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中国画简介 22

《清明上河图》详读

从郊外走到虹桥和城门,看看一座城市怎样靠船、车与人的劳动相互连接。

本篇目录桥下那只船张择端留下了什么城市从郊外开始河岸上的停泊与搬运虹桥上的两种来往从河边转到城门门洞、驼队与楼上的空处招牌前的人线条、动作与全卷布局题名与历代品评作品与知识回看注释与图像

01桥下那只船

《清明上河图》的虹桥下,一只大船已经靠近桥洞。临桥的一端挤着几个船工,有人弯身,有人伸臂,长杆和绳索在船上交错。桥栏边的几个人探出身子,岸边另一只船上也有人举手朝向这里。几处手势朝着行船聚集,把桥上、船上和岸边的人连在一起。

虹桥位于长卷中段,水陆往来在此交会。桥上车马行人混杂,桥下留出行船通道,大船正向桥洞逼近。故宫将这一幕解释为船工放倒桅杆、准备过桥。临桥的船身与同时伸手、探身的人物,使普通行船带上了应急处置的紧迫感。1

图版 01 · 原作局部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虹桥及桥下行船。北宋,绢本淡设色,故宫博物院藏。本篇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标注 PD-Art 的整卷旧图版,局部均从同一原图显示。

张择端把木桥、船体与两岸的高度画得清楚,也让分处桥上、船上与岸边的人围绕同一件事作出反应。虹桥前是成排泊船与搬运,后面接着街道、城门和店铺,货物与行人不断通过。局部险迫发生在日常往来之中,画家以细小动作连接空间,又将各处运输和买卖组织成完整的城市生活。

北京故宫藏张择端本,绢本淡设色,纵24.8、横528厘米。画心高度不大,船工、担夫与路人的姿态,都用细小笔迹表现。本篇图版按自右向左的顺序分段,动作细部另行放大,与各段街河环境相对照。2

图版 02 · 原作图版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整卷画心。右端由郊野进入,经过河岸、虹桥与城门,至左端街市。本篇图版两端含少量装裱,不含卷后题跋。故宫博物院藏,Wikimedia Commons 旧图版,PD-Art。

02张择端留下了什么

现存画心没有张择端本人的款识。卷后金人张著在大定丙午,即1186年,题记“翰林张择端,字正道,东武人也”,又称他“幼读书,游学于京师,后习绘事”。东武在今山东诸城一带,这段跋文保存了画家的籍里、早期经历与专业所长。3

张著作跋时,北宋已经灭亡近六十年。他从《向氏评论图画记》中引出画名和品评,表明当时已有著录可资征引。本卷通常置于北宋都城东京的背景中考察,作者与城市的关系,最早通过这类画史记录和卷后题跋流传下来。

张著称他“本工其界画,尤嗜于舟车、市桥郭径,别成家数也”。“工”为擅长,“郭径”指城郭道路,“家数”指自成面目的画法。4舟车、桥梁和街路正是本卷的主要对象。船靠岸装卸,车辆占据通路,驮队穿过城门,物件结构与人物活动彼此配合。张择端擅画的题材,也成为组织整座城市的基础。

“界画”以界尺辅助勾画宫室、楼台等规整构件,既指技法,也是一种画科。5梁柱、屋檐和栏杆用线稳定,前后遮挡又交代木构层次。树枝、水岸与衣纹的线条随形转折,两类笔法在同一环境中配合,建筑既有准确结构,也与周围活动接得自然。

张著引《向氏评论图画记》,将《西湖争标图》与《清明上河图》一并列入“神品”。在这条早期著录中,张择端受推重的作品不止一卷,舟船活动也是他反复经营的题材。6

03城市从郊外开始

卷首从城外郊野起笔。几株枝干舒展的树立在水边,后面是低矮房舍,一队驮着货物的牲畜沿路行进。近处水岸有小桥,远处屋顶和树丛之间留着空地。驮运队伍穿行其间,人与屋舍的间隔较宽。

图版 03 · 原作局部
卷首郊野。树木、小桥、低屋与负载行进的牲畜先后出现,街市尚未展开。故宫博物院藏,Wikimedia Commons 旧图版,PD-Art。

卷首树形各异:近处枝干扭曲,分叉疏落;往左一组老树主干粗重,细枝密生。枝梢交织,间隙中露出屋舍与路面,树冠既围住前景,也透出后方道路。

郊野大树占据画幅较高的位置,屋舍藏在其后,行人从树间经过。到了街市,建筑面积增大,树木分布于院内和街角。树、屋与人所占比例逐渐改变,郊外疏散的行旅也转入更密集的人居环境。

远处一队带轿的行人随道路转出,近处有人牵引或伴随坐骑经过,屋前屋后另有零散身影。树干和坡岸把几队人隔开,道路在前后交错,疏朗郊野中已有不同方向的往来。

图版 04 · 原作局部
郊外道路与带轿的行列。近处树木遮住一部分路,远处队伍顺着道路转出;画中人的来去方向尚较分散。故宫博物院藏,Wikimedia Commons 旧图版,PD-Art。

带轿行列常被解释为清明出郊归来。《东京梦华录》卷七〈清明节〉记“都城人出郊”,又记轿顶以杨柳杂花装饰。画中的轿舆和插饰,与北宋都城祭扫、游春的习俗相近。7

孟元老是在南渡后追记东京旧事,书中写清明时“四野如市”,人们在树下和园中摆设杯盘,至暮而归。他希望“开卷得睹当时之盛”,节日游赏因此也带着故都回忆。图中的郊外行列,与这种由城内向郊野延伸的生活相联系。8

驮运队伍把货物从郊外送向市区,行人也沿道路来去。城市需要外部供应,繁忙的交通在城门之外已经开始。郊野、河岸与街市循水陆通路逐段接续,零散来往渐渐汇成规模更大的运输。

04河岸上的停泊与搬运

进入河岸一带,船明显多起来。有的并排停靠,有的船身斜对岸边,有的只露出部分船舱。屋舍紧贴岸上,屋前有供人出入的空地,岸下则搭着连接船与陆地的跳板。水面、船舷、岸坡和店屋之间的高度逐层变化,货物就在这些高度之间移动。

图版 05 · 原作局部
河岸泊船与屋舍。船身方向各不相同,近岸有跳板,岸上有人整理、搬运包裹。故宫博物院藏,Wikimedia Commons 旧图版,PD-Art。

岸边包裹成堆,有人弯身整理,有人背着大包行走,旁边还有站立交谈的人。斜置跳板从船舷伸向岸地,空地接着屋前通路。搬运者在船、跳板与堆货处之间工作,货物转移的路线由器具、负载和人物站位共同交代。

图版 06 · 原作局部
岸边搬运局部。包裹落在空地上,负载者身体前倾,船岸之间有斜置的跳板。故宫博物院藏,Wikimedia Commons 旧图版,PD-Art。

大包裹贴着肩背隆起,负重者上身前倾,双腿前后分开,调整身体支撑;旁边交谈的人较为直立。肩背轮廓与腿脚朝向表现出重心差别,即使脸部细节简省,搬运时的用力也很清楚。

船舷长线顺船身弯曲,舱篷分节排列,桅、索与橹各有方向。前船遮住后船下半部,后船的篷和桅从上方露出,几艘船的泊位因此分出前后。木构本身规整,船身朝向又有不同,密集停泊也保持清楚层次。

细密水纹沿河面连续铺开,在船旁转为弯曲波纹,远处渐淡。船底与岸坡之间露着水,跳板跨过这段间隔,岸上密屋与水中船只由此接通。轻细水线与较重的船舷、屋檐相衬,也分出水和木构的质感。

《东京梦华录》卷一〈河道〉说汴河“运东南之粮”,东南物产由此进入京城,“公私仰给焉”。9同卷还记各仓每日收纳、支放,搬运者肩负粮袋,仓前“成市”。河道、仓储与肩背搬运相连,都城的生活供应需要一整套持续工作的运输安排。10

05虹桥上的两种来往

虹桥桥身高拱,巨木交搭,桥下没有落在河心的桥柱,拱洞可容船通过。上方桥面兼有步行、骑乘、轿舆与小买卖,水上的纵向行船从桥下穿过。两种交通共用同一处河段,木桥既连接两岸,也须为航道留出空间。

《东京梦华录》卷一记虹桥“其桥无柱,皆以巨木虚架”,称其“宛如飞虹”,又说上下土桥亦如此。11画中弧形木构把桥面人群抬高,拱洞围住临桥船身,两岸与水中的活动集中在同一处。建筑的形状同时参与空间安排和事件的表现。

图版 07 · 原作局部
虹桥桥面与桥下局部。临水栏边有人俯身,桥上仍有过桥的轿、坐骑与摊铺;木拱下方可见另一只船的一部分。故宫博物院藏,Wikimedia Commons 旧图版,PD-Art。

桥栏边有人俯身看水,内侧行人继续前进,桥头伞棚与桌边又留着顾客。行走和驻足占用同一段桥面,人群不得不侧身避让。栏边人物的注意转向桥下,通行者和顾客各忙各事,几种活动在近距离内并存。

深色轿舆与附近坐骑分属两组行人。轿身直立,抬杆横伸,轿夫须保持同向行进;坐骑牵引或载人,也需要转身、让路。车轿、牲畜与步行者占用不同大小的地面,几类通行者挤在狭窄桥头,需要彼此避让。

船头有人探身,有人用力持杆,舱上又有人向桥的方向伸手;近岸停船上的一人举臂相应。不同高度的手势共同朝向临桥行船,将桥栏旁观者、船工与岸边的人连成一次即时反应。

图版 08 · 原作局部
桥下船工与近岸停船上的人物。船工的弯身、伸臂和持杆,与岸边人物的举手方向形成呼应。故宫博物院藏,Wikimedia Commons 旧图版,PD-Art。

张择端没有连续重画过桥前后的船,而是用同时发生的动作表现行船中的变化:船仍向桥洞靠近,船工正设法调整,旁人也作出回应。一幅静止图像呈现了事情正在发展的一刻,前因与后续都能从动作方向中推想。

桥下动作紧迫,邻近摊铺有顾客停留,桥上行人继续走动。船只过桥成为一处引人注意的事件,周围买卖、通行和闲谈同时延续。局部变化没有中断整片街市,城市生活的多种活动保持各自进程。

06从河边转到城门

虹桥之后,沿岸有商铺与舟船,桥头道路向斜侧伸出,摊棚、伞盖、车辆与担夫分占路旁。水面逐渐退到画幅上部,屋顶和街路占据更大面积,画卷由河运转入陆上交通与商业。

图版 09 · 原作局部
虹桥之后的沿河街路。水面退至上方,临街建筑与摊棚增多,车马从桥头接入街市。故宫博物院藏,Wikimedia Commons 旧图版,PD-Art。

店屋、摊位与人群围出街道。近处屋顶遮去部分路面,后方行人延续道路走向,车辆从房后露出半截,接向较宽街面。通路有显有隐,车身朝向与人群分布使被遮去的部分也能够接续。

树下与院墙后留出较宽空地,行人在这些地方分散开。再往前,车、驮物和摊位重新靠近。街路的宽窄随着用途改变:开阔地可停留,店前聚着顾客,院落入口又分出较窄的支路。

图版 10 · 原作局部
城门前的街路。牛车、担夫、轿与步行者分布于路中,屋舍和树木围出几处大小不同的空地。故宫博物院藏,Wikimedia Commons 旧图版,PD-Art。

带篷或载货的车辆,车辕、轮子与牲畜连占一段较长地面,行人从旁绕过;挑担者移动灵活,横出的扁担也须避开旁人。通行者的体量和转身余地不同,街道的宽窄在车、人相遇时具体显现。

粗树干和细枝从檐旁伸出,搭过规整密集的瓦线,路人从下方经过。枝干形状与屋顶线纹不同,穿插遮挡又把它们接入同一片街市。大树在院墙、店屋之间继续生长,郊外自然景物逐渐进入密集的人居环境。

城门高出邻近屋舍,厚重门台斜向上升,楼阁立于其上,阶梯分段通到楼前。门洞内外有驮队和行人,道路从下方穿过,接向两边街面。高大建筑将运输队伍部分遮住,也将城内外交通汇到一个出入口。

到城门出现时,河岸、虹桥与沿街买卖已经十分繁忙。城市生活沿交通要道延伸到门墙之外,画卷先呈现外部运输与交易,再进入门内街区。都城的日常活动范围,比一道城墙圈定的区域更广。

07门洞、驼队与楼上的空处

门台的斜面、阶梯与上层木楼同时显露,檐下梁柱、栏杆和门窗层次清楚。正面和侧面相接,楼阁高度、门台厚度及登楼路径都可辨认。画家对结构的准确描绘,使这座城门有了完整体量和出入方式。

图版 11 · 原作局部
城门与门洞内外的驼队。厚台基、分段阶梯与上层楼阁层次清楚,左侧驮物骆驼延续门洞中的队伍。故宫博物院藏,Wikimedia Commons 旧图版,PD-Art。

门洞遮住部分骆驼身躯,左侧几只已越过门台,牵引者与挑担行人在旁。驼背驮着成件货物,队伍穿过门洞,进入街路。河上的运船之外,陆路运输也构成了都城供应的来源。

门洞高过人畜数倍,阶梯从他们身旁上升,将楼阁抬离街面。小人物与驼队提供了大小参照,门台的高厚因而清楚。楼上人少,楼下交通密集,垂直方向上的疏密差别又衬出街面的繁忙。

门旁近处小桥上,有人倚栏停留,与穿门而过的驼队分处前后。画家将运输队伍放在门洞两边,驻足者集中在较窄的旁路,几处活动由路面与树木隔开。主路上的忙碌与近处停留并存,城门一带也有疏密不同的生活场面。

08招牌前的人

城门内有较高的酒楼临街,屋檐、栏杆与门面层层叠起,门前还搭着装饰构架,“正店”招牌朝街面悬出。《东京梦华录》记京师酒店“门首皆缚彩楼欢门”,又说正店有七十二户,其余称脚店。较大店楼与旁边小门面并列,字号、楼层和门前装饰一同显示营业规模。12

图版 12 · 原作局部
城内店楼与街面。右侧大型酒楼临街可见“正店”招牌;不同高度的屋檐、构架、伞盖与行人共同形成街市层次。故宫博物院藏,Wikimedia Commons 旧图版,PD-Art。

街上人物各有朝向:顾客面向店内,担夫穿过路中,交谈者侧身相对,背身行人向前走。躯干、脚步与手臂的相对位置分出这些动作,小人虽由少量细线画成,活动目的也能辨认。

挑担者肩上横着扁担,两端垂下篮筐,上身与腿脚在两件负载之间维持平衡。附近骑乘者坐得较高,身体较直,下方牲畜提供支撑。负载与坐骑改变身体姿态,肩背、膝部和手的位置各不相同,细小人物也有准确的受力与动作。

医家以“赵太丞家”为招牌,牌额下还有写着疗治内容的立柱;后方支路的刘家香铺竖着长牌,列出沉、檀等香料。店家把姓氏、经营内容和货品写在面向街路的位置,行人在往来中即可辨认。文字参与了招徕买卖,也使画中行业有了具体名称。13

图版 13 · 原作局部
“赵太丞家”门面局部。牌额、立柱与门内人物可见。故宫博物院藏,Wikimedia Commons 旧图版,PD-Art。
图版 14 · 原作局部
街后支路的刘家香铺招牌与车辆。车辕斜伸,负担行人从旁经过,文字附着于具体店面。故宫博物院藏,Wikimedia Commons 旧图版,PD-Art。

店前有人等候,店内有人交谈,伞棚下有人驻足,路中车辆又须通过。顾客占用部分路面,行人从旁绕行,门口空地既是交易场所,也与通路相接。商业活动直接伸入街道,通行与经营因此不断需要彼此让出位置。

近处屋顶大面积展开,瓦垄密排,较重檐线下露着门窗和立柱,部分街面被遮住。屋后支路继续延伸,沿街招牌却朝向便于识读的一面,人物也保持清楚姿态。俯视屋顶与正看招牌等角度结合,画家兼顾建筑结构和街头活动,再以路面与人流接通各处。

《东京梦华录》卷二还记茶坊在五更点灯交易衣服图画,潘楼街有香药、珍玩和零碎作料的买卖,饮食随早晚更换。都城商业既按行业分布,也按一日时刻接续营业。图中药铺、香铺、酒楼与路中摊贩并存,呈现了这种分工细密的街头经济。14

卷末道路伸入房舍之间,营业店铺与行人一直延续到画心边缘。张择端没有给各组人物安排统一的收场,最后一段街路与前面保持相似的买卖、通行活动。画幅在此结束,城市的往来仍可继续。

09线条、动作与全卷布局

郊野道路接到河岸,河流转弯,虹桥连接两岸,街路再穿过城门,进入密集店屋。桥、河、路与门构成全卷骨架,人物与舟车的聚散使各段活动有了起伏。细部多样,整体始终沿交通路线展开。

屋檐、栏杆和船板多用稳定长线,车轮取弧线,树干有顿挫与分叉,水纹则细浅轻捷。画家随木构、枝石和水流改变线形,繁复画面中各类物体的结构与质感清楚可辨。

人物脸部简省,外轮廓和关节附近的短线交代主要动作。准确的肩背、肘膝与手势,使负重、持杆和探身等姿态清楚可辨。各人的朝向又联系身边器物与邻近人物,复杂人群由不同目的和相互反应组织起来。

本卷用淡设色,衣物与建筑装饰只有较轻的颜色。与《千里江山图》的浓重青绿相比,街市主要靠线条和形体区分人物、器物与道路。相近淡色保持全卷统一,繁密活动的差别更多由轮廓、姿态和位置表现。

虹桥同时显出桥面与桥下,城门展开门台侧面与楼阁,街市又露出屋顶后方的支路。各处观察角度服务于不同的结构和活动,道路、河岸及屋宇将它们接通。局部空间可以清楚展开,也共同构成长卷连续的城市范围。人物造型、规整木构与自由转折的树岸水纹在此配合,人物画、界画与山水画的技法共同构成城市空间。

10题名与历代品评

“清明上河图”的题名已经见于张著1186年的跋文。明代李东阳将“上河”解释为当时时俗,认为与后来的上冢相似;他的题诗也写“清明上河俗所尚,倾城士女携童儿”。这种读法把郊外行列、节日出游与全城买卖联系起来,以清明时节理解画中城市生活。15

金人张公药在卷后先写“升平风物正堪传”,继而叹“老氏从来戒盈满,故知今日变邱墟”,繁盛画面唤起亡国后的故都之思。16郦权则问“何事东南最阗溢”,答以“江淮财利走舟车”,又批评“不念远方民力病,都门花石日千艘”。在他眼里,京城的物产与享乐消耗着远方劳力,画中水陆运输也引出了对君主奢靡的议论。17

元代曾任地方官的李祁又劝君臣将此卷“与无逸图并观之”,从繁盛生活中生出“忧勤惕厉之意”;《无逸》劝戒为政者体察百姓劳苦、不可耽于安逸。18明代内侍冯保则赞人物、界画与树木舟车之妙,称看画“不觉心思爽然”。19同一卷城市生活,既能供人欣赏技艺与繁华,也能使人追问维持繁华的民力与政治责任。

“清明上河图”后来成为不断重画的题材。台北故宫藏清院本,由陈枚、孙祜、金昆、戴洪、程志道在1736年合作完成,画心纵35.6、横1152.8厘米,规模和设色都与张择端本不同。后世画家借沿河长街、舟桥商旅的布局扩展新的城市场面,原卷组织日常生活的方式也随同名画题继续流传。20

张择端把一次行船、一趟搬运或一笔交易,都安放在彼此连通的河岸与街路中。细小人物各有目的,众多活动又共同维持城市运转。虹桥的险迫、店前的等待与运输者的用力,因此不只丰富了画面情节,也使都城繁华所依赖的日常工作清楚可见。

作品与知识回看

图示取自本篇作品,可点击放大;各项链接回到相应正文。

城门的梁柱与行人

界画与空间安排

界画借界尺辅助勾出规整构件。城门的檐、柱、台基与阶梯前后相接,驼队穿过门洞,提供大小参照与通行方向。稳定的细线表现木构,正面和侧面的结合交代建筑体量,城门也成为街道上的交通出入口。

回看正文

岸边负载者

人物重心

负载者肩背贴着包裹,上身前倾,腿脚调整支撑;旁边交谈者较为直立。小幅手卷中脸部细节简省,身体轮廓与关节位置承担主要造型。背负重物所需的用力,由姿态清楚表现。

回看正文

桥下行船

同一时刻的多组动作

桥拱抬高人群,拱下水面衬出船工、长杆与绳索。栏边探身、近岸举手和船头持杆朝向同一条行船,表现事情正在发展的一刻;买卖与通行同时继续,局部事件处在完整城市生活之中。

回看正文

城内店屋与街路

多处观看位置的衔接

屋顶向上展开,沿街招牌露出可识读的一面,人物姿态各自清楚。不同观察角度服务于建筑结构和街头活动,再由路面、檐口与人流接通。单段景物前后完整,全卷也能沿交通路线连续展开。

回看正文

11注释与图像

[1] 故宫博物院《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卷》说明(杨新撰)将桥下情景解释为一艘漕船“正放倒桅杆欲穿过桥孔”,船工紧张操作,引起桥边群众围观。本篇虹桥与船工两幅细部可见临桥船身、交错杆索及不同位置的手势。 ↩

[2] 同件档案“基本资料”:新00087177,北宋,张择端,绢本淡设色,纵24.8、横528厘米。故宫“石渠宝笈”展览条目另记横528.7厘米。本篇全图两端含少量装裱,不包含卷后题跋。 ↩

[3] 金张著跋:“翰林张择端,字正道,东武人也。幼读书,游学于京师,后习绘事。”末署“大定丙午清明后一日,燕山张著跋”。据余辉〈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卷跋文考释——兼考图文之遗缺〉,《故宫博物院院刊》2015年第5期,第67页附录所录古代跋文;大定丙午为1186年。 ↩

[4] 张著跋接云:“本工其界画,尤嗜于舟车、市桥郭径,别成家数也。”见同文第67页张著跋。工为擅长,嗜为爱好,郭为外城,径为道路;家数指具有辨识度的一家画法。 ↩

[5] 聂崇正〈界画与线法画〉开篇将界画解释为以界尺绘制、以建筑物为主要对象的绘画,兼有题材与技法两方面含义;列“屋木”“楼观”为古画史中的相关称呼。界尺辅助描画直线。 ↩

[6] 张著跋引书:“按《向氏评论图画记》云:‘《西湖争标图》、《清明上河图》卷选入神品。’藏者宜宝之。”见同文第67页附录。 ↩

[7]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七〈清明节〉:“凡新坟皆用此日拜扫。都城人出郊。”后记轿子以“杨柳杂花”装饰顶部,垂向四边。此条同时叙述祭扫、携物、园中饮宴及暮归的节日活动。 ↩

[8] 《东京梦华录》卷七〈清明节〉写“四野如市”,人们在芳树、园囿间“罗列杯盘,互相劝酬”,至暮归城;全书〈序〉说作者靖康次年离京南来,因追念旧游而记述,欲“庶几开卷得睹当时之盛”。 ↩

[9] 《东京梦华录》卷一〈河道〉汴河条:“运东南之粮,凡东南方物,自此入京城,公私仰给焉。”仰给指仰赖其供应。 ↩

[10] 同卷〈外诸司〉诸仓条:“日有支纳下卸……即有袋家每人肩两石布袋。遇有支遣,仓前成市。”支纳为支放与收纳,袋家为承担搬运者。原条列城内外米麦仓五十余所,描述仓储与肩负运输的关系。 ↩

[11] 同卷〈河道〉虹桥条:“从东水门外七里曰虹桥,其桥无柱,皆以巨木虚架,饰以丹雘,宛如飞虹,其上下土桥亦如之。”虚架指巨木悬架于河道上,河心不立桥柱。 ↩

[12] 《东京梦华录》卷二〈酒楼〉:“凡京师酒店,门首皆缚彩楼欢门。”下又记“在京正店七十二户……其余皆谓之脚店”。彩楼欢门为店门前的装饰构架。 ↩

[13] 招牌见本篇全卷旧图版左端两幅局部:“赵太丞家”牌额及门柱文字、刘家香铺的“上色”“沉檀”等字。上色为上等品质,沉檀为沉香、檀香。余辉跋文考释第52页卷末情景分析将赵太丞家辨为医铺。 ↩

[14] 《东京梦华录》卷二〈潘楼东街巷〉记茶坊“五更点灯,博易买卖衣服图画花环领抹之类,至晓即散”;〈东角楼街巷〉又记潘楼街珍玩香药交易,五更卖衣物、书画,平明后换卖食品与手工作料,饭后、向晚各有商品上市。 ↩

[15] 张著1186年跋已录《清明上河图》名;明李东阳跋曰:“上河云者,盖其时俗所尚,若今之上冢然。”题诗又有“清明上河俗所尚,倾城士女携童儿”。见余辉跋文考释第67页张著跋、第69页李东阳两跋。上冢即祭扫坟墓。 ↩

[16] 金张公药三首题诗之一曰:“当日翰林呈画本,升平风物正堪传。”另一首接云:“老氏从来戒盈满,故知今日变邱墟。”见同文第67页附录张公药跋。升平为太平,盈满指过度满足、富盛,邱墟指毁败后的废址。 ↩

[17] 金郦权题诗:“何事东南最阗溢,江淮财利走舟车。”又曰:“不念远方民力病,都门花石日千艘。”见同文第67—68页郦权跋。阗溢指密集充塞,民力病指百姓劳力困乏,花石关乎供宫廷赏玩的运输。 ↩

[18] 元李祁跋劝看画者有“忧勤惕厉之意”,并说君臣“宜以此图与无逸图并观之”。见同文第68—69页附录李祁跋。忧勤惕厉为忧劳勤勉、戒惧警醒;《尚书·无逸》以“先知稼穑之艰难”劝为政者体察农事劳苦,相关原文及《无逸图》传统见同文第61页。李祁曾任婺源州同知等地方职,同文第61页有生平考述。 ↩

[19] 明冯保跋:“观其人物界划之精,树木舟车之妙,市桥村郭,迥出神品,俨真景之在目也,不觉心思爽然。”末署万历六年戊寅仲秋,即1578年。见同文第70页附录冯保跋。跋末自署司礼监太监等职。 ↩

[20] 台北故宫《清院本清明上河图卷》档案:故画00111000000,1736年,绢本设色,35.6×1152.8厘米。款书“乾隆元年十二月十五日奉敕。臣陈枚孙祜金昆戴洪程志道恭画”。故宫所载〈诸本《清明上河图》合考〉将后出诸本视为以同名画题描绘各自时代生活,并讨论这种长卷形式的延续。 ↩

图像来源与性质:本篇整卷及全部局部取自Wikimedia Commons:Alongtheriver QingMing.jpg,2014年8月27日版本,38414×1800像素,文件页列图源为Baidu Tieba,标记PD-Art(PD-old-100-expired)。为古代二维画作的忠实复制,原作属公共领域。保留文件原色及绢本现存折痕、损伤,局部仅改变显示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