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简介 · 26 / 诗歌源流
楚辞与骚体
长句、神游与屈原的自述
台北故宫博物院 ↗
馆藏题名“元赵孟頫九歌图并书”。所示为长卷前段,图文依次展开,可参看祭歌在后世书画中的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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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从家世和出生写起,走向一场遍及天地的远游。诗人佩带芳草,驾驭龙车,访问神灵,寻找能够相知的人;越过高山和流沙以后,忽然望见故乡,车马停住,漫长的行程再次回到难以割舍的楚国。自述、申辩、追问和想象相互接续,一个人的声音贯穿着极大的篇幅。
与《诗经》常见的四言、重章相比,楚辞的许多作品拉长了句子,增加虚词,让情绪在呼吸和停顿中延展。它又保存祭歌的轮唱、四言的问难、呼魂的反复,并向后来的赋、游仙诗、咏怀诗和歌行提供形式与材料。后人常把“风骚”并举,楚辞的地位从这种长期的写作联系中建立起来。
楚地歌辞与屈原的时代
屈原生活在战国后期的楚国。《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记他名平,属于楚王同姓的宗族,任楚怀王左徒。1司马迁具体写他的工作:在内议国事、参与号令,在外接宾客、应对诸侯。辞令是政事本身的一部分,一个人能否把判断传达给君主、使者与同列,会影响真实的政治行动。
他被疏远,史传从一次草拟法令写起。上官大夫要取得尚未定稿的文字,屈原不肯,继而被指责自夸其功。2传中的冲突牵涉文字由谁制作、功劳如何归属、君主听谁解释。后来出使齐国返回,他发现张仪已获释,又劝怀王不要入秦,意见都未能挽回既成局势。3政局的失败与个人受谗交织,使《离骚》中的发言始终带着申说的迫切:既要陈述自己所守的尺度,又要使不肯听的人重新判断。
司马迁还反复写他放逐后眷顾楚国,希望君主醒悟、风俗改变。4怨与不忍离开并存,是传记最着力的关系。《离骚》远游时能驱使神灵,临睨故乡却使仆夫、车马停下,正把这层难以解除的归属写成行程的中断。
楚辞同时有地域文化的根。沅湘水域、山川神灵、芳草香木、祭祀歌舞,给作品提供了不同于中原礼乐诗的景象与声口。王逸解释《九歌》的缘起,特别提到沅湘之间祭祀时“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他把屈原看作整理和改作这些祭歌的诗人,并从中读出政治寄托。5现代研究对各篇的形成和演唱方式仍有讨论,歌辞中的迎神、娱神、送神情境则清晰可辨。
《楚辞》又是一部总集的名称。汉代刘向汇集屈原、宋玉及汉人相关作品,东汉王逸所作《楚辞章句》奠定了重要的传注系统。6因此,“楚辞”既可以指这部书,也可以指由楚地歌辞发展而来的文学传统;“骚体”通常联系《离骚》及其后来的模拟作品。书中各篇并非同一时代、同一作者,也并非都采用相同句式。
这层区别关系到实际读法。《离骚》适合顺着自述者的追求辨认长篇结构,《九歌》需要注意谁在说话、向谁说话,《天问》主要依靠连续的疑问推进。《九章》中的《橘颂》多用四言和“兮”字相间,风貌又与长篇《涉江》不同。总集把这些样式放在一起,保留了战国秦汉诗歌表达的多种可能。
“兮”字两边的呼吸
《离骚》开头写道:7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朕”在先秦可以是第一人称代词,皇考是对亡父的敬称。这几句依次写祖先、父亲、出生、命名,把说话人安置在家族和时间之中。长篇由“我”开始,随后所有申说都有一个持续的中心。名字的美好与内在品德相连,也为后来不断强调修养准备了开端。
其中的“兮”位于一个分句末尾,后一分句继续补充、推进或回应。“帝高阳之苗裔兮”提出身份,“朕皇考曰伯庸”进一步落到父亲;“名余曰正则兮”与“字余曰灵均”句法相应,两项命名分置两边。声音在“兮”处得以延长,意思仍向后一分句伸展。现代排版常把这一组写在同一行,朗读时仍要留意内部的停顿。
这种结构容纳的字数比较灵活。代词、介词、语气词可以加入较长的句子,使因果、转折和判断表达得更充分。四言歌诗常以相邻短句接合,骚体则能在一组较长的语句里说完“我做了什么、为何如此、又受到何种阻碍”。长句既扩充叙述,也让犹疑和坚持获得较舒展的声音。
《九歌》的“兮”又常处在短小语句的中部,如“帝子降兮北渚”“秋兰兮麋芜”。前后音节未必等长,语意常紧相连接。若把所有“兮”都读成极长的咏叹,动作会被切断,歌辞的流动反而不清楚。诵读宜随句法确定轻重:在称呼、叹息处可以稍加延宕,在动词与地点相接处则应保留向前的语势。
骚体没有唐代近体诗的平仄、粘对规定,押韵仍是组织长篇的重要方法。韵脚的聚合与更换帮助划分段落,重复的“兮”提供贯穿的节奏标志,二者承担的任务各不相同。仿骚需要同时经营句群的接续与韵段的展开,“兮”只是其中一个节奏标志。
芳草怎样进入自我修养
《离骚》写完名字,接着展开内在修养与外在佩饰:8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佩饰、采摘、时序连成一段。芳草首先接近人的身体,系在衣上,戴在身边;随后诗人早晚采撷,修养被写成需要不断进行的动作。时光推进,草木可能零落,人的年华也难以停留。焦虑从春秋的更替发生。9
到了“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佩草发展成大规模的种植。培育、期待、收获进入文字,芳草与诗人所珍惜的人才、品德和政治理想发生联系。后来又说“哀众芳之芜秽”,昔日的芳香可能改变,培育的对象可能荒败。10相同植物在不同段落中经历佩带、种植、衰败和怀念,整个意象系统随失望逐步变化。
王逸在注释中把善鸟香草、恶禽臭物分别联系于忠贞与谗佞,11这种政治解释影响了后世很久。诗中佩在身上的香草,常与自我的修养相连;种在园中的香草,又寄托了培育他人、等待将来的愿望。后来写芳草变质,也写出了这些期待落空的失望。
《离骚》的服饰描写还有尺度的变化:“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12高冠与长佩把人的姿态显现出来,众人的排斥因此可以落实为对一身装束、行为方式和趣味的拒绝。诗人坚持穿戴,又不断申说其来由,抽象的品德争论获得可以看见的形态。衣饰、植物和身体共同维持了这位说话人的形象。
这种写法影响后世咏物与比兴。诗人选择一个事物之后,可以让它在全篇中承担不同动作,随着时间发生改变。持守与背弃、盛衰与等待都能从变化中生出,意象之间也会相互说明。《离骚》的草木众多,真正使它们连成一体的是采、纫、滋、树、刈等动作,以及贯穿其中的期望。
申辩如何支持一部长诗
《离骚》的情绪激烈,叙述仍有清楚的推进。诗人先追述修养、政治理想与遭际,随后面对规劝、历史和神灵寻求判断,再转入远游和求索。几次受阻以后,远行的决定逐渐形成,末尾又被故乡牵住。每一大段都改变了说话人的位置,同时继续追问原来的困境。
其中一段从美貌受妒写到原则冲突:13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前一句借众女和蛾眉写妒忌,后几句换成规矩、绳墨一类工匠用具。比喻随申辩需要转换,关注点由个人受辱推进到共同标准的破坏。最后回到“吾独穷困”,制度与风俗的批评落回一个人承担的处境。
按王逸注,女媭是屈原的姐姐,她的劝告构成另一层声音:14“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她质问屈原为何如此正直、如此孤特,并以鲧的结局提醒他。亲人的忧惧让持守的代价变得可感。诗人接下来转向古代历史,从尧舜到桀纣寻找能够支持自己选择的尺度。长诗因这次质问打开一个新段落,内心争论有了对话的形式。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在后世常作为人格宣言。15它所在的段落先有被贬斥的缘由,接着有群体的谗毁、不同道路的冲突,誓言因此承担对这些压力的回答。写长篇抒情,反复出现同一判断并不必然冗余,关键在每次返回时是否经历了新的质疑和代价。《离骚》的坚持被不同声音盘问,始终处于事件和争论之中。
远游怎样走回故乡
离开现实朝廷以后,《离骚》的空间迅速扩大:16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晨起出发,黄昏已到遥远神境,现实旅行所需的时间被压缩,想象得以突破地理限制。日暮的急迫仍在,诗人甚至要求驾日的羲和缓行。神游没有使时间问题消失,开篇对于年岁不待的忧虑带进了天空。空间越辽阔,寻找知己与实现理想的急切越鲜明。
神话人物在这段远游中各有职分:有人引路,有人守门,有人传言,有人可能成为求合的对象。诗人调动众神,却仍经历闭门、阻隔和错失。幻想世界保留了现实交往的困难,长途求索因一连串具体的失败继续展开。写法上可以看出一种有约束的想象:车辆和地名不断变化,追求与受阻的关系贯穿始终。
史传所珍重的屈原,同时善于辞令而坚持自身判断。两者相遇,有时能参与国家议论,有时反而使冲突无法轻易退让。长诗反复申辩,每次遭拒后仍继续发问、求合,便使这种坚持经历不同的检验。采芳、佩玉、坚持绳墨所代表的准则和追寻古代圣王,各自给出一个可以讲明的标准;它们连在一个不断说“我”的声音里,人物的孤独也由无人接受这些标准逐层积成。
接近末尾,车队和乐舞达到宏大的规模,转折却来自一次向下的望见:17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马怀恋,仆夫悲伤,车队停住,诗人的感情分散到同行者和坐骑身上。此前不断发令、驱驰的叙述突然被“不行”截住。对于故乡的依恋因此成为行程本身的中断,长篇的结尾有了可以看见的动作。
神游文学常被理解为自由想象,《离骚》使这种自由始终与政治、乡土和人格相连。诗人能够去往极远的地方,无法轻易解除自身的归属。后世李白写天姥山、李贺写天上宫阙,都会重新组织神话、速度和空间;屈原在巨大想象中保留现实牵挂的方式,提供了较早而完整的长篇范例。
左侧为“若有人兮山之阿”起的《山鬼》书辞,右侧为相邻河伯人物图局部;图文次序依长卷保留。可放大对读,图像不作战国祭祀实景。
台北故宫博物院 ↗祭歌中的相遇与错过
《九歌》共有十一篇,18涉及天神、地祇和为国战死者。作品从不同角度写神的降临、人的奉献、相悦、等待和离去,某些篇章中的第一人称、第二人称不断转换,保存着祭祀表演的痕迹。今天把它们作为纸面诗歌阅读,仍能听见相互呼告的声音。
《湘夫人》开头是:19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
神女似乎降临,眺望者却有愁意;秋风吹动水波,树叶下落,赴约的等待发生在这样一个季节。随后鸟聚水草、鱼网置于树上,反常的物象写出期待失序。20两次发问紧接遥望,情绪由景物的错置表现出来。诗未先列出“我焦虑”的结论,眼前世界已经带着失约者的目光。
中段说要“筑室兮水中”,用荷叶覆盖,以香木修饰,铺陈出一所香气充盈的居所。这个居所凝聚了迎接对方的准备,也将尚未实现的相会写得极为丰富。现实中的等待很少进展,想象中的营造却持续扩张。到末尾“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采来的芳草又面对远去的人。结句“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语气缓下来,承认相会的时机难以屡得。21
《少司命》中“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把悲乐放在两个相同句式中,使相知与离别的极端感受相邻出现。祭歌原有神人关系,22言语却能被后来的普通离别承接。
《山鬼》的身体与风雨
《山鬼》让山中神灵显现出服饰、坐骑和等待的姿态,开头八句写道:23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若有人”以似见未见的方式引入人物,接着服饰和眼神逐渐清晰,最后有赤豹、文狸、香木车旗组成的队列。人的形貌与山林草木相接,神灵的奇异感来自一组具体物件的共同出现。诗中每种香草都参与佩带、装饰或赠送,山林构成她的生活材料。
人物相信自己美好,愿意向“所思”赠送芳馨,之后却说“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赴约迟到的理由与深山地形连在一起,自信逐渐转为解释和疑虑。“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一面埋怨,一面替对方寻找没有赴约的缘由;到了“君思我兮然疑作”,疑心已经无法压下。24相似的呼告在篇中数次返回,每次语气都有变化。
末尾转入声音:25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雷、雨、猿声、风声接连聚集,视野转暗,原来鲜明的衣饰与车旗退去。叠词让声音延续,句句带“兮”的节奏维持着歌唱,人的独处却随着声响增多而更明显。等待一直延到风雨中,最后的“徒”字写出这场相思没有得到回应。
这首诗的章法由显现、装饰、赴约、解释到疑虑、风雨,随着相会希望的消退逐步收紧。后世写等待,常借动作和景物的改变安排情绪;《山鬼》还增加一个不断向“君”“公子”说话的声音。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应,单方面的呼告维持着全篇的紧张。
战死者的歌与天地之问
《国殇》在《九歌》中具有鲜明的战场气息。开篇“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兵器、铠甲、战车与近身交锋连续出现。26随后“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视野扩大到旗帜、敌阵与密集落下的箭。句子依然有“兮”,动词却不断推动场面,歌唱显得紧迫。
诗的后半写道:27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不入”“不反”相继出现,把出战写成无法返回的单向行动。平原和远路没有给人留下归途,长剑与强弓随后再现,武装完整而身体已经毁伤。结尾从人的肉身转向魂魄,在祭歌中完成对死者的称颂。前半的战斗动作支持后半的判断,勇武有其具体承受的代价。
《天问》换成另一种声口:“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它询问天地未成以前的事情由谁传述,28又追究人如何知道。日月运行、神话异事、王朝兴替接连成为疑问对象。与《离骚》长句相比,《天问》大量采用四言,谁、何、孰、焉反复出现,每一问都在句末留下尚未填满的位置。
连续发问使长篇保持推进。某些问题涉及自然,某些审视古人行为与报应是否相称,疑惑由宇宙伸向历史。诗中保存了大量古代神话,但作者并未仅仅排列传说,句法始终要求解释其所以然。后世引用“天问”,常侧重怀疑和追究;这股力量来自具体的问句,来自每个熟知故事忽然暴露出的不合情理之处。
去国之悲怎样接近真实山川
《九章·涉江》将神游与实际行程放在同篇。前面说“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随后回到江湘、鄂渚、辰阳等地名,舟行的困难逐渐清楚:29
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
深林杳以冥冥兮,猿狖之所居。
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
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
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
空间从天上收回幽深山林,日光被高山遮住,雨雪和云气包围居处。诗人已走得很远,仍不知道将往哪里去。前段想象中的长寿与光明,被此处的迷失、昏暗和孤独重新检验,山川描写因而与自我处境紧密结合。
《哀郢》又写离开故都的民众,船行江水,回望城门,故乡渐远。篇末“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援引动物归恋旧地的习性,接着追问自己何以遭弃逐。30自然物在这里加入申辩:依恋故土是一种深切的本能,放逐却强迫人违背这种倾向。后来杜甫、柳宗元等人写漂泊和贬谪,常沿江行旅,古老的去国言语在新的地理经验中再生。
从《涉江》的幽暗山林到《哀郢》的故都与江水,放逐的处境逐渐有了具体所在。说话人既以史事和自然习性申辩,也让行路、回望和滞留显出自己的遭遇。后来的文人抒情从这些篇章中继承了持续自述的方式。
《楚辞》所收、传统上归于宋玉的《九辩》,31又把秋天与失意者相连。开篇“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先用短促的感叹破题,再展开草木的摇落。随后“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季节感受转成远行与送别,秋意从眼前植物伸向人与人的离散。诗人接着自称“贫士失职而志不平”,悲秋因而联系到生活中的无所安顿。后世诗中常见的秋风、落木、登高与羁旅,在这里已经聚拢成彼此支持的一组关系。
《九辩》的起句还显示长短句交错的效用。“悲哉”只有两个字,先把声音抬起;“秋之为气也”接续说明感叹的对象;再下去有较长的景物句。情绪不是匀速流出,发声从急促到舒展,经过草木摇落又回到人的处境。这种句法可以容纳连续的叹息和申说,后来辞赋、歌行对骚体的吸收,也常发生在这类长短句相间之处。
《橘颂》另从扎根南土的橘树写起:“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橘树的生长习性与人的持守相接,后来写“深固难徙,更壹志兮”,把根系的稳固展开为志向的专一。32与《离骚》四处远游的车马并读,留与去成为同一种困境的两个方向:一边期望伸展道路,一边坚持自己的根由。
从楚辞到后人的诗与画
汉代贾谊渡湘水而作《吊屈原赋》,借凭吊屈原表达自己的不遇;33后来扬雄、刘向等人继续写作骚体,屈原的言语成为可以承继、争辩和改写的形式。东汉王逸把香草美人解释得更系统,六朝刘勰又从文学发展评说楚辞。《文心雕龙·辨骚》说它“轩翥诗人之后,奋飞辞家之前”,把楚辞安置在《诗经》与后世辞赋之间。34
辞赋从楚辞吸收铺陈、问答、夸饰和空间展开,抒情诗则继续使用其怀人、游仙、悲秋和香草意象。曹植《洛神赋》写人与水神相遇又分离,刘禹锡、柳宗元在南方山水中重新理解去国之悲,李白将神游与现实失意连接。继承中有不同选择,形式与题材并不总被整体照搬。
绘画将这类文字转成另一种可见的秩序。台北故宫所藏、馆名题为赵孟頫《九歌图并书》的长卷,将人物图像与歌辞相接。35书写能够保存呼告、问句和篇章先后,绘画则突出神灵的衣饰、姿态和随从。看图时,衣带、香草、车驾首先进入眼中,原诗中的等待与疑虑还需沿文字展开。图文并置使两种表达互相补充,也保留各自的限度。
后来诗人常以一两句召回楚辞,长卷则需要观看者慢慢展阅。两种接受方式都离不开选择:画家挑出某位神灵的姿态,诗人取一枝兰、一段江水或一次远游,把古老材料放进新的经验。
文献注释
- 《史记》卷八十四《屈原贾生列传》开头:“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其职事为“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左徒是楚国官名,同姓指与楚王同属一姓的宗族。 ↩
- 同传草拟宪令段记上官大夫欲夺未定草稿,屈原不与,遂谗称每令既出,屈原便“伐其功”。伐为夸耀;正文关于文字、功劳与进言的冲突,据此一段。 ↩
- 同传张仪归秦及怀王入秦段先记屈原使齐归来,问怀王何不杀张仪,追之已不及;后记秦约怀王会面,屈原劝“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子兰则劝往。两次进言分属不同事件。 ↩
- 同传论放流后心事说他“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希望“君之一悟,俗之一改”。司马迁将怨愤与不忍离开并写,是本文联系史传与神游结尾的依据。 ↩
- 王逸《九歌章句序》说沅湘之俗“信鬼而好祠”,祭祀“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又以“上陈事神之敬,下见己之冤结”解释屈原的改作。祠在这里指祭祀,后一判断属于王逸的解释。 ↩
- 《楚辞补注》卷一所收王逸《楚辞章句叙》记刘向典校经书,将相关作品“分为十六卷”;王逸自述又为十六卷作章句。洪兴祖《补注》保存王逸注,并以“补曰”加入自己的考释。 ↩
- 《离骚》开篇。“苗裔”为后代,“皇考”为对亡父的敬称,锡通赐。王逸开篇注以“摄提”为岁在寅,以“孟陬”为正月,以庚寅为生日;“陬”读zōu。这里分别涉及年、月、日。 ↩
- 《离骚》“内美”“修能”下注将内美与天赋品质相连,将修能释为不同于众人的才具;又释“扈”为披,“江离”“芷”为香草,“纫”为绳索穿接。修养借披草、结佩成为可做的事情。 ↩
- “汩余若将不及”以下注释“汩”为疾去如水流,读yù;搴(qiān)为采取,阰(pí)为山名,宿莽是经冬不凋的草。“不吾与”即不等待我,代词宾语置于否定词后。 ↩
- “滋兰九畹”与“众芳芜秽”两段。“滋”“树”均是种植、培育,畹(wǎn)为古代田地面积单位,“芜秽”指荒芜、杂草滋生。两段由大规模培育写到芳草失其本性,前后的期待与失望互相照应。 ↩
- 王逸《离骚经序》政治比兴说:“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他还把灵修、美人与君主相配,把虬龙、鸾凤与君子相配。这套解释属于东汉注家的整体读法。 ↩
- “高余冠”“长余佩”下注。“岌岌”读jí jí,形容高貌;“陆离”写长而美好的样子。高、长在句中都有使冠更高、使佩更长之意。 ↩
- “众女嫉余”至“侘傺”一段注。谣诼(zhuó)为诋毁,蛾眉借美好容貌作比;偭(miǎn)是背离,错通措,绳墨是校直的工具。“忳”读tún,“郁邑”同郁悒,侘傺读chà chì,写失意不安。 ↩
- 女媭劝诫段王逸注释“女媭”为屈原姐姐,媭读xū;博謇(jiǎn)为广陈直言,姱(kuā)节为美好的节操。劝语先举鲧刚直而身死的结局,再问他何必如此孤特。 ↩
- “亦余心之所善”一联及前后注。善在这里是认定为好的、所坚持的东西;九死极言经历死亡威胁之多。所在段落还写佩带蕙草、采兰受责与众人谗毁,誓言是对这些压力的回应。 ↩
- 神游至苍梧、县圃一段注。“发轫”是去掉止车之木而启行,轫读rèn;县圃即悬圃,传说在昆仑山上的神境;灵琐指神宫的门。羲和为驭日者,弭节(mǐ)为缓鞭减速,崦嵫(yān zī)是传说日落之山。 ↩
- 远游末尾“陟升皇之赫戏”一段注释皇为皇天,赫戏为光明之貌;陟(zhì)为升,睨(nì)为看,仆夫是御车者,怀为思念。蜷局(quán jú)写屈曲不前,停住的车马承接回望旧乡。 ↩
- 《九歌》传本篇目为《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东君》《河伯》《山鬼》《国殇》《礼魂》十一篇。“地祇”的祇读qí,指地上山川诸神。 ↩
- 《湘夫人》开头注把帝子解释为尧女,联系娥皇、女英随舜的传说。白薠的薠读fán,为水草;蘋读pín,亦为水草,罾读zēng,是鱼网。 ↩
- “鸟何萃”“罾何为”两句王逸注说鸟应集于木、网应用于水,却各处别处,“以喻所愿不得,失其所也”。这一解释着重于位置错置与愿望受阻的联系。 ↩
- 《湘夫人》中后段从“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铺陈迎神的居所,到“搴汀洲兮杜若”转为采草送远。“遗”在赠物义上读wèi;骤为屡次,容与为从容舒缓的样子。 ↩
- 《少司命》先写“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又写“出不言兮入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然后接“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目成指以目传情而相悦,悲乐两句在相遇、离去的场面中说出。 ↩
- 《山鬼》开头衣饰、眼神与坐骑一段注。被通披,读pī;薜荔读bì lì,女萝是攀援植物;睇(dì)为斜视、微看,文狸是有花纹的狸。“从文狸”写让文狸随从,遗所思即赠给所思之人。 ↩
- 《山鬼》“余处幽篁”以后注。幽篁(huáng)指幽深竹林;“独后来”为独自迟到,“不得闲”是没有空闲。前说君思我而不得闲,后说君思我而然疑作,疑问随等待加深。 ↩
- 《山鬼》结尾注。“填填”写雷声,狖(yòu)为猿类,冥冥写昏暗;“离忧”的离通罹,指遭受忧愁,“徒”为徒然。雷、雨、猿、风、木声相继出现,末句收回人的思念。 ↩
- 《国殇》开头战具与交锋注。殇读shāng,篇名在这里指为国战死者;犀甲为犀皮制作的甲,“被”通披。毂(gǔ)是车轮中心,错毂写战车交错迫近,短兵则是刀剑等近身兵器。 ↩
- 《国殇》后半注及异文。往不反的反通返,惩在“心不惩”中指受创而畏止;“毅”为刚毅。所链《补注》末句列有“子魂魄”“魂魄毅”等异文,正文取通行“魂魄毅兮为鬼雄”。 ↩
- 《天问》开头。“遂古”为远古,传道是传述,上下指天地,考为探究。“谁传道之”“何由考之”既问远古之事,也追问传说和知识从何而来。 ↩
- 《涉江》“入溆浦”一段注。溆(xù)浦为水名,儃佪写徘徊不进;“如”在“吾所如”中为前往,“杳”“冥冥”均写幽暗,霰(xiàn)为雪珠,宇为屋檐。 ↩
- 《哀郢》离都与末尾归恋段。“郢”读yǐng,为楚都,“去国”在这里首先是离开国都。王逸以鸟“念旧居”解释归乡,以“昼夜念君,不远离”释末尾发问,将故土与君国之思相连。 ↩
- 王逸《九辩章句序》及首段注说《九辩》为宋玉所作;“辩”有变化之意。憭栗读liáo lì,形容凄怆不安,摇落是草木衰落,失职指失去或没有适合的职位。贫士不平与悲秋在首段相接。 ↩
- 《橘颂》首两联注释“后”为后土、“皇”为皇天,“服”为习,指橘树适应南土。徙(xǐ)为迁移,壹同一;根深难移与志意专一相连,是此篇咏物的主要联系。 ↩
- 《史记》卷八十四《贾生传》谪长沙、渡湘段记贾谊“意不自得”,渡湘作赋吊屈原;其《吊屈原赋》开头“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竢通俟),与凭吊相接。他在前人的故事中写进自己的被疏与远谪。 ↩
- 刘勰《文心雕龙·辨骚》开头有“轩翥诗人之后,奋飞辞家之前”;轩翥(zhù)为高飞。后文又以“取镕经意,亦自铸伟辞”论其承继与创造,将楚辞放入诗与辞赋相接的文学史位置。 ↩
- 台北故宫《元赵孟頫九歌图并书卷》馆藏记录。本篇所用图像依馆藏题名著录,前后书辞与人物图在同一长卷中依次排列;局部图的位置和相邻画面见各图图注。 ↩
图像与文献来源
图像已嵌入本文件,可离线阅读并放大。图版年代、作者及其与正文的关系见图注。
- 赵孟頫《九歌图并书》卷前段 · 台北故宫博物院元 · 1319年 · 绢本 · 卷段;CC BY 4.0 · 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 www.npm.gov.tw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与标尺;故画00150800000
- 《九歌图并书》中的《山鬼》书辞 · 台北故宫博物院元 · 1319年 · 绢本 · 局部;CC BY 4.0 · 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 @ www.npm.gov.tw ·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与标尺;故画00150800000
原诗、文献与版本说明
引文据传世楚辞文本核对,统一繁简并采用现代标点;《离骚》取“路曼曼”本;“陟升”统一字形;《山鬼》的“女罗”作通行植物字形“女萝”,“靁”作“雷”。长篇均节引并交代篇名、位置。女媭亲属身份依传统解释,《九歌》保留祭歌与文学改作背景,不把每一意象强配历史人物。图像采用故宫馆名,正文将图与原诗分开说明。
《离骚》及王逸序 ↗《九歌》:湘夫人、少司命、山鬼、国殇等 ↗《天问》 ↗《九章》:涉江、哀郢、橘颂等 ↗《九辩》 ↗《楚辞补注》卷第一:王逸序、班固序及刘勰论骚 ↗刘勰《文心雕龙·辨骚》 ↗台北故宫:元赵孟頫九歌图并书卷 ↗人物史料:《史记》卷八十四·屈原贾生列传。
兮字、物象与长篇的接续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离骚》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离骚》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湘夫人》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