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韵与古今音

从三处韵脚听起

王昌龄《从军行七首》其四，第一、二、四句以“山、关、还”收尾。1今天用普通话朗读，三个字仍容易听出呼应；列出拼音shān、guān、huán，又能发现韵母写法有差别。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这里“山”的韵母是an，“关、还”为uan，后两字多一个介音。押韵通常关注主要元音和韵尾等方面的相应，诗韵所允许的范围也有自身历史。“山、关、还”按后世通行平水韵同属上平十五删，2诗中三处构成完整的韵脚链。

四句先展开边地空间，再写战斗消耗和将士的誓愿。第一处韵脚落在雪山，第二处落在关塞，最后落在“还”这个行动上。风云、孤城、甲衣逐步引出人的去留，“不破楼兰”提出条件，“终不还”以否定语气申明决心。韵脚的声音重复，句末表达的内容仍在前进。

“还”在这里读huán，意思是返回；读音首先由句义确定，随后才进入押韵分析。把同一字在其他句子里的读法移来，会连字义一同改变。诗歌音韵研究需要同时保存音与义的联系，尤其遇到多音字时，应当先读懂整句。

现存诗篇保存着实际使用的痕迹，韵书将字音整理为类别，历史音韵学再综合材料解释变化。这三类证据能够互相校验。初学时选一首短诗，将韵脚位置、字义和传统归类同时查清，已经能够得到一个完整实例。

韵脚、韵母与韵部

现代拼音中的韵母，与传统诗学的韵部是两套不同层次的概念。普通话韵母记录今天的声音，传统诗韵将历史上允许相押的字归类。语音经历变化以后，今天听来相近的字，旧韵可能分列；今日韵母相异的字，古诗中又可能自然相押。

刘禹锡《竹枝词二首》其一适合继续观察：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韵脚“平、声、晴”今天分别读píng、shēng、qíng，现代韵母有ing、eng的差别。按平水韵，它们都归下平八庚。3普通话的鼻音韵尾仍保存一部分相近的听感，传统归类则说明它们为什么能在这首七言诗中相押。

最后的“晴”还与“情”发生谐音联系。前面听到“郎”的歌声，随后将东晴西雨的天气说成有晴无晴，字面描述天气，语意又通向对方有情无情的揣度。这里押韵与双关是两项相互配合的安排：韵脚将“晴”连入“平、声”的链条，谐音则让这个句末字同时回应感情问题。

押韵要求一定范围的声音相近，谐音双关则利用两个词读音的重合或接近。许多同韵字声母各异，彼此没有双关；在这首诗中，作者恰好让韵字承担两种作用。写作技巧须落实到具体词语关系，知道“用了庚韵”以后，还要继续解释末句为什么选“晴”。

五七言近体的偶数句末押韵，首句可入可不入；古体可以隔句押、句句押，也能够换韵。列韵脚时先确定哪些句子参与用韵。《竹枝词》的第三句收在“雨”，属于句末，却没有进入全篇的平声韵脚链。韵脚是句末中的特定位置，其规律由诗体和实际文本共同确定。

四声为何分成平仄两类

传统中古音类分平、上、去、入四声。近体诗讨论平仄时，以平声为平，上、去、入合为仄。4这一分法将四类归为两类，便于说明句内和句间的声调安排；它没有取消三种仄声彼此的差别。

普通话的阴平、阳平、上声、去声，与中古四声名称有部分相似，实际对应却经历了声母清浊、调类分化等变化。古平声大体分入阴平、阳平，其他声调的演变也各有条件，古入声字尤其分散到现代普通话不同声调。“国、竹、白、石”今天常读第二声，在中古平仄分析中仍属入声字、归仄。

入声的一个重要历史特征，是音节带有塞音韵尾。不同历史阶段和方言的具体表现不尽相同，常见的中古拟音分别用-p、-t、-k表示其韵尾。保留入声的当代方言，可以帮助人听见某些音节收尾较促的现象。仄声包括三个调类，发音机制和历时变化均有区别。

声调分类与情绪还要分别观察。上面两首同押平声韵，一首写边地将士的誓愿，一首写听歌以后的情感揣度。语气的区别来自人物、场景、句法与词义的共同组织。平声韵提供反复的声音联系，具体表达仍由每首诗的全篇决定。

以王昌龄这首诗中的“百战穿金甲”为例，“百、甲”今读上声，按中古音类都属入声；“不破楼兰终不还”的两个“不”今天又会按普通话发生变调，历史平仄分析仍把它们归入声、作仄。5图谱标记的是诗律所依据的音类，朗读者可以照今天的规范发音，把两项工作分开处理。

从《切韵》到平水韵

隋代陆法言《切韵》成书于601年，在前代韵书和南北语音讨论的基础上整理汉字音类。唐代孙愐《唐韵》、北宋《广韵》等继续增修这一体系。《广韵》成书于1008年，今存体系完整，对研究中古音类十分重要。它兼有读书音与规范整理的性质。6

韵书把字按韵目编排，并以反切等方式注音。反切用两个字来提示一个字的读音：上字提供声母方面的信息，下字提供韵母及声调方面的信息。

“东”字在《广韵》中以“德红切”标示读音，7反切上字与下字各提供一部分信息。现代读者若分别念dé与hóng，再从拼音中硬拼，得到的结果不能自动视为中古音；德与红自身的声韵也经历了变化。反切是一套依附历史语音系统的注音办法，使用它需要先认识有关字的音类。韵书学与历史音韵学由此相互依赖。

韵目下还有“小韵”等更细的组织，同音字集中排列。一个韵部内部，可以包含不同声母、不同字义的许多字，作者选韵脚时就在声音允许的范围内进行意义选择。

韵书的分类可能比实际作诗所允许的范围更细。若干韵在规定中可以“同用”，写诗者便能够从相关韵中选择韵脚。宋金时期与“平水韵”相联系的诗韵书，将这些合用关系作进一步整理，后来通行的体系为一百零六韵。金代王文郁、南宋刘渊等人编刊的诗韵书，都参与了这一整理过程。8

后人常用平水韵分析唐诗，因为它与唐代以来的用韵传统有密切继承关系。但李白、杜甫生活在相关韵书定型以前，他们所接触的是当时的韵书和用韵传统。使用后出的工具检索早期作品，须注意它是解释的工具，并检查个别用法在原时代是否另有条件。

平水韵的“上平声”“下平声”是平声韵分卷的名称，与现代阴平、阳平无关。上平一东、下平一先等标目中的数字用于排序，两卷的分界也与实际声调高低无关。9韵目通常取该类的代表字作名称，押“真韵”即用属于这一韵部的字相押。

古体的用韵怎样延伸

古体可以使用平韵或仄韵，可以一韵到底，也可以换韵；某些时代与作品还采用比近体更宽的通押范围。李白《长相思》其一使用杂言句式，韵脚贯穿呼告、夜景和梦中阻隔：10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安、阑、寒、叹、端、天、澜、难、肝”接续相押。其中“天”按平水韵归下平一先，多数其他韵脚归上平十四寒，在这首古体中通押。11“叹”今读去声，传统韵书另有平声音项，12分析此处应结合诗中用韵说明。将所有字只按今天的常用声调排列，会错过这些历史条件。

“长相思”在开头与结尾复现，呼告之后分别接“在长安”和“摧心肝”。第一次指出相思所向，最后一次写相思之苦，中间的床席、孤灯、帘帷、月色与梦魂构成漫长夜间的经验。韵脚从地点伸向感受，使短句与较长的七言语句保持声音联系。

全诗有句句相押的地方，也有隔句收韵的地方。“孤灯不明思欲绝”先写孤灯下相思难耐，“卷帷望月空长叹”才回到主要韵脚；“天长路远魂飞苦”与下一句又形成相似关系。非韵句收仄，随后平韵重新出现，长篇因此可以在持续相思之中调节停顿。

通押与换韵须分别辨认。通押是在有关体式和历史传统容许的范围内，将通常分列的相关韵部合用；换韵则是篇中改用另一组韵脚。李白这首诗适合说明前一种情形。

所配黄庭坚《松风阁诗》书迹保留了另一种较长的平韵篇章。正文在这里将它作为传写实物：韵脚的位置须依释文辨认，手卷上的一行可能跨越诗句边界。读古体长篇时，可以先按诗句还原全篇，再分段列韵；书写行列、文学句长和声音段落，各自具有组织作用。

一韵到底与首句的选择

近体诗一般采用平声韵，偶数句同押一个韵部。所谓一韵到底，是参与押韵的句子持续遵循同一用韵范围，其他句子仍按自己的句式收尾。首句可入韵，王昌龄《从军行》其四从第一句“山”起押，到第二句“关”，再到第四句“还”；全诗三次回到同一组声音。

韦应物《寒食寄京师诸弟》采用首句不入韵的安排：13

雨中禁火空斋冷，江上流莺独坐听。
把酒看花想诸弟，杜陵寒食草青青。

第一句收在仄声“冷”，第二、四句以“听、青”押下平九青。第三句“弟”另收仄声。四个句末形成仄、平、仄、平的交替，押韵链则只包括两个平声句末。读到第二句才首次听见韵脚，末句再作回应，这与首句入韵的七绝有不同的开头。

末句“草青青”虽连续用了两个“青”字，整句只有最后一个字处在韵脚位置。叠词属于句中措辞，重韵则涉及几个押韵位置重复同一字，二者应按各自的位置区别。这里叠词延续故乡春草的状态，同时给怀念中的杜陵留下鲜明颜色。

“听”与“青”所对应的空间也不同。第二句写自己在江上独坐听莺，第四句想到远方家乡的草色。第三句“想诸弟”把两处联系起来，声音相应的两句因而分别写眼前与心中。韵字本身平易，作用来自它们进入的整句及相隔的一层转折。

历史作品还存在首句借邻韵等变通，需根据具体时代和位置解释。初学可先掌握同一韵部贯串全篇的常例，确定首句是否入韵，再选择适合内容的句末词。一个韵部中同时有名词、动词与状态词，作者可以据此安排多种句意，避免每次收韵都只堆放景物。

唱和之中，韵字有多少约束

确定韵部以后，可用的句末字缩小，作者需要在一定范围内寻找自然表达。宽韵含字较多，险韵可用字较少，实际难易还取决于题材。某组常见韵字适合描写山水，换成记一桩具体事件，选择余地可能明显改变。

唱和将这种限制变得更清楚。依韵通常指同用原作韵部，用韵沿用原作韵字而可不依次序，次韵则连韵字顺序也沿用。古人命名有时宽松，判断实际做法可把两篇的韵脚并列。诗题中的“和”首先表示回应关系，具体押法还须看正文。

苏辙《记岁首乡俗寄子瞻二首·踏青》与苏轼《和子由踏青》便提供一个和意而另用韵的例子。苏辙开头写：14

江上冰消岸草青，三三五五踏青行。
浮桥没水不胜重，野店压糟无复清。
——《踏青》开头四句

苏轼的回应也从出游写起：15

春风陌上惊微尘，游人初乐岁华新。
人闲正好路旁饮，麦短未怕游车轮。
城中居人厌城郭，喧阗晓出空四邻。
——《和子由踏青》开头六句

原作开头用“青、行、清”，和作转用“尘、新、轮、邻”。两篇韵字并未相同。苏辙全诗继续写山中花鸟、寺观及游人衣饰，苏轼后半则集中写卖符道人收钱买酒的场面。16回应的题材来自春日踏青，叙述者各自选择了所关注的活动。标题说明二人交往，韵脚和具体场面显示各篇的安排。

这类对读也说明，唱和的自由程度有许多层次。作者可以响应题意另择韵脚，也可以接受严格次韵的限制，在原有字序中重新组织故事。辨清关系之后，读者才知道哪些字属于共同条件，哪些措辞和观察是各篇新作的选择。

自己练习时，可以先试同题异韵，记录两种韵部各自容易安放什么内容，再试同韵而不同字，最后试次韵。每一步增加的限制都很具体。若为了收某个韵字而突然另起无关内容，需要调整整句甚至前文的材料；韵书负责说明可否相押，篇章仍要由写作者逐句经营。

怎样查韵而不被检索结果误导

遇到疑难韵脚，先确认原文版本，再看诗体、时代与押韵位置。例如五言古诗的第一、三句未参与押韵，查不到它们与偶句同部，属于正常情况；律诗的某个字在普通话有两个读音，则需要根据句义确定所用音义，再查对应的古音类。

一本字典或检索网页可能同时列《广韵》、平水韵、词林正韵、现代新韵。它们服务的用途不同，同一个字的分类因此出现不同结果。查唐宋近体，通常以历史音类和传统诗韵为依据；查《诗经》，还要进入更早的上古韵部研究；词曲的实际用韵又需要联系时代、调体与专门韵书。

《词林正韵》是清代戈载根据前代词作整理的词韵著作，后出于许多它所分析的作品。《中原音韵》由元代周德清编撰，关联北曲语音与用韵传统。它们和诗韵相互联系，适用范围各有重点。17把三种表格并排，不能随意从中各取一个有利于解释的结果，再说一首诗完全合律。

查到一个字有多种反切或韵部归属，还要辨认对应词义。例如“看”在古诗中有平、去两类用法，具体作品须结合韵脚、句义与传统读法判断。以声迁义会使格律看似合适，句子实际说的事情却发生改变。

现代旧体创作可以选择传统诗韵，也可以采用经过说明的今音新韵。选择之后，应保持全篇系统一致，并在需要时注明。新韵作品的评价需要看它是否遵守自定规则；古人作品的研究仍按其历史条件展开。两项工作目标不同，读者没有必要为讨论今音写作而改写唐人的语音分类。

检索工具给出的是线索。多音多义、版本异文、历史通押和作者特殊用法，都可能需要回查原书。对初学者而言，先把一首短诗的韵脚、音类和位置查清，获得一个完整实例，比一次背下整张韵部表更容易落实到阅读。

更早的《诗经》怎样押韵

读《诗经》时，时间又向前推移到上古。中古韵书不能完整涵盖上古押韵关系，后来的研究者需要综合《诗经》等韵文、谐声字、古代训诂及后世方言等材料，重建更早的韵部。上古音与中古音的分期是研究中的概括，具体年代、地域和变化过程仍有复杂性。

《邶风·静女》三章可以提供一个简短例子：18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第一章“姝、隅、蹰”相押，第二章“娈、管”押一组，“炜、美”又押一组。第三章尤其容易被今音误导：按王力《古代汉语》的分析，“荑、美”相押，“异、贻”相押，两组交错，19不能只凭今天相近的读音，把“荑、异、贻”列为一组。“爱”在这里与躲藏义相关，“说怿”的“说”通“悦”，“归荑”的“归”涉及赠送，20这些通假和古义又属于文字解释。诗中的约会、赠物和赞美有自己的情节，用韵则帮助分辨章句如何相接。

《诗经》的押韵方式并不全是后来绝句、律诗的隔句一押。章内可以换韵，同一章也可能形成不同的对应位置，虚词和语气词的加入使情况更丰富。分析时先列出句末或关键位置的字，再看哪些字实际成组；后世版本的标点与分行可以辅助，仍须参考专门研究。

古代曾有人用“叶音”方法处理今音读来不押的《诗经》字，临时给一个字改读以配合韵脚。清代古音学的发展逐渐从更系统的语音关系解释这些现象，研究者认识到同一组字的历史联系可能广泛存在。

上古韵部主要根据保存下来的押韵与文字证据重建，中古音类则有《切韵》《广韵》等较完整的韵书记录。两类材料相接，可以考察声音的历史变化。《诗经》用韵的解释属于上古音研究，唐宋近体诗的用韵另有其时的规范。

把韵书中的字放回诗句

读完一首诗，可以保留一份简短用韵记录：体式、参与押韵的句次、韵字、所采用的韵书、古今读音明显不同之处。王昌龄《从军行》其四可记第一、二、四句押“山、关、还”，按平水韵归删韵；韦应物《寒食寄京师诸弟》则只有第二、四句“听、青”入青韵。这样先固定查证对象，再进入细读。

王维《送梓州李使君》的五处韵脚，又可以组成一个完整练习：21

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汉女输橦布，巴人讼芋田。
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贤。

“天、鹃、泉、田、贤”在第一、二、四、六、八句，按平水韵同属下平一先。这首五律首句入韵，起笔已经加入全篇回声。其余第三、五、七句分别收在“雨、布、授”，都是仄声句末。把八个末字全部抄下，再圈出五个韵脚，可以同时看清全篇收尾与押韵链的区别。

韵脚的词义随诗意推进。开头高树参天、群山啼鹃，接着夜雨化为从树梢间望见的重重泉流；后半写赋税、田地诉讼和地方教化，诗人借想象中的赴任之地寄予友人期许。山川景物与地方事务共享同一韵部，声音持续相应，观察范围已经由自然转向治理。

文翁是西汉蜀郡太守，《汉书·循吏传》记他选派小吏到京师受业，又在成都兴办学校，招收各县子弟。22王维用这位兴学的前贤勉励李使君，送别也包含了对友人施政的期许。写泉水、田地与先贤，诗人始终从同一韵部选字，内容从山川转入政事也很自然。

“橦”读 tóng，橦布是用橦花的柔软纤维织成的布；《文选·蜀都赋》注已有这种解释。23“输橦布”说缴纳赋税，“讼芋田”说田地诉讼，“教授”则与上文文翁兴学相连。这些字义交代了李使君将要处理的地方事务。把全诗读通，再回看“天、鹃、泉、田、贤”的联系，韵书里的五个字都有了各自的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