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简介 · 22 / 诗人与作品
黄景仁
飘泊、身世与古近体中的悲歌
东京国立博物馆 ↗
梁楷笔下的李白形象,为黄景仁接续唐诗传统一节提供后世接受史参照。这幅南宋画作所绘为李白,非黄景仁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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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景仁的诗中,夜里醒来的人常常还在旅途。他听到虫鸣,要辨认今夜的住处;站在年终的市桥上,又久久看着一颗星。书生、游子、儿子、父亲,这几种身份同时牵动着他的生活。写诗使他很早获得声名,衣食与仕进却迟迟没有着落,诗中激烈的自语和低回的追忆,多从这种处境中生长。
黄景仁的一生只延续到三十余岁。他有受人赏识、酒酣高歌的时刻,更多时候在旅舍、幕府和京城之间辗转。李白的古风、李商隐的律诗为他提供了表达的途径,旧有的句法与声调经过重新组合,写下了一个清代年轻人的生活。
诗名与生计之间
黄景仁生于1749年,卒于1783年,字仲则,江苏武进人。幼年丧父,少年时已能诗,成年以后为生计与奉养老母出游。他曾进入安徽学政朱筠的幕府,后来到北京,参与召试,任武英殿书签官。诗名得到前辈认可,生活却一直拮据。毕沅曾资助他谋取县丞职务,未及安顿,他已病逝于途中。好友洪亮吉帮助料理身后事,诗作后来收入《两当轩集》。1
《清史稿》在赵翼传后的黄景仁附传中,记下太白楼宴集的一幕:身着白色夹衣的少年站在日影中,很快写成长篇,其他宾客为之搁笔,楼下士子争相传抄。2掌握文章的人赏识他,可以通过幕府、荐举与资助帮助生活,诗名也在这类场合传播。洪亮吉的行状还保存了宴集之外的日常:黄景仁白天看试卷,夜里作诗,写得一篇便走到友人榻前,叫醒他夸示,有时一夜使对方起来数次,直到天亮。3后来读到除夕灯下的吟呻与儿女窃笑,可以想见他对诗的投入怎样进入身边人的作息。
乾隆时期的科举、官职与文人交游各有运作方式。诗写得好,可以换来赏识,进入仕途还涉及考试、铨选、资历和实际缺额。黄景仁诗中的不遇感,包含这些不同尺度之间的距离。他深知自己有写作的才华,又须面对旅费、住所、家人的生活。他的集子写下具体的离家、往来和求助,“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激愤正出于这些生活压力。
洪亮吉与他订交,始于江阴旅舍里的一部汉魏乐府刻本。两人约着每日拟作数篇,黄景仁很快超过了朋友,随后同到邵齐焘主持的书院读书。4共读、相较和急于给知己看新作,是他学诗时难得的快乐。他在朱筠幕中与同事意见不合,竟离开使院,典当衣服买舟远去,追者已来不及。5激烈的自许与不易相处,和谋生所需的依托彼此抵牾;《圈虎行》问受制于食物的猛虎为何俯首,诗人的愤激也在这种进退之间。
赴京之初,他写信让洪亮吉设法把母亲家人送来,声称京城容易居住。为此家中典当了半顷田、三间屋;几年后家口增加,生计困顿,洪亮吉又筹措旅费,让其妻儿奉母先归。6行状记两人交往十八年,朋友多次规劝,他未必乐意接受,也始终没有绝交。临终仍把老母弱子托付给这位故人。7《别老母》的重话与除夕向儿女的自责,都有实际奉养责任在内;一个愿接家人到身边的人,也曾错误估计自己能够支撑的生活。
《别老母》把谋生的远行写成告别:8
搴帏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
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搴帏是揭起帷帐,开篇由近处的拜母动作进入远行,“河梁”带着古诗送别的语言记忆。前两句让人看见母亲的白发和泪眼,第三句又把画面移到风雪中的柴门。出发以后,诗人的目光仍停留在家中。末句“有子不如无”说得极重,责任与无力在同一句中相撞:他为奉养母亲出门,眼下却让母亲独自承受离别。
绝句怎样记录旅途的时间
《安庆客舍》写一个普通秋夜:9
月斜东壁影虚龛,枕簟清秋梦正酣。
一样梦醒听络纬,今宵江北昨江南。
月影、枕席、虫声,都是古诗中常见的旅舍景物。诗的特别处出现在后两句:梦醒的经验一再重复,地点却已经变了。江南与江北隔着大江,诗人没有写渡江的船、白天的路程和抵达过程,仅凭两个夜晚的并置,把那一段移动交给读者补足。
先见屋内斜月,再写睡梦,继而梦醒听虫,最后才辨明所在地。读者最初进入的是一间没有明确地名的客舍,到结尾才知道此夜已在江北。末句中“今宵”两字对着“昨”一字,江北对着江南,七言句以四三节奏容纳两个并不等长的时间单位。“今宵江北/昨江南”省去了第二个“宵”,说起来简短,前后关系依然清楚。
“一样”把两个夜晚连在一起。它承接眼前醒来的动作,也回指昨天同样的经历;全诗的情感因此穿过了两处空间。黄景仁没有逐项比较两间客舍,只保留醒后听虫这一重复事件。旅途的变化发生在地理上,个人生活的节奏却仍然相似。这样的写法能在二十八字中留下远行的连续感。
与李商隐《夜雨寄北》相比,两首诗都让短章包含不止一个夜晚。李商隐从眼前巴山夜雨走向未来的西窗回忆,黄景仁从今夜退回昨夜,再借“一样”使两者重叠。它们使用的是不同的时间安排。
除夕组诗中的两种观看
《癸巳除夕偶成》第一首同样在夜里展开:10
千家笑语漏迟迟,忧患潜从物外知。
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
年终守岁,周围传来人家的笑语,时间在漏壶中慢慢流过。诗人站在市桥上,没有参与这些交谈。第三句才交代他的位置,第四句接着写他看向什么。全诗由城市中的众声,逐渐收拢到一个人的身体和目光。
“悄立”没有明说站了多久,“看多时”在最后补出持续的时间。读者至此回想第三句,桥上的人原来已经站了很久。“一星如月”让这颗孤星显得格外醒目,“看多时”又写出凝视的专注与漫长。周围的笑语没有把他引向人群,他的目光始终停在那里。
第二句先说“忧患”,其来源只概括为“潜从物外知”,没有罗列事件。后半首用动作来接续这份情绪:独立、仰望、久看。它给读者留下的余地,建立在已经呈现的时间与位置上。全诗有千家欢笑,又有不为人识的桥上人;两种生活状态在同一个除夕并行。
组诗的第二首回到灯下:11
年年此夕费吟呻,儿女灯前窃笑频。
汝辈何知吾自悔,枉抛心力作诗人。
第一首是无人相识的市桥,第二首有儿女在场。孩子听见父亲吟诗,看着他反复叹息,忍不住笑;父亲对孩子说,他们哪里知道自己正在后悔。四句中有两种年龄的反应,第三句把叙述转换为直接发话。语气近于责备,内容却转向自责,最后落在作诗耗去的心力。
这首诗和袁枚《遣兴》都谈写诗,都借生活中的人物关系进入题目。袁枚用阿婆梳妆自比,年老仍然珍惜作品的完成;黄景仁面对儿女,把写诗与一个父亲的生活能力联系起来。经验不同,诗中的笑也不同。孩子的笑声没有嘲弄才华的意思,却让成年人的烦恼更加难以向他们说清。
两首各自成篇,合读时又改变了对诗中人的认识。市桥上的孤独者有家人,有儿女;灯下的父亲还有不能向家人尽说的心事。组诗可以通过场景变动补足人物。
“不平鸣”怎样进入七律
黄景仁的《杂感》用七律容纳激烈的自语:12
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
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开头借仙佛说超脱的愿望,下一句立即回到独夜中的吟咏。“不平鸣”与韩愈《送孟东野序》“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的论述相通。13韩愈从草木、水、金石说到人的言语和歌哭,黄景仁把这套说法收在七个字里,表明自己的诗来自难以抑制的心事。
中间两联承担了不同的工作。颔联用风蓬、泥絮作比:蓬草被风吹转,柳絮沾泥以后难再飞起。14一联中有飘转与黏滞的差别,句子都在追叙自己如何受生活影响。“飘尽”“沾来”都是动词带结果的组合,分别通向悲歌之气的消耗与名声的附着。语法相近,遭遇却一失一得,而且所得之名正是他所不愿承受的。
颈联突然变得直露。“十有九人”与“百无一用”用夸张的数量相对,上一句向外看人,下一句转回书生自己。“白眼”带着阮籍的典故,15后半联几乎是直白的断语。这种自伤与傲岸并排出现的写法,使诗里的判断带着冲动中的强度。它适合放在全篇情绪积累之后,单独摘出来时,其中的自嘲与前后的辩解很容易丢失。
尾联重新谈诗。“谶”是后来会应验的话。末联先提出愁诗可能成谶的顾虑,再用春鸟秋虫的鸣声作答。16四联的行进可以由声音贯穿:开头“不平鸣”,中间“悲歌气”,结尾“自作声”。他先为吟咏苦闷交代缘由,再让自然界的鸣声为这种吟咏提供类比。最后两句从激愤退到说明,声音仍然延续着。
这首诗的平声韵脚“成、鸣、名、生、声”归于传统庚韵。韵脚贯穿几个情绪变化,句法则在比喻、断语、劝告之间转换。律诗的整齐框架并没有使语气单一,反而让每次转变显得清楚:第一联说此刻,第二联写遭遇,第三联发议论,第四联回应怕诗成谶的顾虑。
图示岩石、春树与水岸,选自与黄景仁时代相近的清代画卷,参看诗中行旅山水的视觉传统;不作为诗人具体行程的纪实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 ↗从李商隐到《绮怀》
黄景仁的另一种声音出现在《绮怀十六首》中。第十五首最为人熟知:17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
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几回”从一再发生的往事起笔,花下吹箫的场面带着追忆。红墙属于人的居处,银汉横在天上,两者并置,形成可望而难以接近的距离。到了第三句,星辰把回忆拉回眼前,诗人意识到今晚的景物虽似旧时,经历过的人与事已经改变。
颔联里,“似此星辰”承认眼前与往日相似,“非昨夜”又划开时间;下一句“为谁”使记忆进入自问,问句的答案被省去,持续的风露与站立却留在句中。两句都按七言展开,常读成“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语法上还需要补出“在风露中”这一层关系。地点、时刻与身体经验被压缩,情绪从它们之间穿过。
这里能听到李商隐《无题》中“昨夜星辰昨夜风”的回声。18李商隐把往事的地点、宴席与阻隔留在诗中,黄景仁则让“昨夜”直接成为眼前星空无法复现的时间。他接受的是一套处理追忆与距离的诗歌语言,落到这一联时,时间的判断更加鲜明。
颈联连续使用两个比喻,写思念如何消耗人。残茧经抽丝而空,芭蕉层层剥开,动作都有不断深入、不断减少的过程。两句的“思”“心”与丝缕、蕉心发生联系,抽与剥把看不见的心事变成可以想象的劳作。诗人特别选取了动作之后的状态:茧已抽残,蕉已剥后,强度来自反复之后的损耗。
尾联又回到早年的月夜。“三五”在同一句中重复,两处分别联系年龄和月之望日,数字相同,时间尺度不同;19“杯酒不曾消”把一时饮酒写成多年仍未消散的经验。全篇经历追忆、眼前、自问、比喻,最后仍回到过去,回环的时间与中间持续消耗的动作相互联系。诗中的情感对象没有完整传记可供辨认,作品对距离、记忆和耗损的安排却十分具体。
这首七律所押的“箫、遥、宵、蕉、消”,依传统分类同属萧韵。韵脚从吹箫的旧事经过遥望与中宵,进入植物比喻,最后落在无法消解的杯酒上;声音反复返回,词义却随着回忆、等待、思索逐步变化。读韵字时连同整句及前后联一起看,可以追踪情绪怎样向结尾积聚。
组诗的结束与不能结束的心事
《绮怀》第十六首紧接在后:20
露槛星房各悄然,江湖秋枕当游仙。
有情皓月怜孤影,无赖闲花照独眠。
结束铅华归少作,屏除丝竹入中年。
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着鞭。
这一首把自己放在江湖旅枕之上,梦境与往事交织。中间仍有花月,与前一首相应,人的处境却通过“孤影”“独眠”说得更明白。月被称为有情,花被称为无赖,景物受到两种相反的评价,原因都来自诗人面对它们的感受。
这组对仗的趣味在于,两种称呼最终没有改变孤独。有情的月亮只能照着孤影,无赖的花仍照着独眠。“怜”与“照”分居上下句,前者把人的关怀赋给景物,后者保留景物面对人的平静。诗人轮番责问与寄托,夜中的处境仍旧延续。
颈联忽然作出结束的姿态,要把铅华归入少年之作,屏去丝竹,进入中年。这两句的动词都带着整理、收束的意愿,与全组走到末首的位置相合。然而下一联写来日之愁如海,预定的结束受到了新的反拨。过去要收拾,未来却已在眼前展开,诗人的时间感向两面拉扯。
羲和是神话中与太阳运行有关的形象。传统惜时诗常叹日月太快,黄景仁在这里催促驭日者加鞭,让难以承受的来日早些过去。21以呼告结束,语势向外推出,比上一首“不曾消”的回望更为急切。末首由此照应组诗的整体:情感已经写成十六首,生活中的体验仍难按诗的终篇一同收住。
古体中的街市与驯虎
黄景仁的七言古诗可以容纳更长的叙述。《圈虎行》从京城岁首的百戏写起,前八句是:22
都门岁首陈百技,鱼龙怪兽罕不备。
何物市上游手儿,役使山君作儿戏。
初舁虎圈来广场,倾城观者如堵墙。
四周立栅牵虎出,毛拳耳戢气不扬。
人群聚集,虎圈抬来,四周立栅,虎被牵出,场面按观看的次序展开。“耳戢”写虎耳收伏,“气不扬”又点明它出场时萎顿的神态。开头已经用“山君”称虎,又说它被当作儿戏,语气中含着疑问与不满;真正进入动作描写以后,诗人却先让读者看清这场表演如何发生。
后面写人撩虎须,把手甚至头探入虎口,驱使虎走动、旋转、仰卧。连续的动作反复打破观众对猛兽的预期:本来危险的牙爪,成为表演可以炫示的道具。诗至中段写道:23
少焉仰卧若佯死,投之以肉霍然起。
观者一笑争醵钱,人既得钱虎摇尾。
“少焉”表示短暂经过,“霍然”标记突发的起身,叙述用这些时间词调节速度。投肉、起身、发笑、出钱、摇尾,动作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交换过程。读者从中看见人靠虎得钱,虎靠服从得食,周围的人则以钱换取惊险与快乐。
古体诗容许叙述不断加长,韵脚随着场面的推进有所更换。开篇“技、备、戏”与下一段“场、墙、扬”分属不同声韵段落,由陈列百戏转到虎登场时,听觉上有相应的转换。它不像七律必须在八句以内安排材料,可以在表演的某一环停留数句,待动作写足,再转入议论。
结尾,诗人直接向虎发话,责问它为何忍受依人取食,又想象旧山同伴看见它现在的行状。24此前被写出来的交换关系,使这番责问超出了单纯的兽性描绘。诗人长期出入幕府,明白衣食对人的约束;对虎的愤激,因而与他的身世感有相通处。
与《绮怀》两联内密集的比喻相比,《圈虎行》把意思摊开在一连串事件中。读者先经历表演的刺激,再逐渐感到其中的屈抑。黄景仁借用了歌行可以铺叙、换韵、呼告的能力,在诗中保存了城市生活和个人愤懑的相遇。
京城的典故与一个说话的人
《都门秋思四首》第二首又回到律诗:25
四年书剑滞燕京,更值秋来百感并。
台上何人延郭隗?市中无处访荆卿。
云浮万里伤心色,风送千秋变徵声。
我自欲歌歌不得,好寻驺卒话平生。
“书剑”是文士行游的传统说法,“四年”“滞”却把它放回一个具体的生活阶段。带着书与剑来京,本有求进的愿望,多年留下来的感受已经变成停滞。第二联用燕地故事继续写寻找:郭隗关乎知遇与招贤,26荆卿让人想到燕市饮酒、慷慨悲歌的传统。27
“台上”与“市中”对应两个空间,寻找的人各不相同。上一句向高处问谁还能招贤,下一句在城市中找一个可以相与悲歌的人。两句的否定表达来自诗中的具体寻觅,分别落在仕进与交游上。典故在这里扩展眼前京城的时间深度,古代的燕地人物与当下的失意形成距离。
颈联继续用“万里”“千秋”展开尺度。浮云所带的颜色与风中听到的声音,同时进入感受;“变徵”连接荆轲故事中的悲壮之音。28这一联的天空与风声承接前面的典故,故实没有用完即止,而是在后面的景物里继续发生作用。读者需要把两联连读,方能辨认眼前听见的风为何会被称为千秋之声。
尾联却从广阔的万里千秋,转向一个可以交谈的人。“欲歌歌不得”重复“歌”字,前一个属于愿望,后一个被“不得”阻住,句中两次触及同一动作,声音有了受阻的过程。“好寻驺卒话平生”再把歌转成谈话,驺卒是地位较低的服役者。诗人把寻找知己的愿望降到日常交谈,只盼有人听自己说完。
这首七律从“四年”到“千秋”,最后落在“平生”,时间尺度不断变化;从燕京到高台、市中、云天,最后回到人际之间,空间也随之收拢。黄景仁的愤慨因而有了清楚的行进路径。尾联并未给出找到听者的结果,寻找仍是将要做的事情。
一个清代诗人怎样接续唐诗
黄景仁去世很早,后世常以才名与穷困概括他。诗集保存了更细的家庭关系与行旅经验,李白、李商隐等前人的语言也在这些处境中得到重新使用。
李白给予他的影响,主要可以从古体的语势、呼告和想象中体会。《圈虎行》有长段铺叙,继而向虎呼告,把胸中的不平推出去;他的七律又常利用李商隐一系的花月、阻隔与追忆,形成紧密的比喻和时间回环。不同诗体为他提供了不同的表达空间,他根据作品中的事件和情绪选择其一。
这类学习包含对旧语的再组织。“昨夜”的记忆进入“似此星辰”,燕市悲歌进入“欲歌歌不得”,风蓬和泥絮进入对自身遭遇的陈述。典故与意象经过新的句法联系,逐渐显出黄景仁自己的声音。前人也有失意、漂泊和怀人,黄景仁在诗中安排它们的具体时间、位置与关系,保存了自身经验的差别。
他的绝句尤其能使这种差别清楚呈现。《安庆客舍》末句停在江南江北,《除夕偶成》停在桥上久望;当话说得极重时,《别老母》又让读者先见到泪眼与柴门。《杂感》的断语和《绮怀》的浓密修辞,可以与这些简淡短章互相参读。繁与简、急与缓并存在一个人的集子里,阅读的范围越充分,诗人的面貌就越难被单一评语概括。
文献注释
- 《清史稿》卷四百八十五赵翼传附黄景仁记其入朱筠幕、召试任书签官,毕沅助其入资为县丞,以及“未赴,卒于道,年三十五”。三十五为旧时计岁;其生卒公历年为1749—1783。“入资”为纳资取得选官资格,取得县丞资格后还须候选、补缺。 ↩
- 洪亮吉《国子监生武英殿书签官候选县丞黄君行状》太白楼段记壬辰三月上巳宴集,黄景仁“白袷衣,立日影中,俄顷而成,且数百言”;楼下士子争问“少年诗安在”。壬辰为1772年,袷(jiá)为夹衣。 ↩
- 同行状记夜间作诗:“君日中阅试卷,夜为诗,至漏尽不止。每得一篇,辄就榻呼亮吉起夸视之。”洪亮吉又记有时一夕数起,彼此达晓不寐;“漏尽”指夜将尽。 ↩
- 同行状记订交与学诗说两人在江阴旅舍相识,洪亮吉“授以汉魏乐府锓本”,相约每日仿作数篇,“逾月,君所作,已益胜”。锓(qǐn)本即雕版印本;其后同到邵齐焘主持的书院读书。 ↩
- 同行状记离朱筠幕:“君居使院半岁,渐与同事者议不合,径出使院,质衣,买轻舟,欲往徽州依郑君虎文。”朱筠令人追寻时,舟已离去。“质衣”为典当衣服。 ↩
- 同行状记接家人入京引黄景仁来信:“人言长安居不易者,误也”,请洪亮吉安排母亲家人北上。家中将“田半顷,屋三椽,并质之”;两年后洪至京,见其“果以家室累大困”,又替母亲、妻儿筹归资。椽(chuán)本是屋椽,这里借指房屋间数。 ↩
- 同行状记十八年交往与归丧说两人相交十八年,洪屡有规劝,黄虽未必乐从,交情始终未绝;又记其病中托付老母弱子,卒于沈业富署中,洪料理归葬,毕沅、王昶等资助丧费。 ↩
- 《别老母》。“搴帏”读qiān wéi,意为揭起帷帐;“河梁”即河桥,常用于送别。《文选》卷二十九旧题李陵《与苏武三首》第三首有“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可参看此处拜母之后立即转入远行的用语。 ↩
- 《两当轩集》卷六《安庆客舍》,诗前接《江馆》《渡江之皖城》,原集的编次也保存了沿江行旅的连续。“簟”读diàn,为竹席;“络纬”是俗称纺织娘的鸣虫,其声常进入秋夜诗。 ↩
- 《癸巳除夕偶成》两首原诗,此处为第一首。癸巳是乾隆三十八年(1773)的干支;“漏”为漏壶计时,“迟迟”写时间过得慢,“悄立”写无声地站着。 ↩
- 《癸巳除夕偶成》第二首。“吟呻”为吟咏、叹息,“汝辈”是对儿女的称呼,“枉抛”意为白白耗费。结尾的“作诗人”与前句“吾自悔”相接,怨语出自灯下父亲向孩子的发话。 ↩
- 《杂感》原诗。风蓬是随风飘转的蓬草,“谶”读chèn,指预言后来之事的话;本篇引诗“不平鸣”“愁成谶”前后都谈自己的吟咏。 ↩
- 韩愈《送孟东野序》开篇:“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韩愈由草木、水、金石写到人,“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把声音与感情不能自抑联系起来。黄诗将这一论述缩入独夜自语。 ↩
- 惠洪《冷斋夜话》卷六记道潜诗有“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以柳絮沾泥比不再逐物而动。黄诗“泥絮沾来薄幸名”又接近杜牧《遣怀》“赢得青楼薄幸名”的措辞;“薄幸”指薄情。“泥絮”与“薄幸”并置,清静自守的旧语受到身世与流言的牵动。 ↩
- 《晋书》卷四十九《阮籍传》青白眼条记阮籍对不悦者作白眼,对嵇康则见青眼。“堪白眼”借这一成语化的旧事写对世人的不满;白眼即眼珠上翻、露出眼白的轻蔑神态。 ↩
- 《送孟东野序》论四时之鸣:“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杂感》起于“不平鸣”,结于“春鸟秋虫自作声”,首尾均与这篇序文相通。 ↩
- 《绮怀十六首》第十五首。“绮”读qǐ,有华美之意;“银汉”为银河,“中宵”为半夜。首联的吹箫与后文风露中久立,分别属于追忆和眼前的时刻。 ↩
- 李商隐《无题》起“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黄诗的“似此星辰非昨夜”保留星辰与昨夜的联系,再用“非”字写眼前与记忆的差别。 ↩
- 《绮怀》第十五首后两联。“思”与蚕“丝”谐音,蕉心藏在层层叶鞘之内;抽茧与剥蕉都把思念写成不断深入、不断耗损的动作。“三五年时”指十五岁左右,“三五月”为农历十五的月亮。 ↩
- 《绮怀》第十六首。“槛”读jiàn,为栏杆;“铅华”本指妆饰,这里也与华美的少年诗作相连;“丝竹”借弦乐、管乐代指音乐。“结束”在这两句中有整理、收束之意。 ↩
- 《离骚》驭日段有“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请驭日的羲和减慢行程。“弭节”即停鞭缓行;黄诗反向催促羲和“快着鞭”,把对漫长来日的愁苦说得格外急迫。 ↩
- 《圈虎行》开头。“百技”为各样杂技,“山君”为虎的别称;“舁”读yú,指抬举,“毛拳”的“拳”通“蜷”,“戢”读jí,指收敛。原诗从街市百戏写到抬笼、立栅、牵虎出场。 ↩
- 《圈虎行》中段。“少焉”为过了一会儿,“佯死”为装死,“霍然”为突然迅速的样子;“醵”读jù,指聚钱,观众在这里凑钱给驯虎者。 ↩
- 《圈虎行》末段在“依人虎任人颐使”后直接责问虎,最后说:“旧山同伴倘相逢,笑尔行藏不如鼠。”“颐使”指用面部神态示意驱使,“行藏”在这里指处世、行止。 ↩
- 《都门秋思四首》“四年书剑滞燕京”一首。“都门”指京城,“书剑”概括文士出游求进的装备与志向;“驺卒”的“驺”读zōu,指掌车马、随从服役之人。 ↩
- 《史记》卷三十四《燕召公世家》燕昭王招贤段记郭隗劝昭王:“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昭王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乐毅、邹衍、剧辛等先后来燕。诗中用郭隗姓名唤起燕地求贤、待士的历史记忆。 ↩
- 《史记》卷八十六《刺客列传》荆轲初至燕段记荆轲与狗屠、高渐离“饮于燕市”,高渐离击筑,荆轲相和,“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市中无处访荆卿”所寻找的,是能同饮、同歌的豪侠知己。 ↩
- 同传易水送别段记高渐离击筑,荆轲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徵”读zhǐ,是古代音阶中的一个音;黄诗以变徵声写燕地旧事在秋风中的回响。 ↩
图像与文献来源
图像已嵌入本文件,可离线阅读并放大。图版年代、作者及其与正文的关系见图注。
- 梁楷《李白吟行图》 · 东京国立博物馆南宋 · 13世纪 · 纸本水墨;公有领域平面作品复制;图版取自东京国立博物馆;Wikimedia Commons 同图公有领域著录: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Liang_Kai_-_Li_Bai_Strolling.jpg;TA-164
- 黄慎《设色山水》卷(局部) · 台北故宫博物院清 · 绢本 · 画卷第四段及相邻题跋;CC BY 4.0 · 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 www.npm.gov.tw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色彩及标尺;赠画00036300000
原诗、文献与版本说明
引文统一繁简并采用现代标点。《绮怀》引第十五、十六首,《都门秋思》选“四年书剑滞燕京”一首,不采用网页上有分歧的具体作年。《圈虎行》分段节引,已在正文注明范围。诗中第一人称与情事不径直落实为未经证实的生平细节。所用韵部名称依平水韵。
《清史稿》卷四百八十五·黄景仁传 ↗《别老母》 ↗《安庆客舍》 ↗《癸巳除夕偶成》二首 ↗《杂感》 ↗《绮怀》其十五 ↗《绮怀》其十六 ↗《都门秋思》其二 ↗《圈虎行》 ↗今昔怎样挤进短句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安庆客舍》
一样梦醒听络纬,今宵江北昨江南。
《癸巳除夕偶成》
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
《绮怀》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