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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诗简介 · 第十六篇

元代诗人

南北行旅、馆阁
与铁崖歌行

元 · 诗人、作品与时代
诗歌细读 / 文学史 / 馆藏图像

陈琳《溪凫图》本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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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画卷与题跋 · 点击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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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集在京城听雨,想起江南;萨都剌写上都暮景,诗停在家家放下毡帘的动作上。元代诗人的任职与游历常常越过前代疆界,不同地方的景物进入同一部诗集,汉语诗歌的作者也来自多种族群。

01

道路重新展开以后

1279年南宋覆亡以后,金、宋长期分立的文学区域进入同一个政治体系。北方有元好问及其后学保存的金代诗学传统,江南有宋代留下的家学、书院、藏书和诗人交游。两地的作者带着各自的经验,在京城、地方官署、书斋与旅途中相识。南北文化的汇合,发生在求仕、迁居和一封封往来的书信里。

元朝的官僚体系和族群身份会影响士人的仕进机会。汉语诗文同时仍是官员、学者相互识别才学的重要途径,举荐、学校、馆阁以及后来恢复的科举,都使不同背景的作者进入共同的文学生活。虞集出自宋代士人家族,萨都剌的家世则联系着北方的多族群社会;两人都写汉语诗,也都参与当时的官场与文坛。

大都、上都与江南各地,形成了几种不同的活动场所。大都是政治与文化中心,上都与皇帝季节性的驻跸、扈从活动相连,江南的城市、寺观和私家园林则继续提供密集的交游空间。诗题里不断出现送别、奉和、题画、过某地、宿某寺等字样,正记录着这些场所之间的移动。

前代文学成为交往的共同语言。朋友可以在一幅画上题写不同的诗,也可以沿用同一组韵字酬唱;写到乡思时,人们读陶渊明、杜甫和韦应物,写到奇异的想象时,又会接近李白与李贺。元代诗人的取法各不相同,下文将结合几首作品比较。

02

馆阁中的虞集与家族记忆

虞集生于1272年,卒于1348年,字伯生,号道园,世称邵庵先生。他的家族原出四川,是南宋名臣虞允文之后,战乱中辗转迁徙,后来居于江西崇仁。1虞集幼年经历的宋元之际,首先是家庭迁居与生活改变的历史;成年后的大部分仕宦生涯,则在元朝展开。

他长期任职于国子监、翰林等机构,又任奎章阁侍书学士,主持编纂《经世大典》。这些工作包括给皇帝讲解经史、整理国家典章和起草诏令。《元史》记载,经筵讲稿须以蒙古语、汉语进读,他要反复辨明古今名物,使译文能够达意;2朝廷编纂大典时,国史档案又有不许外传的限制。3馆阁文章的整饬,背后有解释制度、核实材料、协调不同文字的实际劳动。

虞集曾因先人坟墓年久失修,请求到地方任职,又在关中饥荒后提出整顿田地、薄征缓役,并请求亲自试行。两次都未能成行。4朝廷需要他的文章,他的归意却日益明确。《听雨》把多年京居与忽然忆江南接在一起:一个不断为国家制作文字的人,同时牵挂远方的祖墓和家人,长期牵扯压到听见雨声的一刻。

史传还写到虞集怎样待人和选择文章。他以平辈之礼对待年少位卑的后进,遇到山林中有学问的人,也主动请教。家计贫乏时,富人愿出厚酬请他作墓铭,他没有答应;归老以后,又把讲学和文章所得用来供待宾客,家中人口渐多,一直没有积蓄。5他看重人的学问,不以地位论交,也不肯为了收入轻易许人以文字。写给弟弟和子侄的《寒食日示弟及诸子侄》,则保留了他对家族迁徙的记忆和对晚辈的牵挂。

后人把他与杨载、范梈、揭傒斯并称元诗四大家。这个称谓显示了几位作者在元代中期诗坛的地位,他们的作品仍各有偏重。虞集的诗常在整饬的语言中保存个人的感触,家乡、衰老与归去的愿望,在任职京城的日子里反复出现。

1341年寒食,他写《至正改元辛巳寒食日示弟及诸子侄》:6

江山信美非吾土,漂泊栖迟近百年。
山舍墓田同水曲,不堪梦觉听啼鹃。

题目把弟弟、子侄都纳入诗的受话者。“近百年”因而需要放在家族迁徙的尺度上理解:从长辈离开故土,到后辈已在异地生活,时间越过了一人的年龄。寒食祭扫使住处、田地和坟墓重新聚在眼前,家族已经在这里安顿,故乡的记忆仍然存在。

这首绝句从“江山”起笔,逐渐缩到山舍和墓田,最后停在梦醒时的一声杜鹃。一个家族的百年漂泊,被收进四句中不同大小的空间和时间。结尾没有展开家史,啼鹃却使白日祭扫后的乡思继续回响。

03

春雨怎样改变一首绝句的方向

虞集《听雨》写京城生活中的另一刻:7

屏风围坐鬓毵毵,绛蜡摇光照暮酣。
京国多年情尽改,忽听春雨忆江南。

前两句把人安置在屏风与烛光之间。鬓发长而散乱,酒后坐到天晚,所见范围很小。七言句的节奏平稳,人物的动作也少,诗似乎将在这种暮年倦坐的状态中延续。第三句转而谈到多年京居带来的改变,为前面的身体姿态补充了时间。

末句从听觉进入,打断了室内的凝滞。第三句说情怀已经改变,第四句却让旧日感受在一个偶然的声音里重新出现。两句之间形成的是人的自我认识与实际感受之间的曲折: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京城,雨声仍会带他回到别处。

四句的篇章次序十分清楚:室内景象、漫长岁月、当下听闻、远方记忆。末尾的江南没有进一步铺写,读者会带着前面的春雨去想象它。这种留在最后的地名,在绝句中尤其有效,因为诗到此终止,空间却刚刚被打开。

“毵、酣、南”在传统韵书中同属覃韵。韵字从衰老的外貌、酒后的情态,走到记忆中的地方,声音的反复把诗前后连接起来。首句入韵,使开头便进入这一组回响;中间的“改”不押韵,形成短暂的悬停,下一句再以“南”收住。押韵与语义的关系,由具体词语在篇中的位置决定。

虞集那首著名的《风入松》以“报道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江南”结尾,同样在京城生活与江南想象之间往返。8诗与词篇幅不同,绝句省去许多铺陈,将多年与一瞬相接;词容许更长的回旋,能安排宫廷春色、醉态、归意和想象中的报信。乡思进入不同体式,展开的速度随之改变。

诗与图像 / 元 · 1280年 · 纸本书法 · 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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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孟頫《自书诗帖》局部

馆方分段摄影中的一段书迹。赵孟頫的自作诗与亲笔书写,可参看元代诗歌借书卷流传的实物形态;并非本篇所引虞集等人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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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揭傒斯的夜晚与画中小鸭

与虞集同处馆阁文学环境的揭傒斯,字曼硕,生于1274年,卒于1344年。父亲是宋代乡贡进士,家贫,父子相互讲习;他先游历湘、汉,得到程钜夫、卢挚赏识和荐举,才进入翰林。9早年行旅与后来的宫廷文字工作,构成了两种很不相同的观察位置。晚年任辽、金、宋三史总裁,他要求修史者兼有史识与正直,政事得失和人物贤否须经过辨论,不可只抄官府文书。10

史传称他的叙事简而有序,诗则清婉细密。《寒夜作》省去行旅的前因后果,先给星月,再让不眠的人显现,最后只留下可听见的一片落叶,四句构成一个完整而有限的旅夜:11

疏星冻霜空,流月湿林薄。
虚馆人不眠,时闻一叶落。

前半的视线向外,星空、月光与草木组成寒夜。到第三句,诗才写出住在空寂馆舍中的人,第四句又由人听见的声响返回室外。这个顺序使前两句获得了新的依据:夜色之所以被看得如此清楚,与旅人的不眠有关。

“薄”在“林薄”中指草木丛生处,“薄、落”在传统诗韵中同属入声药韵,普通话中一个读阳平、一个读去声。古今声调的变化,使今天仅凭听感不易识别这一组韵。全诗采用古绝的声律安排,四句的长度与常见五言律绝相同,用韵和平仄的组织各有途径。

前两句读作“疏星/冻霜空,流月/湿林薄”,后三字都由一个动词接名物。“冻”使寒意进入星空,“湿”使月光下的草木带上润泽感,视觉中融入了身体对冷与湿的经验。词语从通常的触觉场景转入夜色,仍须有霜空、林薄这些环境支撑。

另一首《画鸭》同样短小,情态更为轻快:12

春草细还生,春雏养渐成。
茸茸毛色起,应解自呼名。

题画诗常面对一幅静止的图像,揭傒斯却从生长过程去读它。草在生长,小鸭羽毛渐丰,前面三句都带着时间的推移;最后想象它已经能够叫出自己的名字,让画外的声音加入画面。人在观看时,根据形态推想生命的活动,诗因而延续了画中尚未展开的时刻。

陈琳《溪凫图》可作旁证来看元代的题画环境。画上有赵孟頫题识,另有仇远题跋,记录陈琳到赵氏家中作画等事。13一幅作品通过绘画、补笔、评题而汇集不同作者。《画鸭》并非题这幅画,两者并置,可以看见鸟禽题材如何进入诗、画与友人交往之中。题画诗的趣味,常在于作者从画中选择了什么,又在画外补出了什么。

05

萨都剌笔下的上都与行帐

萨都剌字天锡,家世联系着北方的多族群社会,以雁门名集,曾任职镇江、福建等地。他的南北往来还留下可辨认的朋友与场所:《寄朱舜咨王伯循了即休》题序记载,元统二年秋,他在瓜洲与两位任职不同地区的官员饮酒赋诗,又收到京口僧人了即休渡江赠别的词;随后朋友留在广陵,他独自过淮北行。14官员、僧人与诗人沿江往还,交游随着道路延展。

《雁门集》中的舟行、山驿和关隘,因而常有可触的路途细节。写南方时,船只、衣饰与花木颜色彼此映照;写上都时,乳酪、行帐、毡帘进入七言句。题材的差异显示出不同取材,诗人随道路改变观看对象,也随对象选择乐府的联想或绝句的动作次序。

《上京即事五首》记写上都及其周围的景物、活动。楼台与沙野、祭天的马乳酒、行猎的王孙,都出现在这组作品中。第三首写草原人家的日常:15

牛羊散漫落日下,野草生香乳酪甜。
卷地朔风沙似雪,家家行帐下毡帘。

第一句中的牛羊没有被集中到一处,落日下的原野仍然开阔。第二句把野草的气味与乳酪的滋味接入,放牧与饮食同在一幅暮景中。后半忽然起风,飞沙卷地,结尾才落到家家放下毡帘的动作。天气的变化贯穿四句,草原上的居住方式也随之显现。

“下”在首句末表示落日之下的方位,在末句中成为放下毡帘的动作,同一个常用字经过句法位置的变化,参与了场景的推进。开头从开阔的外部观看,结尾抵达帐幕的入口;中间的风沙使这个转换成为生活中的需要。

这首七绝押“甜、帘”,属于传统盐韵。首句以仄声“下”收尾,没有入韵,较舒展的开场随后由第二句接住。第三句风沙骤起,第四句写各家放下帘子挡住风沙。声律提供固定的四句框架,叙述则通过天气改变节奏。人物没有直接露面,生活经验已经在帘子的开合中被看见。

组诗中的另一首写猎归:16

紫塞风高弓力强,王孙走马猎沙场。
呼鹰腰箭归来晚,马上倒悬双白狼。

猎者的身份、装备和晚归所得,各用一处动作或物件交代。行帐一首将起居写在帘子的开合中,这一首则随骑者晚归,动词更密集,写出了上都郊外的行猎活动。

06

南方水路与乐府中的花

萨都剌在江南任职和往来,熟悉水路、舟船与沿岸的城镇。他的南方诗常有鲜明的色彩,也善于把人物、花木和旧日歌辞相互叠合。《芙蓉曲》可以读出这一特点:17

秋江渺渺芙蓉芳,秋江女儿将断肠。
绛袍春浅护云暖,翠袖日暮迎风凉。
鲤鱼吹浪江波白,霜落洞庭飞木叶。
荡舟何处采莲人,爱惜芙蓉好颜色。

前两句都以“秋江”开始,形成歌辞式的复沓。先见花,继而写女儿,景与人从开头就处在同一片江面上。绛袍、翠袖带着人的衣饰意味,又可使人联想到花与叶的颜色。接下来的迎风、日暮把这组形象放进时间变化中,读者在花木与人物之间来回感受。

七言八句的外形很整齐,这首却按乐府古体展开。前半“芳、肠、凉”押平声阳韵,后半转到“白、叶、色”等入声字的古体通押,声调也随霜落与暮景发生变化。古体可以换韵、通押,律诗则通常要求一韵到底,并遵循较严格的平仄和粘对。诗体的辨认,需要把这些组织方式一起考虑。

“霜落洞庭飞木叶”沿用《楚辞》以来洞庭秋景的语言记忆,18花前的人因此进入一段更长的抒情传统。前三联已经写出季节转冷、花将受损,末联才向采莲人发问,带出珍惜的愿望。诗没有逐一说明女儿的身世,怀人、惜花与秋日的迟暮感相互渗透,留下了较宽的感受空间。

萨都剌在这里显示出与上都组诗不同的笔法。草原诗从一次风起、一个动作写出生活的节奏,《芙蓉曲》则通过色彩、衣饰和旧辞反复联想。北方经验与江南诗歌传统共同存在于一位作者身上。地理的移动扩大了写作内容,也使他可以在不同题材中调动不同的语言资源。

这类作品虽然以“曲”为题,仍须按照实际文本辨认体式。乐府诗沿用歌辞的题目和口吻,元代散曲则依曲牌规定组织句式、韵位,还可使用衬字。两者在同一时代并行,作者也可能兼写几类作品。《芙蓉曲》的七言句、复沓和转韵,与古乐府传统相接。

07

杨维桢与江南诗人的唱和

杨维桢生于1296年,卒于1370年,字廉夫,号铁崖,晚年又号东维子。他来自浙江诸暨,曾任地方官,后来主要活动于江南,元末战乱中辗转于杭州、松江等地。书画家、诗人、僧道与地方文士,构成他的交游世界。诗酒唱和与作品评议,成为这个圈子持续聚合的方式。

《明史》所载的地方任职,包括天台县尹、钱清盐场的盐司令和建德路总管府推官,涉及县政、盐务与司法。他又写《正统辩》,参与辽、金、宋三史正统问题的讨论,始终没有离开历史和政治判断。19元末避乱后移居松江,与陆居仁、钱惟善等唱和;到明初,应召参与礼乐书编纂,约定不受官,书成便请求归家。20

这种经历使铁崖的歌行声名与历史伦理同时存在。《题苏武牧羊图》把忠节落实在节旄、食雪和故人相别上,正与他长期关注的易代选择相通;《庐山瀑布谣》则借梦境让已故友人重新出现,发挥歌行能够伸缩句式、接续奇想的自由。同一交游世界既容纳仙游和音乐,也保存对出处、故国与朋友的郑重判断。

后人称他的特色诗风为“铁崖体”。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乐府和歌行:古代人物、神话传说、浓艳色彩与奇异动作常被放在一起,句子长短参差,转接迅速。他广泛学习前代诗歌,李白的飞动和李贺的奇想尤其容易在作品中辨认出来。21经过重新组合,熟悉的材料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

诗歌题材与当时的文化生活相连。江南文人收藏旧画、题咏器物,也读乐府旧题、参与歌辞写作。杨维桢的作品常在朋友间传阅并被仿作,文学趣味由此具有群体性。一种诗风的流行,需要作者写出有辨识度的作品,也需要身边的人愿意酬答、传播和讨论。

虞集长期承担朝廷与学术机构的文字工作,杨维桢晚年的声名更多维系于江南交游圈。两种生活重心影响取材和受话对象,体式仍由具体作品决定。铁崖诗集中既有奇逸歌行,也有沉着的律诗,下文两首可以相互参看。

08

梦里的瀑布与歌行的伸缩

杨维桢《庐山瀑布谣》有一篇小序,说自己在甲申年秋夜梦见与“酸斋仙客”同游庐山,各自赋诗。酸斋是贯云石的号,他已先于这次作诗去世,梦境使故人与诗中仙客相遇。22

银河忽如瓠子决,泻诸五老之峰前。
我疑天孙织素练,素练脱轴垂青天。
便欲手把并州剪,剪取一幅玻璃烟。
相逢云石子,有似捉月仙。
酒喉无耐夜渴甚,骑鲸吸海枯桑田。
居然化作十万丈,玉虹倒挂清泠渊。

开头把瀑布比作银河决口,瓠子是汉代黄河决口的地名。23地上的水患被移到天上,瀑布获得了倾泻的巨大力量。随后想象转成织女的素练,24水的白色与垂落形态使这个转换可以被感知。写到“素练脱轴”,比喻又继续成为行动:既然是一幅悬垂的绢,诗人就想取剪刀剪下来。

“素练”在前一句末尾出现,下一句开头立即接过,属于顶真的衔接方式。它把本可一笔带过的比喻延长为一个过程。“剪”也在两句间重复,手持剪刀的愿望紧接着变为剪取的动作。诗的奇想因此一层层向前,读者跟随连续的动词,从观看瀑布进入可以触碰、改变它的梦境。

中间“相逢云石子,有似捉月仙”突然缩成两个五言句。前六句连续七言,向高处和远处铺展;句子在相逢时收短,注意力集中到人物身上。紧接着又恢复七言,仙客口渴、骑鲸、吸海,动作越来越大,海水最终化作倒挂的玉虹,重新回到瀑布。

这首诗主要以“前、天、烟、仙、田、渊”等平声韵字连缀,语句长短改变,韵脚却维持联系。歌行的自由,在这里体现为句式伸缩、叙述跳接和想象幅度的变化;声音仍经过安排。结尾的水回到深渊,也与开头从天而降的水形成循环,收住从云汉、银河一路展开的想象。

李白写庐山瀑布,以银河比飞流。杨维桢沿着这个已经深入诗歌记忆的形象继续推演,又加入瓠子、织女、并州剪和骑鲸仙人。学习前人的结果,表现为对同一题材的再次展开。两位诗人的差别,可以从比喻如何接续、人物何时进入、篇章怎样回到瀑布这些具体地方读出来。

09

一幅牧羊图中的律诗

杨维桢《题苏武牧羊图》采用五律,语气与《庐山瀑布谣》迥异:

未入麒麟阁,时时望帝乡。
寄书元有雁,食雪不离羊。
旄尽风霜节,心悬日月光。
李陵何以别,涕泪满河梁。

苏武持节出使、被留匈奴、北海牧羊的故事,提供了全诗的时间背景。开头说尚未进入麒麟阁功臣画像,25人物仍在远方望着故国。诗把后来受表彰的结果暂时放在前面,随即回到图中仍然困顿的苏武,观看者知道他的结局,画中人物却还在等待。

中间两联对仗严整。寄书与食雪分属消息和生存,雁与羊又都可以在图像中引起联想;下一联转到持节的岁月与心志。“旄”是使节上所饰的毛,风霜中已经落尽,26漫长的羁留有了可见的痕迹。“旄尽”与“心悬”相对,使外物的损耗与内心的持续同时出现。

五言的篇幅压缩了叙事,只能选择少数物件和动作。苏武故事中的雁书有特定的传信谋略背景,食雪也属于艰难的生存经历;它们经过删节,被放进同一联里,读者依靠熟悉的历史补足前后。典故在此承担省略长篇叙述的功能,又要求选取的细节能够支持当下的主题。

尾联引入李陵,诗由苏武独自牧羊的处境,转到他与故人的分别。两人的道路已经不同,临别仍有眼泪。最后留在河梁上的场景,使忠节主题保留了人的关系与痛苦。27全篇“乡、羊、光、梁”一韵贯穿,稳定的声律适合这种由等待、坚持到惜别的次序。

同一位诗人能够写骑鲸吸海,也能够在八句中谨严地组织旧事。把这两首合读,铁崖诗的面貌会更完整:奇逸是他着力开拓的一端,历史人物、道德选择与人间离别,同样进入他的表达。诗体为这些内容分别提供了适合的篇幅和速度。

10

元诗如何走向明初

从虞集到杨维桢,元代诗歌呈现出相互联系的几种文学生活。馆阁中的文字训练、家族迁徙留下的乡思、南北旅途带来的观察,以及江南诗人的唱和,都在五七言的传统中找到各自的形式。不同族群的作者共享汉语诗歌,又把自身经验带进旧有题材。

书画题咏又扩展了诗的传播场所。诗可以写在纸卷上送给朋友,可以附于画面,也可以由后来的收藏者继续评题。一首作品在这样的往来中获得新的读者,诗人的声名与书迹、图像、交游共同流传。

元末战乱打散了许多原有的生活,吴中一带的诗文交游仍在动荡中延续。高启成长于这一环境,广泛学习汉魏唐宋诗,他的访友短章与长篇歌行承接了元末江南文人的写作。

文献注释

  1. 《元史》卷一百八十一《虞集传》家世段记他为虞允文五世孙,父虞汲在宋亡后“侨居临川崇仁”。幼年避兵无书可携,母杨氏口授《论语》《孟子》《左传》及欧、苏文,虞集后来又从吴澄游学。 ↩
  2. 《虞集传》经筵段:“用国语、汉文两进读”;讲稿常“数日乃成一篇”,虞集须“反复古今名物之辨以通之”。这里的国语指蒙古语,“进读”是向皇帝讲读。 ↩
  3. 同传《经世大典》编纂段记虞集与赵世延同任总裁,后来专领其事。虞集请用各官署为修实录所备事迹参订,翰林院臣以“实录,法不得传于外”为由反对;又请用《脱卜赤颜》,也未获准。 ↩
  4. 同传两次请外任段。第一次因吴越先墓湮没,“乞一郡自便”;关中饥荒后,他又请“幸假臣一郡,试以此法行之”。所议包括修沟洫、薄征敛、招集灾民及暂免征徭,因左右进言而止。 ↩
  5. 同传交游与墓铭段说他待后进“虽少且贱,如敌己”;归老后仍不苟作碑铭,南昌富民伍氏送中统钞五百锭求铭,未被接受。又记“其束脩羔雁之入,还以为宾客费”,即把讲学、受礼所得用于招待来客。 ↩
  6. 《至正改元辛巳寒食日示弟及诸子侄》原诗。至正改元、辛巳均指1341年;“信美”是确实美好,“栖迟”指停留、栖居,“水曲”是流水弯曲处。诗题向弟弟、子侄发言,正文把“近百年”放在家族迁徙中理解。 ↩
  7. 瞿佑《归田诗话》卷下《翰院忆江南》录《听雨》第二句作“银烛烧残照暮酣”,正文采用通行的“绛蜡摇光照暮酣”。“毵毵”(sān)形容毛发细长,“京国”指京城。 ↩
  8. 虞集《风入松》题注“寄柯敬仲”,柯敬仲即柯九思。词写“几回晚直金銮殿”,结以“报道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江南”。《归田诗话》同条把这首词与《听雨》并录,称“盖即诗意也,但繁简不同尔”,并记曾见机坊将词织成帕子。 ↩
  9. 《元史·揭傒斯传》早年及入翰林段记父来成为宋乡贡进士,父子“自为师友”;程钜夫、卢挚先后荐之,授翰林国史院编修官。延祐初为1314年以后。 ↩
  10. 同传修三史段记揭傒斯主张“小善必录,小恶必记”,遇到“物论之不齐”,须“反复辨论,以求归于至当而后止”;传末论其文章“叙事严整,语简而当”,诗“清婉丽密”。这些是史传对其修史与文学的评语。 ↩
  11. 揭傒斯《寒夜作》原诗。“林薄”的“薄”读bó,指草木丛生处;“虚馆”为空寂的馆舍,“时闻”是间或听到。“薄、落”按平水韵同属入声十药。 ↩
  12. 《御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九十七《画鸭》署元揭傒斯。原诗四句为“春草细还生,春雏养渐成。茸茸毛色起,应解自呼名”。“茸茸”写细软绒毛;末句把鸭子的鸣叫想象成自呼其名。 ↩
  13. 台北故宫藏陈琳《溪凫图》题识及诗塘。赵孟頫本幅题“陈仲美戏作此图,近世画人皆不及也”;仇远题跋记大德五年(1301年)陈琳访赵孟頫于松雪斋,又说“修饰润色,子昂有焉”。子昂为赵孟頫的字,仲美为陈琳的字。 ↩
  14. 《雁门集》卷一《寄朱舜咨王伯循了即休》题序记元统二年(1334年)秋八月,朱舜咨、王伯循与萨都剌会于瓜洲江风山月亭;僧了即休从京口渡江赠别。诗以朱所作“雨过江色净”五字分韵,官员与僧人的姓名、场所及唱和方式都保存在序中。 ↩
  15. 《雁门集》卷三《上京即事》五首其三。上京指上都,在今内蒙古正蓝旗境内。“朔风”为北风,行帐是出行时使用的帐幕。“乳酪甜”四库本作“乳酪酣”;正文用通行的“甜”字本。 ↩
  16. 《上京即事》其四。“紫塞”泛指南北边塞,“王孙”在此称贵族子弟;“腰箭”指腰间佩箭,“双白狼”为猎归所得。 ↩
  17. 《雁门集》卷一《芙蓉曲》题下注“兼善状元御史”。正文用通行本,四库本首句“芙蓉芳”作“芙蓉香”,第五句“鲤鱼吹浪”作“鲸鱼风起”,第七句“采莲人”作“采莲花”。“芙蓉”在这首采莲诗中指荷花。 ↩
  18. 《楚辞·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萨都剌“霜落洞庭飞木叶”沿用洞庭、木叶相连的秋景,又加入霜落与飞动。 ↩
  19. 《明史》卷二百八十五《杨维桢传》元代仕宦段记泰定四年(1327年)进士,先后任天台尹、钱清盐场司令、建德路总管府推官;《正统辩》千余言,三史修成后为欧阳玄所称许。 ↩
  20. 同传明初受召段记洪武二年(1369年)召修礼乐书,他辞不赴;次年再召,入见后请不受官,“留百十日,书成”,乞归。传中还记他在元末拒绝张士诚征聘。 ↩
  21. 《铁崖古乐府》张天雨原序说杨维桢“上法汉魏而出入于少陵二李之间”,又称其“时出龙鬼蛇神”,使一世耳目震动。少陵指杜甫,二李指李白、李贺。这是同时代友人对其取法与奇想的评论。 ↩
  22. 《铁崖古乐府》卷三《庐山瀑布谣》序:“甲申秋八月十六夜,予梦与酸斋仙客游庐山,各赋诗。”甲申为1344年。《元史》卷一百四十三小云石海涯传记贯云石号酸斋,卒于泰定元年(1324年),所以序中相逢发生在梦里。 ↩
  23. 《史记》卷二十九《河渠书》记汉武帝时“河决于瓠子,东南注钜野,通于淮、泗”。瓠子为当时黄河决口处,在今河南濮阳一带;杨诗以银河决口比瀑布倾泻。 ↩
  24. 《庐山瀑布谣》正文及校注。“天孙”指织女,四库本正文作“天仙”,校注已列“天仙或作天孙”;“并州剪”指并州出产的剪刀,“素练”为白绢,“玻璃烟”以晶莹、烟霭比水色。 ↩
  25. 杨维桢《题苏武牧羊图》原诗。《汉书》卷五十四《苏武传》传末记汉宣帝甘露三年(前51年)将十一位功臣画像于麒麟阁,苏武在列。诗以“未入”回到他尚被留匈奴的时候。 ↩
  26. 《苏武传》食雪、牧羊及雁书三段记苏武被幽置大窖时“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后来徙北海牧羊,“杖汉节牧羊……节旄尽落”。雁足书则出自常惠教汉使向单于索人的说辞。“旃”是毛毡,“旄”是使节上的牦牛尾饰。 ↩
  27. 《文选》卷二十九旧题李陵《与苏武三首》第三首起“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河梁即河上的桥。《汉书·苏武传》另记苏武归汉前李陵置酒相贺,临别“泣下数行,因与武决”。杨诗把史传中的痛别与苏李赠别诗的河梁意象合写在尾联。 ↩

馆藏图像与来源

图像已嵌入本文件,可离线阅读并放大。图版包括古代器物与后世书画,作品年代、作者及具体图像范围依馆藏资料标注。

  1. 陈琳《溪凫图》本幅 · 台北故宫博物院元 · 1301年 · 纸本水墨设色 · 轴;CC BY 4.0 ·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藏品号 故画00023700000
  2. 赵孟頫《自书诗帖》局部 · 台北故宫博物院元 · 1280年 · 纸本书法 · 卷;CC BY 4.0 ·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藏品号 故书00041200000
原诗、文献与版本说明

引诗统一繁简字并采用通行标点。虞集《听雨》第二句取“绛蜡摇光照暮酣”,《归田诗话》所录另作“银烛烧残照暮酣”。《上京即事五首》选第三、第四首。《庐山瀑布谣》取“天孙”本,一作“天仙”;序中甲申为1344年,云石子即贯云石。《寒夜作》“薄、落”按平水韵同入十药;《芙蓉曲》后段为古体入声通押。诗中“曲”题与依曲牌创作的散曲加以区分。

《元史》卷一百八十一:虞集、揭傒斯传 ↗《揭文安公全集》四部丛刊本 ↗虞集《听雨》原文 ↗虞集寒食示弟及诸子侄诗 ↗《元诗选》萨都剌诗与小传 ↗《上京即事五首》原诗 ↗杨维桢《庐山瀑布谣》原诗与序 ↗杨维桢《题苏武牧羊图》原诗 ↗揭傒斯《寒夜作》原诗 ↗

人物史料:《元史》卷一百八十一·虞集、揭傒斯传;《明史》卷二百八十五·杨维桢传;萨都剌《雁门集》卷一·寄朱舜咨王伯循了即休题序。

不同处所怎样进入元诗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虞集《听雨》

京国多年情尽改,忽听春雨忆江南。

声音触发记忆

多年与忽听形成长短不同的时间,春雨将京居中的人带回江南记忆。第三句先说改变,第四句让未被消尽的乡思重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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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傒斯《寒夜》

虚馆人不眠,时闻一叶落。

间歇的声音与独处

虚馆、不眠交代听者的处境,时闻说明叶落声间歇传来。一叶的细小声音使夜的安静和持续都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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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都剌《上京即事》

卷地朔风沙似雪,家家行帐下毡帘。

天气接到生活动作

风沙的变化之后,诗落在各家放下毡帘的动作上。行帐和毡帘是应对天气的实际物件,地方风物因此连着居住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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