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魏六朝的五言诗

五字一句带来的余地

五言诗在汉代逐步发展，其来源涉及歌谣、乐府、早期文人创作等多种因素。传世作品的归属和年代有不少问题。到了东汉，五言写作已经积累相当丰富的经验；《古诗十九首》所代表的成熟面貌，1又为建安以后的文人提供了可反复学习的作品。

从声音看，五言常分为前二后三，如“行行／重行行”“庭中／有奇树”。后三字还能依语法分成一加二或二加一。“庭中有奇树”的后三字是“有／奇树”，2动词引出庭中的树；“相去万余里”的后三字是“万余／里”，数量和单位交代两人相隔的距离。同为二三节奏，句中的信息可以有不同的组合。

四言的两个音步较匀称，五言通常形成二与三的不等分。较短的前部可以先交代地点、时间或主语，较长的后部继续补足动作与状态。“客从远方来”，客是主语，“从远方来”叙明来处和动作，诵读仍可保留二三节奏，语法却不能被切断成彼此无关的两块。理解诗句时需要兼顾音步和意义，两者经常相合，也可能彼此错开。

五言又容易组成十字的两句单位。上句提出眼前事物，下句写相应的动作；或者一句在外，一句在内，形成自然的往返。“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采来的花就在衣袖之中，所赠的人却远隔道路，两个短句已能说明愿望受阻的原因。五言诗的抒情容量在许多这样的句组中渐渐扩大。

东汉至六朝的五言大多属于古体，其用韵、对偶和声调组织自有讲究，尚未统一为唐代律诗的规则。有些作品恰好八句，也有工整的对偶，仍不能单凭句数归为五律。诗体的判断需要结合时代、音律与整体组织；早期五言所发展的句法和篇章经验，后来会被律诗重新吸收。

乐府中的人物怎样说话

“乐府”原是掌管音乐的机构名称，后来又用来称呼相关歌辞以及沿用乐府题目的创作。存世的汉魏乐府经历传唱、改编和后代收录，作品常带有口头叙事的痕迹。它们善于在短时间里安排人物出场，以问答、动作和场面变化推进事件。

古乐府《十五从军征》写一名归来的老兵：3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十五与八十之间相隔漫长岁月，诗在开头两句便跨过去，既没有逐年写军旅，也没有补述所有亲人的遭遇。随后忽然放慢，停在路上的问答和归家后的细节。生命中最漫长的一段被概述，最难承受的一刻却被展开，这种速度差使篇幅很短的叙事获得沉重的背景。

乡里人的回答只指向松柏和坟墓，具体死亡没有逐一说明。兔从狗洞入，雉从梁上飞，昔日家用空间被野生动物占据，荒废状态通过行动显出。旅谷、旅葵是自生的谷物和葵菜，老兵仍照做饭的习惯舂谷、采葵，4饭菜都好了，却没有家人可以同吃。路上的坟墓已传出亲人亡故的消息，到这里，一顿照旧做成的饭又使失去家人的痛苦变得切身。

“家中有阿谁”与“不知贻阿谁”在前后呼应。第一次问，希望乡人告知尚存的亲人；第二次问，已经面对空屋，询问没有对象。相同的“阿谁”经过数句动作以后改变了分量。末尾出门、向东看、落泪，诗停在身体动作上，没有另设一段对战争的议论。

这种安排影响了后来的叙事诗。选一段能够暴露处境的对话，再让人物依习惯做事，读者会从动作遇到的障碍理解其悲哀。事件的意义由场面逐步显出，人物保留自己的语气。杜甫写老人、征夫和新婚夫妻时，继承并扩展了这种把时代压力放进日常问答的能力。

《古诗十九首》的离别与自我劝解

《古诗十九首》是《文选》所收的一组无名氏五言诗，通常认为主要形成于东汉后期。它们并非一位诗人在同一时刻写成，却在离别、行旅、失意和生命短促等经验上彼此接近。今人沿用的篇名多取自各诗首句，人的姓名和具体地名常被省去，关系与感受因此居于中心。

《行行重行行》写道：5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首句反复出现“行”，远行者的脚步仿佛不断向前，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远。诗从别后起笔，没有重叙分手的经过。“万余里”将空间推开，“日已远”“日已缓”接着把距离转成一天天的变化。衣带松宽，说明身体消瘦，长期思念因此有了可观察的痕迹。

“道路阻且长”接续了《诗经》的旧语，6北方的马和南方的鸟又让怀乡成为自然的倾向。游子为何迟迟不归，诗中并没有可靠答案。“浮云蔽白日”使疑虑进入景物，随后直接说“游子不顾反”，怀念中已有怨意。到最后却转为少说伤心事、努力吃饭的劝语，感情从责怨回到身体的保重。

这句劝语可以理解为对远人的嘱咐，也带着自我宽解的意味。作品保持这种声口的宽度，未给远行者和说话人补出具体身份。写作上的收束因此很克制：离别尚未解决，生活仍需维持，诗以一个能够实行的日常动作作结。后世赠别诗中反复出现“珍重”“加餐”，与这样的抒情传统相连。

《庭中有奇树》全篇八句，结构更紧凑：7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前四句让花木由庭中移到手中，第五句进一步写香气充满衣袖，第六句突然说明无法送到。末联承认花本身并非珍贵之物，怀念才是采摘的缘由。诗通过折、持、欲赠、难致几个环节，呈现一件小事为什么会使人伤心。与《诗经》较多的重章相比，这里用连续推进与末尾回看完成一首短诗。

叠词、织机与无言的相思

《迢迢牵牛星》将人间的离别移到天上的星辰：8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叠词几乎连续占据前几句开头，整齐的位置使它们构成反复的音响。所修饰的对象却逐渐靠近：先是天上的星，继而是织女的手和织机的声音。视野由远而近，读者进入一个正在劳作的人身边，随后才知道她终日织不成布。

“擢”“弄”都有动作，札札又使织机仿佛持续响着，结果却是“不成章”。行动与成果之间的落差，显示她心思不能安定。诗没有直接讲解织女的心理，织布这件事情本身发生了停滞。“章”指织物的文理，9这里的解释首先联系织机。

后四句将河汉写得清浅，距离似乎很近，发问“复几许”又使相隔之处显得有限。开篇的迢迢与后面的盈盈因此构成视点变化：在仰望者眼中，星空遥远；在相思者眼中，对方仿佛仅隔一水，仍无法交谈。末句从前面的机杼声收束到无言，声音的减少与见面无望相合。

建安诗人的志向与处境

汉末战乱使诗人直接面对迁徙、死亡和政治秩序的重建。曹操、曹丕、曹植及建安诸子共同推动了文人五言的发展，作品中的生命忧患与立功愿望相伴出现。曹丕《典论·论文》说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文学被赋予超越个人年寿的价值，10诗人对于自身作品的认识也日益自觉。

曹丕所说的不朽，连着一群后来被疫病拆散的朋友。他在《与吴质书》中追忆同车出游、连席饮宴、听乐赋诗的日子，又写徐干、陈琳、应玚、刘桢相继亡故，自己将遗文编成一集，见到名字，才惊觉人已不在。11他逐一分辨朋友的长处，尤其称许徐干恬淡少欲、能够著书自成一家。12文学批评在这里也是辨认故人的方式：聚会散了，彼此留下的文章仍可重读。

曹操则亲自参加了诗中回顾的联军战争。《三国志》记，诸军迟疑不前时，他主张进击，率部至荥阳，战败负伤，靠曹洪让马才脱身；回到酸枣，又责备诸将日夜宴饮、不肯进取。13《蒿里行》从共同起兵写到互相残杀，作者身在其间，经历过进战失败，也见过盟友停滞。篇末由诸将转向百姓，战争的衡量尺度随之改变。

曹操《蒿里行》以五言叙述关东联军从合兵讨董卓走向各自争斗，末段写道：14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前面还有将领、军队和势力角逐，到这里转向铠甲里的虱子、野外白骨与消失的鸡鸣。一个细小的身体经验与极大的荒凉空间相继出现，长久战争因而具有触感和声音上的空缺。末尾的感叹来自这些事实的累积，五言短句足以承受公共灾难。

曹植少时读书甚多，作赋敏捷，平日衣服车马却不求华丽。《三国志》又记他任性、饮酒失节，曾因醉不能接受救援曹仁的军令；15这使他关于建功的愿望，与实际处事能力之间留下裂隙。曹丕继位后，他与其他诸侯出居封国，又受到监国使者纠察。16少年骑士可以在诗中直赴国难，藩王本人能够行动的范围却日益收窄，两类声音在他的五言诗里并存。

曹植《白马篇》则以少年骑士为中心，连写骑射、御敌与赴难。篇末“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承接了前面大段动作，死亡的决心被安排在战场行动之后。17他的另一首《赠白马王彪》写兄弟离散与亲人亡故，18声音转为悲愤而曲折。其中写道：19

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
恩爱苟不亏，在远分日亲。
何必同衾帱，然后展殷勤。
忧思成疾疹，无乃儿女仁。
仓卒骨肉情，能不怀苦辛？

前八句努力劝慰，以志向、情谊和自我约束抵消距离，末两句却承认骨肉之情无法轻易排解。判断与感受在章内相互牵扯，诗人并未因说出道理就获得安慰。这一转折给赠别诗留下了可信的声口，人的自我劝说也成为可以写入诗中的过程。

《赠白马王彪》还用章末词语接续下章开头，如“我马玄以黄”接“玄黄犹能进”，“揽辔止踟蹰”接“踟蹰亦何留”。20这种顶真将长篇分成数章，又让声音穿过章界继续前行。诗人的行程不断受阻，诗句则依重复接续，长篇的怨愤因而保持连贯。

曹植同时写辞赋，《洛神赋》铺叙与水神的相遇、倾慕和别离，后来成为绘画反复表现的题材。台北故宫藏丁观鹏《摹顾恺之洛神图》作于清代，按情节布置人物与山水，显示曹植作品在后世艺术中的延续。赋体可以铺开服饰、仪仗和神灵队列，五言诗则常以较短的句组集中处理一次行动或一层转念；两种文体在曹植笔下彼此参照，又保留不同的篇幅和声音组织。

阮籍把忧虑放在夜色里

魏晋之际的政治环境改变了士人的表达处境。阮籍生活在曹魏后期，亲历司马氏势力上升。《晋书》记他有时闭门读书数月，有时出游山水数日，喜欢弹琴，平日不轻议人物是非。钟会屡次问他时事，想借他的回答定罪，他常以醉态避开。21读书、琴酒与沉默各有生活中的位置。他的《咏怀》五言诗将历史、寓言、神话和个人忧思相接，借行迹和物象写出难以明说的忧虑。传世八十二首并非同时写成，其中的隐约也容纳了不同时间的感受。

第一首从一个不眠之夜写起：22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首联由失眠转向弹琴，诗人用声音排遣忧虑。次联转到帷幕、月光和衣襟，室内与户外开始相通。第三联的声音已经来自远处，孤鸿和北林之鸟在夜里鸣叫，人弹出的琴声被更大的野外声响包围。结尾再回到徘徊的人，所见和所思都没有获得明确答案。

中间两联句法相当整齐：“薄帷”与“清风”，“鉴明月”与“吹我襟”，随后鸿与鸟、野与林相应。对偶使空间分层，同时把人物安置在月色和风声之间。全诗八句，每句五字，但这仍是魏晋五言古诗；相同篇幅与较工整的句法，尚不等于后来五律的声律规范。

“忧思独伤心”没有说明忧虑的具体事件，却由不眠、琴声、夜鸟与徘徊建立了充分的感受根据。作者隐藏缘由，详细保留感官与动作，使人面对周围环境的不安可以被体会。

阮籍的写法为后世咏怀、感遇诗提供了重要范例。陈子昂、张九龄等人写幽兰、孤鸿和高山，既利用具体物象，又让现实忧虑保留一定距离。五言的短小句组可以把外部景象安排得清晰，把内在因由留在含混之中，两者相互支持。

左思的比喻与陶渊明的日常

左思在《晋书》中是一个不善言谈、不好交游而埋头写作的人。他写《三都赋》，先向张载询问蜀地山川，构思十年，家中各处备纸笔，想到句子就随手记下；又因自觉见闻不足，请任秘书郎，以便利用藏书。后来赋作得到皇甫谧、张华等人推重，才广为传写。23作品的能力如何被看见，他曾长期经历其间的等待；《咏史》则把才与位的错落写成可以争辩的社会问题。

西晋左思《咏史》把历史经验用于议论当下的社会秩序，其中一首说：24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
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
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
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

松树虽高，生在涧底；小苗虽矮，长在山上。诗将植物本身的高矮与生长位置的高低分开，才构成小者遮蔽大者的反常景象。随后的世家与才士承接这组关系，议论针对门第造成的位置差异。比喻先让问题可见，“地势使之然”再明确点出其原因。

末四句援引汉代金、张两家与冯唐的故事，25将前面的关系放进历史。这些历史人物的官位与遭遇，26为前面的批评提供了例证。全诗由形象转议论，再以历史人物收束，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明确。咏史诗在这里并不完整叙述某个事件，而从若干史事中提出共同问题。

到了东晋末，陶渊明把田地、住宅、饮酒和邻里生活广泛写进五言。《归园田居》“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前句是清晨出门，后句已经月下返家，一天劳作由两端概括。诗人选择的材料和左思不同，句子的时间压缩能力却同样重要。五言成为连续记录个人生活的一种合适形式。

陶诗中“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仍可见叠词和对应，“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又以声音安排住处周边的空间。平易的语言下面，句群有距离、次序和回响。陶渊明把成熟的五言经验用于寻常生活，后来读者感到自然，是因为这些安排与所写事情贴合。27

谢灵运怎样展开一段山水

刘宋谢灵运的山水诗常有详细的游踪和观察，景物在诗中获得较大篇幅。山峰、水面、云霞和林木各自有形态，诗人借登高、行舟、开窗等动作改变视点，句子相继呈现沿途所见。这种细密写景与他的生活经历、游赏活动以及六朝士人对于山水的兴趣相连。

谢灵运出身谢氏高门，承袭祖父爵位，衣服器用常自创新样，当时的人争相仿效。28他对政治地位也有很高的期待，未被当权者重用便愤懑不平。出任永嘉太守后，他遍游所属山水，一次出行往往十日乃至一月，民间诉讼因而遭到耽搁；辞官后又经营始宁祖业，与当地隐士往来。29史传里的游赏带着家世的物质条件，也带着不能安于官署的性情。诗把出游中逐一辨认的山形、水势、草木留下来，常在开阔的观看之后再回到自己的进退。

《登池上楼》写病后登楼，中段说：30

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
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卧病使人不觉季节，开窗登临之后，耳朵先听见水声，眼睛再看向山势。写景始于身体的苏醒，接着注意风与阳光已经改变，最后落实到池边春草与园中鸟鸣。“生”与“变”都涉及时间：久病者错过的春天，突然以新草和换季的鸣声出现在面前。

“池塘生春草”常被单独当作自然名句，它在全诗中的新鲜感却依赖前面的病卧与窥临。诗人长期不知节候，忽然见到寻常青草，因此获得发现的喜悦。写作时，景物本身是否罕见与诗句是否新鲜并非同一问题；观察者在何时、何种状态下见到它，同样参与表达。

《石壁精舍还湖中作》换成日暮归舟：“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31林壑和云霞占据较远的视野，随后转向水面植物。敛、收说明光色渐暗，迭映、因依呈现草木重叠相接的样子。相邻对句有不同的距离，归舟的移动让景物接续出现。

谢灵运诗常在末尾进入玄理或人生思考。这与当时的思想和写作习惯有关，山水观察与求理并行。后来的诗人继承其中的句法、用字和景物层次，有时减少结尾的议论，有时把思考更深地融入景中。唐代山水诗的简洁，背后包含对六朝细密描写的选择和压缩。

谢朓的对句与渐明的声律

谢朓的文学生活曾有亲密而不安定的王府交游。随王萧子隆爱辞赋，在荆州常与僚属聚会，尤其赏爱谢朓，两人日夜谈论；旁人认为年少相处过密，密奏朝廷，他便被召回建康。32后来奉命接待北方使者，他又以不善言谈推辞，未获准许。33与朋友论诗时的亲近、承担公事时的拘谨，并存于这个长于五言的人身上。

南齐谢朓继续发展山水书写，句子趋向清朗，景物的组合更加凝练。《晚登三山还望京邑》写回望京城，中间几联是：34

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
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
去矣方滞淫，怀哉罢欢宴。

宫室屋脊、天边余霞、江水、洲上群鸟和郊野花朵，依次铺开。著名的霞与江一联，在颜色和质感上相配：绮是有花纹的丝织品，练是洁白的熟绢，天上散开的霞与水中平展的白相邻出现。两个比喻都取自丝织品，形态却一散一静，对偶中保留差异。

“喧鸟”将声音带回画面，“覆”“满”使春洲和芳甸显得繁盛。随后“去矣”转向离开，“罢欢宴”又将怀念引向城中的交游。屋脊、余霞和澄江都是告别时的所见，明丽的景色与难舍的聚会一起，加深了离城的留恋。

谢朓、沈约等人活动的永明时期，四声的辨识和诗歌声律研究更加自觉。35平、上、去、入属于中古汉语声调分类，其中入声后来在普通话中分派到其他声调，读今音难以完整复原。诗人开始更细致地避免某些声调连续造成的拗碍，讲究一联之内声音的调配，形成所谓永明体的重要探索。36

这些探索与对偶、押韵和篇幅组织共同作用，经过梁陈、隋和初唐的继续发展，近体诗的规则逐渐成熟。六朝诗人已经在工整与变化之间反复试验，唐人沿用这些经验，再把粘对、联次等要求组织为较稳定的规范。

唐诗以前已经完成的准备

梁代钟嵘在《诗品序》中说：“五言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他又追问“指事造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者”，认为五言在写事、摹形、表达感情和描绘事物方面已显示充分能力。37《诗品》品评众多诗人，将作品的语言、情味与源流联系起来，说明五言已经形成一套可讨论、可比较的文学传统。

钟嵘重视“滋味”，与这一阶段诗歌的变化相应。一首诗可以在说明事情以后仍留下未尽之意：老兵饭熟后找不到可以分享的人，远行者在劝慰兄弟时又承认伤痛，阮籍在月下弹琴却始终不说忧虑何来。文字已足以组织复杂经验，读者还需要顺着它的停顿、回望和空缺继续体会。

五言古诗与五言律诗此后长期并存。前者可以自由伸展篇幅和语气，后者在八句中经营四联的层次及声音关系，诗人依所要表达的内容选择。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面对的五言已经有几百年的积累，他们写出的新意，常能回接到这段历史中某一种具体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