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简介 · 24 / 诗人与作品
晚清诗人
新经验怎样进入旧体诗
美国国会图书馆 ↗
美国国会图书馆藏1904年《日俄战争史》附图,显示晚清时期地图上的国别着色及铁路、电报线路。可与秋瑾面对战争地图的诗句参读;并非她当时亲见的那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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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遵宪写《今别离》时,离别已出现许多古人未曾经历的情境。轮船按时开航,电报很快送达,远人的照片可以放在怀里,隔着海洋生活的人却连睡眠时刻都不同。交通与通信改变了距离,人对距离的感受随之变化。诗仍以五言写成,使用君、妾、明月、相思等熟悉语汇,读到的却是十九世纪的离情。
晚清的战争、条约、海外求学与报刊传播,也改变着诗人的见闻和作品的读者。黄遵宪以外,谭嗣同、丘逢甲与秋瑾各自使用熟悉的绝句、律诗,写行旅所见、割台之痛和海上阅图后的忧虑。
“我手写我口”说了什么
黄遵宪生于1848年,卒于1905年,广东嘉应州人。他曾在日本、美国、英国、新加坡等地任外交职务,长期观察海外制度、风俗与日常生活,著有《日本国志》,诗集名《人境庐诗草》。“人境”取自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这个书斋名称连接着传统诗学与一个远行者的世界。1
领事事务使他直接面对华侨的困境。《清史稿》记,任旧金山总领事时,美国官吏借卫生之名拘捕华侨,他亲自到狱中,令随员量其容积,反问拥挤监狱何以比侨民住所更卫生,促使对方释放被拘者。2他将卫生的理由与狱中的实际情形对照,用对方提出的标准追问这次拘捕。《今别离》从开船钟声追到送行者剩下的时间,从电报便利追到笔迹与心意的损失,也有同样不肯停在便利概称上的细察。
他的诗稿又经过朋友反复阅读。范当世的跋说,黄遵宪把陈三立的评语一并交给他,他将稿子携至江宁,花数昼夜逐篇圈点,还提出可删之作。3写海外新事的人,并未只向海外寻求语言;江南朋友关于古体、律体与删改的讨论,始终参与诗的形成。《今别离》借汉魏乐府的君妾声口处理新通信,正是在共同的传统内另辟内容。
青年时期,他在《感怀》中写下后来广泛流传的几句:4
明窗敞流离,高炉热香烟。
左陈端溪砚,右列薛涛笺。
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
即今流俗语,我若登简编,
五千年后人,惊为古斓斑。
窗、炉、砚、笺依次布置出一处传统书写环境。5“我手写我口”出现在这些文房器物之后,主张亲自表达当下的语言与感受。后四句把时间推到五千年以后,设想今日的流俗语将成为后人惊叹的古雅文字。所谓古雅由时间和阅读习惯塑造,这个设想动摇了以词语年龄决定其诗歌价值的尺度。
诗句本身仍然整齐,每行五字,偶数句持续押韵。“烟、笺、牵、编、斑”在古体用韵中联系起来,末字“斑”所在的传统韵部与前几字有别,显示了古体通押的宽度。黄遵宪反对古语的拘牵,却没有在这首诗中取消节奏、韵脚与古典修辞。
“写我口”也包含了对书写资格的重新思考。流俗语能入诗,今日器物能入诗,亲历的新境界同样能入诗。在《人境庐诗草》自序中,他说自己取材于“官书会典方言俗谚,以及古人未有之物、未辟之境”,将耳目亲历写入作品。6这里既有口语,也有书面制度语言;新诗的材料来自多种知识与经验。
他大量使用古体,部分原因正在于古体可以伸缩篇幅、容纳解释和转折。7一次观察牵出几个问题,诗可以接着写下去;人物说话时需要疑问、假设与反复,五言的基本节拍能够贯穿这些不同句式。《今别离》提供了集中的例子。
开船钟声改变了惜别
《今别离》四首作于1890年。第一首先从内心的回旋写起:8
别肠转如轮,一刻既万周。
眼见双轮驰,益增中心忧。
古亦有山川,古亦有车舟,
车舟载离别,行止犹自由。
今日舟与车,并力生离愁。
明知须臾景,不许稍绸缪,
钟声一及时,顷刻不少留。
“别肠转如轮”沿用愁肠百转的古典比喻,第二联出现眼前行驶的双轮。同一个“轮”先写心中感受,再写新交通工具,两者在开篇直接相遇。接着以两次“古亦有”承认古代同样有车舟和离别,从而把比较集中于行止方式。诗中强调的是乘客受到新交通时刻安排的约束。
“钟声一及时”将这个约束落实为可以听见的信号。“一”与下句的“顷刻”紧接,离别者拖延片刻的希望被压缩。古诗常写执手、劝酒、频频回望,这些动作需要时间;轮船一到开航时刻,乘客只能登船,亲友留在岸上。诗人从情感行为受到怎样的限制入手,写出器物进入生活后的影响。
五言句整齐地向前推进,中间却插入几种不同口气。“明知”表明人的意愿,“不许”写外在规则,“钟声”作出最后的决定。这里没有描绘机械内部构造,交通的现代性集中表现在人与时间的关系上。两句“古亦有”的缓慢回顾之后,连续的短促判断使行程加快。
后半首写道:
虽有万钧柁,动如绕指柔;
岂无打头风,亦不畏石尤。
送者未及返,君在天尽头,
望影倏不见,烟波杳悠悠。
去矣一何速,归定留滞不?
所愿君归时,快乘轻气球。
“石尤”联系阻船的逆风,9古典语汇被带进轮船时代。动力改变了舟船对风势的依赖,送行者还没回去,远人的船影已经消失。诗将双方的动作放在同一个时刻比较,“未及”与“天尽头”的距离让读者感到速度带来的惊愕。
最后却盼望归人乘轻气球,更快地回来。10送别时嫌行得太快,盼归时希望再快些,同一种速度受到相反评价。轻气球在这里是想象中的快速归来方式。结尾保存了思念者的急切:技术越能缩短路程,人对相聚的要求越高。诗的情绪在最后两联中转向,离别之苦没有因为交通改善而简单减轻。
电报很快,相思仍然等待
第二首写电报,开篇带着消息迅速到来的惊喜:11
朝寄平安语,暮寄相思字,
驰书迅已极,云是君所寄。
既非君手书,又无君默记,
虽署花字名,知谁钳缗尾?
寻常并坐语,未遽悉心事,
况经三四译,岂能达人意,
只有班班墨,颇似临行泪。
朝与暮相对,信来得很快,却失去了手书笔迹和双方熟悉的私人印记。电报要经历编码、传递、译录,收到的文字与写信人的手分开。“既非”“又无”“虽”“知谁”接连提出疑问,诗中人一项项辨认熟悉的迹象,反而愈看愈感到陌生。
这些疑问具有具体对象。普通家书的字迹、落款、遣词方式,本来参与了亲密关系;电报将消息迅速送来,也将这些痕迹削弱。诗人没有停在“通信便利”这个概括上,进一步追问消息的速度与消息的亲切感能否同时保留。那一片墨迹被认作临行泪痕,正是收信人重新赋予纸面私人意义的动作。12
中间“寻常并坐语”一句,突然把读者带回从前相对交谈的时刻。即使坐在一起,说话仍未必能够尽达心事,何况经过传译。比较从传统家书推进到语言交流本身,离愁由一种技术问题伸入人与人理解的困难。五言古体允许这样的推论连续展开,“寻常”“况”“岂能”构成自然的说理层次,语气仍紧贴着等待中的人。
后半首转到门前:13
门前两行树,离离到天际,
中央亦有丝,有丝两头系。
如何君寄书,断续不时至?
每日百须臾,书到时有几?
一息不相闻,使我容颜悴。
安得如电光,一闪至君旁。
电线沿着视线伸向远方,诗中人看见线路连着两头,便希望音信一直不断。这里的“有丝”再重复一次,像是反复确认远方确实相连。下一联的“如何”随后提出抱怨:既然相连,消息为什么还会间断?技术缩短了等待,也改变了等待者对间隔的忍耐。
第一首以想象乘气球归来结束,第二首希望自己成为电光,瞬间抵达。“一息”“一闪”继续缩短时间单位,渴望超出了现实通信所能满足的范围。这类超出现实的结尾使组诗互相呼应,继续推想相会的可能。离别者的欲望推动章法,技术材料因而自然融入人物声音。
照片与时差使旧题出现新层次
第三首写照片,前半从开信时的欣喜展开:14
开函喜动色,分明是君容,
自君镜奁来,入妾怀袖中。
临行剪中衣,是妾亲手缝,
肥瘦妾自思,今昔得毋同?
自别思见君,情如春酒浓,
今日见君面,仍觉心忡忡。
容貌可以随信送来,照片里的衣服使她想起自己缝衣的过程,还要比较离别前后的肥瘦。物件既储存形貌,也触发记忆。“分明”先确认看见亲人,后面的“得毋”又生出疑问:他是否消瘦了,衣服是否仍合身?观看照片成为一连串辨认和推想。
诗的后半写双方将照片佩在身边,接着转折:15
妾有钗插鬓,君有襟当胸,
双悬可怜影,汝我长相从。
虽则长相从,别恨终无穷。
对面不解语,若隔山万重。
自非梦来往,密意何由通。
“长相从”在相邻两句重复,第一次是愿望的满足,第二次成为重新思量的起点。图像随身携带,却不能回答问题。“对面”与“山万重”被放入同一联,近在眼前的形貌与远隔重山的本人并存。照片看似解决了看不见的问题,诗又发现交谈、动作和相处都无法由一张面容替代。
第四首从梦中相会继续写下去,梦也受到地理距离影响。诗中人梦见自己来到远人的房内,掀帷却不见人,遂猜想双方入睡时刻不同:16
恐君魂来日,是妾不寐时,
妾睡君或醒,君睡妾岂知,
彼此不相闻,安怪常参差。
举头见明月,明月方入扉,
此时想君身,侵晓刚披衣。
君在海之角,妾在天之涯,
相去三万里,昼夜相背驰,
眠起不同时,魂梦难相依。
古诗长期用明月联系两地,如张九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17黄遵宪的诗里,天涯相隔更远,双方的日常作息发生错位。同一时刻,一人见月入窗,另一人可能正在晨起披衣。月仍能引发思念,跨洋距离却改变了对“共此时”的想象。
“妾睡君或醒,君睡妾岂知”把君与妾在前后句交换,句法如同双方的位置相互映照,作息却对不上。接连出现的睡、醒、披衣,将时差这一知识写成生活经验。到“昼夜相背驰”,诗人才概括缘由,知识解释跟在人物的疑问后面,读者先体会难以相遇,再理解新的地理条件。
四首从船速写到电报,再写照片与梦,分别涉及身体、文字、形貌和想象。每次技术似乎接近解决问题,诗又在人物的感受中发现尚未填补的距离。五言古体把疑问与回答逐步展开,乐府式代言则给四首提供了持续的说话人。君妾声口属于诗人的艺术安排。
从吟咏新物到“诗界革命”
黄遵宪的探索进入梁启超等人所倡导的“诗界革命”讨论。梁启超在《夏威夷游记》中提出诗歌要有“新意境”“新语句”,又须以“古人之风格”写入。18这几项要求彼此存在需要调节的关系:新知识可以扩大题材,陌生名词却未必自动形成好诗;继承古人风格可以保留成熟的表达资源,沿用过熟的句法又可能遮蔽新经验。
《今别离》正好表明改革可以发生在几个层面。它几乎不靠密集罗列器物名称来标榜新奇,主要写钟声、线路、手迹、怀中照片和起睡时刻。轮船、电报、照相术的特点经过人的反应进入诗中,句子随人物所想组织。新材料因此改变了情感发展的过程,而不仅是增加几个名词。
黄遵宪还熟悉客家山歌,留意口语、民间歌唱和地方生活。他的海外经验没有取代本乡语言。诗歌更新可以同时从远方知识与近处口语获得材料,二者都促使作诗者重新检查哪些词语、哪些生活值得进入诗篇。
晚清的报刊为诗及诗论增加了传播途径。梁启超以诗话评议当代作品,将诗人、读者和改革主张联系起来。诗从私人酬唱、诗集流传进入更广的公共讨论,议论的对象随之扩大。诗界革命中的“新”,涉及题材、读者、表达任务与文学观念,与后来改变诗歌语言和格律的新诗运动,也有不同的着力点。黄遵宪的主要创作始终在古体、近体的资源中展开。
这一时期也有诗人继续从宋诗的学问、句法和锤炼方法寻求变化,后来所谓同光体即与这条道路有关。19晚清诗坛并行着多种探索。本篇所读的几位诗人,在行旅、公共事件与个人发言上各有鲜明选择。
谭嗣同:山水中的动势
谭嗣同生于1865年,1898年在戊戌政变后遇害。他少年好任侠、剑术,也曾用力于考据、金石与古文;后来接触新学,继续学习天算、格致和政治,在金陵又与杨文会往来,读佛教典籍。20梁启超记他善于接受别人的新见,十日不见,讨论中常又有所长进。21远行、交友与不断改换求学路径,形成了这位作者昂扬而不肯固守旧说的一面。《潼关》把这种意气交给山河的动作来写:22
终古高云簇此城,秋风吹散马蹄声。
河流大野犹嫌束,山入潼关不解平。
开篇把时间推到“终古”,云气簇拥城关,似乎自古以来如此。第二句随即出现正在行路的马蹄声。高处的云、脚下的声音、迎面的风,使诗人处在一个立体的环境里。“簇”聚拢,“吹散”扩开,前两句的动作方向相反,雄关既紧密又开阔。
后两句让黄河与群山成为感受和判断的主体。河水流入大野,仍“嫌束”;山峦进入潼关,一路“不解平”。其中“嫌”“解”属于人的心理活动,用在山水上,赋予地形一种不肯受限的性情。诗人的意气由景物的行为传出,四句没有直接谈论自己的人生目标。
“河流大野”与“山入潼关”形成对应,句法却带着不同运动。河向平旷处流,山在关中起伏,末尾的“束”和“平”分别否定拘迫与平缓。两句在意义上持续向外冲撞,整齐的对偶把这种力量汇聚起来。绝句只有四句,对仗的使用相对灵活,可以依需要放在前联或后联。
“城、声、平”同属庚韵,韵脚在第一、第二、第四句回响。
后来在湖南办南学会,他担任学长,在集会上向听众讲论各国形势和政治学说。23《潼关》的四句仍紧贴旅途:簇、吹散、流、入,各自安排云、声音、河、山的运动,末两句再以嫌束、不解平赋予景物意志。行旅短章和面对公众的演说,篇幅与对象各异,语言中向外推展的力量可以分别辨认。
丘逢甲:一首绝句里的公共记忆
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台湾被割让给日本。丘逢甲生于台湾,曾参与抗日,后来离台至广东。第二年写《春愁》:24
春愁难遣强看山,往事惊心泪欲潸。
四百万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台湾。
“春愁”是古典诗词中常见的题目,前两句也使用看山、往事、流泪等熟悉内容。起句的“强”读上声,意思是勉强,说明看山出于排遣忧愁的愿望。“惊心”紧接其后,看山反而触动旧事。到第三句,视野由一人扩大到“四百万人”,私人感受转向一个共同承受事件的群体。
“四百万人”以概括数字将哭声的范围推向整座台湾。末句才说明事情和日期:“去年今日”将写诗之日与割台时刻重叠,“割台湾”把前面的春愁钉在明确的历史事件上。读至结尾,前两句的山色与往事都有了具体缘由。
丘逢甲先写情绪和动作,再扩大哭声,最后揭出事件,读者在末句回过头理解开篇。绝句可以利用短小篇幅延迟交代,让最后几字改变前文的意义。
“山、潸、湾”押删韵,末尾的地名直接入韵。诗没有回避“台湾”这个现实名称,也没有用古代地名代替。具体地点、周年时间和群体数字一同进入四句,使作品具有可以反复追忆的纪念性质。它既保存个人离乡之痛,也参与一个历史事件的公共记忆。
这样的作品与杜甫、陆游以来的时事诗传统相接,所面对的条约、殖民统治与跨海离散又具有晚清特征。旧体诗中熟悉的家国情怀,经由新的制度和地理处境,获得了新的内容。
离台以后,他长期从事教育。门人邹鲁在《岭云海日楼诗钞序》中回忆,自己年轻时到广州拜谒,丘逢甲接连问他是否世家、富家子,亲友是否多富贵;得知都不是,反而勉励并收为弟子,后来还保护他奔走国事。25此后讲学、培植后进,是割台失败之后持续的生活。《春愁》将无处安顿的个人哀痛扩到全台同哭,作者又在教育中寻找可以继续做的事情;诗的激切与待青年人的扶助,来自同一个尚未停止行动的人。
秋瑾:在世界地图前发言
秋瑾公开发言的愿望,在她亲写的《中国女报发刊词》中十分清楚。她希望全国女子可以互通消息、结成团体,26又警觉留学与学堂会被人当作新的科举捷径;她看重的是女子能够形成自己的判断和行动。27她反复向同胞姊妹说话,办报遂同时是传知识、相联络、相劝勉的工作。读海上七律中“救时应仗出群才”,这里的才便连着一个实际扩大中的发言群体;末联的付出与挽回,也延续了她在文章中把自己放入奔走呼号者之列的姿态。
秋瑾生于1875年,1907年遇害。她离家赴日本求学,参与革命活动,办报、从事教育,诗词中的说话人逐渐走入更公开的场合。《黄海舟中日人索句并见日俄战争地图》写于留日期间的海上行程:28
万里乘云去复来,只身东海挟春雷。
忍看图画移颜色,肯使江山付劫灰。
浊酒不销忧国泪,救时应仗出群才。
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
题目交代了地点、索诗者与触发写作的地图。日俄战争发生于1904至1905年,两国争夺在中国东北和朝鲜等地的利益,战争使中国领土与主权问题以极为迫切的方式进入留学生的视野。地图上的颜色原本用于区分区域和势力范围,诗人看到的是领土可能易手的危险。
首联让一个只身远行的女性进入辽阔空间。“万里”与“只身”相接,“去复来”记录往返,“挟春雷”赋予行动以力量。这里的春雷与龚自珍诗中的风雷可以参读,旧有的气象语汇继续承担振动时代的愿望。秋瑾将自己放进动作中心,远行者直接发出判断。
颔联两句都采取反问:“忍看”含不忍,“肯使”含不肯。前一句面对图上的颜色,后一句设想土地遭受毁坏;地理图示与实际山河连接起来。两句中“移”“付”都是带着后果的动词,诗人拒绝这些后果发生。
颈联从情绪转向行动条件。酒与泪沿用古典抒情传统,下一句提出“出群才”,把救时的希望放在人身上。最后一联再以条件和决心向前推进,“拼将”愿意付出,“须把”规定目标。全诗后半的动词和语气词逐步加重,结尾与首联的春雷形成呼应。
作为七律,它的中间两联都有对应结构。颔联较整齐地排列“图画”与“江山”、“颜色”与“劫灰”,颈联则更重视意思的连续,从忧国流泪转入救时用人。律诗对仗可以有工整与宽疏之别,词性对应服务于整体表达。两联分别承担拒绝和进言,语意关系也参与了对仗的安排。
秋瑾还在《对酒》中写过:“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29宝刀、貂裘、碧血都带着历史与文学积累,30使用它们的却是一位争取独立行动空间的女性。她借这些熟悉的豪侠语言表达自身选择,诗中的主体位置随之改变。
旧形式仍在处理新的生活
从黄遵宪到秋瑾,本篇所读作品采用不同的形式。五言古体适于让离别者反复思量,七绝集中记录一个景象或一项历史记忆,七律则以对偶和连续转折组织公开发言。新经验进入诗歌时,诗人选择形式,形式也影响经验怎样被展开。
二十世纪的白话新诗随后开辟了新的道路,旧体诗仍有人创作、阅读和传诵。黄遵宪这些作品记录了十九世纪末的生活,也留下了五七言旧体回应新经验的具体尝试。
文献注释
- 陶渊明《饮酒》其五开头为“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黄遵宪以“人境庐”名书斋,取意于在人世生活而保持内心从容的诗句;其集名《人境庐诗草》。 ↩
- 《清史稿》卷四百六十四《黄遵宪传》旧金山段:“美吏尝藉口卫生,逮华侨满狱。遵宪径诣狱中,令从者度其容积”,继而问“此处卫生顾右于侨居邪?”“度”在这里读duó,指测量;“右于”为胜过。 ↩
- 范当世《人境庐诗草》原稿本跋记黄先示陈三立评语,范把诗稿携至江宁,“颇竭数昼夜之力”,圈点、区别高下并议可删之作。跋末署乙未仲冬,即1895年农历十一月。 ↩
- 《人境庐诗草》卷一《感怀》,本篇节引“明窗”以下十句。前文先写“俗儒好尊古”,并反问“即今忽已古,断自何代前”,随后才进入我手写我口的议论。 ↩
- 同诗文房物件与末句。“流离”借指琉璃、玻璃;端溪在今广东肇庆一带,以产砚石著名;薛涛笺是以唐代女诗人薛涛命名的精美诗笺。“斓斑”即斑斓,此处形容后人眼中的古雅文辞。 ↩
- 黄遵宪《人境庐诗草自序》述事段原文为“举今日之官书会典方言俗谚,以及古人未有之物,未辟之境,耳目所历,皆笔而书之”。序署光绪十七年六月伦敦使署,即1891年。 ↩
- 同序论作诗方法说“取离骚乐府之神理而不袭其貌”,又说“用古文家伸缩离合之法以入诗”。神理指作品内在的精神和组织方法,“貌”为外在形式。 ↩
- 《人境庐诗草》卷六《今别离》四首,此处引第一首前半。“别肠”为离愁的内心感受,“须臾”为片刻,“绸缪”在这里写临别缠绵、不忍即去;“双轮”把内心如轮的旋转接到眼前新式交通。 ↩
- 《今别离》第一首后半。“柁”读duò,同舵;“万钧”极言其重,钧为古代重量单位。“石尤”即石尤风,指阻碍行船的逆风;“倏”读shū,形容极快,“杳”写远而不见。 ↩
- 第一首末四句。“归定留滞不”的“不”与“否”相通,意思是归程会不会滞留。“轻气球”指凭较轻气体浮升的气球,诗中把它设想为更快归来的工具。 ↩
- 《今别离》第二首前半。“默记”为双方默识的记号,“花字名”为花押式署名。“缗”读mín,本指绳线,诗中借指电线;“钳缗尾”与后文“三四译”相接,疑问集中在经谁之手传递、译写。 ↩
- 第二首“只有班班墨”两句。“班班”同“斑斑”,形容墨点斑驳;“临行泪”将电报上的墨迹与送别时的泪痕相联。原诗在不断核问传译者之后,以这一联转回收信人的感受。 ↩
- 第二首后半。“丝”在沿途两行树之间伸向远方,指电线;“书”在这几句中指传来的音信。“每日百须臾”把一天分成许多等待的片刻。 ↩
- 《今别离》第三首前半。“函”为信函,“镜奁”的“奁”读lián,是梳妆用的盒匣;“中衣”为贴身衣服,“得毋”表示揣问,相当于莫非、是否。“忡忡”读chōng chōng,为忧虑不安。 ↩
- 第三首后半在双方各得照片的设想中写“双悬可怜影”;“可怜”在这里是可爱,“影”指照片中的形貌。“自非梦来往”的“自非”相当于除非;结尾将不能交谈的照片转接到梦中相会。 ↩
- 《今别离》第四首前文先写“昨夕入君室,举手搴君帷,披帷不见人,想君就枕迟”,然后才有本篇节引的醒睡错位。“搴”读qiān,为揭起,“侵晓”为接近天明,“参差”在这里指不一致。 ↩
- 张九龄《望月怀远》开头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末句又说“还寝梦佳期”。黄遵宪也由明月进入梦的相会,却将跨洋两地昼夜不一写入其中。 ↩
- 梁启超《夏威夷游记》论诗段原话是“第一要新意境,第二要新语句,而又须以古人之风格入之,然后成其为诗”;同段举黄遵宪《今别离》等作,称其在诗中开辟新境。 ↩
- 陈衍《沈乙盫诗叙》所说的同光体,参中华思想文化术语引文:“同光体者,苏戡与余戏称同光以来诗人不墨守盛唐者。”“同光”指同治、光绪,苏戡为郑孝胥的字;这一称谓包含对盛唐以外诗歌资源的重新选择。 ↩
- 梁启超《谭嗣同传》论学段记其少年治考据、金石、诗古文,三十岁以后究心天算、格致、政治、历史,又在金陵与杨文会交游,读佛教经籍。“格致”在晚清常用来称自然科学及相关知识。 ↩
- 同传评谭嗣同治学态度:“以日新为宗旨,故无所沾滞,善能舍己从人,故其学日进,每十日不相见,则议论学识必有增长。”这一评价出自与之相交的梁启超。 ↩
- 谭嗣同《潼关》原诗。潼关在今陕西潼关境内,处于黄河转折、秦晋豫相接的重要通道;诗中的“河”为黄河,“终古”为自古以来,“簇”为聚拢。 ↩
- 《谭嗣同传》南学会段记南学会“每七日大集众而讲学”,演说万国大势与政学原理;谭任学长并承担演说,“每会集者千数百人”。学会既讲学,也议论地方公共事务。 ↩
- 丘逢甲《春愁》,作于1896年。“强”读qiǎng,为勉强;“潸”读shān,形容流泪。去年指1895年割台,末句把寻常的春愁题目接到这项具体历史事件。 ↩
- 邹鲁《岭云海日楼诗钞序》忆拜师段记初谒丘逢甲时,丘连续询问他是否出身世家、富家,亲友是否多富贵,随后以“吾子勉之矣”相勉,并收为门人。序中另记丘从事学务、扶持奔走国事的青年;“吾子”为对年轻人的尊称。 ↩
- 秋瑾《中国女报发刊词》论联络女界说要“通全国女界声息于朝夕,为女界之总机关”,并提出办报承担舆论与监督的责任;“声息”在这里指消息、动态。 ↩
- 同文批评求学宗旨说有学生“以东瀛为终南捷径,以学堂为改良之科举”。东瀛指日本,终南捷径借指谋取官位的便利门路;秋瑾反对把留学、学堂仅用来取得新的资格。 ↩
- 秋瑾海上七律原诗及题目。“索句”是请人题诗,“并见”说明索诗时又看到日俄战争地图;“劫灰”借佛教世界遭劫焚毁所余之灰,写战乱毁坏。“出群才”指出众的才具与有此才具的人。 ↩
- 秋瑾《对酒》。“貂裘换酒”可与李白《将进酒》“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参读。秋诗把昂贵衣物、宝刀与热血相连,使用传统豪侠语汇表达自己的意志。 ↩
- 《庄子·外物》苌弘化碧记载:“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碧”指碧玉,后来“碧血”常用来称忠烈之血;秋诗末句把这一典故化为海上碧涛。 ↩
图像与文献来源
图像已嵌入本文件,可离线阅读并放大。图版年代、作者及其与正文的关系见图注。
- 1904年日俄战争相关地图 · 美国国会图书馆1904年 · 印刷地图 · J. Martin Miller著作附图;1904年出版物,公有领域;数字图版来源 Library of Congress;04031072
原诗、文献与版本说明
黄遵宪“我手写我口”据《人境庐诗草》卷一《感怀》,部分选本另题《杂感》。《今别离》分四首节引;第三首“入妾怀袖中”校正电子录文的“人妾”形近讹字。秋瑾海上诗的具体航次与月份有不同说法,正文采用留日期间海上行程的表述。韵部采用传统分类;古体通押与近体用韵分开说明。
《人境庐诗草》卷一·感怀 ↗《人境庐诗草》卷六·今别离 ↗《人境庐诗草》自序等 ↗《潼关》原诗 ↗丘逢甲《春愁》 ↗秋瑾《黄海舟中日人索句并见日俄战争地图》 ↗秋瑾《对酒》 ↗梁启超诗界革命研究·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 ↗人物史料:《清史稿》卷四百六十四·黄遵宪、谭嗣同传;范当世《人境庐诗草》原稿本跋;梁启超《谭嗣同传》;邹鲁《岭云海日楼诗钞序》;秋瑾《中国女报发刊词》。
新经验与旧句式相遇
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
黄遵宪《杂感》
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
谭嗣同《潼关》
河流大野犹嫌束,山入潼关不解平。
丘逢甲《春愁》
四百万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