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子抱琵琶坐在山水屏风前,左手抬到琴颈,右手靠近琴身,头略低。对面客人有的端坐,有的前倾,有的双手合在胸前,都朝向演奏者。右侧戴高帽、留长须的韩熙载身形安定,邻座红衣客人前倾,一条手臂靠在榻围上。同听一曲,宾主的举动各有分别,画家借倾听的姿态表现出不同性情。
画心高不到三十厘米,长三米多,手卷自右向左逐段展阅,宴会也分成听乐、观舞、暂歇、清吹、散宴五个场面。1韩熙载反复出现,高帽、长须与脸形保持相同,衣服、姿态及身边人物不断改变。这种连续叙事能把不同时刻画在一卷之中,主人怎样待客、听乐和参与表演,随着宴会过程逐渐清楚。人物的性情既由面貌表现,也通过交往和行动得到展开。
01画卷与夜访的故事
现存画卷绢本设色,纵28.7、横335.5厘米,无作者款识,藏故宫博物院。馆方将它著录为顾闳中名下的宋摹本,并把摹写时代放在南宋孝宗至宁宗时期,即十二世纪后半至十三世纪初。顾闳中曾任南唐宫廷待诏,长于人物画;韩熙载是南唐大臣,画题所表现的是他在家中宴请宾客的生活。2
北宋《宣和画谱》说,南唐君主听闻韩熙载纵情夜饮,想知道宴席上的情形,便命顾闳中夜至其宅,暗中察看,“目识心记,图绘以上之”。识在这里读zhì,是记下的意思:画家用眼观察,记在心中,再作画呈给君主。画谱将这件作品的来由写成一次受命窥察臣下的夜访。3
《宣和画谱》的编者随后批评,将臣下的私生活画来观看,有失君臣体面。4陶岳《五代史补》又有另一种记载:君主知道韩熙载行为放纵,顾及大臣颜面,不愿当面斥责,命画家作图赐给他,“使其自愧”,韩熙载看后却“视之安然”。一书责君主窥私,一书写图画劝诫,宴饮图也成了讨论君臣关系的材料。5
韩熙载字叔言,北海人,父亲获罪被杀后南下,历仕南唐三朝。他曾就北伐、用兵和朝廷任人提出意见,以文章才干著称,晚年蓄伎纵乐又受到议论。陆游《南唐书》记他私下说,自己这样做是为了“自污避入相”。本传又记他宿直宫中,议事多所补益,受到后主褒奖。故宫研究者单国强将画中主人沉静、寡欢的神情,联系于他的晚年失意和以酒色自污。6
韩宅有专门演奏、伴舞的家伎,也有近身服侍的女子。她们与宾客同处一室,座次、姿态和动作分出主客与服侍者。乐舞之外,画家还安排了净手、歇息与席间交谈,宴会因此包含富贵人家的日常起居。韩熙载始终处于这些活动的中心,人物身份和性情也从他与旁人的相处中得到表现。
02听乐:倾听的不同姿态
听乐段人物高低错落。弹琵琶的女子坐在左侧,旁边男客侧身相向,后方露出数人头肩,前面又有一位背对观者的客人。韩熙载与红衣客人坐得较高,桌案分处其前。几人围着演奏者,隔着不同距离倾听,座位安排使他们各有朝向。
桌缘斜入,杯盘铺陈于桌面。前景椅背挡住客人下身,背影、侧转的头与手臂完整露出。椅子与身体的遮挡交代了前后位置,背对观者的客人又朝着琵琶女子,演奏者成为这一组人共同注视的对象。
琵琶颈斜向上,女子低头,左手手指靠近琴颈,右臂贴住琴身。肩肘线条向内收拢,宽大的乐器被稳稳抱在怀中。她的姿态专注而紧凑,与周围男客舒展、前倾的坐姿有所不同。
邻座男客双手靠膝,头转向琵琶女子;后方蓝衣女子直立,手收在身前。更远处有人合手,有人只露出头肩。画家让身体、面向与手势共同参与倾听,几个人即使彼此遮住一部分,也能表现出各自的反应。
红衣客人的长袍铺在浅色榻面上,身体向左倾,一条手臂向后折,靠住榻围。衣袍随着胸腹、手臂和腿改变方向,宽衣下的体态十分清楚。他的前倾表现出倾听的投入,又与前方背向观者的男客斜向相对,使一群静坐的人具有不同的动作。
韩熙载深袍邻着红袍,高帽向上,长须落在胸前,脸被帽、须与衣领围住。他端坐不动,神情沉静,红衣客人则向演奏者倾身。相邻两人的反应形成差别,韩熙载在热闹宴席中显得较为自持。
深色椅、桌和榻围衬着较浅的人物衣色,家具线条直而明确,衣服轮廓细密曲折。裙褶随腿部弯曲、落向座面,衣带又从腰间垂下,织物的柔软与木器的坚硬各有画法。郭若虚论衣纹用笔说,要“以状高侧、深斜、卷折、飘举之势”,强调线条随身体和衣物改变。这里的衣纹紧贴坐姿、手势,人物活动因而更加具体。7
演奏者身后的屏风画着山水,树石笔迹细碎,墨色有深有浅,与人物大块衣色相衬。直立屏框隔出左端,画内的山水又显出主人室中的陈设。屏风同时作为人物背景和场景边界,宴席的一角有了清楚范围。
03观舞:主人参与,宾客围观
观舞段在密集听众旁让出一片空地。蓝衣舞者王屋山背部略向观者,腰身扭转,两臂弯曲,衣裙随身体改变方向。周围宾客站、坐相间,韩熙载站在红鼓后持槌击鼓。从坐听到亲自伴奏,主人进入了乐舞表演,也使宴席的活动更加热烈。8
舞者周围留出较宽地面,扭转的腰身和斜出的袖子显得轻盈。看客分坐、站立于两侧,拍手者与击鼓者隔着空地配合。人群围成表演的场所,既给舞者留下转身的余地,也让她与观看者有了适当距离。
舞者偏头,肩腰与下身转向不同。袖在肘处拐弯,腰部收紧,裙褶延到脚边。肩背的斜向、窄腰和展开裙摆合成扭转姿态,舞蹈动作可以透过衣服形状辨认。
旁侧女子抬起双手,两掌相近,袖子沿前臂落下,与舞者合拍。右侧男客手抬胸前,后方僧人收手站立。头部高低错开,舞者处在较低而空阔的位置,周围人群的姿态又将她围在中间。
韩熙载换穿浅袍,高帽与长须保持不变,红鼓遮住部分身体,双手持槌。画家靠这几处外貌特征让他在不同场面中容易辨认,换衣和击鼓的举动又与先前坐听相接,宴会呈现出先后的过程。
红鼓与前方客人的红袍相邻,鼓面竖立,衣袍随坐姿弯折,同一种颜色有不同轮廓。两块红色集中在右侧,左侧蓝衣舞者周围较空。醒目红色与浅地相衬,击鼓、看舞的人群有了轻重与疏密,舞者也从中显出。
后方僧人低头侧立,双手收在身前,面向偏离舞者。馆方将他认作韩熙载的朋友德明。他与旁边击鼓、拍手的人站在同一场合,收拢的手势和偏转的身体又显出拘谨,围观者对这场乐舞有各自的反应。9
04暂歇:从围观到近身服侍
暂歇段的人数减少,活动聚到一张榻旁。韩熙载坐在榻边净手,面前女子托着浅盆,盆恰在他伸出的手下。后面几位女子或坐或站,比乐舞时更加靠近,身体与榻围互相遮挡。前段供舞者转身的空地,在这里变成近身照料的场所。
韩熙载的深色衣服沿肩背、肘部转折后垂下,女子浅裙以细线画出纵向衣褶,衣带落在腰下。深浅衣色把相邻身体分开,交接处又保留了清楚轮廓。两人靠得很近,端盆与伸手的姿态清楚相对。
榻围斜向后退,几位女子沿着它分布。右侧坐者朝向同伴,中间站起的人衣服压住榻缘,左后方又有半身被挡住的人。各人显露的面积不同,榻边有限的空间容纳了几层人物,也形成亲近的相处气氛。
听乐时宾客共同朝向演奏者,观舞时人群围着空地,到了净手、歇息,女子聚到主人身旁。人物之间的距离随活动改变,服侍的动作也使主人地位更加明显。画家用一段短暂休息补出宴会的日常一面,热闹表演之外还有安静、亲近的相处。
05清吹:合奏中的群像
清吹段中,韩熙载敞襟盘腿坐在椅上,手持扇,几位女子侍立身旁。前方五位女乐并坐,演奏筚篥与横笛。清吹在这里指管乐合奏,声音来自不同乐器,人物手臂、面向与乐器的方向也相互错开。10
左边女乐竖持筚篥,双手在胸前按管;横笛则伸向一侧,吹奏者的手臂向外展开。不同乐器需要不同姿势,横竖管身将几个人的上半身连成一组。脸面有正有侧,眼睛和鼻梁随头部转向改变,同在演奏的人又各有神态。
浅裙、蓝裙和红裙在下方相接,长带从胸肩垂下,越过褶线,在近地处弯曲。每种颜色保留较完整的色面,肩袖与裙摆交接处又彼此覆盖。衣服随身体前后排列,颜色也帮助分出紧靠的几个人。
最前方红裙女子上身略转,乐器伸向一侧。裙子在膝部隆起,下摆铺开,后方蓝裙从她身侧露出。肩、袖与裙摆相互叠压,前后座次清楚,紧凑群像有了深度。
袖口靠近嘴和手,线条集中而细密。手腕从袖中伸出,手指沿管身分开,短线交代关节,嘴又贴近吹奏处。乐器虽小,持握、按奏和吹奏的动作都有着落,人物也因此具有正在演奏的专注。
韩熙载敞胸,双腿交叠于椅面,扇子立在身侧。椅子横档、扶手与脚踏由深线标出,身体的重量落在椅面上。这种盘坐比听乐段的端坐更加放松,主人在家宴中的随意也表现得更明显。
女乐肩背靠拢,管身方向错开,衣色又将各自身体分出,合奏的动作既整齐又有变化。韩熙载偏坐一旁,与身边女子相向,乐人另一侧还有男客按板。开卷时众人朝着一位琵琶演奏者,此处吹奏、击节与席间交谈同时进行,宴会中的活动渐渐分散。
乐人另一边,男客一坐一站,立着的人靠近屏风。边框从上方落到地面,脚座向外伸出,框内画着山水,另一侧又露出女子的衣裙。屏风既划开清吹与散宴的场面,也使两侧人物可以隔屏应接,场景分开而交往连续。
06散宴:人物走向各自的方向
散宴段中,韩熙载重新站起,穿浅色长袍,保持高帽、长须的外貌,一手抬在身前,另一手收在背后。周围宾客已经散开,有男女相向而立,有人坐在椅上与身旁女子交谈,也有人从屏风另一侧转过来。共同听乐、看舞的人群分成小组,宴席将散的状态逐渐清楚。
韩熙载直立,衣袍从肩部落到脚边,腰带以下垂着较长衣褶。手臂弯起,宽袖在肘下垂出弧线。高帽与挺直身体显得端正,长须、袖口与袍摆又柔缓下垂,侧身形象兼有主人的仪态与便服的宽松。
一位坐着的男客转头面向身侧女子,椅子斜放,白色衣料从膝边垂下。另一女子站得较远,细长衣带落到裙外。人物之间留着空隙,坐者与近旁女子形成一组,更远的人又有自己的朝向,散席时各自交谈的状态有了空间安排。
屏前男客与另一侧女子相向,女子抬手,裙身露在框外,近屏的一侧身体被边框遮住。屏风折面将两人分开,面向与手势又让他们保持交往。画家借一件家具分出前后位置,也画出隔屏应接的亲近。11
听乐段的屏风是演奏者的背景,末段屏风又成为可以绕行的隔断。边框、脚座与斜屏面交代家具的厚度和朝向,人物从两侧露身,身体相遮,目光与手势保持联系。画家省去完整厅堂,只凭屏、榻、椅和人物的排列,就建立了宴会所需的室内空间。
韩熙载的高帽、长须在几个场面中反复出现,坐听、击鼓、净手与送客又表现出不同姿态。单独一幅肖像只能截取其中一刻,长卷可以让人物在一连串交往中逐渐完整。他是宴会的主人,也亲自参与乐舞;衣着和坐姿放松,神情多半沉静,与身边的热闹相映。窥察、劝诫的记载关心臣下私生活是否合宜,画卷则在这些举止和关系中保存了更丰富的人物形象。
作品与知识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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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四周的浅地
留白作为活动空间
舞者周围的浅地由脚、椅子与鼓座围定,成为可以转身的表演场所。拍手者、击鼓者与观看者分处两侧,既给舞者留下活动余地,又与她保持距离。留白在这里具有地面的含义,也帮助分开表演与围观的人群。
回看正文清吹女乐
遮挡与色面组织群像
红裙女子在前,膝部隆起、下摆铺开,蓝裙从她身侧露出,浅裙又接在另一端。肩袖和裙摆相互覆盖,前后座次清楚,衣色分出各人的身体。横竖乐器对应不同演奏姿势,五位女乐紧靠合奏,又各有动作与神态。
回看正文散宴时的屏风
局部陈设建立空间
屏风的直框、斜面与脚座交代家具朝向,男客站在一侧,女子从另一侧露身。边框遮住部分身体,两人以面向和手势应接。局部家具既分隔场景,也留出通行、交谈的位置,画家借此建立室内空间。
回看正文07资料与图像
[1] 故宫博物院《韩熙载夜宴图》图卷说明依次以听乐、观舞、暂歇、清吹、散宴称五个场面,概括为连环叙事。五段名称为通行的描述性名称;本卷图像为自右向左展开的手卷,韩熙载在各场面反复出现。 ↩
[2] 故宫博物院《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卷》档案:绢本设色,28.7×335.5厘米,无画家款识,馆方著录为宋摹顾闳中本,考为南宋孝宗至宁宗朝(1163—1224)摹写。《宣和画谱》卷七顾闳中条记其江南人,“事伪主李氏为待诏,善画独见于人物”;待诏在此为南唐宫廷画职。 ↩
[3] 《宣和画谱》卷七顾闳中条夜访一节:“颇闻其荒纵,然欲见樽俎灯烛间觥筹交错之态度不可得,乃命闳中夜至其第,窃窥之,目识心记,图绘以上之。”樽俎为酒器、食器,在此泛指酒席;觥筹指酒杯与酒令筹码;识读zhì,即记住;上为呈给君主。 ↩
[4] 同条关于窥察臣下的评论在记夜访后说,李氏虽据一方,也有君臣上下之分,“至于写臣下私亵以观”,则“已自失体”,又说“又何必令传于世哉,一阅而弃之可也”。私亵在此指私生活中的亲昵、放纵,失体为失去身份应有的体面。 ↩
[5] 陶岳《五代史补》卷五《韩熙载帷箔不修》:“伪主知之,虽怒,以其大臣,不欲直指其过,因命待诏画为图以赐之,使其自愧,而熙载视之安然。”这则记述把赐画写作委婉规劝的方式,视之安然是韩熙载看画后的反应。帷箔原指帘幕,题名借指内室生活。 ↩
[6] 陆游《南唐书》卷十二《韩熙载传》首记“字叔言,北海人”,后唐进士,其父获罪被杀后南奔,先仕吴,继历南唐李昪、李璟、李煜三朝。中段记其议北伐、军政,称“才气逸发,多艺能,善谈笑”;晚年蓄伎又记“熙载密语所亲曰:吾为此以自污,避入相尔”。下文同时有“宿直宫中,赐对多所弘益,后主手教褒之”。自污为损害自己的名声,入相即任宰相,弘益为议事有所帮助。故宫藏品说明署名单国强,将画中寡欢神态解释为晚年失意、以酒色自污的表现。 ↩
[7] 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卷一《叙制作楷模》衣纹一节:“画衣纹有重大而调畅者,有缜细而劲健者,勾绰纵掣,理无妄下,以状高侧、深斜、卷折、飘举之势。”缜细是细密,状为表现形态;衣纹用笔需随衣物高低、侧斜、卷折与飘动变化。 ↩
[8] 故宫藏品说明“观舞”段将舞者认作家伎王屋山,主人韩熙载持槌伴奏。此段人物身份与场面名称采用馆方说明,舞姿、衣纹及表演空地的分析对应所附长卷前半部与观舞局部图。 ↩
[9] 同件藏品说明中的僧人身份将观舞段低头侧立者认作德明和尚、韩熙载友人。所附前半部图可见他站在击鼓者后方,双手收拢,与舞者和拍手者的朝向不同。 ↩
[10] 修海林《中国民族器乐的历史与审美》第一节唐五代部分(《中国民族器乐典藏》代序,2007年)据夜宴图讨论私人宴乐,辨清吹合奏为三支筚篥、两支横笛,另有男客击拍板。筚篥读bì lì,为竖吹管乐器;所附清吹图中横、竖管身与不同手臂姿势相应。 ↩
[11] 华盛顿大学中国文明教材《Night Revels of Han Xizai》图版及出处链接收录听乐、净手、女乐、屏风人物与主人立像等局部。图版出处为《中国历代绘画:故宫博物院藏画集》第1册(人民美术出版社,1978年),其中听乐图标第87页。本文后半部与屏风局部据该组公开图版分析;两张横长图为同一画卷的分段。 ↩
图像来源与性质:首图为故宫博物院听乐段图版;其余分段与局部取华盛顿大学教材图版。均为古代二维画作的忠实复制,保留公开图版方向和颜色,未作拼接、修复或重新着色。两张横长图共同覆盖宴会主要画面,分界经过暂歇段;另配净手局部补足该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