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白》里的马被拴在木桩旁,昂头张口,鬃毛竖起,四腿各有屈伸。圆厚的躯干占据画心中央,头颈与蹄足向外伸动,缰绳又从马口牵向身后。画中的力量来自马的挣动,也来自细绳对它的牵制。
韩幹画马,韩滉画牛羊,都重视动物的身体与性情。马的细腿承着圆腹,昂头时肩颈随之绷紧;牛身厚重,颈下松皮随低头和转颈聚拢。宫廷名马与田家牲畜进入画中,画家除了分清种类、毛色,还要使每一只动物有自己的动作和神态。
01一、宫廷画马与田家牛羊
韩幹活跃于唐玄宗时期。《历代名画记》记他初师曹霸,后来“自独擅”,以鞍马最著名,也能画人物与肖像。书中提到他为玄宗及诸王所蓄名马作画,照夜白就是其中之一。被画的马有名字和主人,毛色、形体与神态须足以辨认,画马也有了为特定动物写照的意味。1
张彦远还将这些御马放在西域进献、群牧饲养与训练的背景中,称其“筋骨行步,久而方全”。良马经过选择、饲养和调习,丰厚身体与安稳步态都受到珍重。御马画保存了宫廷对名马的爱好,也要求画家认识养育后的实际体态,后来“画肉不画骨”的争论正与此有关。2
御马用于骑乘、仪仗和出游,鞍辔、锦垫与随侍者也可同画。华美乘具衬托马匹的贵重,骑者和牵马人的动作则交代怎样驾驭它。画家既描绘马的身体,也描绘人马相处的方式。
韩滉身居高位,曾任浙东西两道节度使、宰相。《历代名画记》称他能书善画,“牛羊最佳”;戴嵩在他镇守浙右时任巡官,从他学画,后来专长水牛。《唐朝名画录》又说韩滉能画“田家风俗,人物水牛”,牛羊与乡村生活一起成为他的题材。3
《唐朝名画录》记玄宗命韩幹学习陈闳画马,见他画法不同便加询问,韩幹答道:“臣自有师。陛下内厩之马,皆臣之师也。”这则画史记述将他画法的来源归于御马本身。不同马匹的肥瘦、骨架和习性,为继承师法之外的变化提供了依据。4
02二、《照夜白》:受缰牵制的骏马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将《照夜白》列于韩幹名下,定为约750年作。画心纵30.8、横34厘米,近于方形,水墨画在纸上。题跋与印章围在画心附近,马的身体仍在很小的范围内保持完整,木桩与缰绳也占有清楚位置。5
马的身躯横向展开,头颈扬向右上方,木桩竖在身后。背腹的横势与桩的直线相交,扬起的头越过躯干向外伸,缰绳将它拉回桩旁。画面虽小,挣动与受制的方向已经分明。
缰绳一段绷紧,一段从颈前松垂,绳的绕行与承受拉力的位置因此不同。细线跨过空处,把马口与木桩连起来;轻细的笔画也能交代强壮身体受到的限制。
马头高抬,鼻部向前伸,嘴张开,侧面的眼眶、鼻孔和口角各有深色。头面用线集中,与大片浅色腹部相衬,急切反应聚在眼和口。躯干虽画得圆厚,神态仍显得躁动。
鬃毛沿颈背竖起,靠近头部短,向下渐宽。毛根密,末梢散开,柔细短线围着坚实的颈部轮廓。细毛的方向与昂头动作一致,使躁动从面部延伸到颈背。
马的四腿有伸有屈,前蹄分在不同高度,后腿又交错在身后。关节弯转与蹄的朝向各不相同,身体像要挪动,口部却被缰绳牵住。四肢的变化与头颈受制相应,挣动也有全身参与。
腹部宽大,用笔较少,背、臀和腹线勾出圆厚外形,肩胸与腿根再敷淡墨,显出向内转折。“染”就是用水墨或颜色铺出深浅变化。《照夜白》的染较少,腹中央留得明亮,墨色集中在边缘与转折处,丰厚的身体因而有了体积。
03三、“画肉不画骨”的争论
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赞曹霸,也说弟子韩幹善画马,接着批评他“幹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骅骝指骏马,杜甫嫌肥厚的肉身损了它的神气。6张彦远反驳说,杜甫“徒以干马肥大,遂有画肉之诮”,又指出早期画马多取飞驰翘举姿态,唐代御马经过饲养调习,也有安徐丰壮的体态。两人的取舍不同:杜甫推重骏马的英气,张彦远则为这类实有的马貌辩护。7
“骨”在画中也关系支撑和活动。《照夜白》圆臀、鼓腹之下,腿根、膝部和蹄腕有清楚转折,肩颈相接,使扬头动作得到躯干支承。肉身丰厚,关节照样能够屈伸。肥与健并非相斥,画家要使藏在皮肉中的结构随动作显出。
北宋郭若虚要求畜兽画“全要停分向背,筋力精神,肉分肥圆,毛骨隐起”,还要分清动物“动止之性”。停分指比例配置,向背指身体各面的朝向,毛骨隐起则说骨骼结构在皮毛下隐约显露。比例、肌骨与习性共同决定形象,肥圆身体也须画出筋力。8
04四、《牧马图》里谁骑着哪匹马
台北故宫藏《牧马图》,绢本设色,纵27.5、横34.1厘米,收于《名绘集珍》册。宋徽宗在左侧题“韩幹真迹”。馆方赏析依据细劲线条、衣纹方折与锦垫色彩,将现存画看作北宋末保存唐代造型的摹古作品。9
图中一位奚官骑在白马背上,牵着前方备鞍的黑马。奚官是宫廷养马、牧马者的称呼。骑者坐处下方露出白马的浅色背线,黑马背上则是空着的锦鞍,两匹马虽然重叠,骑与牵的关系各有依据。10
白马头从黑马颈后露出,浅色颈背延到骑者身下,身体又在黑马臀后显露,下方可见浅色腿蹄。头、背、臀与足的位置彼此衔接,遮去的部分仍能连成完整身躯。
黑马占据前景,厚颈、平背与圆臀连成大块深色,腹部向下垂。鬃毛、尾毛和耳尖各用不同线形处理,深暗的体块因毛发与蹄足的边界而有软硬差别。黑白两色又分出前后,重叠的身体不致混在一起。
黑马鼻口下垂,缰绳松松绕过颈前,与奚官手中的线相接。粗厚肩颈保留着力量,头与嘴的动作又较平缓。相比《照夜白》的昂头张口,这匹马显得驯顺,正随人前行。
两匹马的腿交错,提起的蹄与落下的蹄高低不同,黑白线色将各腿接回相应身躯。相近步态略有前后,表现出并行时各自的节奏。
奚官肩略收,宽袖在腕部积褶,手从袖中伸出牵缰。圆厚上身与壮实马身相称,手里的细线又使骑者和被牵马连在一起。人的姿态安稳,人马配合也显得从容。
黑马背上的锦垫有红、黄等色,边缘随鞍具起伏,带子绕过马腹,马镫悬在一侧。细密花纹衬着大块黑色,乘具的华贵得以突出。备鞍的黑马由奚官牵行,画的也是御马得到照管、等待乘用的状态。
近方形的画面容纳两匹全身马与一位骑者,身躯重叠,人和两马的头又依次错开。长尾和后蹄向左下方散出,向右的头颈与提起的前足提示行进。共同方向将三具身体连成一组,各自露出的部位又使位置清楚。
05五、《五牛图》的横向展开
韩滉《五牛图》藏于北京故宫,纸本设色,纵20.8、横139.8厘米。画上无作者款印,故宫将其认定为韩滉唐代真迹,并指出麻料纸具有唐代纸张特点。本幅及尾纸留有赵孟頫、孙弘等人的题记,是罕见的早期传世纸本画。11
五头牛沿长卷排列,彼此留有空处,头有正侧,毛色与姿态各不相同。相近躯干分别低头、昂首、回顾或正向站立,细小差别随并置而突出。牛本身成为全卷对象,环境只用少量草木点出。
右端牛低头近地,肩前露出一丛细枝,背腹横向展开,颈向下弯。左邻花牛昂头,胸颈随之升起。两头牛体量相近,头颈的俯仰已使前半身呈现不同状态。
正面牛左侧的黄牛回头伸舌,角向上挑,颈下厚褶随着转头聚拢。再左一头系红色络饰,头朝左,前后蹄错开,像在缓步前行。回顾与行走各有动作,毛色和系络又使它们容易分别。
06六、一头牛怎样正对着我们
正面牛的脸宽大,鼻口向前突出,躯干大半藏在头胸之后。旁边花牛横向铺开,长背与宽腹完整展露,同样厚重的身体因朝向不同而有两种形状。侧面长形之间插入一头迎面而立的牛,打破了沿卷同向展开的排列。
朝向观者的身躯,在画面上显得较短,这种处理称为“缩短”。正面牛头挡住颈,胸遮住腹,头后露出背肩,前后蹄又相互错开。较少的可见部位提示身体向后延伸,狭窄轮廓中仍包含一整头牛的纵深。
牛角向两侧伸,尖硬而有环纹;耳在下方展开,颜色较浅,形状柔软。两眼分列鼻口两旁,额纹向下汇拢,左右角、耳的方向略有差别。大体正向的头面保留着不完全对称的细节,显得自然。
颈胸的长褶垂到低处,外线勾出松皮边界,内部短曲线逐层收拢。上端附在颈部,下端松垂,相近褶纹有疏有密。皮肤的厚重与松弛由下垂方向表现,和头顶硬角、口鼻细毛各有质感。
两只前蹄靠近,后方又露出蹄足,短蹄深暗,趾间分开。前后间距虽被压缩,各足仍承着厚大的躯干。头胸、腿和蹄的位置连贯,正面形体才站得稳。
07七、花斑如何随身体转过去
花牛的背线向臀部延伸,腹下是较长的弧,昂起的头偏向一侧。一边牛角伸得较远,眼、鼻也顺转向改变位置,面部比正面牛窄。画家改变头颈角度时,角、耳和五官都须相应转动,同一类动物因此有了不同面貌。
花牛肩部深斑在前腿上方收拢,臀斑接近后腿根,腹下浅地沿躯干弧度延伸。肩胛、肋部和腿根的结构线又从斑纹间露出。深浅毛色既是个体特征,也随圆厚身体转折,斑块没有把躯干割成平铺的碎片。
颈部下侧深,昂起的头与厚实胸部因此相连;上侧短褶与隆起又随抬头改变。颈部承受头的重量,也将动作传到躯干,头和身不会彼此脱离。
花牛四腿分处前后,关节转折较硬,蹄边清楚,底部深暗。相比《照夜白》细长、屈伸明显的马腿,牛腿显得短壮,落脚也更沉稳。画牛与画马要处理不同体态,用线的长短、曲直和墨色轻重也随之改变。
牛身外轮廓用较长的线,褶皱、关节与毛发再以短线补出。牛角环纹和鼻口细毛细密,腹部则较简。画家依据部位改变笔线,硬角、软皮和绒毛在同一身躯上各有触感,厚重也有细微层次。
08八、动物从背景中走出来
牛与农耕相连,韩滉也有治理地方、重视农业的经历,故宫据此提出《五牛图》可能含有劝农之意。画中实际突出的是五牛各异的形貌,既无耕犁,也无田间劳作。即使联系劝农来理解,图像的兴趣也集中在牲畜本身,牛的身体和习性足以成为描绘对象。12
《唐朝名画录》评戴嵩,特重他画水牛“野性筋骨之妙”。师承与品评都开始细分到牲畜的体态和习性,熟悉的动物也有值得专门学习的画法。韩幹为名马写照,韩滉在同类牛只中描绘差别,画中的马、牛逐渐有了可独立欣赏的性情与形貌。宫廷爱物和田家牲畜带来不同题材,也扩大了绘画表现生命状态的范围。13
作品与知识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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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与图像
[1] 《历代名画记》卷九韩幹条:“善写貌人物……尤工鞍马。初师曹霸,后自独擅。”又记玄宗“遂命悉图其骏”,提到照夜白,并说岐、薛、宁、申诸王厩中善马,“干并图之”。写貌指肖像描绘,图骏指为骏马作画。 ↩
[2] 同条关于御马的记载:“天下一通,西域大宛,岁有来献。诏于北地置群牧,筋骨行步,久而方全,调习之能,逸异并至。”群牧为集中牧养马匹的机构或牧场,调习为训练。下文以骑乘“如据床榻”说明御马安稳。 ↩
[3] 《历代名画记》卷十韩滉、戴嵩条:韩“浙东西两道节度使、左仆射同平章事”,能书画,“牛羊最佳”;戴“师晋公之画……唯善水牛而已。田家川原亦有意”。《唐朝名画录》韩滉条又称其“能图田家风俗,人物水牛,曲尽其妙”。同平章事为宰相衔,晋公指韩滉。 ↩
[4] 朱景玄《唐朝名画录》韩幹条:“明皇天宝中召入供奉。上令师陈闳画马,帝怪其不同,因诘之。奏云:‘臣自有师。陛下内厩之马,皆臣之师也。’”内厩为宫廷养马处,供奉指在宫廷承诏从事画事。 ↩
[5]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照夜白》档案:1977.78,归韩幹,约750年,纸本水墨,画心30.8×34厘米;馆方介绍称其为玄宗坐骑的写照。全卷连装裱35.4厘米×11.4米,画心之外的尺寸包括后世题跋等部分。公开图像为公共领域、CC0。 ↩
[6] 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弟子韩幹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幹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此前赞曹霸画玉花骢,“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入室形容学艺已深,骅骝为骏马,凋丧为衰损。诗中以师徒相较,推重马画的神气。 ↩
[7] 《历代名画记》卷九韩幹条对杜诗的反驳:“徒以干马肥大,遂有画肉之诮。”又评早期马画“尚翘举之姿,乏安徐之体”,随后叙玄宗所好大马与群牧调习,称其“筋骨行步,久而方全”。诮为讥评,安徐为安稳舒缓;反驳涉及实际马貌与画法取舍。 ↩
[8] 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卷一《叙制作楷模》:“画畜兽者,全要停分向背,筋力精神,肉分肥圆,毛骨隐起,仍分诸物所禀动止之性。”前半论形体比例与肌骨,末句又要求分别动物的行动和习性。 ↩
[9] 台北故宫《名绘集珍》册第三开《牧马图》档案:故画00128900003,绢本,27.5×34.1厘米。宋徽宗题“韩幹真迹。丁亥御笔”,并有宣和御押。现行馆方赏析则以人物、马匹造型与细劲线条、衣纹方折、锦垫色彩相较,断为北宋末摹古之作。 ↩
[10] 台北故宫同件作品赏析的画面释读:“画奚官身骑白马,另牵一匹黑骏,并辔而行。”奚官在此为养马、牧马者。图中骑者坐处接浅色马背,黑马背上另置鞍垫,可与这段释读对应。 ↩
[11] 故宫《韩滉五牛图卷》著录:新00087179,唐,纸本设色,20.8×139.8厘米,无作者款印,本幅与尾纸有赵孟頫、孙弘、项元汴、弘历、金农等十四家题记。聂卉撰文说明纸为麻料,具有唐代纸张特点,馆方认定为韩滉作品。 ↩
[12] 聂卉《韩滉五牛图卷》说明中的题意解释:联系牛与农业、韩滉注重农业的经历,提出此图可能含有鼓励农耕的意义。画面将五牛分列,以俯首、昂头、回顾、正向等姿态为主。 ↩
[13] 《唐朝名画录》戴嵩条:“戴嵩尝画山泽水牛之状,穷其野性筋骨之妙,故居妙品。”野性指牛在山泽生活中的性情,筋骨兼指形体的力量与结构。同书韩滉条又记议者以驴牛为眼前常见而难画之畜,所重正在熟悉动物的细微差别。 ↩
图像来源与性质:《照夜白》采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公开原图,公共领域、CC0;《牧马图》为台北故宫展览所刊图版,署源为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五牛图》全图采用中国国家博物馆全球博物馆馆长论坛所刊故宫参会藏品图,两牛局部取故宫藏品页。后两者为古代二维作品的忠实复制,公共领域文件依据见五牛图记录。图版原有题印、破损和署名均保留,未改色或拼接。