联的“能有几”“未嫌迟”近于席间谈话,放在律诗中,各自承接前半句:可传世的才华能有多少,年老还有机会见到,总算没有太迟。后两联转入湖上春色、人物风采,最后以旅费作结。这次出游见了西湖,又见了袁枚,花费十分值得,郑重的赞许说成了一句朋友间的玩笑。
“苏堤二月春如水”在景色中包含诗史的记忆,苏轼留下的湖堤仍是清代诗人漫游之处;下一句又借杜牧称许袁枚的才情。28古人的名字与“游资”这样日常的词相邻,律诗的典雅和会面时的亲切交替出现。读者既知道这是两位熟习传统的诗人相赠,也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口吻。
古人以后,还有哪些诗可以写
袁枚在酬答赵翼的诗中,写过“生面果然开一代,古人原不占千秋”。29这两句与赵翼“江山代有才人出”的主张相通。前人的作品已经成为共同的阅读经验,后来者仍有自己的年月、朋友和判断,需要在诗中取得位置。乾隆时代的诗歌承受着漫长传统,又由这些具体的人不断增添内容。
袁枚善于把一次观察或一段心情收进短诗,在转折处保留人物动作与口气;他的诗话又以广泛的搜集和品评,把许多当代人的作品带到读者面前。赵翼更常从变化、比较与个人经验中提出问题,论诗绝句说得鲜明,《瓯北诗话》再用各家创作作较长的讨论。
文献注释
- 《清史稿》卷四百八十五《袁枚传》仕宦及归居段记乾隆四年(1739年)进士,历知溧水、江宁等县,父丧后不再出仕,居小仓山随园。“钱塘”在今杭州,“江宁”为南京一带旧称。 ↩
- 袁枚《随园记》购园与修园段记园价三百金,“购以月俸”;修治时“随其高,为置江楼;随其下,为置溪亭”,取现成地势。“随园”与旧名“隋园”“同其音,易其义”。 ↩
- 《随园记》辞官移居段比较任官每月只能来一次与居园可日日来,称“舍官而取园者也”,遂率弟香亭、甥湄君移书史入园。文末署己巳三月,即1749年。 ↩
- 《随园诗话》卷一第六则开头说不喜叠韵、和韵及用古人韵,担心限用一二韵会逼人“凑拍”;末用“忘韵,诗之适也”作结。“慊意”(qiè)为满意,此段所论首先是固定韵字造成的限制。 ↩
- 《袁枚传》奖掖与时评段记其“后生少年一言之美,称之不容口”,也记“所作亦颇以滑易获世讥”。“滑易”指流利轻易,批评的是文字可能流于轻滑的一面。 ↩
- 《袁枚传》及附程晋芳传记程晋芳死后,袁枚焚去借券五千金,并救济其子。程传说他家世业盐,独好儒学,购书五万卷,家财渐尽,晚年曾客随园。 ↩
- 袁枚《所见》原诗。“樾”(yuè)为树荫,“振”写歌声响亮,“意欲”为想要。第三句先交代捕蝉的目的,末句才写闭口、停立。 ↩
- 袁枚《寒夜》原诗。“锦衾”(qīn)为锦缎被子,“香尽”写熏香已散;“更”为旧时夜间计时单位,末句“几更天”保留人物发问的口吻。 ↩
- 袁枚《夜过借园见主人坐月下吹笛》。“酒人”为饮酒之人,红藕指荷花;“流影”写流动的月影,与末句衣襟上的湿意相连。 ↩
- 《列子·汤问》薛谭学讴一段写秦青“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袁诗“响遏碧云近”借这个夸张说法写笛声,“遏”是阻止。 ↩
- 袁枚《马嵬》“莫唱当年长恨歌”一首。马嵬在今陕西兴平一带,唐玄宗入蜀时杨贵妃死于此。 ↩
- 杜甫《石壕吏》末句“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是袁诗“石壕村里夫妻别”的前篇依据;白居易《长恨歌》有“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以地名引入帝妃盟誓。 ↩
- 袁枚《遣兴》“爱好由来”一首。“初笄”(jī)指少女开始簪发、将成年之时,“梳成”与前联改诗相对。“阿婆”将年老作者写入爱美的比喻,含着自嘲。 ↩
- 台北故宫袁枚《行书七言联》款识署“癸丑清明前二日随园老人袁枚”,癸丑为1793年。上下联“奇书古画不论价,幽梦清诗信有神”与正文一致。 ↩
- 《清史稿·赵翼传》入仕及军务段记由内阁中书入军机处,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进士,后任广西镇安知府,并赴云南军前参赞。阳湖为今常州一带旧县名,瓯北为赵翼的号。 ↩
- 《赵翼传》收仓谷及议进军路线段说为购买军马曾改用大筐收谷,后来不改,百姓受苦;赵翼准用旧筐,“自权,持羡去”,即自行称量、取回多收的部分。军前则比较道路距离与兵力部署,提出异议。 ↩
- 赵翼《瓯北诗话·小引》先自述少年读书“不终卷而己之才思涌出”,后来反省只略得大概;晚年重读全集,才认识各家“独至之处”,希望后来者早些读出。小引署嘉庆七年(1802年)五月。 ↩
- 《瓯北诗话》卷十《查初白诗》开头称王士禛秦淮、柳永墓绝句“酝藉含蓄,实是千古绝调”,又认为专以神韵取胜会在“铺陈终始,排比声韵”等处受限。两项评价同在一段。 ↩
- 《瓯北集》卷二十八《论诗》在所链集本中为四首,依次是“满眼生机”“李杜诗篇”“只眼须凭”“诗解穷人”。“少时学语”另见卷二十五,属于评阅诗友之作的八首绝句。 ↩
- 《论诗》“李杜诗篇”一首。“李杜”指李白、杜甫,“风骚”由《诗经》国风与《离骚》合称而来,在这里泛指诗歌。“代有”“各领”将不同时代的作者相承写出。 ↩
- 《论诗》“满眼生机”一首。“钧”本指制陶转轮,“化钧”借指造化;“天工人巧”并举自然生成与人工创造,“预支”为提前支取,借日常用语设想超前的新意。 ↩
- 《论诗》“只眼须凭”一首。“只眼”是独到的眼光,“艺苑”指文艺领域;“雌黄”本为可涂改文字的颜料,后引申为评论褒贬,“漫雌黄”为随意议论。 ↩
- 《瓯北集》卷二十五评阅友人诗稿八首第六首末句为“还把看人眼自看”,第七首即“少时学语苦难圆”。子才为袁枚,心余为蒋士铨,述庵为王昶;品评诗友以后,作者回看自己的学习与才力。 ↩
- 欧阳修《梅圣俞诗集序》讨论诗人失意,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赵翼“诗解穷人我未空”故意倒接诗人与穷困的旧说,自嘲诗尚不工。“解”意为能够,“工”为精妙、写得好。 ↩
- 《孟子·告子上》:“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赵诗借难以兼得的说法,自笑既要工诗又怕穷。 ↩
- 《瓯北集》卷三十二《野步》。“峭寒”为料峭寒意,“木棉裘”为棉衣;“红”“白”在末句都作使动用,使枫叶变红、使人头发变白。 ↩
- 卷二十五《西湖晤袁子才喜赠》其一。全题下另有第二、第三首;本篇“良会真成意外奇”“苏堤二月春如水”与集本相同。“游资”是旅行所用的钱,末联将见才子与游西湖并称不虚此费。 ↩
- 同诗“杜牧三生鬓有丝”以杜牧称许袁枚的风流才情,“鬓有丝”写年老白发,与上联“老犹得见”相照应。三生为前生、今生、来生等转世语汇,诗中写才情仿佛相承。 ↩
- 袁枚《谢赵耘菘观察见访湖上兼题其所著瓯北集》其二有“生面果然开一代,古人原不占千秋”。耘菘为赵翼的字,题目明确写对方来访及其诗集;这两句在读友人作品的场合中称许新意。 ↩
馆藏图像与来源
图像已嵌入本文件,可离线阅读并放大。图版采用明清画作与诗人手迹,作品年代、作者及图像范围依馆藏资料标注。
- 明人《牧牛图》 · 台北故宫博物院明 · 纸本 · 轴 · 本幅73.6×37.4厘米;CC BY 4.0 · 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 www.npm.gov.tw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藏品号 故画00235600000
- 袁枚《行书七言联》 · 台北故宫博物院清 · 1793年 · 纸本 · 二轴 · 每幅131×31.8厘米;CC BY 4.0 · 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 www.npm.gov.tw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藏品号 购书00132200000
原诗、文献与版本说明
引文统一繁简字,采用现代标点。《马嵬》选“莫唱当年长恨歌”一首;《遣兴》选“爱好由来下笔难”一首;《论诗》据《瓯北集》卷二十八引四首;“少时学语”一首见卷二十五评阅友人诗稿八首中的第七首。《西湖晤袁子才喜赠》选其一,据《瓯北集》卷二十五取“良会真成意外奇”“苏堤二月春如水”,所引袁枚酬诗为《谢赵耘菘观察见访湖上兼题其所著瓯北集》其二。《随园诗话》卷一第六则取“不慊意”本。诗体与韵部依传统分类说明,侵韵、先韵均指平水韵;使动、省略及章法分析为本篇的文本解读。所配明人画作为同题材参照,袁枚行书联为本人手迹,均依馆藏资料标注。
袁枚《随园诗话》卷一第六则 ↗赵翼《瓯北诗话》小引及各家专论 ↗《瓯北诗话》卷十:查初白诗 ↗《清史稿》卷485:袁枚、赵翼传 ↗袁枚《所见》原诗 ↗袁枚《寒夜》原诗 ↗袁枚《夜过借园见主人坐月下吹笛》原诗 ↗袁枚《马嵬》四首 ↗袁枚《遣兴》原诗与题解 ↗《瓯北集》卷二十八《论诗》 ↗赵翼《野步》原诗 ↗《瓯北集》卷二十五:西湖晤袁子才喜赠及附袁枚酬作 ↗见闻、判断与修改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袁枚《所见》
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
袁枚《遣兴》
爱好由来下笔难,一诗千改始心安。
赵翼《论诗》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