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简介 · 第十八篇
明代诗人
师法古人
与书写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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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诗文与书画生活 · 点击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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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启以后,明代诗歌又经历了两个半世纪的发展。文学史常以前后七子、公安派、竟陵派概括这段时期的诗学变化。这些名称来自交游、籍贯或后人的归纳,同属一派的人,对怎样学古也会有分歧。
汉魏古诗、盛唐近体、杜甫的律诗和长篇、宋人的议论与日常书写,都已留下大量名作。明代诗人从这些范本中学习句法、声调和章法,又要将当下的见闻写入旧体。李梦阳与何景明的书信争论学古之“法”,袁宏道为弟弟诗集作序时强调“性灵”,分歧涉及选取哪一种典范,以及自己的感受应当怎样进入作品。
古人为什么成为当下的问题
明代的科举、学校和文集刊刻,使士人的读书生活与前代典籍保持着紧密联系。诗人之间赠答、评点,往往以熟悉共同的文学传统为前提。写一首送别诗,可以想到王维;写边塞,可以想到高适、岑参;写时局与个人忧愤,杜甫提供的题材和形式尤其丰富。这些前人留下的写法帮助后来者进入诗歌,同时对新的作品形成了很强的期待。
弘治、正德年间,李梦阳、何景明等人推尊汉魏和盛唐,后世将他们与若干同道合称前七子。1何景明在《与李空同论诗书》中说“近诗以盛唐为尚”,同时批评宋、元诗的某些倾向。信里还评论李梦阳前后时期的作品,认为清俊响亮与柔澹、沉著、含蓄、典厚应当兼顾,不能把艰涩晦暗当成含蓄。2彼此推重的诗风有共同部分,对实际写成的字句却产生了分歧。
何景明把自己的取向写得很明确:“仆则欲富于材积,领会神情,临景构结,不仿形迹。”积累材料、领会神情以后,还须面对景物重新构思篇章,古人的具体形迹可以变化。他又说“法同则语不必同矣”,借此解释汉魏到李杜各有成就的可能:所学的方法能够相通,后来者仍可形成自己的语言。3何景明《与李空同论诗书》
李梦阳在《驳何氏论文书》中回应:“若以我之情,述今之事,尺寸古法,罔袭其辞”,何以不可?他所坚持的学古,包含自己的感情和当下的事情,要求遵循古法而不照搬古辞。4信中又以书法作比:“作文如作字,欧虞颜柳,字不同而同笔。”在他的理解里,不同书家可以有肥瘦、长短、疏密之别,用笔仍有共同的法度;5文章的变化同样须以掌握法度为基础。李梦阳《驳何氏论文书》
两人的争论集中在法度与变化的关系。何景明担忧作品被前人成形的样式限制,李梦阳担忧离开法度以后失去写作的依据。他们都谈变化,强调的训练路径不同。嘉靖时期,李攀龙、王世贞等后七子接续复古主张,交游、选本和文集使相关讨论继续传播,从汉唐诗中学习格调的实践延续到新一代作者。
五古、七古、律诗、绝句都是这些诗人熟习的体式。七律的八句怎样分配材料,绝句在什么位置改变语气,古体短章如何用韵与收尾,都与“临景构结”所说的构思相关。《秋望》从边地所见转向将帅之问,《鲥鱼》由进京的贡品回溯运输,两首七律的转进各有次序。
李梦阳的秋望:汉唐名称与北方现实
李梦阳的复古主张,出自一个反复卷入政治冲突的户部官员。父亲任王府教授,他随家迁居开封,后来从户部主事升郎中,曾因征税阻碍权势者而下狱,又替尚书韩文起草反对刘瑾等人的奏疏,获罪罢官。刘瑾败后,他任江西提学副使,仍与上官、宗室激烈冲突。《明史》也记他与上官冲突时,曾伪造巡按御史江万实弹劾总督陈金的奏疏,想激怒陈金。6这些争执既有反抗权势的一面,也夹着他自己的意气和手段。诗中关于将帅、边防和转输的语汇,放在这样熟悉国家财赋与权力运作的作者身上,关切便较为实在;《秋望》末尾寻求能任事之人,与其公开议政的习惯相接。
李梦阳生于1473年,卒于1530年。他的《秋望》把目光投向北方边地:7
黄河水绕汉宫墙,河上秋风雁几行。
客子过壕追野马,将军韬箭射天狼。
黄尘古渡迷飞挽,白月横空冷战场。
闻道朔方多勇略,只今谁是郭汾阳。
诗里有黄河、壕沟、古渡和运输军需的行役,也有汉宫、天狼、朔方、郭汾阳。郭汾阳指唐代将领郭子仪;天狼是古代星名,诗歌中常与兵戎、侵扰联系。8不同年代的名称被放到同一幅边地景象中,读者熟悉的汉唐边塞诗,参与了对当下北方防务的理解。末句追问可以担当局面的将帅,前面的远望因此带上了忧虑。
开头两句的视线移动颇为清楚。黄河环绕宫墙,先划出地面的走势;第二句抬头看雁,秋风贯穿其间。“河”字紧接着重复,把两句连在同一地点,而“绕”与“几行”又分别组织了曲折的河流和列阵的雁群。宽阔景象里仍有可以辨认的线条,后面人物、军情的出现有所依托。
中间两联中,客子与将军、黄尘与白月,形成整齐的对应。客子的奔逐和将军的军事姿态,把人放进边地;运输军需的队伍与空阔战场,又显示出战争赖以运转的道路。第五句中的“飞挽”指迅速转输粮饷,9黄尘迷漫,连这种急迫的运送都变得难以看清。第六句转入白月,色彩淡下来,战场的冷意沿着“横空”铺开。渡口运输繁忙,月下的战场却显得寂寥,两句在动静之间移换。
七律的颔联、颈联通常要求对仗,对应可以从词类、句法和意义几方面考察。“客子”与“将军”同为人物,“追”与“射”是动作;到下一联,“黄尘古渡”交代弥漫黄尘的渡口,“白月横空”却含有明月横空的主谓关系,局部句法没有完全照着上一句重排。这两联在同类词相对之中保留了句法的伸缩。
全诗以“墙、行、狼、场、阳”押平声阳韵,首句入韵,其余在偶数句落韵。中间两联写人事与景物,末联改用“闻道”领起传闻,再问“谁是郭汾阳”。韵声仍旧承接前文,句法已经由描写改为发问。八句的收束既保持声音上的完整,又留下对于将帅的期待。
李梦阳借用了盛唐诗中常见的军事语汇,其关切落在明代读书人所面对的边防问题上。他没有在诗中列举具体部署,八句容纳的是一个远望者的判断过程:先看山川与行役,继而想到将帅,最后把期待放在一个尚未出现的人身上。
何景明的鲥鱼:贡品经过的道路
何景明替朝廷起草制敕,却不愿以文章攀附权贵。钱宁送来古画索题,他留了一年,始终不写,终于将画掷还;李梦阳下狱、众人不敢出声时,他又上书营救。10两人后来诗论相争,并没有抹掉这一段相助。他的《鲥鱼》又把批评写进宫廷日常:鲜鱼优先送往宦官之家,沿途驿路与江船承担了运输的劳费。
何景明比李梦阳年轻十岁,同样重视汉魏盛唐。他的七律《鲥鱼》选择了一件足以进入宫廷日常的小事:江南的鲜鱼送到北京。11
五月鲥鱼已至燕,荔枝卢橘未应先。
赐鲜遍及中官第,荐熟谁开寝庙筵。
白日风尘驰驿路,炎天冰雪护江船。
银鳞细骨堪怜汝,玉箸金盘敢望传。
鲥鱼鲜嫩而不耐久藏。诗从“五月”“已至燕”开始,季节、路程和到达的速度一并交代出来。燕指北京一带,作地名时读平声。“荔枝”使人联想到唐诗中的贡果,卢橘同样属于旧诗熟悉的南方物产。何景明借这种熟悉感,让眼前的贡鲜之事进入历代宫廷消费的背景。
第二联追问鲜鱼到了谁家。“中官”指宦官,“寝庙”涉及祖先祭祀;新鲜食物广泛赐到宦官宅第,祭荐应有的郑重却受到质疑。12前句用了“遍及”,后句接“谁开”,数量上的广泛与对象上的疑问相邻,语气从叙述转向责问。
接下来,诗回看鲜鱼运来时的道路。“白日风尘”与“炎天冰雪”都包含天气,却各有不同的压力:陆路上驿骑奔走,江船上用冰护鲜,暑热之中维持冰冷需要额外的劳费。句中的“驰”使驿路忙碌,“护”把动作收拢到一船易坏的食物。两条运输途径并列出现,读者对贡品的认识从筵席移到了沿途的人力。
这首七律先写到达和分配,再追溯运送,叙述次序与事情发生的次序错开。首联“已至燕”把贡品直接送到眼前,颔联追问收受者,颈联回写驿路与江船,尾联才转向鱼及诗人的处境。捕捞、装船、交接等环节没有逐项铺陈,八句集中在到京以后值得追究的问题,以及此前为此付出的劳费。
“白日风尘驰驿路,炎天冰雪护江船”可以按四三分节,前四字交代环境,后三字以动作接上地点。七言句省去了骑手、船夫的逐一出场,驿路和江船指明劳作的所在。
末联转而对鱼说话。“银鳞细骨”把宏大的宫廷问题缩回一尾鱼的形体,“堪怜汝”随之生出怜意。下一句又从鱼转回诗人,“敢望”带有退让的口吻,语境中含着对赏赐秩序的讥刺。以物产为题,写到了权势、礼制和输送劳役;这一层层推进,依靠的是句子主语与观察位置的转换。
李攀龙的送别:整饬之中的迟疑
复古诗人所写的并不限于边防与宫廷。李攀龙送友人吴国伦赴江西的七绝,表现的是贬谪行旅中的孤独。吴国伦字明卿,题目《于郡城送明卿之江西》保存了这次赠答的对象。14
李攀龙与吴国伦相识于京师诗社,所谓后七子,首先是一群在部院任职、互相读诗的年轻官员。《明史》记吴国伦任兵科给事中,杨继盛被杀后,他倡议同僚赠赙送丧,触怒严嵩,遂被借故贬为江西按察司知事。13诗中的逐客因此有可辨认的缘由。孤舟、白云虽沿用古典送别语汇,所伴送的是一位因维护同僚而远行的朋友;第三句的发问也承接了京城交往突然中断以后的关切。
青枫飒飒雨凄凄,秋色遥看入楚迷。
谁向孤舟怜逐客,白云相送大江西。
第一句连续用了两组叠字。“飒飒”容易引起风动树叶的听觉,“凄凄”把雨中寒意延长;七字里出现两次重复,读起来有回旋,送别场景也笼罩在不易散去的风雨中。第二句把视线推向楚地,遥看之中秋色迷蒙。这里的“迷”限制了远望:送行者看不到友人前途的全部,只能顺着他将去的方向想象。
李攀龙把前两句用来布置天气、季节与远路,后两句处理送别者的情意。第三句开头的“谁”引出疑问,孤舟中的逐客有待怜惜;第四句的白云从景色中被唤出,承担了伴送的动作。人的关切延伸到诗外的行程,收尾处留下“江西”这个目的地。
“白云相送”出现在一个问句之后,读者在短暂停顿中,会先想到友人途中缺少照应,再读到天上白云的陪伴。七绝的转折在此依赖语气的改变,并无新的事件发生。盛唐送别诗中人与景相互寄托的写法,经过李攀龙的安排,成为一次具体赠别的语言。
李攀龙沿用了青枫、楚地、逐客、白云等唐诗常见语汇。风雨写在送行者眼前,楚地和孤舟属于对友人去途的想象,白云再接过送行者的心意。熟悉的词语因为这一具体关系而连成全篇。
公安兄弟所说的性灵
晚明的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兄弟,籍贯湖北公安,文学史上因而称他们为公安派。三人的生活包括读书、仕宦、游历和佛学兴趣,写作中关注个人的感受与见闻。袁宏道在《叙小修诗》中评论弟弟袁中道,15有一段后来经常被引用的话:“大都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笔。”
这段话的对象是一个正在写诗的人。“胸臆”涉及感受的来源,“格套”涉及表达时可以套用的成式。袁宏道希望弟弟把亲历所得带入诗歌,对于作品中尚不圆熟、却有个人发现的地方,也愿意给予肯定。16讨论的尺度从是否符合既有范本,转向作者有没有自己所见、所感的东西。
这种主张仍生长在读古书、作旧体诗的生活中。袁宏道熟悉前代诗文,自己的诗照样运用格律和典故;性灵的提出,没有让这些知识退出创作。它改变了选择材料的优先次序:在山水中偶然遇到的一点景象,个人一时难以整理的情绪,日常生活里的趣味,都可以成为下笔的理由。作品的价值,因而获得了较宽的观察范围。
三兄弟的阅读与交游各有侧重。袁宗道在馆中与黄辉一起反对追摹王、李,因爱白居易、苏轼,将书斋命名为“白苏”。袁宏道十六岁已结诗社,任吴县知县时断案敏捷,公事之余仍与士人谈诗,后来辞官游历。袁中道少年能赋,长大后随兄宦游,广交四方文士,足迹遍及许多地方。17诗论在兄弟、同僚与旅伴之间不断展开,读书、办案和旅行又为他们提供了各不相同的写作经验。《感事》把江头游赏与朝论相接,《夜泉》则将夜间偶见的一处泉流收进二十字,分别保留了个人观察的不同尺度。
前后七子和公安派之间的分歧,常被写成复古与求新的两方对立。实际读诗时,许多共同部分仍很清楚。七律需要把复杂经验组织为八句,绝句需要在很短的篇幅中完成变化,这些要求对双方同样存在。区别往往发生在诗人愿意保留什么:是先使感受进入一个稳固的古典格局,还是允许偶然的见闻、尚不平整的心绪改变作品的样子。
袁宏道对徐渭的推重,也与这种趣味相关。他在前辈作品中看见强烈的个人性情,受到震动;18其批评眼光由此越过了公认流派的边界。晚明文学中的新意,既来自当时人的写作,也来自对较早作者的重新发现。
《感事》中的时局与白鸟
袁宏道的《感事》仍是一首结构齐整的七律:19
湘山晴色远微微,尽日江头独醉归。
不见两关传露布,尚闻三殿未垂衣。
边筹自古无中下,朝论于今有是非。
日暮平沙秋草乱,一双白鸟避人飞。
起首的山色遥远而淡,诗人在江头饮酒,独自归来。“尽日”交代了他在外逗留的时间,醉意与山水没有消除心中的牵挂。第二联突然出现边关捷报和朝廷局势:露布是公开传布的军报,垂衣用的是帝王垂拱而治的旧语。20诗人由个人游观转入对国家是否安定的关注,前面的独醉因此显出更多缘由。
三、四句以“不见”“尚闻”相对,听闻的消息之间存在落差。五、六句又以“自古”“于今”相对,把边防谋划和朝廷争论并排放置。四句连续铺陈议论,很容易使末尾沿着议论继续下去;袁宏道却重新回到江边,日已将暮,沙洲上的秋草散乱,白鸟见人飞起。诗中的游人再次有了身体的位置。
末句的动作值得放在全诗次序中看。开头只有遥望和独醉,中间充满边关、宫殿、朝议的消息,最后忽然发生眼前的相遇。鸟与人的距离被一个“避”字拉开,诗人既是观看者,也是惊动白鸟的人。归途仍在继续,他所想的国家之事没有结论,眼前却已有新的动静。
“微、归、衣、非、飞”同押平声微韵,风景、议论、动作沿着同一组韵脚走完八句。白鸟的飞起没有另换声调,末句在格律上与前文相连,在内容上退出了朝廷议论。这种收尾使感慨留在一幅可以看见的景象里。
与何景明《鲥鱼》相比,两首都在七律中处理现实关切。何诗追问物品怎样运输、怎样分配,逻辑较为集中;袁诗保留了一个人从游观到思虑、再回到游观的过程。
袁中道的夜泉:短章怎样容纳发现
袁中道有一首《夜泉》,全诗只有二十字:21
山白鸟忽鸣,石冷霜欲结。
流泉得月光,化为一溪雪。
山在夜间发白,鸟突然啼鸣,石头带着寒意,霜似乎将要凝结。读前两句时,月亮还没有直接出现。第三句补出月光,前面的“山白”获得了照明的来源;第四句又借雪来形容泉流,开头分散的颜色与冷感都汇入溪中。短章的组织,依靠信息先后出现的次序。
“忽”与“欲”放在不同的时间位置。鸟鸣已经突然发生,霜尚在将结之际,夜中并不只有均匀的寂静。第三句的“得”使流泉像接到了光照,第四句紧跟一个“化”,写人在一瞬间看见水色改变。泉水原来就在流,月光照下来以后,诗人把它看作“一溪雪”。这个比喻带着从现场观察中生出的新鲜感。
“一溪雪”省去了“如”“似”,以“化为”把照着月光的流泉写成雪。上句保留本来所见的泉水,下句给出比拟的雪,所写仍是水在光照下的变化。“一溪”保留水流的范围和形状,句中的雪因而带着绵延、流动的感觉。
五言的音步可以读作“流泉/得月光,化为/一溪雪”,两句的意思需要接续:“化为”的主语仍是上一句的流泉。诗没有再次说水,后三字直接呈现新的形象。第三句补出照明的缘由,第四句改变眼前景物的称谓,四句短章的后半由解释转为想象。
“结、雪”在传统诗韵中同属入声屑韵,今天普通话已经没有入声,两个字的今读分属阳平、上声。它们原来的音类与五言句的节奏须分开理解:声调已经变化,“山白/鸟忽鸣,石冷/霜欲结”的二三分节仍可辨认。
这首诗的古体安排还表现在平仄上。“石冷霜欲结”按传统声调为仄仄平仄仄,“流泉得月光”为平平仄仄平;后一行单独看可以是一种律句,前后四句合起来却没有遵循五言律绝的整套粘对。判定诗体要看全篇,个别律句和对偶在古体中同样常见。袁中道用前两句相应的句法写山与石,用后两句接续的意思写泉与雪,组织短章的主要力量落在观察与想象的推进上。
徐渭的葡萄:题画诗与落笔的动作
徐渭的困顿,也有需要展开的前后过程。他长期为诸生,后来入抗倭总督胡宗宪幕府,既起草表章,也参与军事谋划。文章在这里直接关系督府声誉和军政事务,他曾因所草献白鹿表获得胡宗宪特别看重。22胡宗宪下狱以后,徐渭在恐惧与疾病中多次自伤,继而杀害继妻,论死入狱,得到张元忭等人的援救才获免。23他的病痛、对别人的伤害与此后失去自由的处境,在传记中相继留下了记录。
出狱后,他游历金陵和北方边地,也与文人、将门交往,始终没有稳定的官位。《题墨葡萄诗》的“无处卖”,因此同时连着书画的价值、实际谋生与自我评价:曾经替督府制作郑重文章的人,如今把才艺比作无人收取的明珠,再用抛掷的动作处置它。袁宏道后来在越中读到徐渭残稿,与陶望龄共同推重并刊刻,才使这种声音进入更广的晚明阅读。
在晚明文学中,徐渭的诗、书、画常被一同谈起。他生于1521年,卒于1593年,一生经历困顿和剧烈变故。水墨花卉中的挥洒、诗中直接的怨愤,使后来的袁宏道等人深受吸引。《题墨葡萄诗》中有一首广为流传的七绝:24
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
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前两句交代年龄、遭际和书斋中的人,后两句进入作画。“明珠”既照应葡萄圆润成串的形状,又带有珍贵之物的意味;“卖”随之牵涉作者的处境。题画诗常借物抒怀,徐渭在这里还把画家的手带进了诗句。末句的“抛”“掷”都是动作,用来形容墨点落在藤间,读者几乎能想象挥笔的过程。
“闲”重复两次,分别贴在“抛”与“掷”前面。前句刚说无处售卖,下一句偏写随手处置,口吻中有意气,也有对于自身遭际的回应。七言句一般可以按二二三的节奏读,“闲抛/闲掷/野藤中”恰好让两个动作接连发生。墨点落定,句末把它们安置在野藤之间,诗与画都在这儿收住。
本篇所配台北故宫藏《写生册·水墨画葡萄》,是徐渭另一件葡萄作品。画上题的是“那堪明月三五夜,照见冰丸一两攒”,与“半生落魄”这首诗不同。25画中的葡萄又被比作月光下的冰丸,同一题材在另一首题诗中获得了夜色、凉意和聚散的形状。
画中的墨点、叶片与藤蔓留在同一平面,诗句则依次写出遭际和挥笔的姿态。“无处卖”在前,“闲抛闲掷”在后,随手落墨因而带着身世的怨愤;另一册页把葡萄放入明月之夜,呈现为清凉的冰丸。同一果实的形状,因题诗所引入的处境而有不同意味。
本幅题“那堪明月三五夜,照见冰丸一两攒”。它与正文所引“半生落魄”诗属于不同作品,展现同一画家对葡萄题材的不同处理。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交游、书画与晚明的读诗生活
诗歌在明代士人生活中有多种去处:赠给友人,题在画幅,收入个人文集,或者随着一次聚会留下来。读诗因而经常同时涉及一段交情、一件实物和一个场合。本篇篇首所配沈周《夜坐图》,完成于1492年。沈周比前七子年长,主要生活在苏州,他的艺术活动提供了另一种接近明代诗文生活的途径。
这件作品把画与长篇自题放在同一轴中。夜间独坐的人物、屋舍与树木,和题写的文字共同保存了一次夜坐经验。图中的空间有限,文字可以展开夜间的声音、心绪和前后过程。画幅上方的长题占了显著的位置,观看时可以移向题识,再回看下方的山水,阅读未必一次完成。文字与图像在这样的实物中反复相遇。
沈周的长题容纳夜坐中接续发生的思绪,徐渭的七绝只用四句写半生困顿与落笔的动作。题画诗的篇幅、写在画幅上的位置,以及它所补充的时间,都会改变展卷的过程:沈周的观者需要在长篇文字与山水之间往返,徐渭的葡萄和“抛”“掷”则在短章中紧密相接。
晚明的竟陵派又把阅读前人的兴趣引向幽深、孤峭的意趣。钟惺、谭元春借编选古诗、唐诗表达自己的取舍,26说明“读什么”本身能够影响后来人“怎样写”。选本删去哪一些篇章,把哪一句评为佳句,会逐渐改变读者对于一个时代诗歌的印象。明代诗学的争论,因而同时发生在创作、批评和选编之中。
复古、性灵与竟陵派的诗学趣味,在明代后期曾经并存。不同诗人沿用共同的诗体,选取的材料却包括边防、贡品、月夜、书斋和画幅;李、何所争论的学古方法,随着这些新的处境继续面对考验。
渡过易水以后
陈子龙生于1608年。他重视复古,与友人结社论诗,也一起讨论时局。他同夏允彝、徐孚远等结几社,崇祯十年中进士后任绍兴推官,参与地方军事处置;27福王时任兵科给事中,提出防江应先训练水师,并反对朝廷在危急中因循宴安。28南京失守后,他又联络太湖武装,事泄被捕,最终于1647年投水而死。《渡易水》中的荆轲,使诗中行动愿望与行动者缺席的落差愈发分明。他在现实中不断讨论、谋划、奔走,读到末句的失望,也就更能听出求有为而未得的焦急。
他的《渡易水》把古老的送别故事带到自己的行旅中:29
并刀昨夜匣中鸣,燕赵悲歌最不平。
易水潺湲云草碧,可怜无处送荆卿!
“并刀”是并州出产的利刀,匣中鸣响使兵器带上跃跃欲动的力量;燕赵悲歌和易水,又把读者引向荆轲。30前两句声音强烈,刀鸣与悲歌相接。第三句忽然转为河水、云色、碧草,眼前景物仍然存在,诗人却找不到古代故事中的行动者。末句的“无处送”使怀古落在当下的缺憾上。
整首七绝的力量来自声音与景色之间的转折,也来自古今人物的缺席与在场。陈子龙本人正在渡水,荆轲只能由典故唤起;古代的送别在读者记忆中十分完整,眼前的行旅却无法重演。最后一个感叹留住了这种距离。复古的词汇和典故,在此承载着明末士人的急切心绪。
文献注释
- 《明史》卷二百八十六《李梦阳传》诗学段列李梦阳与何景明、徐祯卿、边贡、康海、王九思、王廷相为“七才子”;卷二百八十七《李攀龙传》另记嘉靖时的结社、唱和及成员变化,后世据此区分前后七子。 ↩
- 何景明《与李空同论诗书》,《明文海》所收文本。空同为李梦阳的号,何景明自称“仆”。信中承认“今仆诗不免元习,而空同近作间入于宋”,是在评论彼此作品时展开诗学分歧。 ↩
- 同信论形迹与变化段:“不推类极变,开其未发,泯其拟议之迹……徒叙其已陈,修饰成文”,便如小儿倚物而行。何景明以此要求学古后能独立构思;“材积”指积累的材料,“构结”指组织篇章。 ↩
- 李梦阳《驳何氏论文书》,《空同集》所收文本先以木匠造屋作比,认为堂室虽异,方圆仍须规矩;接着说“我之情”“今之事”“罔袭其辞”。“罔”为不,所辩解的是守古法与照搬古辞的区别。 ↩
- 同信以书法喻文章段中欧、虞、颜、柳分别指欧阳询、虞世南、颜真卿、柳公权。信接着把肥瘦、长短、疏密称为字的“势”,把“应诸心而本诸法”称为其“精”。 ↩
- 《明史·李梦阳传》仕宦及江西争讼段记他在户部榷关时“格势要,构下狱”,又为韩文草疏反对刘瑾等人。任江西提学副使后,传中明确记其“伪撰万实劾金疏以激怒金”,所涉为御史江万实与总督陈金。 ↩
- 《山西通志》卷二百二十四李梦阳《出使云中作》与正文《秋望》为同一首诗,首句作“黄河水绕汉边墙”,其余所引七句基本相同。正文依通行本用“汉宫墙”。 ↩
- 《秋望》“天狼”“郭汾阳”两处。天狼为古代星名,诗中用来指向兵戎与外患;郭汾阳指唐代名将郭子仪,因封汾阳郡王而得称。朔方本为汉代郡名、唐代军镇名,诗中也泛指北方边地。 ↩
- 《秋望》颈联。“挽”原指牵引车辆,转指运输;“飞挽”写粮饷急速转运。“黄尘古渡”与“白月横空”分别组织渡口运输和月下战场的景象。 ↩
- 《何景明传》钱宁索题及营救李梦阳段记钱宁送古画索题,何景明称“此名笔,毋污人手”,留经年后掷还;又记李梦阳下狱时“众莫敢为直”,何景明上书杨一清救之。“为直”指为其辨明是非。 ↩
- 《古今图书集成·禽虫典》卷一百四十三《鲥鱼诗》署何景明,八句与正文相同。“燕”指北京一带,在地名中读yān;“玉箸”是贵重的筷子,“汝”称鱼。 ↩
- 《鲥鱼》颔联。“中官”为宦官,“第”为宅第;“荐熟”指向祖先进献熟食,“寝庙”为宗庙。前句写赐鲜遍及宦官家,后句追问宗庙祭荐,以收受者与礼制次序相对。 ↩
- 《李攀龙传》附吴国伦事迹:“杨继盛死,倡众赙送,忤严嵩,假他事谪江西按察司知事。”吴国伦字明卿,“赙”(fù)为助人办理丧事的钱物;送行诗中的逐客有这一贬官背景。 ↩
- 李攀龙《送明卿之江西》亦题《于郡城送明卿之江西》。“飒飒”写风声,“逐客”指被贬逐的人,“楚”借指南方去途;末句“大江西”以友人将赴的江西收束。 ↩
- 袁宏道《叙小修诗》开头及评诗段以“弟小修诗,散逸者多矣”开篇,说明因担心再度散佚而刊刻。小修为袁中道的字,“大都独抒性灵”所论首先是弟弟这部诗集。 ↩
- 同序“疵处”“佳者”段说“即疵处亦多本色独造语”,所以喜欢其中的个人发现;对所谓佳处,则以尚有“粉饰蹈袭”为憾。它对不圆熟与模拟的取舍有明确理由。 ↩
- 《明史》卷二百八十八《袁宏道传》兄弟交游段记袁宗道与同馆黄辉反对王、李之学,因好白居易、苏轼而名斋“白苏”;袁宏道任吴县“听断敏决,公庭鲜事”,后解官;袁中道随兄宦游,多交四方名士。 ↩
- 袁宏道《徐文长传》论诗文段称徐渭“匠心独出”,又说其文“不以模拟损才,不以议论伤格”。《徐渭传》末段另记袁宏道在越中得残稿,与陶望龄“相与激赏,刻其集行世”。 ↩
- 袁宏道《感事》原诗。“露布”是公开发布的军报,诗中指捷报;“边筹”指边防谋划,“朝论”为朝廷中的议论。正文用“尽日”“边筹”本。 ↩
- 《易·系辞下》有“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后世诗文用“垂衣”“垂拱”表达天下安定、从容为治,《感事》说“未垂衣”,写安定尚未来到。 ↩
- 袁中道《夜泉》。“石冷霜欲结”的“欲”为将要;“化为一溪雪”承接流泉所得月光,末句用雪比喻月下泉流的明亮。“结、雪”按平水韵同属入声九屑。 ↩
- 《徐渭传》胡宗宪幕府段记献白鹿时多名幕客作表,学士选徐渭之作进呈,皇帝称赏;又记“宗宪擒徐海,诱王直,皆预其谋”。写作与军事谋划都是徐渭在幕府中的工作。 ↩
- 同传下狱与获免段记胡宗宪下狱后徐渭惧祸发狂、多次自伤,后“击杀继妻,论死系狱,里人张元忭力救得免”。获免后游金陵及宣、辽一带边地;传文中“宣、辽”概称宣府、辽东。 ↩
- 故宫博物院所刊徐渭研究引《题墨葡萄》诗。“落魄”写失意困顿,“啸”为放声长吟;葡萄借称“明珠”,与下句“抛”“掷”相接。“半生落魄”一诗与本篇配图册页的题诗分别著录。 ↩
- 台北故宫藏徐渭《写生册·水墨画葡萄》本幅题诗为“那堪明月三五夜,照见冰丸一两攒”。三五夜指十五夜,“冰丸”比葡萄,“攒”(cuán)形容聚集成簇。 ↩
- 《袁宏道传》附钟惺、谭元春段记二人同为竟陵人,评选唐诗为《唐诗归》,又选隋以前诗为《古诗归》。竟陵在今湖北天门一带,诗派名称取自籍贯。 ↩
- 《明史》卷二百七十七《陈子龙传》及夏允彝传记陈子龙、夏允彝、徐孚远、王光承等结几社;陈子龙于崇祯十年(1637年)进士,任绍兴推官,参与地方军事处置,后擢兵科给事中。 ↩
- 《陈子龙传》福王朝奏疏段记其言“防江之策莫过水师”,请专人训练海舟;又以“清歌漏舟之中,痛饮焚屋之内”批评危急中的宴安。南京失守后结太湖兵,事泄被捕,乘隙投水。 ↩
- 陈子龙《渡易水》。“并刀”是并州所出利刀;“潺湲”(chán yuán)写流水声;“荆卿”为荆轲的尊称。诗把匣中刀鸣、燕赵悲歌和眼前的易水连写。 ↩
- 《史记》卷八十六《刺客列传》荆轲事记太子丹与宾客在易水送别,高渐离击筑,荆轲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渡易水》末句“无处送荆卿”借这一完整的送别旧事写当下感慨。 ↩
馆藏图像与来源
图像已嵌入本文件,可离线阅读并放大。图版采用明清画作与诗人手迹,作品年代、作者及图像范围依馆藏资料标注。
- 沈周《夜坐图》 · 台北故宫博物院明 · 1492年 · 纸本 · 轴;CC BY 4.0 ·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藏品号 故画00043800000
- 徐渭《写生册·水墨画葡萄》 · 台北故宫博物院明 · 纸本水墨 · 册页;CC BY 4.0 ·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藏品号 赠画00049300005
原诗、文献与版本说明
引诗统一繁简字并采用通行标点。《秋望》依通行本取“汉宫墙”“韬箭”“白月”,《山西通志》题作《出使云中作》,首句作“汉边墙”。《感事》取“尽日江头独醉归”“边筹”本。《夜泉》“结、雪”按传统入声屑韵说明,按古体短章阅读。徐渭“半生落魄”题葡萄诗与所配故宫册页上的题诗分别标明,不混为同一作品。
李梦阳《秋望》通行文本 ↗《山西通志》卷二百二十四:李梦阳《出使云中作》 ↗《古今图书集成·禽虫典》卷一四三:何景明《鲥鱼》 ↗李攀龙《于郡城送明卿之江西》 ↗袁宏道《叙小修诗》 ↗袁宏道《感事》 ↗袁中道《夜泉》 ↗故宫博物院:徐渭相关研究,所引题墨葡萄诗 ↗陈子龙《渡易水》 ↗人物史料:《明史》卷二百八十六·李梦阳、何景明传;《明史》卷二百八十七·李攀龙传及吴国伦附传;《明史》卷二百八十八·徐渭、袁宏道传;《明史》卷二百七十七·陈子龙、夏允彝传。
旧体怎样写当前所见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袁中道《夜泉》
流泉得月光,化为一溪雪。
徐渭《题葡萄图》
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陈子龙《渡易水》
易水潺湲云草碧,可怜无处送荆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